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來時,風仍在吼。除了沙窪裡有些零星的雪花外,大部分的雪,不知叫風颳哪兒去了。原指望化些雪來補充水,看來希望落空了。
拉子裡的水越來越少,我已經不敢洗臉了。駱駝早該叫飲水了,黃駝時不時叫,我知道,它在提醒我,但我知道,拉子裡的那些水,不夠它飲一氣的,我得省著些用。
因為要找水源,夜裡的採訪,就顧不上整理了,只記了要點。我按圖索水,找了幾處,都有遺蹟,但大多幹涸了,只有一個叫滴水崖——圖上是這樣標的——的山崖上,仍在滴水,接上幾個時辰,才能接半碗水。這已經很讓我驚喜了。
我決定,先在滴水崖多待一段時間,蓄些水,再往前走。我將駝拴在這兒,用盆子去接水。
這滴水崖很怪,別處很冷,這兒卻相對暖和。按說,這季節,該結冰了,這兒卻有滴水。那山崖的溫度,也比別處溫暖很多。
我把盆子接在滴水崖下,點燃了黃蠟燭。
遠遠地,我看到了那匹身架很大的老狼。木魚妹說那是我的冤親債主,在我眼中,卻是另一種東西。我不知道,它啥時候會撲了來。
這一夜,我沒有點火。
我甚至也沒有結界,我想,只要你們願意,就都來聽吧。便是這樣,這一夜來的,也不多,想來大家也疲了。
倒是有好些跟駝隊無關者,進來聽了。
也許是木魚妹的故事,吸引了他們。
1
我對馬在波的那套說法,聽來雖然深奧,但其實是狂慧。我口能了,心中其實難了。且不說別的,只那仇恨,我就了不了。雖然我在木魚歌中學到了很多知識,但那是鸚鵡學舌,起不了大作用的。
還是說我報仇的事吧。
一夜,我進了馬家堡子。我是從一個排水洞裡爬進去的。馬家堡子固若金湯,卻有個不為人知的所在,那便是排水溝。這溝很小,專門排髒水用的。它隱在一個芨芨墩下面,不容易發現。不過,即使有人發現了,也絕不會進出的。在當地人眼中,人要是沾了那髒水,會敗運的。
我穿過那水洞,進了堡子。
堡子很大,幾乎算得上城堡了。
大嘴哥雖然告訴了我堡子裡的格局,但我仍有種分不清頭三腦四的感覺。在我的印象中,那些房屋都一個模樣,都有種模糊的豪華富貴。
馬家掌櫃和大漢把式們的住處是分開的。大漢們住的車院很大,住的人多,掌櫃內院人卻很少,這等於馬家的紫禁城。尋常下人,是不能輕易進入的。院裡還有巡邏的護院。
那一次,我還沒找到驢二爺的住處,就被護院們發現了。他們圍撲而來,將我按倒在地。瘋拳愣腳雨一樣落到我身上。也許是身上有許多破絮的原因,除了幾次重腳讓我痛徹心肺外,別的拳腳,卻沒怎麼痛。他們的吵鬧聲驚動了掌櫃們。我被拉進了一個大屋。他們審我時,我就承認我餓極了,想到廚房裡偷些吃食。
那次,我懷中也揣了尖刀,怪的是,他們沒搜我的身,也許是他們太熟悉我的原因吧。因為,我幾乎每天都到馬家門口乞討,許多人都認得我。我一承認想偷點吃食,他們就信了。
馬四爺說:算了,別為難她。去,去,取些饃來。
驢二爺也說:多拿幾個,放她走。又說,以後,餓了,你直接要就是了,別幹這事。要是叫他們當成賊,怕打壞你哩。
然後,他們就放了我。
這次失敗的行動提醒了我。以我的本事,是不可能報仇的。就算我近了驢二爺的身,也未必能行刺成功。聽說,驢二爺也是當地有名的拳棒手,年輕時,愛跟把式們走拳走棍。人雖有好色之名,但身子骨並不壞。相反,好色在許多人眼中,正是身子骨好的表現。把式們愛說,只要雞巴硬,身體沒大病。我想,以我的女兒之身,想行刺驢二爺,得首先練好一身功夫。
大嘴哥知道了我的那次行刺後,很不高興。他說,丫頭,別說你近不了身。這算你近得了身,憑你這幾把刷子,連驢二爺的一根毫毛也動不了。你別看他老了,照樣能舉起二三百斤的馱子。再說,他還有個貼身丫頭,功夫好極了,她彈出的繡花針,能穿透玻璃,射中外面的人。我雖也是鞭杆高手,走棍時,卻連那丫頭的邊都沾不上。
他又說,丫頭,你要想報仇,先得有一身好功夫。啥事都別急,慢慢來,功到了,自然成。功不成,枉費心。
此後,我才開始了艱苦的練武。
我發現,我以前的那種練武,只是騙騙自己而已。
2
一年過去,我的鞭杆功夫就跟大嘴哥不相上下了。就是說,要是我跟那些駝把式走棍的話,他們也走不了幾個回合。
大嘴哥說,這簡直是個奇蹟。但他不知道,我在鞭杆上花的工夫,是別人的十倍以上。年刀月棍一輩子槍,鞭杆屬於棍,只要下工夫,幾個月就能上道的。相較於大嘴哥,我的棍法更為輕靈。在力氣上我雖然比他弱,但在技藝上,我卻能舉一反三,能四兩撥千斤。有時候跟大嘴哥交手,我甚至能佔上風。
後來,流傳於涼州武林的木魚棍,就是我傳下的。關於它,已成為一個傳說。後來,我的一個徒弟當了馬家騎兵的教官,他將那鞭杆技法融入刀法,往往三兩招,便能斃敵。他們用這刀殺死了無數的紅軍,也在抗日戰場削去了好些鬼子的頭顱。你說,我是該笑呢,還是該哭?
按大嘴哥的說法,我已進入鞭杆高手的行列。但在那時,我以為他在開玩笑,或是在鼓勵我。不過,後來,我見了許多走棍的拳棒手,發現他們真的很嫩,招一使出,便有無數破綻。
我的眼界越來越高,再到後來,我甚至發現了大嘴哥的許多破綻。這也許是我心無旁騖的原因吧。那數千裡的跋涉,既練了我的耐力腳力,又練了我的意志力。我的眼中,已沒了值得讓我怕的事。除了吃飯外,我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沙窩裡的無人處練那鞭杆。開始,我只練那套路,我將那套木魚六合鞭使得十分純熟。後來,我不用著意記套路了,我可以隨心而為,打出無數的套路,再後來,我已沒有了套路。我的心中,有無數的假想敵在跟我對壘,我都能一一將他們擊倒。你可別小看這假想,正是在這假想的訓練之中,我的反應力變得十分靈敏。我時時處於警覺之中,卻又從容淡定。這一點,連大嘴哥也很吃驚。要知道,我經歷了太多的風浪,還經歷了木魚歌的薰染、親人的死亡、殺手的追殺、千里路上的生死跋涉,以及世人的白眼……無數需要我經的,或是不需要我經的,我都經了。再說,在我的心中,除了練好功夫報仇之外,還能有什麼大事呢?
正是在對木魚歌的默誦和對鞭杆的苦練中,我度過了到涼州的最初三年。
當我的鞭杆真正得心應手之後,我不再著眼於技法。我不能懷揣利刃進人家堡子。按當地的慣倒,要是懷揣利刃私入民宅的話,叫人打死白打死。我只能用好我手中的這根討飯棍。我開始著力訓練我的力度和準確度。我叫大嘴哥幫我弄了一張駝皮,上面畫了許多小圈。我將它掛在沙棗樹上,於棍影飛舞中擊那圓圈。開始,我很難擊中目標,後來,十有八中了。再後來,幾乎是百擊百中。
接下來,我再練力量。我跟大嘴哥差距最大的,便是力量。在走棍中,我可以使巧勁將他擊敗,但若是叫他一下子抱住,我便再也沒有一點辦法。所以,當地的拳棒手中,有句俗語:「拳棒手怕的是大力氣。」有時候的一力,能降十巧。我想,我得練出大力。
為了增加氣力,我想練氣,但大嘴哥不會氣功。
他告訴我,胡旮旯會氣功。
就這樣,我拜了胡旮旯為師,開始練氣功。我跟胡旮旯學的,是一種叫「易筋經」的內功。據說,是達摩老祖傳下的,它以氣修力,堅持修煉,經年可成力士。我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拜胡旮旯為師。那時節,好些人都老胡爺老胡爺地叫,直到多年之後,人們才知道,胡旮旯並不老,他那濃濃的鬍鬚,讓很多人看走了眼。
拜師不久,大嘴哥想讓我加入哥老會。
我拒絕了。我不想謀反,我只想報仇。我不想在大仇未報之前,叫官家砍了腦袋。
我每天都在沒人的沙窪裡練鞭杆、練氣功。那「易筋經」真是妙法,不消數月,我已氣力大增。後來,我的棍頭,已能輕易地點穿牛皮了。
這時,我覺得到報仇的時候了。
3
在一個月夜裡,我出了土地廟,走向那院落。
記得那是個月夜,不很亮,但依稀能看清路。我仍想從那個水溝進去。這是堡子的命門,沒辦法,除非他們不用水。據說多年之後,一路強盜也是從這兒進了堡子,製造了另一種血腥。這是後話,留給你去寫小說吧。
但這一回,我沒能進去。我進了那水溝,到了牆的另一邊,我剛想探頭,卻心念一動,多了個心眼。我彷彿看到,有個人正立在牆的那邊,舉著一把明晃晃的鋼刀。於是,我沒敢貿然探出頭去,就用那棍,挑了破頭巾,剛一伸出,便真的有刀飛了來。它一下就削去了棍頭。
我馬上退了回來,沿原路退出後,我一身冷汗。我想,要是我先伸頭的話,此刻的我在哪兒?
回到土地廟裡,我的冷汗仍然沒幹,腦中一片空白。我忽然發現自己像一個水泡,稍稍有點意外,就會破滅。據說,鐵柺李就是在被鋼刀砍了葫蘆頭之後頓悟的。我雖也有一種幻滅般的感覺,倒沒有那種頓悟。我心中的仇恨像一座山,把一切都壓碎了。
次日,我將這事告訴大嘴哥,他狠狠瞪我一眼,說自打上回我進了水洞後,堡子裡的所有水洞處都安了機關,人只要一進,帶動機關,鍘刀就落下來了。他還告訴我,別再想在堡子裡動手,堡子裡有好多槍手,有專門值夜的,槍子兒在堡子裡沒有死角,可以打向任何地方。他說,你可別逞能,那些義和團的人,不知有多少高手,就死在槍下。
那一刻,我發現,我費了很大心血練的武功,其實是不可靠的。那時,真有種萬念俱灰的感覺。
他又說,其實,殺驢二爺,說簡單不簡單,說難也不難,只要等到機會。他說,那機會,就是他該死的時候。要是他不該死,誰也殺不了他。要是天想殺他了,他想活也活不了。
我不歡喜他這樣說,就回敬道,他早就該死了。天是啥?按你們的說法,天是個瞎眼的溜尻子貨。
雖然發現武功不一定管用,我還是一如既往地苦練。這已經成了我的希望。我明白自己擋不了槍子兒,但我想,你驢二爺又不能一輩子像老鼠那樣窩在洞裡,你總得出門。你只要一齣門,我就有機會。
於是,我請鐵匠幫我打了十六把飛鏢。除了繼續苦練鞭杆,我還練那飛鏢。我在沙窩裡的廢城牆上畫了人頭,扔了那飛鏢扎它。我眼中,它就是驢二爺。因為沒有人教,我的飛鏢一直沒有練成。那飛鏢一點也不聽我的話,我甚至沒法讓鏢尖一直朝前飛,許多時候,擊中那目標的,是鏢把。後來,我索性換成了石頭。這兒亂石頭多,隨手一拾,就是武器。
漸漸地,石頭也開始聽我的話了。
不過,另一件麻煩事找上了我,我的肚子漸漸大了,我懷孕了。這是和大嘴哥的某次偷情的結果。關於它後來的故事,馬在波從志書上看到過,以後讓他來講。除了某種秘密他沒法知道外,其過程大致就那樣了。至於他說的我是空行母,那是他的說法。我們允許有各種說法。其實,我對於自己,也有不同的說法,時而覺得自己這樣,時而覺得自己那樣。情緒一變,心中的自己也就變了。我也不知道哪個是自己的本質。
4
生下孩子——是個女兒——後一年多,我就將孩子放在胡旮旯家。我請他當了孩子的乾爹。胡旮旯雖住在廟上,但他是成過家的,他老婆喜歡小孩。胡旮旯是我的武術師傅,理應當孩子的爺爺,但他想有個女兒,我也懶得在乎名相,他願意叫什麼,就叫什麼。我也想讓女兒有個靠山,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在仇家手裡,孩子能有個乾爹,當然是最好的事。但我沒想到,胡旮旯後來會有那樣的命運。可見,人生真的是無常的。
我終於等到了一個機會。
那是大年初一。按規矩,那天早上,當地人都要出行,去迎喜神。這是涼州流傳了千年的習俗。那天大清早,村裡人趕了牲口,去了正東方向。那年的喜神據說在正東。駱駝、牛馬、羊們都一窩蜂擁向喜神所在。過去幾年,驢二爺沒去迎喜神,原因不明,讓我白白等了幾次。但這次,大嘴哥打聽清楚了,驢二爺一定會去的。因為他這一年,他要當春官老爺。春官老爺是鬧社火時才請的,是一種待遇,由當地德高望重者擔任。過去多由馬四爺當春官老爺,這一年,馬四爺身體不適,就讓驢二爺接替他。春官老爺在大年初一就要出頭了,在迎喜神時,會由他燃香、化表紙,說些吉利話。
聽到這訊息,我當然高興。
那夜,我很早就睡了。小城裡一派過年的氣象,我卻只想報仇。我老是夢到死去的家人。阿爸總是陰著臉,媽也一樣。三個弟弟倒是很鮮活,但他們的鮮活,都是在跟我搗蛋。他們嬉笑著,惡作劇一樣,跟我鬧個不停。每次夢到他們,我就會真的遇到不愉快的事。我懷疑他們在怨我沒替他們報仇。在夢中,我很想跟阿爸說話,但阿爸總是不理我。我很傷心。
我跟著那些趕牲口的人,到了東邊的沙窩。一些娃兒在放鞭炮。我的心卻很木。時不時地,一些村裡人就往我懷裡塞吃食。那是過年時獨有的一種麵食,叫爐釦子,有點像後來的中國結,由鏊子烤熟,很是香美。當地人對乞丐很友好。雖然大年正月的規矩是家裡不出東西,但還是有些善心人佈施我們。這讓我心裡產生了波動,我有些不想破壞那種喜慶味了。要是我在大年初一刺殺驢二爺的話,在當地人眼中,定然是一件不吉祥的事。當地人將這類事稱為血光之災。在所有禍事中,血光之災是最重的。
我看到了人群中的驢二爺。此前,我也有過能殺他的機會,像在駝羊會那次,我也是怕破壞駝羊會的喜慶味,才沒有動手。後來,還有相似的機會,我總是怕連帶一些無辜的人。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報仇是不能心軟的,心軟永遠報不了仇。於是,我老是觀想驢二爺的惡,雖然常聽到當地人說驢二爺的好話——他確實也做了很多善事。在當地人眼中,驢二爺的「驢」並不是什麼大壞事。驢二爺好色的結果,只是讓他沒有像馬四爺那樣被人廣泛尊重而已。驢二爺仍然是許多人眼中的馬善人。那些得到他接濟的窮人,甚至把他當成了活菩薩。
驢二爺在幾個大漢的簇擁下,走向東沙窪。看到那陣候,我甚至相信他知道了我要行刺他,不然,他不會有那樣如臨大敵的架勢。後來,大嘴哥告訴我,驢二爺真的知道有人想行刺他。據說是一個精通小六壬的人算出的,他叫驢二爺輕易不要離開堡子,不然會有血光之災。
我跟著人們,走向沙窪。沙窪裡已有了很多人,他們帶了麥草、玉米稈和其他燒柴,在沙窪裡燃起了長達百步的火龍,火光沖天,很是壯觀。按當地的說法,火燒財門開,火是大年初一最吉祥的東西,是迎接喜神的最好禮物。在火龍旁邊,人們擺了一長溜的麵食、酒具、香及其他供品。我不知道涼州人為什麼迎喜神,而不是迎財神。也許,在他們眼中,快樂是最重要的事。
驢二爺站到了火龍中間的那個位置——這是最重要的位置——開始祈禱,他的聲音很高,明顯帶有一種作秀和賣弄的意味,這是他跟馬四爺最大的區別。馬四爺的一切美德,都是從他的身上滲出來的,驢二爺則不然,老有種表演或是作秀的味道。我很不喜歡那種味道。他祈禱的內容也沒有新意,無非是「賊來迷路,狼來封口,大吉大利」之類。我已經很近了,人們都合了掌,沉浸在祈禱中了。那個時候,要是我出手,是很容易成功的。但我不想破壞那個吉祥的時刻,因為當地人很在乎緣起,要是大年初一不利順,一年會不開心的。
我在靜靜地等那個儀式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