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會 械鬥

野狐嶺 雪漠 第2頁,共2頁

在那漫漫的長夜裡,除了駝鈴聲,讓我最親切的,就是那馬燈。在無月的時候,把式們會點亮一盞盞馬燈,雖然它們不很亮,卻是那時的夜裡最美的景緻。遠遠望去,那串亮光就是我心中的希望。我雖然也時時會想到阿爸,想到阿爸教我的那些木魚歌。為了排遣寂寞,我也會默誦那些木魚歌。那時,我還不完全瞭解一些內容。我默誦的目的,不是為了理解,而是為了排遣孤獨,當然,也是為了不忘掉那些阿爸心中最美的歌。阿爸留下的那些木魚書,燒了大部分,剩下的那些殘本,在後來的日子裡,多變成了碎片。經歷了歲月的折磨和大火的炙烤,那些書頁顯得很脆,稍一碰,就碎了。我索性就燒了它們,讓它們去陪我可憐的阿爸。雖然那時我並不瞭解木魚歌的真正價值,但我還是知道,阿爸珍愛它們,就定然有珍愛的理由。我不想讓阿爸的珍愛,成為我遺忘的犧牲品。所以,大部分的夜裡,我誦幾字行一步,日子就這樣慢慢地過去了。

雖然大嘴哥不讓我在路上犯傻去殺驢二爺,但我還是在尋找機會。只要有機會,我絕不會讓驢二爺回到他的地盤。因為我不知道,他回家後,我會不會還有接近他的機會。

有好幾次,在駝隊宿營時,我接近過他們,我發現,那些槍手們真的防備得很緊。行走時,前後左右都有槍手騎了駝,在護衛著驢二爺的駝轎。而且,據說,驢二爺的駝轎也是由一種油浸過的藤條編成的,雖然輕便,但非常堅韌,據說是經得住刀砍槍擊的。

只要不在野外宿營,我總是有理由接近駝隊的住處。有時,他們會在一些市集上住店,這樣,我會以行乞的方式接近他們。那時節,到處是討飯的,沒人會懷疑一個要飯的老乞婆。因為常不洗臉,我自己也認不出自己了。一層一層的垢甲遮住我的本來面目,開始時,我很難受,漸漸也就習慣了。

驢二爺很謹慎,他知道許多土人視他為冤家,恨不得寢皮食肉。在起場之後,有好幾次,他差點被飛來的竹矛扎中。所以,途中我很少能見到他。我的短槍中,火藥是常備了的。在每次接近宿營的駝隊之後,我總是引燃火繩。我時刻準備著,一有機會,我就會點燃火藥焾,將槍口對準我的仇家。我還在槍中裝了一粒鐵珠和十多粒散彈。這也是大嘴哥給我的。他說是讓我對付狼和壞人的,但我認定他知道我的心事。我打定主意,只要能打死驢二爺,我甚至願意被那些槍手打成馬蜂窩。

6

我一直忘不了那種在漫漫長夜裡漫遊的感覺。

前邊是無邊的黑暗和不知通向何方的路,陪伴我的,只有自己的腳步和遠方的駝鈴。

還有乾渴。

還有飢餓。

我準備的那點乾糧很快就吃光了。駝隊要是路過有人的集鎮和村莊的話,我還能順便要一點吃食。我當然不敢全部吃完,我會留下乾糧,準備在夜行時吃。只是,大多時候,我很難討到乾糧,因為沿途百姓的日子也很難過,能吃乾糧的人家不多。我只能討到一些殘湯剩飯。我先是喝了湯,留下相對稠些的,充當夜行時的食物。有好幾次,我一吃完剩飯,就拉肚子,拉出一股又一股的清水,拉得我兩腿無力。那些日子,我幾乎絕望了。後來,我討到了幾瓣大蒜生吃,才漸漸緩過了勁。後來,我有了教訓,只要遇到有人的地方,我一定會乞討大蒜。一次,我用一條討來的圍巾,換了很多大蒜。在沒有其他食物時,我也會燒著吃大蒜。不知你們吃沒吃過燒大蒜?也許,你們覺得很難吃,但在我眼中,那真是無上的美味。有時,實在找不到別的食物充飢時,我就用燒大蒜來充飢。美中不足的是,燒大蒜吃得多了,鼻孔就實了,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了。嘿嘿,這是我獨有的生命體驗,提供給作家。這細節,不親身經歷,你是編不出來的。

大蒜容易攜帶,不會腐壞,也有營養,還能解毒,它幫我度過了人生中最為艱難的一段時光。自打吃起大蒜,我吃剩飯後,就不再拉肚子了。要是沒有大蒜,不知道我還有沒有後來的人生。因為,在好幾個月裡,我吃的都是殘湯剩飯。在我的背鬥裡,除了羊皮水囊外,還有一個瓦罐。瓦罐裡盛的,就是我沿途討來的百家飯。白天,駝隊宿營時,我就去討飯,每次,我要討滿一罐子後,才開始休息。我將那些飯,平均分配在白天和夜裡。有時,天一熱,飯很快就餿了。後來,只要就著生大蒜,餿飯也成了我眼中的美味。

最難過的,是進入沙漠和戈壁的時候,因為我討不到食物。那時,多虧了大嘴哥,他總會在駝放尿時,給我留一些吃食,或是燒好的紅薯,或是山芋,或是鍋盔餅子。好在駝隊行進和放尿時,會留下很多蹤跡,我總能找到那些食物。後來,大嘴哥告訴我,每到駝放尿時,他都會躲在一旁抽旱菸,然後順勢埋些吃食,再做個記號:有石頭時,他會在埋食物處放三塊石頭;無石頭時,他會撒泡尿,只是他撒尿時,會撒成一個「8」字形。所以,我總能找到我想找的東西。

在無人區雖然難熬,但有時,也會有一種詩意的享受。若是大嘴哥吆的那把子駝,走在最後時——這需要他在起駝時故意磨蹭一陣——我就可能趁著夜色接近他,跟他說說話。但這樣的機會不多,一是大嘴哥不讓我輕易跟他在一起,他說有時候,大把式會巡察的,以防有意外掉隊者。我開始信了他的話,後來我懷疑這是他的一種推辭。因為我後來知道,大把式根本用不著巡察就知道後面的駝隊是否正常,因為那駝鈴聲會告訴他一切。我後來想,大嘴哥定然怕別人知道我跟他的關係,怕我日後的行為,會影響他和他的家人。後來,一想到這一點,我就會有一點不舒服。這成了一粒不愉快的種子,當它慢慢地發芽開花後,就影響了日後我跟他的交往。

7

一天夜裡,我忽然看到,身後多了兩盞綠燈。開始,我還覺得有趣,但很快,我聞到了一股腥臭味。正是這氣味,讓我生起了警覺。透過朦朧的夜色,我發現,黑裡有一隻狗,身架很大,見我望它,它便狠狠地朝我齜了齜牙,發出低哮聲。我的頭皮一下麻了。我想,這是不是狼呢?記得,大嘴哥說過,狗的尾巴能立起,狼的尾巴總是夾在尻槽裡。因為夜黑,加上它正對著我,我看不到它的尾巴。但那股逼人的腥臭,顯然是一般狗沒有的。狼常年吃肉,又不刷牙,那味道,當然夠重的。

記得那時,頭皮麻了一陣後,我卻不害怕了。因為我知道,害怕沒用。那些日子,我經了很多事,也經了很多死亡。在土客械鬥時,我不知見過多少血腥,心就有點木了。雖然那時,我還不到二十歲,但我的感覺中,已活了千年,真沒啥害怕的了。我的心中,只有報仇,此外,也放不進別的了。你想,要不是這樣,我一個弱女子,怎能走過那幾千里的漫漫長路?

那狼低哮一陣,圍著我轉起來。這時,我才發現,它真的是狼,因為我看到了它黑夜中的尾巴。狗的尾巴能旗子般招搖,狼的不能。我想,我總不是喂狼的命吧?那時我倒真的沒多害怕,我只是想,我一死,仇是報不了了。大伯說,我死去的父母弟妹,一直還以冤魂的形式存在於世上,只有在我替他們報仇之後,他們才能投胎轉世。大伯說,親人們的魂靈子都會附在我懷中紅布里的神位上,只有用仇家的血祭那神位,他們才能超升。那時,我是信這說法的。因為,我真的能感覺到神位有時會像心臟那樣怦怦地跳。在有時的不經意間,我也會聽到弟弟們的哭聲。在偶現的恍惚裡,我還會看到拖著長長的麻雀尾巴的二弟,也時不時會夢到阿爸。他老是陰著臉望我,他的臉上淌著兩行濁淚,像濃鼻涕一樣扎眼。他什麼話都沒說,但我覺得他說了很多話。媽倒是很難夢見,只有一次,我在夢中看到了她的背影。我在夢裡大叫,媽——,媽——。她一回頭,我看到了一張白瘮瘮的臉。我說,媽,我會給你們報仇的。她望著我,慘然而笑。

所以,我認出那真的是狼時,僅僅是想,要是我餵了狼,那些死去的親人就很難超升了。我有些不甘心。我還想到了藏在我心裡的那些古老的木魚書,還有阿爸寫的那些木魚歌。我想,要是我死了,它們就從世上消失了。

我最放不下的,就是這兩件事。

那狼低哮著,近前來,腥臭味越來越沖人。那臭味,甚至滲入了我的靈魂深處。在此後的許多年裡,有時的一個不經意間,我就會聞到那種味道。我知道,憑打,我是打不過狼的,但我也不想伸長脖子讓它咬。我用火鐮一下下打那火石,我想點燃火絨,要是那狼再逼近我,我就會引燃火槍。雖然槍聲可能會引起把式們的注意,或是招來驢二爺的槍手,但我也顧不了太多。我想,有了那副老乞婆的裝扮,他們想來是認不出我了。我的頭髮已結成氈了,上面有許多柴草。那時的途中,我常常在村莊和集鎮的柴垛旁棲身。我的頭髮裡,有各地的柴草,我的臉上身上也積攢了各地的灰塵。除了眼睛偶爾——它常常也因為睡眠不足而通紅——還會透出我的少女味道外,我完全成了老乞婆模樣。更也許,我的眼睛也變蒼老了,因為我睡眠不足。便是在熟睡時,我也時時警覺著,以防睡過了頭,趕不上駝隊。

雖然身上還有好些艾條,但我輕易不點燃它們。只有在走到蚊蟲嘯卷的地方,我才會點燃艾條,讓那些瘋狂撲向我的蚊子稍稍遠離一些。當然,在能夠接近驢二爺的時候,我也會點燃艾條,時刻準備點燃我的復仇之火。遇到狼之後,我就想點亮火絨,引燃艾條,我想,要是那狼不走,我就開槍。

火石在夜裡發出耀目的光。那光顯然嚇了狼一跳,它退了退。嚓——,嚓——,那打火石聲在夜空中很是扎耳。要是沒有駝鈴的話,那些把式們也許會發現我。只是那火光,很是炫目,我的眼睛忽然「瞎」了,我再也看不到狼了。我想,它定然會撲上來。我邊打石,邊聽它的反應。怪的是,那時的我,心卻靜到了極致。我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怕了,也許是我實在太疲憊的緣故。

要知道,一路上我都覺得很困。白天,在把式們睡覺的時候,我得花很多時間去乞討。那乞討有時順利,有時不順利,即使在順利時,我也沒多少時間睡覺。而且,即使有時間睡覺,我也不能像正常人那樣深入夢鄉。只要那起場的駝鈴聲一響,我定然會醒來。有時,我也會被大腦印象中的駝鈴聲驚醒。所以,我學會了在走夜路時打盹。

也許是因為困極了的原因,在許多個瞬間,我甚至將狼的出現當成了夢境。

我終於點燃了火絨,又點燃了艾條。我這時才發現,狼只是退後了一些,它並沒有離開。夜幕裡的那兩盞燈仍在亮著。

只是,它不上撲,我也不想主動開槍,因為我知道,這槍的射程很有限。這時候,你不暴露你的底細時,狼也會怕你。要是我開了槍,卻打不中它的話,在我沒裝好下一槍時,它定然會撲上來,咬斷我的喉嚨。

我也顧不上管它了,我一邊舞著艾條,一邊追趕駝隊。燃著的艾條成了紅線,舞出一個個圓圈。

我一跑,狼也顛顛著追了來。我甚至能聽到它沉重的喘息。

在我的印象中,那狼跟了我許久。我想,它也許是在等我倒下去。我的少女之身,在它眼中,當然是一嘴好肉。就像我能聞到它的氣味一樣,它定然也能聞出我的味道來。

為了排遣我心中的瘮——我不是怕,是瘮——我邊跑,邊默誦那些木魚歌。我記得,阿爸講《西遊記》時,說唐僧每遇到危難,就會誦《心經》。那時,阿爸老說,若要好聽,唐僧取經;若要好看,武松打店。他甚至將唐僧取經也編成了木魚歌。後來,他編了一個《觀音十勸》。那時,我沒記下《心經》,但我記下了《觀音十勸》,我想,既然《心經》裡有觀音,想來其內容,也跟《觀音十勸》相似吧。

於是,我就唱起了《觀音十勸》,很快,我就融入那旋律裡了——

初勸女人去食齋,天公在上有安排。

陽間好醜人知曉,心好為人不用乖。

看破紅塵知世界,人間萬事難安懷。

第一嫁夫是賭孩,又怕街頭打紙牌。

嫁著郎君唔買賣,飲賭吹煙著爛鞋。

衫裙首飾都輸淨,一世之人好久挨。

麻油青菜隨時挨,得上桃園心安懷……

唱了一陣,我發現,那狼,既沒有離開,也沒有撲來。它只是遠遠地跟了我。也好,我想,只要你不惹我,我也不惹你。

我邊趕路,邊唱下去——

二勸女人莫太貪,長齋正好入仙家。

莫在凡間思想退,生男生女駁冤家。

嫁錯郎君真難活,一自出門不離家。

夫主唔歸生守寡,少年歸去亂如麻。

想來萬事都系假,半世之時怨恨差。

觀音一世都唔嫁,風流快活生蓮花。

在世之人聽我話,唔看目前黎明霞。

千個修行千個好,得上西天極繁華……

《觀音十勸》有種奇怪的力量,我心頭的許多硬塊沒了。小時候,我就愛聽這,長大了,也愛唱這。它的語詞並沒有多雅,比起那《禪院追鸞》差遠了,但我總能唱出一份感動來。

天漸漸亮了,我看到,那狼很是肥碩。

我跟狼之間,後來發生了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但此刻,我不想隨隨便便地把它糟蹋了。這故事,以後我單獨講給作家你,你會寫出一部很好的小說。

8

關於狼的故事,我按下不表。再講我那時遇到的另一個難題:我的鞋爛了。我帶在身上的幾雙鞋,都爛成了碎片。腳上磨起了好多血泡。每挪動一步,都鑽心地疼。

這時,我才理解了駝戶為什麼會穿重鞋。那所謂的重鞋,是一層層的驢皮和牛皮蒙成。哪兒破一點,就在哪兒補一點。時間長了,那鞋就很重,除了駝戶說的為了練腿功的原因之外,還因為那鞋十分結實,穿了那重鞋,就能走千兒八百里路。我來時準備的幾雙鞋,走了不到三成的路,就全爛成了碎片。

要是解決不了鞋的問題,我肯定會被駝隊甩掉的。那些日子,這是最讓我頭疼的事。每到駝隊歇息的時候,我除了討飯,還要討鞋。雖然我也能討到破鞋,但那鞋子,也用不了多久。而且,由於鞋不合腳,腳上的血泡越來越多,幸好我時時塗那蒜汁,傷口才沒有發作。

鞋的問題,困擾了我很久。後來,還是大嘴哥幫我解決了。路過一家集市時,他幫我買了十雙麻鞋,一丈白布,我先用白布纏腳,再穿麻鞋,就好多了。你見過麻鞋不?就是用大麻捻的麻繩綰的,比一般鞋結實很多。

大約走到一半路程的時候,我實在走不動了。大嘴哥想了個辦法,叫我拽著駝尾,這樣就可以接力了。那時節,他總是吆最後一把子駝。一般駝戶都願意走中間,因為好照應,不大喜歡斷後的。只要有人願意墊後,別人當然是求之不得的,正是拽了那駝尾,我才走完了剩下的上千里路。現在一想,頭皮還是有點發麻。當然,這只是感覺,嘿嘿,你知道,這時候,我想有頭皮,怕也成奢望了。馬在波說得對,真是一失人身,萬劫不復呢。

自從我開始拽駝尾之後,我的打算就變了。我不想在路上行刺了。一來,我根本見不著驢二爺;二來,我怕被把式們發現,只要被他們發現,那我就再也沒機會到西部了。他們只管將我綁在一個地方,只要他們走上兩站,我就再也追不上他們了。憑我一人,是不可能走到千里外的。所以,我暗暗打定主意,先到涼州,再慢慢想辦法報仇。

在途中,還有許多奇事,等以後有機會時,我慢慢講給你聽。這會兒,瞧他們,都有些不耐煩了。

我就長話短說吧。

經歷了千辛萬苦之後,我終於到了涼州的鎮番。這所在,據說是蘇武牧羊的地方。我一見,真的是開眼了。沒想到,世上竟有這樣苦的地方。那兒多焦黃,少綠色,一抬眼,盡是戈壁黃沙。當地人有個形容,吃飯沒醋,歇陰涼沒樹。那地方,簡直不是人能待的。

經歷了幾千里的奔波,我明白當駝戶真是苦。那真是夢魘一樣的日子,每天除了走路,還是走路。大多時候,駝戶們走的是荒無人煙的戈壁,陪伴自己的,只有自己的腳步。到了該歇息的時候,他們又得幹更苦的活,每天,他們得將那二百多斤的馱子搬上搬下幾十次。但到了涼州時,我終於明白了,他們為什麼要當駝戶,因為相較於常年悶在沙旮旯裡苦熬的村裡人,那些駝戶真的是很讓人羨慕的。

駝隊到達前,大嘴哥就不讓我跟他在一起了。雖然拽著駝尾讓我借了不少力,但我還是累成一堆泥了。大嘴哥指指遠處蜷縮在沙漠皺褶處的一點黃暈說,瞧,那便是我的家鄉。

我遠遠地尾隨著駝隊。經歷了夢魘般的長途跋涉,終於到了目的地,我既覺得興奮,又有些惶恐。我喜歡你說的那個比喻,像一片落葉被拋入了陌生的大海。是的,真是那樣。我的眼前,是完全陌生的一個世界。氣候,地理,人,還有很多很多的東西。

最讓我難以接受的是,大嘴哥的爹媽趁著他遠行時,給他找了一個媳婦。有一天,我假裝討飯去過他家,見那女子很瘦,乾癟得像脫了水的胡蘿蔔。

正在這時,我聽到黃駝叫了一聲,接著又機關槍那樣突突突地吐起了唾沫。雖然它時不時會這樣,但這次,有點跟以前不一樣。

我跑了過去。我發現了隱在夜裡的一盞綠燈。我嚇了一跳,不知道是狐子,還是狼。想來是狼,因為除了個別失去常態的狐子外,一般狐子是怕人的,一有個動靜,早就溜了。要是狼,事情就複雜了。

我馬上取出了火銃,這是我進野狐嶺前,那位老駝把式借我的。這是他爺爺留下來的,雖然差不多百年的了,但保管得很好,平日都塗了油,加上西部又幹燥,就儲存下來了。

火藥也是他幫我炒的,用鋸末、硫黃和硝,按比例混了,放鍋裡炒的。他說,這古董,雖抵不了大用,但能壯個膽。遇到野獸啥的,也能唬唬他們。

果然,沒等我裝好火藥,綠燈就遠了。

黃駝的噴唾沫聲卻不停息。莫非,它真的能看到那些幽魂?

回到講故事的現場,靜又壓了來。我發現,那所有的故事,也成了靜的一種。我已熟悉了那些面孔,他們都漸漸有質感了。木魚妹臉上的清秀和別一種韻味,會讓我的心時不時疼一下。我總是在別人的故事裡,疼自己的心。

木魚妹指指火銃,問,你怎麼想到帶這個?

我說,壯壯膽。

她笑道,也倒是。我那時,也是。

她又說,不過,你別用它。

為啥?

你不用,狼還怕你。你一用,它就發現,這玩意兒,也是個紙老虎,還不如點一堆火頂用呢。

她說,我那時用的,也跟這差不多。

她朝那綠燈遠去的方向揚揚脖子,說,那東西,是你的冤親債主,會一直跟著你的。你欠過它的債。

啥債?

命債。

你其實不知道,它一直在追著你。只是以前,你沒發現而已。

它能如願嗎?

這要看你了。說著,她神秘地笑了。

我明白她說的意思,也笑了。

我說,好了,不提它了,還是講你的故事吧。卻發現,我的四周,除了木魚妹,並沒有其他把式。

我問,他們呢?

木魚妹指指火銃,被它嚇跑了。所以,你還是不要放,你要是一放這,你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你為啥沒離開?不怕?

人家不是要告訴你這事嗎?

我將火銃放回了褡褳,繼續聽木魚妹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