第十二會 打巡警

野狐嶺 雪漠 第1頁,共2頁

次日,我到了下一站,途中很是辛苦。主要還是渴,拉子裡的水已經用完了。雖然水囊裡還有水,但我不敢多喝了,我只是在很渴時,才喝一點。我知道,雖然我在節約,但要是找不到水,我們定然會困死在沙漠裡。只憑這點兒水,我肯定走不出去的。

我發現了一種沒有預料到的可怕:由於氣候的變化,地圖上標的那些水源都幹了。在過去的駝道上,這水源圖等於寶藏圖。把式有了它,駝隊才可以生存;土匪有了它,就知道駝隊必然會在哪個地方歇息。那個歷史上有名的黑喇嘛,也正是因為控制了水源,才控制了河西走廊的咽喉,從而積累了大量財富,修建了城堡山。但現在,我發現,手上這張曾被視為寶藏的羊皮,差不多成了一張廢紙,因為圖上標的那些水源,都乾涸了。

黃駝顯然已失去了信心,它罷工了,死活不起身,我猙獰了臉,抽了它十多鞭,它才不情願地起了身。看到它的死皮賴臉相,我便覺得,以前把它猜想為黃煞神的轉世,真有些褻瀆了黃煞神。

狗倒是強打著精神,朝我搖尾巴。白駝卻不語,它淡然地望著前方,不望我。從它的身上,我感受到了那種被修行人稱為佛慢的東西,它真的是寵辱不驚了。

到了目的地後,我跑了兩個時辰,找到了兩處早就幹了的泉,就懶得再去尋了。我知道,很難找到水源了。一種巨大的擔憂向我捲來。憑現在的這點兒水,我是出不去的。

不過,讓我驚喜的是,我發現了一個很大的柴棵林。那柴棵上,竟然寄生著一些肉蓯蓉。這是一種沙生植物,多汁,壯陽。它還有許多功效,但在我眼中,它們只是水和食物。

我認真辨認著地貌,斷定出把式們故事中的發生地差不多就在這兒。我不想再前行了。不說別的,單就看在這些蓯蓉的份上,我也不能再前行了。我想以此為中心,往四下裡畫圈。

我找了一處相對避風的沙窪,支了帳篷。帳篷是帆布做的,不大,因為嫌麻煩,在過去的這些天裡,我一直懶得支它,但這次,我既然想安營紮寨,就不能怕多事。

我弄了一些蓯蓉,雖說採它的時節,應該是春天,但也顧不了許多。我弄了幾根,丟給駱駝,它們很歡喜地大嚼起來,汁水從下巴上流下。這東西,被稱為「沙漠人參」,駱駝這種吃法,太有些暴殄天物了。我再弄碎了一根,丟給狗,狗晃晃腦袋,不吃。我對它說,你不吃,可就怪不著我了。我咬了一口,那種甘甜一下漫延開來。

我希望採訪能早一點結束,我怕這些蓯蓉支撐不了多久。但我也只是想想而已,我怕我的想法,會影響那些被採訪者。我最怕他們擔心我的處境,而草草地結束故事。這樣的話,許多精彩就沒了。

果然,夜裡,木魚妹指出了這一點。

一、木魚妹說

你不用急。你一急,我們就過意不去了。講故事最好像喝燙米湯,慢悠悠地,儘量地長綿一些,這樣才會有它的味兒。

雖然你最想知道的,是駝隊的事。但沒有我講的事,駝隊的事就是另一種味道。我的事是因的一種,駝隊的故事是果。明白不?沒有因,哪有果呀?

我接著講我的故事。

後來名揚涼州的那次暴動,就發生在那年的正月。那時,僅僅一夜間,一個歌謠就傳遍了涼州:「正月二十五,火燒涼州府,馬踏上古城,捎帶張義堡。」

在前一天夜裡,大嘴哥就帶了幾人,在涼州進行了雞毛傳帖,叫大家在一個地方集合。那帖上還註明,要是誰不來,就燒誰家的房子。

這次的雞毛傳帖,陣勢很大,整個涼州百姓,差不多都收到了雞毛傳帖。

前邊講過,這雞毛傳帖,是那時的一種通訊手段,有一個帖子,粘一根雞毛。那雞毛,代表緊急和重要。帖子裡,是要求人們照辦的內容。這是民間幫會的一種慣用手段。它的好處是迅速,只要組織得好,一夜間,人們都會得到相應的訊息。此外,它還有隱蔽的特點,能保護事件的發起人。你想,大家在信中約定的時間裡,一窩蜂擁向指定地點,一起做事,事成事敗,你都找不到牽頭者,法不責眾呢。呵呵,當然,這想法,很天真,按大嘴哥的話說,是脫掉褲子放屁的事。世上無不透風的牆,只要做事,哪有不露餡兒的?後來,飛卿不是照樣被砍腦殼了?

關於飛卿,你們講得夠多了,我也不再介紹。不過,你們眼中的飛卿,是你們眼中的飛卿,我眼中,有另一種飛卿。後來,在涼州民歌《鞭杆記》中,對飛卿,又有了另一種說法:「再一瞭,這一個齊飛卿,長著個赤紅模樣子,漢子高大人英勇,頂天立地了不成。」

呵呵,飛卿,瞧,人家把你唱成什麼了?

至於哪種對,說不清。誰有誰的心,心不同,他眼中的世界也不同。飛卿也一樣。在當時的我的眼中,飛卿沒大嘴哥可愛。沒辦法,雖然他錢多,有號召力,但一個女人眼中的可愛——嘻嘻,我還算女人嗎?——卻有著另外的標準。飛卿,你用不著沮喪。這麼長的時光裡,你想到什麼,不都是一點黃暈嗎?

閒話不說了。對那雞毛傳帖什麼的,我當時只覺得有趣。我也是傳帖者之一。我們乘著夜色,走過那一個個村莊。那時的涼州村莊,沒多少氣派的房屋,樹也不多。比起我家鄉的青山綠水,真叫人有點心酸。我跟大嘴哥負責的,是涼州的壩裡。涼州話的「壩裡」,是平原的意思。涼州人習慣將人分為壩里人、山裡人、湖裡人等。「壩里人」的稱謂源於他們澆水時打的壩。那時節,人們澆從祁連山上下來的水時,每經過一個村子,就會堵一道壩。於是,就有了頭壩、二壩、六壩等地名。

那夜,我跟大嘴哥走過壩裡時,我越走越難受。以前,我一直盯著馬家。馬家的豪富,總能躍入我的眼,但現在,我一見壩裡的那些低矮的、土眉土眼的房屋,心就越來越酸。那一個個村子,瀰漫著一種窮氣。月光下,那些房屋彷彿在瑟縮。我真的產生了一種情緒,覺得自己真該為他們做些事了。那時節,我信了飛卿他們的話,我以為,要是我們真的趕走了梅漿子,來個清官;或是滅了大清,百姓就會幸福。也許,正是因為我有了這一點善心,後來的壩裡,才有了我的許多傳說。他們為我修了廟,稱我為「水母三娘」。後來,我死後,因為人們的祭祀,我還是以另一種形式關注著涼州。我睜著一雙水母三孃的眼睛,看到了大清的滅亡,看到了民國的建立。後來,來了日本人,死了很多人。再後來,兩兄弟又打架,死了很多人。再後來,一兄弟勝了。再後來,是一場大饑荒,餓死了很多人;再後來,又是無休止的武鬥,死了很多人。我一直在追問,我們當初的那種行為,究竟還有沒有意義?

正是因為有了這追問,在有時的深夜,我才會發出一陣陣哭聲。人們於是說,聽,水母三娘又哭了。後來,涼州就有了一個傳說,說是隻要聽到水母三娘嚎哭,涼州就會有血光之災。不過,真正的事實是,每次見到或是想到那血光之災,我才會嚎哭。

這話,扯得有些遠了。不過,我後來的一切,都源於那個雞毛傳帖之夜生起的悲心。我先得說說。

這些話,倒真有些扯遠了。你的小說裡,想來老是出現這種沉重。我沒讀過你的小說,但我讀得出你心中的那種沉重。不過,生命雖然不能承受輕飄,但也不能老是承受沉重。你沒有必要為人類的苦難買單,你大可不必這樣。你還是輕鬆些活吧,跟你的女人一起,看看星星,望望月亮。因為,你的沉重是沒用的。無論你沉重,還是輕鬆,人類都有著自己的命運軌跡。你無論想在暗夜中亮起多少火把,那亙古的暗夜總是會蓋了一切的。無論多麼亮的火把,終究會熄滅的,那黑夜,卻是永遠的。每個物種,都有它的命運。

不過,我這感悟,是後來的事。在雞毛傳帖的那夜,我還沒到那種境界。要不是在過去的百年裡,我不眠的靈魂經歷了太多的事,我是不會有那種看破後的淡然的。人需要經歷,沒有經歷的人,是不可能真正長大的。我的經歷,讓我有了另一雙眼睛。對於我的說法,你可以當成一個百年孤魂的別一種哭吧。涼州人雖然尊我為水母三娘,其實你可以把我當成夜叉什麼的。什麼也成,一切,只是個名字罷了。

我們還是回到雞毛傳帖那夜吧。

那夜,我沉浸在一種高尚的情感中。飛卿擅長演講。那時,我還不知道,他記熟的,其實是一種叫龍華會的章程,其內容,是從嶽爺講起,談到了金朝對大宋的欺辱,而那大清,就是金兵的後代。他說我們要「驅除靼虜,恢復中華」。用一種現代人的說法,他煽動了我的民族感情。那是另一種感情。有時候,這感情甚至超過了我對驢二爺的仇恨。我甚至將對驢二爺的仇恨也融入了這種感情。因為,正是清家扶起了馬家,給了它一百多年的富貴。要不是清家,驢二爺哪有這種財勢。這觀點,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充滿了我的大腦。明白了這一點,你就明白了我在雞毛傳帖之夜的感受。

那一夜,我真的是熱血沸騰呢。

我的步履輕捷而有力。那一夜,至少有上千雙我這樣的腳,在傳遞那承載著信仰和暴力的約定。我還不知道,那時的涼州,會有那麼多的熱血之人。不是人說涼州人是一盤散沙嗎?怎麼也抱成團了?後來,我才知道,那散沙,無論抱成多大的團,也是沙團。成團的散沙成不了石頭,沙裡有一點水,雖也能成團,但水一干,沙團就散了。

這事兒,你們早知道了,我也不再饒舌。

我發現,許多事,其實是很有意思的。過後一想,才會發現很多事情的無意義。而在做事的當時,卻覺得自己在改天換日呢。從這一點上看,那世界,真是心的倒影了。

我們將一個個貼上了雞毛的帖子插在農民家的屋門上,第二天一早一開門,那帖子就會掉在他們的面前。他們不一定認得字,但認得雞毛,對於這雞毛傳帖的故事,也聽得多了。以前,他們也知道接到傳帖沒去的人家被燒了房子的事。雖然那房子破,但總能遮風擋雨,有了它,就有了家。你們定然能理解那房子對於家的意義。我那土地廟,雖也能遮風擋雨,但我沒有家的感覺。為什麼?因為誰都可以進來,只要你去得晚一些,你常躺的地方,就會被另一個討吃佔了。涼州人總是將乞丐稱為討吃。呵呵,在許多人眼中,我也是討吃呢。後來,跟大嘴哥鬧彆扭時,他也會「討吃討吃」地罵我。只是,聽到那罵,我總是想笑。

那夜,我們一直忙到了子夜三更。三星都偏西了,我們才發完了自己該發的那些人家。除了狗,我們沒遇到什麼人。這兒的百姓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一入夜,整個村子就差不多死了。

關於這事,涼州賢孝《鞭杆記》裡也講過。索性,我給你唱一段吧——

雞毛傳單忙寫上,發起了雞毛傳單四鄉六區裡傳。

金區裡送到大區裡,大區裡送到雜區裡,

雜區裡送到黃區裡,黃區裡送到槐區裡,

槐區裡送到永區裡。傳來傳去挨著兒傳,

傳到了青嘴喇嘛灣,傳到了遠處的張義堡山。

四鄉六區的百姓們,挨家挨戶地傳了個全。

百姓們到了多少先不算,光頭目人就有七千八百九十三。

這些人傳到了關爺廟,關爺廟裡登名造冊就商量了個好。

陸富基、齊飛卿、楊成緒,他們就是領頭的人。

叫了聲眾百姓要聽清,今日個我們可要圍衙門。

還要抓那個王之清、李特生,兩個狗日的大壞。

今天來的都是頭目人,你們的戶兒你們千萬要記清,

到時候娃娃老漢好好叫他們家裡蹲。

把那個有些血氣的、有些力氣的冒失鬼小夥子傳上行。

傳起來先圍住李特生,後抓王之清,

再打巡警樓子圍衙門。這一回我們要豁上命來幹,

幹得好了是大家的好,幹得瞎了我一人擔。

頭目人聽罷了這些話,抬起頭來睜眼看:

黑鬍子,胖胖子,長的是魁偉漢漢子。

果然就是陸富基,一句話說得人心裡熱騰騰兒的。

再一瞭這一個齊飛卿,長著個赤紅模樣子,

漢子高大人英勇,頂天立地了不成。

這些個百姓一聲喊:

「齊大哥、陸大哥,只要你們幹,我們就跟上闖。

你們不怕死,我們就豁上命來幹。」

「眾百姓,你們聽,你們現在快回村,

快去準備要起身,八月十三日圍住李特生,

捉拿王之清,十四日要圍涼州城。」

鋼板上釘釘子乾脆得很,給這些頭目人下了個令。

再說這頭目人回了村,百姓們多了傢就真能行。

起事的命令傳得緊,挨家挨戶就傳了個遍。

百姓們那時節實在也活不成,單等著提上腦袋大鬧涼州城。

2

我接著往下講吧。

呵呵,我只能講個印象。你要知道,過去這麼多年了,記憶畢竟只是記憶。

那賢孝唱得好,說是:「涼州人生來膽子大,說話離不了日媽媽。」真是的。約定的那天早晨,成山成海的人,都彙集到一處了。那時節,跟現在的陣勢很相似,人心裡早就堆滿炸藥了,只要稍有個火星雷管兒,就會爆炸的。

我發現,不容易起群的涼州人其實也愛起群——涼州人管抱成團叫起群。為什麼?不容易起群的原因是沒個起頭的。大家管起頭人叫高個子。只要有個起頭的高個子,大家倒願意把心中的激憤什麼的,宣洩一氣呢。怕什麼?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呢。就是說,要是出了什麼大事,由那領頭的擔呢,自家是沒事的。於是,那天早晨,我看到了很多漲紅的面孔。那些以前滿是菜色的臉上,多了由激憤引起的紅光。一個個怕事的百姓,都成紅臉漢子了。

那些紅臉漢子首先撲向的,是王之清家。王之清在永昌府,永昌府在涼州城北。王之清很胖,涼州人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脹爛棺材」。

其實,我最想燒的,是驢二爺家,但飛卿不讓。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讓。好些哥老會成員也不想燒,或多或少,他們都得過馬家的好處。那時節,我總是認為馬家假仁假義。我氣呼呼地問,為什麼你們看不清馬家的嘴臉呢?他們說馬家家大業大,難免出現個把壞人,但馬家好人總是多。

那「脹爛棺材」的外號很有意思,代表了一種涼州獨有的智慧。關於王胖子的身份,說法不一,一說是鄉紳,一說是巡警頭子,總之,是有身份的人。其實有沒有身份,不要緊。只要你胖,本身就是大罪了。在涼州人眼中,為富不仁,為仁不富,在那麼多瘦若支床雞骨的涼州人群中,出現了一個能脹爛棺材的胖子,這是多麼叫人不可饒恕的事。至今,我還沒有發現關於王胖子如何為富不仁的證據,都說他為富不仁,但究竟如何個為富不仁,沒有一個具體的例子。多年之後,等我冷靜下來後,才弄明白一個道理,在涼州人的心中,他的胖,本身就是燒他房子的理由。此外,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多年後的那場革命,你的富有,本身就是被專政的理由。

我甚至還懷疑過陸富基。他也是永昌府的富戶,雖然沒富到脹爛棺材的地步,但也是一頭好叫驢。一般看來,兩頭好叫驢,是拴不到一個槽上的。作為那次雞毛傳帖的策劃者之一,陸富基是不是有一點私心呢?

……呵呵,你不用強辯。我只是想想而已。沒人把這種話當真的。你已經進入歷史了。人一進入歷史,就別在乎那懷疑,因為所有的懷疑,其實僅僅是一種習氣,它進入不了歷史。歷史是什麼,歷史是勝利者寫的一種屬於他們的說法。真實情況怎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說法。

暴怒的鄉民們就那樣一路燒了去,我們最初的目標,是李特生、王之清他們的房子——

彈起了三絃兒調好了音,這一回不說別的事情。

單說這一個李特生,壞的親戚傢就多得很。

起事的密令雖然傳得快,人家的親戚給傢通了信。

李特生得信怒氣生,罵一聲陸富基、齊飛卿,

靠一些窮百姓你能做個啥事情?

他雖然生來啥事都不怕,又一想覺著事情真不妙,

帶上了婆姨娃娃趕緊往外跑。

這一來就跑脫了李特生,李賊的家裡就騰了個空。

再說那個王賊王之清,伊家的親戚也給報了信,

誰知這王賊傢還硬得很。

伊家的莊牆實兇險,牆外的深溝裡藏機關。

狗腿子身背快槍牆頭上鑽,驢卵子大的石頭壘了個滿當當。

再把那莊門來泥住,伊家就想著還箍人哩!

我不說李特生跑得急,也不說王之清把莊門來泥住,

話說那八月十三清早間,百姓們咕咚咕咚走得忙。

遠處的,近處的,呼啦一聲聚了個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