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又在四周找了許久,仍沒發現水源。我不敢多待了。我想盡快走出黑戈壁,若是我在這兒待的時間太長,消耗了很多水,卻找不到水源的話,就會被困死在野狐嶺。
怪的是,我並沒有恐懼,因為我發現,那些曾經死了的,其實並沒有死,而是以另一種方式活著。這樣,那以前我看來很恐懼的那個東西,也就沒啥可怕的了。
只是,黃駝顯得非常抑鬱,原因不明。它總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好像看破了紅塵似的。
白駝倒仍是一如既往,我看不出它的心緒,它老是那樣,老是眯了眼望遠處,老是一臉淡然,我騎了它時,它這樣;我牽了它走時,它也這樣。倒是狗有些反常,它竟然對尾隨在我們身後的那個動物無動於衷。在過去,這是從不曾有過的事。
我已能看清那動物的形貌了,是狼,是一匹骨架很大但瘦骨嶙峋的老狼。它遠遠地望著我,卻又不近前來。這情形,也曾發生在木魚妹的故事裡。
快要走出黑戈壁時,天驟然更冷了。北風起了,我裹著皮襖,仍是凍得發抖。看那樣子,似要下雪。雖然下雪時降溫很厲害,但我還是很高興,因為那雪,是天賜的水。
天色暗下來時,北風更大了。我也不管是不是到站了,選了一個相對背風的柴棵多的沙窪,卸下了馱子。
黃駝也不望我,發出了長長的一聲嘆息。
我對黃駝說,你顛啥臉?
黃駝不應,去了有沙棘處,有一嘴沒一嘴地吃起來。
我想,只要能吃能幹,隨你使啥性子。
我把白駝也拴到那叢沙棘上,揀起柴棵,燃起火來。火大的時候,風裡有了星星點點的雪,整個沙漠迷濛了。
我燒了點水,泡了面,身子暖了些,又給狗泡了一碗。
在前一個燃火的夜裡,我的採訪沒有成功,是因為火的原因。今夜裡,我卻想再試試。在涼州的傳說中,鬼是喜歡烤火籽兒的。他們說的火籽兒,就是沒有火焰卻依然通紅的那種。
我沒有點黃蠟燭,我覺得在火堆旁點它,沒啥太大的意義。我只是持咒召請,許久之後,卻只來了一個,那便是巴特爾。
不知啥原因,其他的幽魂,都沒有來。也許,他們還是對火有點忌憚。
1
我們還是接著說正事吧。
把他們的那點兒小事一筆帶過吧——雖然他們覺得有點驚心動魄——雖然有時個人的偷情在作家筆下不弱於一場戰爭,但我總覺得在這兒扯這些屌長毛短的事沒啥意義。因為在野狐嶺,實在有許多大事。每一件,都能叫作家寫成一部優秀的暢銷書。但你卻寫不出來,呵呵,你總是將許多好看的故事寫得十分不好看。你說你要追求文學形式上的突破。其實,形式是啥?形式是一件皮襖,內面裹的,仍是那個老屌。不過,隨你咋寫都成。我們談些正事。你既然能進入我們的世界,說明我們還是有緣分。要是總拿一些瑣事開涮,人家還以為我們盡是些女人精呢。對不?
我還是講那大事。我的大事便是褐獅子。我知道陸富基狗肚子裡的酥油,他想借那次機會報仇呢。以前,爭草場時,他最恨的就是褐獅子。那時節,我們也會以一種類似賭博的形式進行鬥駝,誰家贏了,那草場歸誰。因為有了褐獅子,蒙駝的勝率很高,總能贏來好的草場和水。雖然這是暫時的——下一次還可能有類似的爭鬥——但這世上,啥不是暫時的呢?連那皇位,也是暫時的。世上哪有不暫時的東西?正是因為有了褐獅子,蒙駝的體格才比漢駝強。除了種姓的原因,還因為水草。試想,要是沒有好水草的滋養,你便是有如何的好種子,也不過是個乏駱駝而已。
也許,就是從那時起,仇恨的種子就種入了老陸的心。當然,這僅僅是我的看法。
那時節,我暗暗打定主意,要是他真的害死了褐獅子,我也不會饒過他的。他如何對褐獅子,我會加了利息還給他的。
所以,後來,我那樣對待陸富基,其實也是他自己招來的。
2
自我發現了陸富基想殺死褐獅子之後,我就開始留意他。我一發現他出去,就會親自跟了他,或是派人跟了他。就這樣,在無意之中,我竟然發現了一個秘密。
那天,我見他提了槍,賊溜溜出了帳篷。那模樣,很像去偷情。要不是他提了火槍,我會真的以為他是去偷情的。我感到好笑。一向粗豪的漢子,鬼祟起來一點也不弱於女人。那情景,今天想來,還感到滑稽呢。
他走向遠處的沙窪。那沙窪,倒真的是褐獅子出沒的地方。那所在,在相對偏僻的一個地方,因為傳說中那兒有個女鬼,有人總能在子夜三更,聽到那兒傳來的女人哭聲。一入夜,那兒是少有人敢去的。
夜幕下,陸富基的影兒飄呀飄呀,真有點孤魂的味道了。我雖然天生大膽,還是有點心怯了。但很快,眼前出現的情形驅走了我所有的怯意。
我看到了一種儀式。
我認出了,那是哥老會的某種儀式。
白孤孤的月光下,那場面很是清晰。飛卿是那儀式的主持者。你不知道,他們的行為意味著啥。過去,我曾在涼州的某沙漠深處發現過舉行這種儀式者。那時節,我的駝隊老是被劉鬍子調遣。在對付沙漠的時候,他的馬隊沒有駝隊便利。那天,他接到了一次密報,於是,我們一同前往。我們看到了那個著名的鄧馬營湖裡,有無數的篝火,火光中的人們正在做這儀式。於是,劉鬍子指揮人馬衝了上去。他們甚至沒有采用一些比如喊話之類的行為。他們直接掄了刀,朝那些人的腦袋砍去。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場面。雖然我沒有看到那四濺的血,但我聞到了一股撲鼻的腥氣。那是一種逼人的血腥,它一直裹挾了我多年。每每在不經意間,它就會撲進心來,引發我的許多回憶。
每一次的回憶中,都有那亂滾的人頭。這很奇怪。因為,那夜的大屠殺中,只見到有三兩個人頭被刀砍飛。別的腦袋,大多沒有離開肩膀。要知道,能一刀砍斷別人腦袋的人,也不多,需要力量,更需要速度,還需要準確性和技巧。可怪的是,我的記憶裡,竟然多是亂飛的人頭。至於血,倒沒有明顯的印象了。我們在第二天發現的,是那被日頭爺曬翻的深褐色的幹皮。那些血都滲入了幹沙。
記憶中死於那瘋狂屠刀的人們,似乎在慘叫。記得當時,慘叫聲總是被馬隊狂歡般的吼聲淹沒。巡警們憑藉吼聲造了勢,好多人還沒回過神來,就已經倒在血泊中了。
他們的死,是那些巡警們的功勞。他們被稱為亂黨。
3
我悄悄地退了回去。我不知道,要是他們發現我知道了這秘密,會怎樣對付我?說不定,真會殺人滅口呢。當然,還有一種可能,便是逼我加入他們的陣營,像梁山好漢對付盧俊義那樣。我當然不願意。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我回到帳篷裡。我一臉煞白,這是豁子告訴我的。豁子這樣說,瞧你,臉咋煞白煞白的,像虛脫了似的。我真有種虛脫的感覺,也像大白天見鬼了——他們的膽子真有些太大了,駝隊裡定然有清家的鷹犬。當然,我應該靜靜地待著,緩一緩,可我還是將這事告訴了豁子。要知道,我跟豁子,是無話不談的。再說,這事也關乎著駝隊的生死存亡。我很怕一顆老鼠屎害了一鍋湯。別因為他們的原因,將我們也一鍋端了。有時候,牆倒下的時候,是沒法分辨哪是好人哪是壞人的。
我將看到的情景告訴了豁子。這當然不對,因為我知道,豁子跟我們一起做事,他沒加入哥老會。但他是賬房先生,其實也是師爺,遇上這麼大的事不告訴他,有點說不過去。他沉吟了許久,只說,先別打草驚蛇。那時,我沒想到日後他會告密,更想不到竟招來了那麼多的血腥。有人將豁子當成了齊飛卿的掘墓者,其實,第一個掘墓者應該是我。要不是我將那事告訴豁子,後來的許多事,也許是另一個樣子。
後來,齊飛卿竟然那麼慘烈地死去時,我真的有了一種罪惡感。我是在另一個時空中感受到這一點的,你可以稱之為「在天之靈」。馬在波希望我能懺悔,說是能拯救我的,只有懺悔。他說懺悔可以拯救墮落的靈魂,但我很難生起懺悔之心,沒辦法。你說得對,懺悔是智慧的一種,不是誰想擁有就能擁有的。你不見世上有那麼多的惡徒,跟我一樣,他們總能找出許多理由,為自己開脫,可偏偏就是不去懺悔。
我覺得我會得到惡報,也真的得到了惡報。現在,我仍然感到時時被仇恨和熱惱的毒焰熾烤著。人們管我叫非天,也叫阿修羅。你知道,那種被仇恨熾烤的感覺是很難受的。我很想得到一分清涼。有時聽經,也會有種清涼的意蘊,但那點兒雨,一到仇恨的火焰山上空,便被蒸發了。
仇恨已經深入到我的靈魂深處。人說仇恨入心要發芽哩。真的,我越是仇恨,便越加熱惱。越是熱惱,也便越加仇恨,成惡性迴圈了。
記得那時,豁子說,以後遇上這號事,常要和我通通氣。我當然不知道,他也會常跟劉鬍子李特生他們通氣。
豁子是我後來一想到就想發嘔的人。他不墮地獄,才是怪事呢。我不想見他。因為跟他有了那麼長的一段交往,我甚至有些看不起自己了。我噁心自己。
但在那時,我還是跟他有一段相當長的緣。沒辦法,緣不盡,你拆也拆不了。
誰的一生中,也會遇到這樣一隻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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