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駱駝,起五更,踏步第五省。
戈壁灘,無盡頭,越走越傷心。
老母親,老父親,想起淚紛紛。
你看看,這就是,拉駱駝,
才不是個營生……
——駝戶歌
次日,我仍然行進在黑戈壁上,尋訪下一站。
黑石子反射的日光仍在眩暈我的腦袋。單調的駝鈴聲,讓我昏昏欲睡。我發現,我的現實感越來越淡了。即使在白天,夜裡採訪時的那種氛圍仍包裹了我,我時時像行走在夢中。遠遠望去,黑石子上泛著光,像無數的水汽在升騰。這本是夏天才有的意象,卻在冬天出現了。
我像是在做夢。
風倒是很凜冽,西部的風像刀子,更多的時候,我寧願走路,也不願騎駝了。我怕在寒風中僵了去。走不多久,我就不冷了,身子還有些汗津津了。
我覺得自己被拋在了一個遼闊的空曠裡。你可以想象,偌大的戈壁上只有一人一狗兩駝。不過,不知從何時起,我發現,有一個活的黑點在尾隨著我,不知道是狼,還是狐子,但肯定是個動物。
我是從正午時分的水汽中發現這一點的。也許,它早就跟了我,只是我一直沒留意而已。
倒是沒害怕,那種我擺脫不了也不想擺脫的夢幻感,消解了很多東西。
這一日,我沒有找到水源。那圖上標著的泉的所在成了一暈泉的印跡。我也能看到那一暈暈非常像水紋的沙,但沒有一點兒溼氣。好在塑膠拉子裡的水還多,羊皮水囊中的水也有大半,我倒也沒有緊張。我想,這偌大的野狐嶺中,不會找不到一眼泉吧?
我想到了木魚妹。我已能看到她的模樣了,很清秀,眼睛像星星那樣亮。我竟然看到了她的眼睛?我想,這定然是我想象力的產物。但怪的是,木魚妹的眼睛始終在我眼前晃著。我甚至能隱隱感受到一種疼痛。
這天夜裡,我最想知道的,是木魚妹講的故事。
我被她一家人的命運吸引了。
我真的看到了她星星般的眼睛,裡面晃動著淚花。
一、木魚妹說
1
憤怒的人們圍住了驢二爺的宅院和碉樓。
圍驢二爺的,大多是本地土人,多是我的本家戶族,裡面幾乎沒有客家人。因為許多客家人也將驢二爺當成了自家人。開始的時候,只是因為理虧,他們才沒有參與。所以,有時候,一個理由和時機非常重要,要是沒有我家提供的理由,任何人想碰驢二爺,是想都不敢想的事。驢二爺除了好色讓他名聲受損外,其他方面,都有可道之處。當地的許多貧窮人家,都受過他的接濟,尤其是那些沒田沒地的客家人。驢二爺店裡的夥計,幾乎都是客家人。人們打死打傷了夥計,也就等於向客家人宣戰了。
那時節,土家和客家的矛盾很深,從幾十年前,就因為一些大事或小事鬥得不可開交,時不時就會流血。這次,那些憤怒的人們只是砸商號,只是打驢二爺,當然沒事。問題是,土人們在砸商號搶東西時,夥計們不能不攔擋,不能不反抗,而夥計一受傷,整個事情的性質就變了。
最先,憤怒的人們圍住了碉樓。你見過碉樓沒?只見過電影上日本鬼子修的那種?嘿嘿,性質差不多,模樣也有點像。驢四爺家的那個,就是他請的去日本留過學的一個建築師設計的,很是壯觀。跟尋常的客家碉樓相比,驢二爺家的更像是一個碉樓群,有個大宅院,牆高數丈,四方的牆角上都有碉樓,高六層,牆上有箭垛和槍眼。那宅院的入門是一個大門,大門用大紅酸枝做成,包以銅皮泡釘,很是堅固。幾十年之後,日本人一見,也驚歎不已,將它當成了司令部。雖然後來招來了國軍的一頓亂槍,也僅僅在牆上留下了一些麻點。
那時節,這宅院,已經像個小城了。也正是這宅院,救了驢二爺一家。
叫喊著報仇的土人圍住了宅院,他們只是一群農民,他們沒槍沒炮。他們抱著石頭,一下下砸那門,咣——,咣——,那門晃雖晃,但要想砸開它,白日做夢呢。
那些憤怒的土人將宅院圍得水洩不通,但也無可奈何。土人想了許多辦法,比如架雲梯——有人將幾個木梯用繩子捆接在一起——挖壕溝,都沒能奏效。驢二爺養了好些槍手,他們都有火繩槍,但開始的時候,槍手們都沒開槍,只將那些梯子推倒,當然也摔壞了好些人。人們越加憤怒,一邊圍攻,一邊謾罵。
圍了多日,但無濟於事。宅院裡有自己打的井,還儲存了許多糧食,商號的倉庫也在宅院裡,什麼都不缺。即使圍個一年半載,驢二爺也不怕。但那些農民得吃飯,我粗粗估算過,人數至少上千了。看到那些受傷的人,我就想算了。我找到大伯,希望他出面調停,就此罷休,讓那麼多人受傷,我心裡難受。要是鬧出新的人命,就更麻煩了。但大伯不想停下,他想順勢將驢二爺趕出去。驢二爺在當地有許多地產——我家的那些地,有些也是賣給驢二爺的——大伯說,他答應過那些起事的人,趕走驢二爺,那些土地由參與者均分。這時,我才明白,在這個事件中,我僅僅是個小棋子。嘿嘿,這是最早的「打土豪分田地」。在沒有田地的百姓眼中,那真是最誘人的事了。
這時,我才知道,即使那些土人不再有憤怒,他們也不會停下憤怒的腳步。
2
現在想來,要是那次事件的組織者沒有大想法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圍些日子,待得那怒氣散了,人也就散夥了。問題是族長和其他的頭面人物也想把事情往大里鬧,他們算計好多年了,一直沒個機會。這一回,好不容易有了理由,好不容易聚了這麼多人,好不容易撕破了臉皮——過去,族長可一直是驢二爺的座上客呢——開弓沒有回頭箭,只能將這事做下去。
從這件事上,我明白了人們為啥革命。
族長們開始了雞毛傳帖。這本是幫會內常用的方法,用雞毛粘在傳單上,送到他們願送的人家門口,告訴他們在某個時間某個地方做啥事,若是不做的話,會遭受什麼樣的懲罰。我不知別的雞毛傳帖是不是這樣,我們那次,就是這樣。會合地點是驢二爺的碉樓,必須做的事是每家每戶都帶來一定數量的柴草。於是,在通知上註明的時間裡,無數的人們帶了柴草,蜂擁而來。
我要解釋一下,為什麼人們聽那雞毛帖上的話呢?這是幾十年來形成的一種約定俗成的規矩。在早年的無數次械鬥中,這法子用過多次。要是哪家人不來,也可以的。那他家出事時,眾人是不管的。你要想得到某個群體的保護,就必須遵守這個群體的一些規則。明白不?再早些年的土客械鬥,和你們西部的打冤家,也用類似的方式。
他們要火攻。
他們要用那成山的柴火,埋住驢二爺家的碉樓,燒死裡面那些不識相的人。
這法子,當然最有用,也最惡毒。
但這法子,也等於告訴了驢二爺,讓他斷了妄想。驢二爺斷了妄想的結果,便是叫槍手開了槍。
那槍聲擊出的血,越加激怒了人們。
那一波波的人前湧,那一陣陣的槍齊鳴。血染紅了山間的溪水。
第一天,土人死傷了三十多個,那宅院外,也有了許多柴火。人們投出了一個個火把。一股股濃煙裹向碉樓。回應那濃煙的,是一陣緊似一陣的槍聲,還有下潑的水。
後來,這槍聲面對的,不再僅僅是往碉樓旁送草的那些人,只要是槍手射程之內的,都成了槍手的靶子。
3
事情鬧得越來越大。
因為夥計中有客家人,他們的親人為了保護孩子不喪生於火海和禍亂之中,也參與進來。這樣,驢二爺的碉樓不再成事件的中心了。
那些憤怒的土人,開始將怒火撒向其他客家人。這些人可沒有碉樓和槍。無論這些客家人願不願意,他們都成了驢二爺的替罪羊。
在一些極端的土人眼中,客家人甚至不屬於人類。他們在一些文字中,提到客家人時,總在「客」字上帶上反犬旁。他們根本不願意自己的土地上,有這樣一群不知來自何方卻自視甚高的人。客家人的許多習俗,也讓他們看不上眼。比如,客家人總將祖宗的屍骨放在罈子裡,到處亂擺。土人們可不管你們是不是要準備隨時遷移。一見那些罈子,土人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他們總嫌那山間亂擺的黑罈子晦氣。他們早就想打碎那些扎眼的玩意兒了。他們奈何不了有著高樓火槍的驢二爺,還奈何不了別的「客賊」嗎?
就這樣。先是那些客傢伙計的親人遭殃,緊接著,人們的目標變成了盛著客家祖先的那些罈子。亂民的亂石飛向無數的黑罈子,那客家人眼中的祖宗成了四處亂扔的骨頭。撒氣的土人們邊投出飛石,邊將那些骨頭踩進了汙泥。這一來,凡是客民居住之地,都成了戰場。
更可怕的是,這戰火,仍四下裡蔓了去,許多地方濃煙四起,血流成河。人山人海的土人,衝向客民。後來,成山成海的客民也衝向土人。到處是屍體,到處是哭聲,到處是屠場。
為了報復,人們想出了不同的招數。你說過的那種十字軍東征時的慘相,也清晰地發生在那時的嶺南。械鬥的雙方,連婦女和嬰兒也不放過。客民將土人的嬰兒挑到矛尖上揮舞,土人剖開客民孕婦的肚子,更有剖出仇家心臟炒了吃的。勝者為盜,敗者為食。報仇者、雪恨者越來越多,因為死的人越多,仇恨也就越深。雖然,後來的日本人進入南京時的行徑讓人類蒙羞,但其實,中國人殺起中國人來,也一點兒不含糊。死於土客械鬥的,也數以百萬計。
有個叫徐旭的文人,在《豐湖雜記》中記載了它:「博羅、東莞某鄉,近因小故,激成土客鬥案,經兩縣會營彈壓,由紳耆調解,始息。」其實,那械鬥,後來一直還延續了多年,多有激化,客民只好在山林中安營紮寨了。那時的客家民居多為四點金的四角樓模式,四面均有炮眼,其居家之地常常是戰場,由此可見那械鬥之烈。
你想,在土人眼中,他們世世代代在這塊土地上生活,後來,來了一群「客賊」,要佔他們的地,要霸他們的山,要搶他們碗中那點兒本來就不多的糧食。你想,能容忍嗎?當然不能。一家要搶,另一家不讓搶,兩家就打起來了。
打了多久?上百年。
兩家為爭土地和利益,初有糾紛,漸成仇恨。那仇恨一入心,便會生根發芽,於是你鬥我,我殺你,便綿延成近百年的械鬥。
你可能不知道,那時節,土人認為嶺南有兩大害,第一害就是「客」,稱他們晝當農民,夜為土匪;第二害才是洪幫等幫匪,稱他們「其群若蜂,其蹤若鬼」。
那時的客家人中,也有許多「窮光蛋」,也像《水滸》中的牛二那樣欺行霸市,到處擄人勒索,名曰「拔財神」。因此,廣府人把客家人稱為「匪」,或是「犵」「獠」,或是在「客」字上加上汙辱性的「犬」字偏旁,視客家為野蠻人。
那時節,我真的後悔自己充當了導火索。
我後悔自己去討什麼公道。相對於那次大規模的流血事件,我家的那場大火,真的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這時候,驢二爺的碉樓反成了嶺南最安全的所在,許多逃難的客家人湧向那宅院和碉樓。驢二爺成了那時最受歡迎的善人。他想叫誰進他的宅院,誰就意味著有了生命保障。他每天施粥,讓那些奄奄一息者能繼續活下去。這時,人們甚至不再提我家的事了。人們絕不相信,像驢二爺這樣的大善人會做出殺人放火的勾當。
事情的發展,真讓我哭笑不得了。
那真是讓人難忘的一段人生經歷。待得稍稍消閒些後,我給你詳細講一講,你定然會寫出一本震驚世界的奇書。只是,這世界,也經歷了太多的血腥,像腳後跟上的老皮那樣遲鈍了。我覺得該震驚,但是不是真的能震驚,我也沒把握了。要知道,幾乎所有活著的人類,都希望自己能輕鬆些活。他們懶得看血腥,懶得聽哭聲,懶得想一些沉重的話題,所以在每一個時代的當下進行時中,聲音最大的,都會是一群混混。他們像秋風中狂舞的樹葉那樣熱鬧。他們可不管秋風過後他們是不是還有蹤影。
他們說,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天喝涼水。
後來,官家干涉了。
那時節,官家非得干涉不可了。
因為無數的亂民已開始在縣城裡鬧,縣衙被砸,縣爺被殺。有人甚至順勢扯起了造反的旗子。官家可以不管亂民的胡鬧,但你們的鬧,得有個底線,那就是不要影響社稷。什麼是社稷?一些學者都會瞎解釋一通,但老百姓心明眼亮,那詞兒,說白些,就是皇家的位子。
後來呢,官兵又介入了。
據說,這次跟早年一樣,也是馬家的票號提供的軍餉。
因為官兵的介入,一些替我報仇的土人死得很慘。雖沒發生早年的那種用石磙碾人的事,但還是充滿了血腥。我最難忘的一些慘禍,就發生在官兵介入之後。
你想,我怎能不恨馬家?
4
那次血腥事件平息之後,驢二爺回老家了。他是隨著駝隊來的,又是隨著駝隊走的。他安排了一個賬房先生管嶺南的商務,他自己,卻不敢待那裡了。無論他後來如何施粥,土人還是忘不了他的那些槍手欠下的血債。好些人,都想要他的命。這樣,碉樓雖然安全,但他要是待在裡面不出,也就等於坐牢了。權衡再三,他還是回老家了。
在許多槍手和把式的護持下,驢二爺離開了嶺南。
我一直記著那個黃昏。那時節,太陽懸在了山頂上。驢二爺和護持他的駝隊起場了。他們仍然燃放了出行時必燃的大火,以顯示一個良好的緣起。由於仇殺,當地人口迅速減少,記得那天沒有多少人來看熱鬧。那時,大嘴哥也要隨著駝隊遠行了。他將驢二爺回家的訊息告訴了我。我知道,驢二爺這一去,天高路遠,報仇的可能性就沒有了。我決定,暗中跟了駝隊,尋找刺殺他的機會。我以為,相對於住在碉樓中的驢二爺,在路上殺他的可能性要大好多。
於是,我炒了許多饅頭。我將蒸好的饅頭掰成了碎塊,在鍋裡放了油,炒幹了那些指頭蛋大小的麵食,以便在路上充飢。那時,我還不知道從嶺南到涼州——是大嘴哥告訴我這個陌生所在的——有多遠。在我眼中,已經沒有了距離。我的眼中,只有報仇。
雖然我的仇恨成了那次土客械鬥的導火索,招來了那麼多的血雨腥風,但那時的我,仍是被仇恨矇蔽了心。
除了我放不下驢二爺欠我家的血債外,我還將死於械鬥者的命債也算在了驢二爺頭上。那時,我想,要不是他,那麼多人是不會死去的。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我的心中只響著一種聲音:「報仇!」我被一種巨大的情緒籠罩著。我走不出來。
為了不招惹一些壞人的眼,我不再洗臉,還時不時在臉上塗些鍋煤子之類。我揀了一些破爛,將自己打扮成了老乞婆。我在水中照了照,發現那模樣連自己也噁心了。只有這樣,我才可能在途中不招來惡徒。除了吃的,我還備了好幾雙鞋,還有水壺。因為聽大嘴哥說過,駝隊晝伏夜行,一般走三四十里路。他說,那些把式從來都是步行,不騎駝。我於是想,他們都能走,為啥我不能走?
聽了我的打算,大嘴哥說瘋了。他說,你可能不知道,從這兒,到那兒,最少得走兩三個月,途中十分艱辛,鬧不好,你的小命就送到路上了。但在我的堅持下,他只好答應了。他告訴我一個法子,叫我跟駝隊的距離,以能聽到響鈴為度。那時節,頭駝和尾駝的脖子上都有響鈴,聲音很大,能傳出老遠。他還給我弄來了一個短火槍和火藥,一來用於防身,二來萬一有過不了的坎兒時,就打上一槍。聽到槍聲,他會設法救援的。見到那槍,我很是高興。我想,有了它,報仇就多了一分把握。我甚至想,大嘴哥給我這槍,也許是在給我提供報仇工具。因為,那時節,他自己也對驢二爺心生不滿了。據說,那些客家人在碉樓裡躲難時,驢二爺又睡過幾個清俊妹子。每次提起,大嘴哥都會罵他老驢。一次,我說,那你為啥不殺他呢?你做這事,是很容易的。他說,我不能,世上哪有把式殺掌櫃的?在把式眼中,掌櫃是衣食父母,誰要是生了邪心,等於自絕於江湖,一輩子也就完了,再說我的爹媽還在涼州,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大嘴哥給我的火槍是他自造的,火藥也是他自炒的,用了硝石、硫黃和木炭。那時我不知道,在炒火藥時,他用的是稀屎,據說這樣炒的火藥性子爆。他說這是他摸索出的妙法。怪的是,我竟然沒有噁心。可見,那時節,報仇完全成了我活著的理由。要知道,以前我是有潔癖的,一聽個髒些的字眼都吃不下飯。現在,我真成老乞婆了。
大嘴哥還給我教了搓火繩的方法,他拔了好多艾草,搓了好多火繩,好在火繩很輕,背了它們,也沒加多少重量。這些火繩,後來幫了我的大忙,一來,那些蚊蟲遠遠躲了,二來,夜行時能為自己壯膽。要是真的遇到危急,也能隨時引響短槍中的火藥。只是,走了不到一月,火繩就用完了大半。所以,每次遇見艾蒿時,我總是會拔一些,搓成繩子備用,
為了照應我,大嘴哥還拉著自己的那把子駝墊後。但他警告我,千萬不要在途中襲擊驢二爺,因為保護他的那些槍手,都不是好惹的貨,雖不能百步穿楊,但打兔子打狼,多彈不虛發。你只要亂來,他們手一抬,就會要了你的小命。
聽了這話,我想,既然你不讓我報仇,那我為啥跟你們走呢?難道我還看中了你個大嘴哥,跟你私奔到涼州不成?嘿嘿。
大嘴哥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5
就這樣,我偷偷尾隨著駝,開始了我一生中最漫長的一次歷程。現在想來,還有些後怕呢。
你從那《駝戶歌》中,可以看出一點我的艱辛:
拉駱駝,起五更,踏步第六省。
駱駝多,鏈子長,時時要操心。
前半夜,走得快,腰痠腿又疼。
後半夜,走得慢,瞌睡又丟盹,
你看看,這就是,拉駱駝,
才不是個營生……
幸好,駝隊有按時放尿的規矩,每到了我很累的時候,也差不多到了駝放尿的時候,這樣,我才能跟得上他們。那時節,我耳中最美的聲音便是駝鈴,咣噹——,咣噹——,它雖然單調沉悶,但在我的心中,卻是最好的音樂。要知道,半年多時間裡,在我的生命中,充滿的,便是那駝鈴聲,——哎,你的這書,要是起個《駝鈴聲聲》,保管你暢銷,信不?嘿嘿,你不用解釋,我只是個建議,反正我一見這書名,肯定會買這書的。
那時節,駝隊一如既往地在夜裡走路,這是駝隊的規矩。這規矩幫了我。要是在白天,我跟蹤駝隊那麼長時間,是不可能不被發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