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不一會,紅日便躥出沙海,紅光萬道,在大漠上隨性塗抹,塗到處燦爛如施丹,塗不到處仍似潑墨。沿途也有累累白骨,更齊森森扎眼,有些是駝骨,更多的卻是人骨,時不時,便見一具骷髏,大眼瞪天,叫人不寒而慄。回想昨夜那事,竟有夢的感覺了。
尋了一陣,漸漸已近正午,太陽當空叫著,我們下馬下駝,尋了個有草的地方,叫駝馬去吃幾嘴,自己也取出水和食物,邊吃邊喧。忽聽一陣哭聲傳來,循聲望去,卻不見人。陸富基扔下饃,上了沙丘,喊:「少掌櫃,你在幹啥?」我也上了沙丘,見馬在波在那撿白骨,邊撿邊哭。那窪中白骨,幾乎成小山了。我們又喊了幾聲,馬在波卻不管不顧,只管媽媽老子地哭。聽那聲音,倒是真哭。
陸富基拽住馬在波衣袖,問:「你撿骨頭幹啥?」那馬在波抹把淚說:「啥骨頭?這是我的父母。」陸富基道:「你父母咋有這麼多骨頭?」馬在波說:「這兒……那兒……」他胡亂指了指說,「到處都是我父母的骨頭。」接著,他又「爹呀娘呀」地哭起來,邊哭邊撿那四下裡亂扔的骨頭,扔往一處。我見那白骨下,是一大堆沙棘,知道他要焚骨,就打趣道:「萬法皆空,焚亦空,不焚亦空,何必費事?」馬在波卻捉了我的手,問:「明知是空,你尋她做甚?」
我不覺痴了,自言自語道:「尋到又如何?幾十年後,仍不過一堆骨頭,那明也罷,清也罷,終究都會空的,反它做甚?復它做甚?連宇宙都有壽命,時辰一到,難逃無常,真不知有個啥意義。」陸富基說:「瞧你,也和那馬在波一個屌樣了。你尋啥意義?活便是了。」
我嘆道:「也倒是。天有天的能耐,人有人的尊嚴。」
4
到了熊臥溝,遠遠地,就看到一個烽燧堆,上有一人,見人來,一溜風下去了。我知道他是去報信,吩咐陸富基:「不可動粗。」
一人過來問:「幹啥的?」
「尋人的?」
「尋誰?」
「沙眉虎。」
那人又溜了回去,片刻,又探出頭來,問:「大掌櫃說,若是尋那個女人,叫你們到別處去,別來騷情。」陸富基說:「怪了,他咋知道我們是尋女人的?」我朝那人大聲說:「我們不找人,只想會會沙眉虎。」
「這兒沒沙眉虎,只有幾個放駝人,你們想看,就來看吧。」
我把馬韁丟給陸富基,空手前去,見此處也沒有想象中的堡壘,也沒有刀槍,倒真像是尋常牧駝之處。沙窪中央,有幾間房子,看那模樣,定是羊糞砌成方塊壘成,有幾隻駝,正抬起頭望我們。
我跟那人進了房子。果然,有一股濃濃的羊糞味。有一個清瘦漢子,模樣有點像女人。他穿個羊毛坎肩,坐在炕上,正用刀削羊肉,見我進來,也不動屁股,只扔過一把刀,說:「來,吃肉。」
我見這漢子平常極了,清清瘦瘦,真像牧人,只有那炕上有栽毛毯子,很是醒目,尋常牧人,是鋪不起毯子的。牆上還掛有兩杆槍,一杆長的,一杆短的。「吃肉,吃肉。」那人說。
我這才撿刀削肉,這時,我才明白,這人不是漢人,漢人吃肉,多煮得爛,而這肉,卻是又韌又硬,而且是涼的,我削了幾塊,吞藥似的。
那人笑了,說:「看樣子,你是漢人,吃不得硬肉。吃硬肉有力氣。」我笑道:「牛吃菠菠菜,豬香狗不愛,各有各的胃口。」吃硬肉是藏人的習慣,因為常居高原,吃不到新鮮蔬菜,人們都習慣於吃硬肉――有時還有血水呢――來補充身體需要的維他命啥的。因為這一原因,常年生活在沙漠的沙匪和牧人,也習慣吃硬肉。只是我不習慣這種吃法,沒辦法,只能靠其他方式來彌補了。
那人說:「你找沙眉虎,問他要女人?告訴你,他沒見那女人。」我說:「這話,有此地無銀的味道。」那人怒道:「沙眉虎倒想做這事,可這回,不是他。」我問:「是誰?」「這不是我管的事。」那人懶洋洋打個呵欠,撈塊紙揉揉手,下了炕,看那模樣,很是虛弱。「回去吧,別處去找吧,別耽擱時間,遲了,叫人家煮吃了。」
「你是沙眉虎嗎?」
「我也不知道我是誰,我問了幾十年我是誰,可沒人告訴我,我只知道,沙眉虎沒幹那事。你給朋友們帶個信,別冤枉沙眉虎,不過,冤枉也成,沙眉虎有脊樑,千萬件事也背得了。」
見那人又打呵欠,我出了窩鋪,見那烽燧堆上又站了一人,就想,沙眉虎天大的名頭,官家早想對他割肉剝皮了,咋會是幾間破舊的房子?
我長吁一口氣,心頭又重了許久,憑直覺,我發現那人說的是真話。沙匪有兩種:一種是安營紮寨,招兵買馬,明刀明槍跟官兵幹;一種是化整為零,平時各有事幹,一有事,則匯合起來。不知沙眉虎是哪一種?
正沉吟,一個小夥子跑了來,遞給我一個鼻菸葫蘆,又遞過筆墨。我明白,對方已知道我是誰了,就微微一笑,見筆桿太粗,拔根細芨芨,扯根馬尾裹了,蘸了墨,探入瓶中,幾下,就畫出蘭花,中有螞蚱,展翅而鳴。
那小夥接了,掏出一兩碎銀,塞給我,抽身跑去。我笑了,那人不但知道我是誰,還知道我畫鼻菸壺的潤格是一兩銀子。但奇怪的是,這兒咋有筆墨?
陸富基笑道:「喲,財路倒寬。」我笑了,將那碎銀扔給了他。
他說:「這可麻煩了,不是那沙眉虎,又是誰呢?」
他又說,我發現,那人,不像是男人。
為啥?
沒有喉結。
二、殺手說
1
幾天之後,蒙駝起程了。他們移到了稍遠處的一個草場。隨行的槍手也想跟了去,飛卿只好讓他們去了。
我發現,巴特爾在策劃一個陰謀。
這當然不是我的臆想。我是隱在黑裡的那雙眼睛。他們都在亮光下,我能看清他們看不清的一切。
巴特爾首先提出了挪窩。他的理由是水草。確實,這麼大的兩支駝隊聚在一起,啃不了多久,草就沒了。分開時,會好很多。
但我也知道,他們這一分,雖然會減少許多摩擦,但同時,也失去了和解的可能。要不是那豁子作怪,巴特爾是很好說話的。對蒙古人來說,無論多大的恩怨,只要痛快地喝一場酒,一切都會哈哈過去。但這一分,那豁子的嘴,就會蓋住巴特爾的天。不過飛卿沒想到這一點,他只是要求他們別離太遠,不要超過一站的路程。這樣,萬一有個啥事,也好有個照應。
蒙駝隊雖然沒了頭駝褐獅子,但他們還是前行了。這世界,離了誰都行的。
我發現,褐獅子的影子,仍時不時出現。它並沒有逃遠。這是它生命的慣性,已滲入它的靈魂深處。我不知道,它究竟跟了多久。
那時節,我的眼中,跟定了我們的,是另一個怪物。我老是看到空中飛轉的木魚,它忽而來了,忽而去了,表面看來,它僅僅是在來和去,可我總能發現它的變化。開始時,它非常像木魚,可大煙客卻說是磨盤,後來,我真的發現,它一天天像磨盤了。
它在慢慢地變大了。你們當然不知道那磨盤的大與小的含義。我看過一本神奇的書。書中說,當那拼成木魚的磨盤,一點點不再像木魚,漸漸變成真正的磨盤時,那地上的陰影就會水一樣漫延開來。那時,災難就降臨了。書上說,那時節,無數人的血就會從磨眼中流出來,還有骨,還有肉,還有許多指甲和頭髮。在所有人類肉體產生的廢物中,頭髮是屬於可再利用的資源,可以製成毛毯啥的。
就是。二戰中德軍用的軍毯就是猶太人的頭髮制的。在那個叫奧斯維辛的集中營裡,後來就留下了二十多噸頭髮。當然,人類的屍體還有別的用處,像張獻忠就當成軍糧來用。
那是別人的事,我們不提它了。
我看到那飛來的磨盤,正一天天長大著。那長大,幾乎是不易察覺的。我只是在它的陰影掠過時,才發現那陰影似乎長了些,——啥?你說那磨盤只是我心中的幻影?不,我可不這樣認為。幻覺是沒有陰影的。大煙客也能看到那磨盤。難道我們會出現同樣的幻覺?當然,大煙客開始說是磨盤,後來又說是木魚,我卻剛好相反,開始看是木魚,後來變成了磨盤。人心不同,世界也便不同。雖然它很像木魚,但磨盤無論拼成什麼圖案,總是磨盤。是不?
正是在那磨盤陰影的長大中,我明白,那災難,正一天天逼近著。我期待著那場災難。我雖然也有點怯意,但我知道,對於我們來說,那種怯,沒有實際的意義。不會因為我們的怯,那東西就不會來了。不會!無論我們怯還是不怯,那該來的,照樣還會來的。
我知道,無論我們怎樣走下去,都躲不開野狐嶺中的命運。也許,會有幾個幸運兒活著離開,但他們同樣躲不出命的。他們定然躲不過他們命中的野狐嶺。
前些天,在黃昏時分,我就會看到磨盤,它飛旋而至,迅如疾風。第一次見到時,我就喊:瞧呀,磨盤!大家卻鬨然大笑,說我瘋了。只有大煙客說他也看到了飛旋的木魚。第二次我喊時,大家仍是笑,大煙客卻說他沒看到。後來,幾乎每天,我都能看到那磨盤。我甚至能聽到那風聲。那風,跟烏鴉翅膀扇出的風很相似。我老說,那夜幕,就是烏鴉的翅膀扇落的。是的,我甚至想,那降臨的黑夜,說不準便是磨盤的陰影。有可能。那些科學家們提出了這個說那個說,我都不信。因為我發現後面的科學家,總能否定前邊的科學家。那麼,再後來的科學家,當然也能否定現在的科學家。他們是一群都可能被否定的人。我怎能信他們?
那本時輪曆書上談到過一個叫羅睺星的天體,它無色無相,卻總是參與著天體的執行。據說,許多天文現象就跟它有關。這磨盤也一樣。無論你們看不看到它,它總是一種存在。
那磨盤的陰影一天天大著。
我知道,災難迫近了。
2
我仍在尋找殺馬在波的機會。我當然也能像屠夫宰牛那樣用蠻力殺一個人,但我不想那樣做。我更願意將那過程儘量弄得有想象力一些。或者說,我很想將那過程弄成一種行為藝術,——呵呵,當然,那時節,我還不知道這個詞。
飛卿和馬在波一樣,都有種淡定的從容。他和飛卿都在修行。他們兩個都修得很好,聽說都看破了紅塵。但馬在波在看破之後,就想出家,他不想去做那種沒有意義的事。飛卿卻在看破之後,還想做事。我不知道,哪一種更值得尊重?
一次,我問飛卿:你既然已經看破了,還想做什麼?飛卿是這樣回答我的。他說,是的。我看破了,我們都躲不過那個非來不可的東西。我能改變的,只是自己的態度。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才是大丈夫呀。
說實話,我很敬慕他的為人,但又不以為然。我不信,他能改變命定的東西。
我當然不信。
那時,我覺得蒙駝的分開安營,不僅僅是水草的原因。
我有種強烈的預感。我覺得,這裡面,定然還有其他東西。
我發現,馬在波老是露出神秘的笑,他老是在唸經,有些駝戶很愛聽。我知道他想用誦經聲消去充溢於駝隊中的殺氣。要是那殺氣小一些,也許那誦經會起點作用。問題是,那四溢的殺氣,很像是燎天的乾柴烈火,誦經聲不過是杯中的水。那一星半點的清涼,似乎救不了人心。
我說的這話,不太符合我的個性,可見,我也很複雜。我知道許多道理,但我還是要當殺手。我說過,我得用馬家人的血,來祭祀那些冤魂。
記得前不久,我還對馬在波說,你呀,能不能省點兒唾沫?你救不了世的。
你猜他怎麼說?他說,我從來沒想過要救世。我只想救我自己。
他又說,當然,也想救跟我有緣的人。
我告訴他,其實,無論你念不念經,那該來的,總是會來的。你難道不知道,那個巨大的磨盤已飛過來了?它可能壓碎紅塵上的所有東西。
馬在波笑著說,那東西,在你眼中,當然是磨盤。在大煙客眼中,卻是木魚呀。你猜,在我眼中,它是啥?
啥?
是船。你不看,那飛轉的東西,明明是一隻船呀。
什麼船?
它是救度人心的船。我念的經,就是船工號子。所有愛聽經的人,都將得到救度。
我笑笑。這號話,我聽過無數遍了。這世上,有很多智者或是騙子,都說過類似的話,但我沒看到有哪幾位得到了真正的救度,甚至包括耶穌。他雖然被稱為救世主,但其實,他甚至無法從十字架上救下自己。至於那些以救世主自命的其他所謂聖者,就更不用說了。我不明白,他們的救度,有什麼實際的意義?
不過,我只是笑了笑。
採訪殺手——他不常出現——時,我看到的,是一股殺氣。他是一暈黑色的光團,殺氣就從其中溢位。他一直沒有以人的形象出現。我雖然可以在定中觀察,但我想,他既然不想以真容示我,我也不必強求了。有時候,隨順是一種尊重。
不過,我發現了一個怪異之處:在把式們的敘述中,我一直沒有聽到他們對殺手的描述,好像那是個隱形人似的。我感到很奇怪,但我沒有追問這事。我採訪的原則是,啟用他們的記憶之後,就讓他們的靈魂自個兒流淌。許多時候,我得到的,比我預期的要多出很多。像木魚妹的故事,便是我沒想到的。
整個沙窪靜極了,這幾日,駝和狗也很乖了,我採訪時,它們很少弄出聲音。月亮已成月盤兒了,灑下很多寒氣來,浸透了我的身心。由於缺水的原因,我沒有燃起篝火,我怕那火會烤去我身上的水分。
我只是鋪了狗皮,先用睡袋裹了身,再裹以皮襖。狗皮真是個好東西,坐不了多久,屁股下就會產生暖意,加上我有修拙火的基礎,那冷,就在能忍受的限度內了。
我上了沙坡,四面里望去,我沒有看到像綠燈那樣的狼眼睛,但我知道它定然跟著我。它不會輕易地離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