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會 刺客

野狐嶺 雪漠 第2頁,共2頁

祈禱之後,人們開始猜拳喝酒,這也是習慣。那種熱鬧,會沖淡許多負面的東西。驢二爺也是一臉興奮地打招呼。他見人就打趣調笑幾句,顯得一團和氣。我卻總能從他的身上聞到血腥味。

我不想攪了出行迎喜神的喜慶味,就慢慢離開人群,走向馬家堡子。我想在他快要進門的時候,讓他血濺當街。這樣,我既不攪了百姓的迎喜神之興,又能報仇。

到了堡子跟前,我閃在那個大獅子後面。

後來,我才知道,我又錯過了一個很好的機會。最好的機會,其實還是在迎喜神的時候,那時的喜慶混亂氣氛,會沖淡驢二爺的警覺。

5

驢二爺過來了。後面跟著馬家人和幾個大漢。當地人管長工叫「大漢」。這幾個大漢多是光棍,沒有家,就常年住在馬家車院裡。有家的長工都回家過年了。

驢二爺一到門口,我就舞著討飯棍,撲了上去。討飯棍是一根天然的黃老刺,很是堅韌,我用來當鞭杆使,我只要一掄棍,就能洞穿頭層牛皮。以那種力量和速度,是足以致驢二爺於死命的。

我當然沒想到,驢二爺的身邊,竟然會有高手。當我的鞭頭疾風般刺向驢二爺喉嚨時,一個丫環模樣的人,只一下,就從我的手中抽走了鞭杆。她那一下,順手牽羊,借力使力,巧到極致。

那女子得手之後,又將木棍掄向我,只一下,就擊中我的踝部。我剛覺出劇痛,就已倒在地上。沒想到,我苦苦練就的武功,竟如此不耐用,也許是我過於緊張,也許是我沒有實戰經驗。雖然我一直在苦練,但我的練,還沒有成為生命本能。因為沒有實戰訓練,我練的功夫,都成了死功夫,就像泰山雖重,卻壓不死一隻螞蟻。這一點,非常像學了多年外語的人,一見外國人,卻不能交流一樣。

踝部劇痛不已,我難以逃跑,只能束手就擒。幾個大漢撲了來,將我按倒在地,一個大漢從堡子裡取來麻繩,將我五花大綁地捆了。

這就是我的大年初一。

按當地的規矩,大年初一是一年的緣起,很有講究的。不動氣,不打碎東西,不做一些不吉祥的事,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只是將我扔進一間牢房似的小屋,這屋沒有大的窗戶,只有尺把大小的一個送飯口。門也是用很厚的榆木做的,也許這便是以前關人用的。

一連幾天,他們也沒做審訊之類的事,我知道,他們一來顧不上,他們得應酬前來拜年的人,他們還得準備社火;二來,他們也不想在過年時沾上不開心的事。他們按時給我送水送飯。我真的過了幾天好日子,我哪吃過這麼好的順手飯?

只是我不知道,接下來等待我的,將是怎樣的命運?

不過,無論是怎樣的命運,我都不怕了。經歷了那麼多事,我覺得太累了。要是真的要死的話,我也會當成一種休息的開始。

你們也許能理解我的那種累。那是一種無著無落沒有希望的漂流,是沒有一點兒光亮的黑夜,是看不到希望的等待。開始的時候,我還能在夢中見到死去的親人們,他們或是哭,或是叫,或是叮囑,有時,我也會看到夢中的大火,和火中慘叫的親人。但後來,親人不見了,我沒了夢。你想,我連夢也沒了,這是多麼孤獨啊。

那時,我唯一的期待,就是跟大嘴哥的相約。但到了後來,跟大嘴哥的見面也越來越稀罕了。也許是他爹發現了什麼,也許是他那個媳婦的孃家人發現了什麼,據說還有了一些閒話。但我自己,當然沒聽到什麼。你知道,那地方,沒人跟一個骯髒的乞丐搗閒話的。

在那間小屋裡,我待了十多天。我進去不久,屋裡就填了炕,很暖和。那是非常安詳的十多天,比起土地廟,這兒差不多是天堂了。這兒不缺吃,不缺穿,沒有風,沒有雪,要是我不去想以後——比如他們在過完年如何收拾我——我倒覺得那是我近年來少有的安穩日子。我甚至發現,自己胖了很多。

有時,我也會反思自己報仇的合理性,就是說,有時候,我其實是生了退轉心的。要是大嘴哥能娶我,也許要不了多久,我的復仇之火就會熄滅。人是很容易生惰性的。我只有時時給自己打氣,才能讓我的復仇之火不熄。我甚至想,也許親人們不再希望我報仇了,不然,他們為啥不像以前那樣進我的夢呢?

僅僅安穩地過了十多天,我竟然就有了這種心思,可見真的是「死於安樂」的。

6

正月十五過後,社火結束了,驢二爺的春官老爺當圓滿了,我才被幾個大漢帶出。我看到了驢二爺。他的屋裡有紅燈籠,就多了一些過年的喜慶。

驢二爺叫那幾個大漢出了屋子,只留下那個使喚丫頭守在身邊。她就是跟我在大年初一交手的那個,看上去瘦瘦的,模樣兒倒平常,不像是武林高手。

驢二爺許久不語,他只是望我。我知道他認出了我。他長長地嘆一口氣,然後說,我知道你是誰。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一直沒想殺你。我是你的冤家,可你不是我的冤家。你認定我害了你全家,但那只是你的認定。我不想辯解。我知道那事的前因後果,但我不能說。我只想告訴你,那事不是我做的,我做不出那號事。你要是信了,你就回去。要是不信,你還可以來殺我。不過,你雖然練了武功,卻殺不了我。不信?你跟這丫頭過過招。

說完,他扔過一個鞭杆。那鞭杆手感好極了,油油的,滑滑的。

你去打她。驢二爺說。

那丫頭笑盈盈地望著我。

你放心打便是了。驢二爺吸了一口水煙。

我倒是真想試試了。我想到了大嘴哥誇她的話。

我將手中的鞭杆扔給她,自己取了旁邊的另一個。

我使了幾分力,鞭杆嗚嗚地響了。那丫頭沒動,只笑盈盈望我。我看不到她怎麼閃,我的鞭杆卻落空了。我又使了幾招,也是這樣。我覺得自己在打一團空氣。這真是很奇怪的事。

你招架呀!我有些氣急敗壞了。

那女子這才一笑,笑聲沒落,我的鞭杆已到她的手裡。

她又將鞭杆拋給了我。我剛一動,鞭杆又不見了,我手裡的鞭杆成了滑魚,無論我怎麼握,它總會脫手滑出。

後來,我又使了幾個猛招,但結果都一樣。只要她願意,我就沒法拿得住鞭杆。我這才明白了大嘴哥的話。

驢二爺笑道,丫頭,我沒說假話吧。去吧,冤家宜解不宜結。我們馬家,沒有別人說的那樣好,也沒有你想的那樣壞。大正月的,我也不想傷你。這半個多月,我是想叫你過個好年。

現在,你該走了。以後的路,你自己瞧,你可以繼續殺我,也可以繼續乞討,也可以想別的法子。反正,我也老了,能死在你手裡,也是我的造化。

就這樣。

我那一次的行刺,就這樣。

7

我出了馬家大門,寒風一下子撲了來。街上有雪,有好些人踏過的跡象,但人不多,只有幾個小孩在放鞭炮。我的心灰灰的,做了多年的報仇準備,但什麼作用都沒起。我知道,以後怕是不好再行乞了。因為這小城裡,馬家的勢力最大。要是有人知道我是刺客,怕沒人敢給我飯了。不過,怪的是,見了我的人,仍像以前那樣待我。我的懷裡多了一些當地的麵食。我想,也許,他們不知道我刺殺驢二爺的事。

到了土地廟,發現廟裡無人。那些乞丐們,想來都回家過年了。他們都有家。想到家,我的心又疼了。本來,出馬家門時,我忽然沒了自信。我覺得自己在挑戰老天爺一樣,我都不信自己還會再當刺客。但一想到家,心中又生起了仇恨。我邊流淚,邊將那些麵食供在廟裡。我叫:「阿爸阿媽,吃吧。」話未落,我便大哭起來。因為沒人,我也就沒了顧忌,我哭得失聲斷氣。待哭得筋疲力盡時,我就睡了過去。

醒來時,見大嘴哥坐在我身邊。他帶來了燴菜,但早涼了。他聽說馬家放了我。他說他本來還想去救我呢。他說,要是他救了我,就一起逃往沙漠,再不當駱駝客了。我一聽,很感動,就說:「這想法,倒不錯。」我也真想逃進沙漠呢。

我說,等過完年,整個小城的人,都會知道我的身份,我就不好討飯了。

大嘴哥卻說,對行刺的事,掌櫃叫大漢們保密。

我不知道,馬家是怕丟人,還是怕有人傷害我。我當然希望,這事,能像丟入水中的石子,雖也濺出幾暈漣漪,但很快就能平息。

那個貼身丫頭,是不是叫你沒信心了?大嘴哥問。

我問,她是人是鬼?

大嘴哥笑了,以前,我也這樣問過呢。我想,當然是人了。

可為什麼像影子一樣?

她輕功好。我也沒探到過她的底,不知道她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她的路數,她的一切,都是個謎。我只跟她交過一次手,可結果,跟你一樣。倒是再沒見她有啥絕活。她啥也沒露,反倒像露了很多。

我嘆口氣,說,白練了。花了那麼多心血,卻一點也不中用。

大嘴哥笑道,不能這麼說。你的功夫已經很好,很少有對手了。你別跟那丫頭比,沒人跟她比的。她已經出神入化了。聽說,她也有破綻,但沒人知道她的破綻在哪兒。

吃完燴菜,大嘴哥帶我去蘇武廟找胡旮旯。廟裡有幾人在喝酒,正熱鬧呢。在涼州的正月裡,喝酒是常見的事。到了誰家,都喝酒。大家都圖個喜慶,一年之計在於春,春節喜慶了,一年就喜慶了。

那個在羊駝會上得了跑駝第一的瘸子也在。他沒像別人那樣喝酒,他只是陰著臉,拿著一塊熟好的軟羊皮,正在擦他的柺杖。那柺杖黑油黑油,非常光滑。

那些人沒拿我當外人。我喜歡那種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氛圍,有一種熱烘烘的家的感覺。一見我,胡旮旯說,我們正商量去救你呢。不到正月十五,他們不會傷你的,誰都要圖個吉利。這是涼州的規矩,賊也不偷正月的。我們想在十五一過,就去救你。

大家都沒想到,驢二爺竟放了我。都說,真是怪事。

一人分析說,大正月的,他們都怕提不開心的事,你行刺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我想要不了多久,這事兒就會知道了。雪一化,屍身子總會出來的。那時,便是馬家人自己不做啥,也會有些人幫他們做。

那人又說,也許,驢二爺不想將你送官,一送官,你總得解釋的,一解釋,許多本來沒人知道的事,就都知道了。他當然也不想讓你在馬家消失,要是你死在馬家,也會是一件麻煩事。誰家沒個仇家呀。像王條老爺,就一直盯著馬家呢。

那人又說,不過,我想,這事,不會這麼了結的。你要小心些。

胡旮旯向我介紹了那人。

那是一個讓當地人聞風散膽的名字:沙眉虎。

木魚妹一說「沙眉虎」三字時,我感受到一陣騷動,顯然,那些聽眾也熟悉這名字。那是一陣無聲的喧鬧。那名字,像石子投入了深水,波暈四下裡散了去。

我問木魚妹接下來的故事,她只是笑了笑,沒有往下講。我不知道她出於怎樣的考慮。所以,我一直不知道,自那次相見之後,她跟沙眉虎之間,再有過怎樣的交往。後來她講了的,也是我熟知的那些。她一直沒有講她跟沙眉虎之間的故事。我每次發問,她都不語。問了多次,她才說,以後再告訴你吧。又說,你把什麼底都露出來,你的小說就沒意思了。

她這話,不是沒有道理。

在整個採訪涉及的場景中,沙眉虎出現的次數並不多,但給我的印象卻很深。在我的潛意識中,甚至也希望他是我的前世呢——這很奇怪,但沒辦法,這正好說明,在我的天性中,有一種天然的匪性——只是,他跟飛卿一樣,是一種我想當也不一定能當得了的人物。

當夜採訪結束時,我發現,那滴水崖下的盆子裡也沒有多少水,剛剛能蓋住盆底,這也不錯了,問題是還有兩峰駝和一條狗,它們也需要喝水。駝雖然耐渴,也不能渴得過久。狗則是每天都必須要喝水的。天飄雪花時,我看到狗伸了長長的舌頭,去接那些雪花,眼見的,它也是渴瘋了。

我想無論如何,明天得去下一站,尋找水源。那圖上的下一站裡,有好些水源。我想,既然滴水崖能有水,別處的水源也不會全乾吧。

當然,這也是有風險的,畢竟,現在還有滴水崖,少是少,還有水,要是再前行,能找到水源當然好,若是找不到,情況就會很糟糕。

不過,我的這一行,不是來苟活的。除了採訪,我更想走一遍駝隊走過的路。單是考慮這一點,我也必須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