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會 巴特爾說

野狐嶺 雪漠 第2頁,共2頁

看到那儀式的次日,我發現他們仍像往常一樣,似乎沒發現我已知道了他們的秘密。見了我,飛卿仍那樣儒雅而謙恭地笑。他老是那樣。但我知道,他是個心高氣傲的人,這是他的本質,別的只是他的現象。沒辦法。他讀的書多,會吟詩,會作畫,武藝又好,能入他眼者不多。但他卻總是很謙恭,也只有這樣,他才能成為涼州哥老會的舵把子。他在主持那個儀式時,跟帶駝隊一樣從容,彷彿他不知道他那身份其實是個殺頭的角色。雖然他被人們認為是民族英雄,但那英雄的稱號,其實也勉強得很。老是跟我們蒙古人較勁,算啥英雄?再往大些看,跟那清家較勁,也不是啥英雄。因為咱們也是中華民族。你要是跟八國聯軍較幾下勁,那才是真正的民族英雄。對不?所以,我一直認為,那些義和團才是真正的好漢。雖然他們也惹了不少事兒,可惹事兒的英雄也是英雄,不惹事兒的懦夫還是懦夫。呵呵,你那句式,哪兒也能套的。

我還發現了另一個秘密,我發現木魚妹老是偷偷望飛卿,那時節,我還以為她愛上他了呢。那時,我還不知道她的望,別有深意呢。

當時我想,這一來,路上可就熱鬧得緊了。豁子也發現了這一點,他顯得很高興。他偷偷告訴我這事時,像撿了元寶似的。他一直想找個茬兒,弄臭飛卿。他眼中,那民族大義啥的,還不如抹布呢。他眼裡的仇人就是仇人。誰惹了他,誰就是他的仇人。其實,這才是自然人的標準,人類何必把一些莫名其妙的外部因素加進去呢?比如民族呀,階級呀,政黨呀,教派呀,等等。這一來,就把許多簡單搞複雜了。其實,像豁子這樣,也倒好。你飛卿欺負了他,他就恨飛卿。我們蒙駝隊多給他工錢,他就幫我們蒙駝,有奶便是娘。其實,這也沒啥不好。他也得吃飯呀。

豁子一直偷偷地觀察飛卿。要是他抓住把柄,也就是說飛卿要是跟那女孩成了事,脫了褲子時,豁子帶人一過去,嘿,飛卿就全臭了。幹這行的,要是破了規則,便順風臭千里,誰也不敢再請你做事了。

豁子真是恨透了飛卿。那種恨,是刻骨的恨。雖然有人認為飛卿做事有些過分,不該取笑人家的生理缺陷,但其實豁子對飛卿的恨,是別有原因的。涼州人都那樣。同樣是齊家當湖人,同樣是當家戶族一門兄弟,憑啥你飛卿那樣富有,那樣有名,那樣受人尊重?憑啥?人家心裡真的是不平衡的。那不平衡積多了,就會變成仇恨。

豁子一直想搞臭飛卿。後來,沒想到豁子竟然將飛卿搞得青史留名了,也算是無意插柳柳成蔭呀。要是豁子不那樣搞,飛卿也會漸漸老去,由一個少壯漢子,變成個糟老頭子,最後進了棺材,埋進土裡。但豁子硬生生將飛卿弄成了殉道者,於是,歷史一看,嘿,這小子成,留下名吧。這不,就留下了。

所以,每個人的仇人其實是來幫你的。你稱之為逆行菩薩,是有道理的。

那天,豁子鬼鬼祟祟來找我,說飛卿去了沙山背後,後來那女孩也跟去了。他要我跟他一起去捉姦。我咋能管這號屌長毛短的事呢。我說我不去。你也知道,幹這事不符合我的性格。你虛構也沒用。但事實上,我也會違反自己的性格幹些事。我很想看一看飛卿是不是像他平時那樣道貌岸然。對我來說,這很重要。要知道,他的形象,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擠壓。我很想從自家心裡將他打倒。要知道,有時候,在心裡打倒一種東西,是很快樂的事。當然,這打倒的,是跟自己有某種競爭力的東西。

於是,我就跟豁子出去了。夜不很黑,有個月牙兒。豁子指指遠處的沙山。那沙山,洇成一幅水墨畫了,輪廓很美,我想到了飛卿的畫。他的畫真的很好,那時候雖然沒有拍賣會之類,但他的畫仍能賣個好價錢,有時,一幅畫能換好幾峰駱駝的。在那時看來,這價格很好了。

當時跟蹤的,只有我和豁子兩人。我叫豁子不要找別人,我怕在別人眼中成了下三濫。雖然我不是下三濫,但偶然也想下三濫一回。哪個人不這樣呢?但我不想叫別人知道我下三濫過。

翻過那沙山,卻沒有發現飛卿。我不知道,是豁子把馬在波看成了飛卿呢,還是飛卿又去了別處。

我看到了馬在波。原來,他是來安靜處打坐的。我知道他在練功,但我不知道他在練啥功,只見他睜了眼,大眼瞪那夜空。這個細節不真實,按說我是不可能看到他眼睛的。但怪的是,我偏偏看到了。我看到他的眼中有一團光,很像野獸們在夜裡發出的那種。野獸的眼睛會在白天採光,在夜裡發出。沒想到,馬在波的眼睛也會這樣。後來,有人說這是他修煉時的悉地之一,據說可以看到地下的寶藏。

馬在波的眼中閃出綠幽幽的光,那光像蝌蚪一樣在空中游動著。它可以伸長,也可以縮短。我認為他在採光。那時節,我老是聽到這類故事,有采光的,有采氣的,有采精的。老聽到某個後生被狐仙啥的採去了精氣。我便覺得馬在波定然在採光。那天地靈氣以光的形式進了他的生命。我當然認為,他後來的成就,就得益於他的修煉。沒有脫胎換骨的基因突變,癩皮狗堆裡是出不了藏獒的,是不是?這當然是後話了。

這時候,木魚妹出現了。她狐狸般從沙山後面探出頭來,雖帶著一種惡作劇似的神情,但臉上有種掩飾不住的甜暈。只有心裡有濃濃愛意的人才會那樣。我想,這小丫頭,定然是愛上馬在波了。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

那丫頭望著修煉的馬在波,時不時吐吐舌頭。

5

馬在波打坐完畢,站起身,說,丫頭,出來吧。木魚妹就出來了,她絲毫沒有為自己的偷窺難堪。馬在波望著她,半晌,才說:你在看猴戲吧?

木魚妹道,才不呢。我是在看你。

馬在波問,你喜歡禪修嗎?要是喜歡,我可以教你的。

木魚妹說,你想度我?我可不喜歡被人度。再說,你那樣呆坐,最是無趣,我可不想這樣。

馬在波嘆道:傻丫頭,這是馬家用黃金換來的。好些人求我,我還不想教他呢。你要知道,這是能了生死的。

木魚妹笑道:生便生了,死便死了,何必再了它。那佛祖,修了幾十年,也沒見躲過死去。

馬在波道,人家那不叫死,叫涅槃。

木魚妹說,叫什麼也罷,總歸是死了,也沒見活到現在。便是能活到現在,也不見得能活到將來。木魚妹看起來倒也清純,不想說出話來,卻有種奇怪的深意。

馬在波嗔道,這丫頭,又胡說了。

木魚妹轉過話題,問:那胡旮旯,也老是呆坐。他跟你,修的一樣嗎?

馬在波說,不一樣。有時,我是他老師;有時,他是我老師。我們互為師徒。

木魚妹道,這倒是怪了。不過,要是有時,我也能當你的老師,我們也來個互為師徒,我倒是願意跟你學的。

馬在波破口而笑,你能教我做啥呀?教我繡花?

木魚妹說,三人行必有我師。你怎麼知道我沒教你的東西?且不說別的,單說方才的那個「了」字,我便能教你的。我的了,是以不了為了的。你了生呀,了死呀,多累。我什麼都不了,卻什麼都了了。

這下,馬在波沉吟了。他驚詫地望望那丫頭,卻見她一臉頑皮了。

望什麼?木魚妹道,我說得不對嗎?其實不管了還是不了,結果總是一樣。也沒見哪個真了了什麼,也沒見哪個真了不了什麼。許多事,了不了的,時候一到,也了了。

這下,馬在波似乎吃驚了。說真的,連我也吃驚了。我被這丫頭的一番話弄糊塗了。那時,我還不知道「了」的含義。

馬在波問,莫非,你真是空行母?

木魚妹問,啥是空行母?

馬在波說,那你便不是了。要是你連空行母是啥都不知道,你肯定不是空行母。

木魚妹說,不一定吧。好些連人是啥都不知道的,照樣當人呢。不就是個名字嗎?空心母,實心母,都是個詞而已。說我是,我便是,不是也是;說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嘻嘻,不跟你說了。她做個鬼臉走了,給了馬在波一個目瞪口呆。

說真話,連我也一塌糊塗呢。

那時,我也不知道啥是空行母。連這詞兒,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呢。

巴特爾打個呵欠——他不是真像人類那樣打呵欠,而是一種意態。他想打,我也感受到他打了,便是我說的打呵欠了。

也許是聽眾不多的原因,巴特爾顯得沒有激情。四下裡很冷,雪仍在下,能隱隱聽到雪落火中的嗞嗞聲。

巴特爾說,下雪了,你也早點休息吧。我不愛說話,以前這樣,現在也這樣,叫你失望了。說完,沒等我說啥,他像一團氣那樣散了。

雖然在漢把式的敘述中,巴特爾是個反派人物,但在我的內心深處,卻對他有一絲敬意,說不清為啥,反正有這感覺。我甚至想,若我的前世是巴特爾的話,我也不覺得丟人。

我找了一根粗些的柴,將那些火籽跟沙攪在一起。我應該支個帳篷的,但我怕雪一大,支好的,也會給雪壓塌,就索性不去支了。我將那些明火籽都跟沙混在一起,不一會,沙就熱了。除了生火的那地方外,其他地方都白了。我檢查了一下拴駱駝的柴棵,倒也結實,然後,就將狗皮褥子鋪在熱沙上,鑽入睡袋,又在上面壓了皮襖,不多時,就睡著了。

夢裡,那些把式都圍了來,給我講他們的故事,引得我在夢裡一驚一乍,覺得我得到了好多素材,但醒來後,卻也沒記住啥。

不過,那雪花,只是稍稍飄了一陣,很快就停了。倒是風吼叫了一夜,好在有韃子炕,讓我過了一個溫暖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