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會 紛亂的鞭杆

野狐嶺 雪漠 第2頁,共2頁

一陣子排槍放了個兇,街上的塵灰咕咚咚往上湧。

打死的躺到街上血淋淋,打傷的喊爹哭娘放悲聲,

才給把百姓們的魂嚇盡。百姓們嘩嘩啦啦跑開了,

齊飛卿、陸富基喊哩喊哩也就顧不住了。

俗話說兵敗如山倒,百姓們一跑哩就給跑了。

有的把胳膊踏折了,有的把腦袋給踏爛了。

有的叫眾人給踏死了,有的就跑著回去了。

還有一些子百姓們,就叫伊家給圈住了。

這些個兵丁人勢重,帶兵的是滿城裡的一都統。

騎的馬,背的槍,掄的大刀往前趕,

圈住的這些百姓們,全部是些年輕人。

槍聲一響就酸了心,他們就反悔著說不成。

早知道造反要打死人,還不如我在家裡蹲。

今天叫傢抓住我們實實冤枉得很。

這時節,只聽得都統喊一聲:

「進滿城,進滿城,你們快給我進滿城!」

呼啦啦叫伊家圈到了滿城裡,四城門關了個不通風。

再說這些個百姓們,又是渴,又是餓,又是害怕再招禍。

一個個正把淚來抹,都統大人的計謀傢還就是高,

熬了些糊糊子甜米湯,叫這些百姓們快去喝上點。

百姓們這時候一想哩,抓著我們來做啥哩,

人家還給些吃喝哩。給了我們就吃上些吧,

做啥了就叫他做一個啥。你舀上些喝,我舀上些喝,

這裡的眾人們在吃著哩,都統大人出來訓開了話:

「你們這些個百姓們,我看你們都才活人。

今日里請你們到滿城,我有幾句話哩要對你們明。

當百姓你們不把百姓好好當,跟上人造的什麼反?

砸著巡警樓子幹什麼?圍著縣衙門為哪樁?

你們的那兩個頭目人,就是那陸富基和齊飛卿。

那是武威的兩個大壞,他們的妖言你們萬萬不可聽。

誰叫你們跟上他們打巡警?誰叫你們跟上他們圍衙門?

捐稅銀子本是皇家定,麩鬥草料也不能少一斤。

老百姓就要安分守己當順民,誰叫你們聽信妖言反朝廷?

要不是今天我把你們圈進滿城說公平,

這時節早叫伊家把你們一個一個送了命。

丟下你們的婆姨娃娃、老子,孤兒寡婦老父老母誰心疼?」

都統老賊奸得很,軟一下,硬一下,也不知說了多少話。

說得那年輕人的眼淚唰啦啦,唰啦啦就往胸膛上掛。

老賊一看哩心喜歡,說話的口風兒又轉三轉:

「依我的心裡給你們喧,你們趕緊安安生生回家轉。

你們務農的就務農去,耕種的就耕種去,

老老實實做個莊稼漢,你們再要是不安閒,

老爺的槍子兒也可不長眼。

把你們個草肚子老百姓,能幹個什麼大事情!」

說話間開啟了四城門。

唉!眾百姓,快逃命,快逃命,快些子逃命回家中。

一個還比一個竄得快,一個轉眼逃了個無蹤影。

唉!這就是那些個做官的人,撬板子撬得好,

詭計又是個高,老百姓都叫他哄信了。

哎!也就是這些個涼州人,膽子大了大得很,

膽子小了又小得很,尻滴溜地把魂嚇淨。

齊飛卿、陸富基,這時節生了一肚子的氣。

原想我們的涼州人,骨頭硬,分量重,

今天看來是閒事情,槍炮一響哩魂嚇淨,

叫人家嚇得溜了個淨。他們一看事情不好了,

撒腳兒趕緊往城外頭跑,一溜煙跑到了自己的家門中,

把今天的事情來議論:

「今天的事情鬧得好,巡警樓子給他砸成豬食槽。

今天的事情好是好,我看是枉費心機了。

第一是李特生沒抓到,第二是王之清也給逃掉了。

第三是梅縣長沒傷一根毛,我們是打虎不成反叫虎來咬。

今後的日子還長著哩,我們也還要防著哩!」

「你這個陸家哥哥說的啥?我們要幹就不害怕。

世事反覆多變化,利利害害要倒茬。

幹著好了好處由大家,幹出害神了我們就擔承下。」

3

後來,我才知道,這樣的笑話,還在別處發生著。那時節,到處都有這樣的暴動,他們面對強大的清家時,像小孩子面對一個壯漢。雖然壯漢只一拳就能擊倒小孩子,但小孩子一次次爬起,一次次纏鬥,扔鼻涕,啐唾沫,用各種方式攻擊那壯漢,死了一個,又撲上無數個。開始,那壯漢渾不在意,但漸漸地,他開始疲憊了,漸漸像墮入了夢魘,他的步履開始蹣跚,終於在一次叫武昌起義的行動中被擊中,倒地了。

飛卿發起的暴動,是無數次看似笑話的暴動中的一次。這是涼州歷史上很有名的事件。此前的涼州,從來沒出過這號事。

沒人告訴我,那次暴動究竟死了多少人,沒人統計。多年之後,聽一個老漢說,一天,他從一個山洞裡到後山,忽然聽到馬蹄聲。他不敢出來,藏了許久,待那馬蹄聲遠了,他才出來,發現山窪裡死了很多人。很多狼正慢慢圍了來。一夜過去,就沒人知道那白骨的事了。

那時的涼州大山裡,埋著許多這樣的白骨。後來的涼州大地上,也埋了無數這樣的白骨。

我跟大嘴哥逃到沙漠裡。我們沒其他地方可去。那些被打散的哥老會兄弟也逃進沙漠了。就在那個叫鄧馬營的所在,我們頑強地活著。那時節的鄧馬營還有水,還有草,不像現在,只剩下幹湖灘了。那兒水草豐美,那兒天大地大,那兒有無數能藏身的地方,那兒容易養人。不過,我說的容易,是相對於死去的那些弟兄而言,其實即使現在想來,那段日子,也是很艱難的。

我不知道死去了多少人,但活著逃出來的,不過百十人。無論人們說我們如何英雄,其實,我們並沒多大的實力。你可以想象,跟政府作對,哪怕有千萬號兄弟,仍是雞蛋碰石頭。那時也一樣。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後來,人們談到曾文正公時,說他在滅了太平天國後,只要反上北京,就可能打下天下。我看未必。你們並不瞭解,許多時候,一種合法的身份是有號召力的。大清給他的,便是這個。要是沒有那合法身份,成了反賊,一切就難說了。在中國,常常是樹倒猢猻散。起群時,誰都可能在那種廣場效應下一鬨而起,但一遇大事,特別是發現可能會喪命時,就一鬨而散了。不瞭解這一點,就不瞭解涼州。

我甚至想,那逃出來的百十個弟兄,多是怕清家秋後算賬才跟來了。我不知道,那裡面,究竟有多少真正想革命的死黨?

在涼州的傳說中,飛卿逃到了蒙古。關於他的出逃,有許多傳說。一種傳說是,他打馬逃出涼州城時,劉鬍子的馬隊一直在追他。後來,一直追到了三叉羊廟。羊廟是什麼?羊廟是供羊神的。那時的牧羊人都供羊神。當然,你也可以叫它牧神,不是有些詩人老是在寫:啊,偉大的牧神啊。對了,就是它。我們叫羊神。傳說中,飛卿到羊神廟時,就人困馬乏了,他就向羊神許願,希望神保佑他躲過此劫,說他一旦逃脫,定當重修廟宇,重塑金身。這是賢孝和木魚歌中常常出現的情節。沒想到,那羊神真的顯靈了。待那些巡警追到羊神廟前,忽然狂風大作,黃沙捲起黃塵,廟就不見了。飛卿才躲過一劫,逃到了蒙古。

這說法,流傳很廣,我相信它是真的。因為,不久之後,飛卿就帶了信來,叫我們在那個叫三叉的地方蓋一座廟。我們就蓋了。我們蓋得很氣派。人們並不知道,那個廟底下,我們還放了機關,裡面藏了很多銀子。我們派了人,告訴飛卿,要是他受困了,可以隨時來取用。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們有放銀子的緣,飛卿卻無花銀子的福。十多年後的某一天,一場地震之後,廟就塌了。半個世紀之後,一個放羊娃見那廢墟上有個洞,進了洞,發現竟然有許多銀元寶。

是不是我的故事又臭又長了?

你們不用裝出聽的樣子。你們想聽了,就聽幾句。不想聽了,就迷糊你們的靈魂,也可以的。

要知道,我這時的敘說,已經不在乎有幾個人在聽了。我的說本身,已成了我的目的。我憋許久了,差不多有百年了,我總想找個出口。可是,我找不到,沒人能摸得著我的心。好不容易等來了你,就讓我嘮叨一陣吧,你們可以當成一個孤老婆子的可憐的嘮叨。

那時節,不知不覺間,我的復仇目的已經異化了。最初,我加入哥老會,是有私心的,我一人近不了驢二爺的身。那麼,牆倒眾人推,有了幾十、幾百、幾千兄弟的相幫,我就能夠踏平馬家。木魚歌中有許多這樣的內容,那個救了李公子的紅娘子,不也是這樣嗎?憑她一個,能破獄嗎?最初,我就是想當一個紅娘子那樣的人。我根本沒想反清復明,也不想反什麼朝廷。對清家,對朝廷,我沒什麼概念。我的仇人,是馬家的驢二爺。當然,也可以擴散到整個馬家。不是說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嗎?但我沒想到,命運的車輪,竟然把我載到鄧馬營湖裡,跟一群被官家追得雞飛狗跳的漢子們混到了一起。

我們砍了許多柴棵,栽在沙中。我們挖了湖泥,墁在柴上,就勉強可以棲身了。當然,這房子很簡陋,擋不了大風,但我們沒想往結實裡造房子,我們在附近最高的沙山上栽了一棵信樹,要是那樹一倒,我們就得逃。我們時刻準備著逃。我們的腦袋,都掛在腰間的駝毛繫腰上,不定什麼時候,它就會落地。

食物倒是不缺,我們挖了很多黃老鼠洞,洞裡雖然沒糧食,但那黃老鼠,就是最好的糧食,無論燒著吃,還是煮著吃,養命是沒問題的。此外,還有沙米、還有黃毛柴籽,還有鎖陽、肉蓯蓉,都可以養命的。時不時地,我們也會摸黑去那踩好點的地方,打一點秋風。為了在黑裡辨認自家人,我們都將眉毛塗白,於是時間一長,人們都叫我們沙眉虎。

呵呵,你別問我們這個沙眉虎,是不是傳說中的沙眉虎。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誰是沙眉虎。我們也在找沙眉虎。我們都知道沙窩裡有個沙眉虎,但我們不知道誰是沙眉虎。不過,人們認為我們是沙眉虎時,我們也不否認。

4

待得明白了哥老會的性質時,我忽然有了別的想法。胡旮旯他們是反清復明的。對此,我其實不太在意。我眼中,那清呀明呀,都是個影子,那驢二爺才是我實實在在的仇家。我晝裡夜裡,都在做著殺他的美夢。但後來,我的想法變了。我發現,即使我殺了他,我還是解不了心頭之恨。

為什麼?

因為,驢二爺老了。聽說,在某天早晨,他在起床時忽然跌倒,從此就嘴歪了,半個身子也不聽話了。對於一個好色的男人來說,這比死更可怕。下人們老是聽驢二爺叫:「叫我死吧!叫我死吧!」當我從眼線口中聽到這話時,我木了半晌。我知道,這時的驢二爺是真想求死的。而這時的死,對於他來說,真的成了一種解脫。

那時,我就想,不能讓他輕而易舉地死去,要讓他生不如死。

於是,我打聽,他最心愛的是什麼,他最愛什麼,我就要奪走他的什麼。

那眼線說,兒子呀。他最愛他的大兒子。

我說過,驢二爺有兩個兒子,一個是死去的那個羊羔風小兒子,一個便是大兒子馬在波。馬在波小時候,驢二爺含著怕化,捧著怕摔,大了,也一樣。雖然馬在波不隨他們的性子學經商,但驢二爺老說,,我的娃子,隨他去,老祖宗掙的錢,他這輩子花不了。他愛啥,就去做啥吧。

驢二爺唯一要求馬在波的,是早點娶媳婦,給他生個孫子。而馬在波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娶親。他一直迷戀修行。說到這兒,你們明白了吧?對了,我後來的目標,便是馬在波。

不過,後來我最想做的事,不是殺了馬在波,而是讓馬在波加入哥老會,成為革命黨,最後,被清家弄個滿門抄斬,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好的復仇嗎?那時節,我一直想做的事,就是這。

那時節,我並不知道,飛卿最想做的事,也是這。

好些人想做的事,也是這。大家的目的不一樣,手段卻一樣。

就這樣,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我們走到一起來了。呵呵,我也會背這哩。

夜裡的採訪結束了,我回到帳篷裡。我架上火,燒了一點水,泡些面吃了。還有差不多半皮囊水,有五斤多吧。雖然有些少,但因為有肉蓯蓉,駱駝解決了喝水的問題,狗也開始吃蓯蓉了。這樣,那些水就能多用幾天。美中不足的是,肉蓯蓉不是很多。我只好拴了駱駝,叫它們省著些吃,不然,它們由了性子一吃,幾次就吃光了。

天越加冷了,剛進沙漠時,還能露宿,現在,便是住在帳篷裡,還是嫌冷。夜裡,時不時就會被凍醒,要是我睡了韃子炕——就是說將火燒熱的沙子跟其他沙子攪和開來,再鋪上狗皮褥子,會好一些。但我發現,每次燃起火時,那火苖總是會干擾把式們的敘述,有些幽靈甚至只是遠遠地觀望,不敢近前。看來民間傳說中的火能驅邪,確實也有道理。至少,部分鬼魂是怕火的。當然,其實是他們的分別心在作怪,是他們心中的「鬼怕火」的概念讓他們產生了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