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駱駝,起五更,踏步第四省。
出長城,過沙漠,遇上了一場風。
黃沙翻,黑浪滾,兩眼不能睜。
你看看,這就是,拉駱駝,
才不是個營生……
——駝戶歌
因白天很晴,夜裡氣溫很低,霜就落下了。睡下時,睡袋有些溼。雖然帶了一頂軍用小帳篷,我也懶得支了。在沙漠裡,我是喜歡露天睡覺的。星星低極了,總是在嘩嘩地閃個不停,發出一種水似的聲音。黃駝噴了一夜的唾沫,以它的方式在驅鬼。白駝睜了睿智的眼,望著遠方黑黝黝的沙窪,像個智者在參禪。狗臥在我旁邊,時不時舔舔我的臉。狗真是人類最好的朋友,它很懂事,絕不在我採訪的時候發聲亂叫,靜得像西方油畫上的處女。
每次採訪結束後,巨大的靜默就會擠壓了來,有著很強的質感。我甚至能感受到那種黏黏的澀澀的黑,除非我望那星星,每次一望,嘩嘩聲就會響起,我想那定然是天河的水聲。只有我閉了眼,那個世界才叫我關到了心外。不過,我不想太早入睡。我總想多品味一下他們的故事,每次回味,滄桑感就會撲面而來。另一個世界裡的很多氣息,就會撲向我。我想,有多少這樣的世界消失了,沒留下一點兒影子。
雖然我的目的是採訪駝隊,但我對木魚妹的故事產生了極大的好奇。一個嶺南妹子,如何加入了西部駝隊?如何又進了野狐嶺?她經歷了怎樣的靈魂歷練?我很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我對這些問題的好奇,已超過對那個「我前世是誰」的追問。
次日早上,我醒得很早,似乎是被凍醒的。那凍我的,不是低氣溫,而是一種感覺。我是感覺到了寒冷,而不一定是真的寒冷。
起床後,我架了火,熱了些水,燒了幾個山芋。雖然我非常喜歡吃燒山芋,但不敢多吃,得省著些,那東西太重,我帶不了多少。我帶得最多的,還是泡麵和壓縮餅乾。
吃了早飯,我收拾了行李,往下一站走去。那地貌,仍是黑戈壁,仍是叫日頭爺烤得發亮的黑石子。我騎著白駝。黃駝馱著東西,它顯得有了情緒,視線不跟我對接。我知道這,但我不揭穿它,我想,你鬧了鬧一下,只要不罷工就可以了。
我開啟手工制的一張地圖,仔細辨認著路。那是家鄉的一位老駝把式給我的,不知傳多少代了,用羊皮做的,很實用,上面有很多標記,哪兒有水,哪兒有草,哪兒容易迷路,哪兒是站,都很清晰的。早在進入野狐嶺時,這圖就在我心中活了,在老把式的講述中,我用想象力還原了野狐嶺。我覺得自己有了相當的把握,但真的進入之後,我還是有一種進了迷宮的感覺。畢竟,過去多年了,那些沙丘總是在流動,倒是這黑戈壁,變化不大,我輕易地就找到了那條駝道。
野狐嶺不是一條常用的駝道,不像絲綢之路,也不像茶馬古道,雖然是道,但一年半載的,也不一定有人進來,雖然它是前往羅剎的一條捷徑,但那時節,真去羅剎的人,並沒有多少。當然,它也可以通往邊境。那時的邊境小鎮,也有些類似於現在走私的貨攤,其中的一些貨物,就是穿越野狐嶺運過來的,但也是據說而已。
黑戈壁上的駝道顯得比其他地方略低平一點,紛飛的駝蹄也會踢飛一些石頭啥的。所以,那道上的黑石頭,就比周圍顯得稀一些。還有些芨芨草之類,也時時有被火燒過的跡象。
雖然時令已到冬天,行在黑戈壁上時,仍會產生行進在烈日下的錯覺,這是那些被曬得黑黑的圓石子發出的訊息。那炎熱,想來已成了它們的群體記憶,一見到我,它們就將它釋放了出來。一看那望不到邊的黑戈壁,我就有些頭暈目眩。雖然知道,這黑戈壁只有幾站的路程,我還是有些沉悶了。
過去駝道的「站」,其真實的意義是「有水的地方」,所以,只要找到那圖上標著的水源,就算找到了站。但這時代,氣候大變,好些以前有水的地方,都乾涸了,好在我帶了兩個大水拉子和兩個羊皮水袋,只要遇到一個水源,我只要灌滿那些器具,就能支撐好幾天。
我這一次找到的,便是一處早已乾涸的水泉。雖然沒有補充到水,但水拉子裡的水還多,我倒也不急。趁著天還亮,我砍了很多柴棵。我按飛卿的提議那樣,一入夜,就燃起了火。火真是好東西,一燃,沙窪裡就喧囂了。
不過,按飛卿的說法,那些老鬼是不怕火的,但我持了召請咒許久,卻沒有一個前來。
於是,我只好離開篝火,到了遠處的一個相對幽靜的沙窪,點燃了黃蠟燭,開始持咒召請。
漸漸地,我就聽到了期待的聲音。後來,我才知道,那些老鬼不怕的,只是陰間的火,對於陽火,他們還是有種無法遏制的怕。即使他們不怕,但因為有分別心存在,每一接近,他們就會感受到一種巨大的海嘯般的力量,一浪浪將他們推離開來,讓他們無法接近我。他們感受到的大浪,有點像火焰燃燒時推動的氣流。不過,我想,這一切,仍然是執著和分別心在作怪。
在前幾夜的採訪中,我聽到的,都是漢把式的聲音。今夜,我非常希望能聽聽蒙把式的話。我想到了那個自我介紹過的巴特爾,我於是問:巴特爾來了沒?有人應了。
在靜的極致中,我看到了那個漢子。
我請他接著上一會的情節來講。
一、巴特爾說
1
我第一次聞到褐獅子傷口上的怪味時,就感到不妙。那是一種死臭。我在某次抬死人時曾聞到過那種味道。那真是一種死臭。我不知道那是死神發出的,還是潰肉所致。但那臭,卻叫人永遠忘不了。後來,我也從許多駝戶身上聞到過那種味道。可以說,所有發出過那種味道的人,後來都死了。即使他身上沒有任何傷口,那味道卻從我們不知道的一個地方溢了出來。
當然,你可以將它當成我的一種錯覺,只要別說我騙你就成。要知道,所有騙人者,都有目的。現在……嘿嘿,到了這時候,我騙你又有啥用?
正是從那氣味上,我發現許多東西其實是定數。哪怕是一個小小的傷口,似乎也是它命裡跳不過去的坎。
當然,這是我現在的觀點。那個時候,我卻恨那個叫黃煞神的惡駝。要是沒有它的犯規撕咬,褐獅子哪有後來的命運?
自那天被黃煞神一腳踢入沙窪之後,我發現褐獅子變了。它總是顯得悶悶不樂。我很希望它復仇,但怪的是沒有。有好幾天,它也懶得親近俏寡婦。倒是那俏寡婦老是想親近它,但看到對方的漠然,俏寡婦便訕訕地退了。
憑良心說,俏寡婦也是個有情有義的母駝。它不像其他母駝那樣世故多變,它總是遠遠地望抑鬱的褐獅子,像多情的少女望心儀的郎君。
那時,我甚至被它感動了。真的。在我的生命中,還沒遇到一個像俏寡婦這樣溫柔鍾情的俏娘們呢。——你不要望我,那開店的拉姆待我是好,可你要知道,她首先瞅中的,是我口袋裡叮噹作響的那點兒銀元。要是我成了窮光蛋,她還會不會那樣待我呢?難說。
自那次滾落沙窪後的好幾天裡,褐獅子都在呻吟。我發現除了傷口被感染外,它的小腹下面腫了,腫得很厲害。我懷疑它是不是叫黃煞神一掌騸了。這一想,我真是如遭雷殛。要知道,我的駝隊裡,有好些駝都是它下的種。它將那優秀的基因遺傳給了我的駝隊。蘇武廟的道長鬍旮旯說,所有生物的命運在精子進入卵子的那個瞬間就決定了。他說那個瞬間,天地之氣,日月之精,父精母血,均會進入他生命的密碼,最終定格成他的命運。他老是這樣說。我雖然不完全信胡旮旯的謬論,但還是相信,好的種子,是成為好駝的首要條件。褐獅子的身板、力量、耐力以及其他的優秀東西,都遺傳給了我的駝隊的那些頭駝。這十把子駝中,有一半頭駝是褐獅子下的種。
我於是想,要是黃煞神的那一掌將褐獅子騸了的話,就不僅僅是駝之間的毆鬥了,損失是很難彌補的。
真的。
我仔細檢視那所在,發現那兒分明有了瘀血。那症候,很像捶羊之後的光景。我們在對付那些公羊時也老是這麼做——掄個扁扁石頭,將那羊襠間一跑就抖個不停的傢伙捶面,也就是說,用外力將那公羊的卵蛋從固體的肉變成液體的血。明白不?我懷疑那黃煞神的一踢,就充當了那扁扁石頭的角色。
要真是這樣,就糟了。
2
近處的草越來越少了。這所在,本來就不是草場,麻崗裡的那些嫩些的當年草,是禁不起這麼多的駝啃的。倒是那些陳年沙棘、沙米、駱駝刺啥的很多,還能吃一陣子。被石子們磨破的那許多駝掌還沒完全好。這需要時間。
野狐嶺也許真是個不吉祥的所在。我發現,一進了野狐嶺,這兩支駝隊就彷彿被一種神秘的力量籠罩了。我說不清是什麼力量,反正我有這感覺。我似乎覺得,要走出這神秘和漫長的峽谷,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你別笑。真的。我可不是事後諸葛亮。不信,你問問木魚妹。在某個黃昏裡,我專門問過她。你猜她咋回答?她說:「你那感覺,便是末日情緒。知道不?末日。世界到眼皮底下了。」她的意思是,世界的末日到了。
那時,我當然不信。
嘿嘿,雖然我感覺到一種不吉祥的味道,但我想末日還不至於。我記得,以前,村子裡老有那些薩滿說啥末日,他們說了不下幾十次。每一次,村裡人都惶惶不可終日,但每次,人們都安然地度過了所謂的末日。我想,上天造人,總是有他的理由的,不會那麼輕易地就滅了人類。至多,會有些災難而已。但我沒想到,那災難,後來竟然是那樣的大。
我看到馬在波整天在唸經。據說他念的,是一部來自古代印度的經典。據說只要唸誦它,那聲波所及之處,就會逢凶化吉遇難呈祥。這是馬在波的說法。他說,他在唸吉祥經時,聽到了無數的空行母跟他一起唱。當然,這也是他的說法。因為我聽到的,只是他的聲音。他的聲音很好聽,一韻三嘆,聲波悠悠,有種喝米湯的神韻,叫人舒服得昏昏欲睡。倒是木魚妹說她真的聽到了空行母在吟唱。她跟著馬在波的曲調,唱著那歌。後來,大嘴也學會了那歌。他老是唱。這歌就是從他的口中,才流向涼州的。但那歌,似乎也沒有改變大嘴未來的生命走向。
我發現木魚妹老是在望馬在波,尤其在他唱經的時候。木魚妹也會祈禱。但怪的是,後來我問她時,她死活不承認這一點。我不明白她為啥會這樣?
在太陽還沒從東沙丘上升起的時候,馬在波的吉祥經就響了。他是用漢音唸誦的。據他說用藏音唸誦會更好聽,但我仍然希望他用漢音唸誦,我希望那些漢人聽懂內容受一點薰染。對漢人,我一向印象不好,主要是他們太有心機了。那心機,是從毛孔裡滲出來的。你只要一接觸,就會發現那心機。而我們蒙古人不喜歡心機,我們喜歡肝膽相照。漢人甚至把那心機也傳染給了漢駝。瞧,褐獅子就遭了那心機的暗算。
事情越來越向我懷疑的方向發展了。就是說,褐獅子似乎真的出了問題。它總是離群索居,總是悶悶不樂。
我叫馬在波給褐獅子念念經,叫它快一點好起來。
二、殺手說
一看到馬在波唸經,我就想笑。那時節,我根本不相信他那樣哼幾下,就能改變了命運。當然,表面上,我並不流露出這心思。有時,我甚至會應和幾下,讓他高興高興。
我不相信,馬在波的那個上師——那個一走路就吁吁直喘的老喇嘛——能改變老天爺才能改變的命運。我不信。胡旮旯早算定了,馬在波會死在這次途中。至於什麼死法,他沒有算出來。我也算出了這一點。那麼我想,就叫他死在我手上吧。
是的。我會時輪歷算和八字。而且,我不僅僅是會,而是精通。教我時輪歷算的胡旮旯說,我比他所有的弟子都精通時輪法。我算準過很多次的日食和月食。在日食和月食那天,胡旮旯會安排所有的弟子閉關修行,據說那一天修行,長功會很快。當然,這是他們的說法。不過,似乎也不無道理。胡旮旯說,日月食的時候,天地間的磁場會大變,智慧氣易入中脈。像月亮的吸引力會影響大海的潮漲潮落一樣,那日食和月食也會影響人體氣血的執行。說起來,胡旮旯應當算我的師父,我應該視如父母的。不過,雖然我很感激他,但我眼中的他,也僅僅跟值得我尊敬的所有學者一樣。僅僅是這樣。我熱愛他傳授的知識——你們不知道,他傳授的那些東西雖然十分難懂,但要是你真的能進去的話,那真是奧妙無窮。那時節,天地也成了你的一道掌紋。對修行,我興趣不大,我甚至對時輪教法的「別時輪」——一種結合時輪曆法修行的方法——也不感興趣,但我對「外時輪」入迷了。雖然我以前修過淨土,但一接觸時輪曆法,還是產生了很大的興趣。
自那個夜裡,我進入神秘的歷算,算出日後某一天的大難之後,我便安然地等那個非來不可的東西。我處理了該處理的一切。——其實,我也沒有多少可處理的,我只有老祖宗留下的皮囊,裡面裝著幾本書。還有一個木魚,一個三絃子,再有些不值錢的零碎,我都送了人。
我一直能看到無數雙望我的眼睛,它們都發著一種奇怪的波,都想叫馬在波死在我的刀下。
我胸口上用紅布包著的那塊木頭時不時就會怦怦地跳,像一個裸露著的、仍在激昂地跳動的心臟。
三、馬在波說
1
我還一直將你當成了空行一樣尊重呢,因為你精通時輪法。聽說,你能將時輪曆法背得滾瓜爛熟。胡旮旯說你精通外時輪。對你的外時輪,我興趣不大。我一直對別時輪很感興趣。因為我想成就。聽說,那別時輪講的,便是一個凡人如何修成佛果的所有要訣。
那時,我並不知道你對別時輪不感興趣。
不過,無論你感不感興趣,都不要緊。重要的,是你懂那門學問。你只要將那學問教給我,就可以了。在古代印度,有個大學問家,他愛讀書,但懶得修持。後來,他教出了許多阿羅漢弟子。因為只要有了那密法,就會有無數的人修成佛的。所以,有時候,我也想學習一下時輪。
我係統地學過密法,我學的那些密法長於解脫,短於歷算。而我,不僅僅想自個兒解脫,還想學習一種能窺破天機的學問。我想真正明白世界的真相,我想找到那現象背後的本質。我想,時輪曆法也許是一條途徑。
那時,我當然想不到,你對我們馬家,竟然有那麼深的仇恨。
我要是早一點知道你的心事,我會伸長脖子,捱上你的一刀——要是你願意,也不妨多來幾刀,只要能解了你的仇恨即可,只要能消了你的怨氣即可。要知道,那怨氣會傳染的。老祖宗說,仇恨入心要發芽哩。許多時候,那仇恨會進入你生命的密碼,遺傳給你的下一代,或是下一世,它總會結果的。但要是你捅我幾刀,能消解了你對馬家的怨情,我何樂而不為呢?反正是一死,叫你捅了是一死,另外哪種死法也是一死,無論哪種,結果總是一樣的。
何況,那時我幾乎將你當成了空行。
對空行,我是連性命也願意供養的。
2
是的。我總在唸經。你不要笑。那些尋常的詞句,你聽了也許好笑,但它們卻真的會改變好多東西。一個人的心念會改變一切,你有哪種情緒,便會招來哪種結果。許多人就是用一種良好的心態改變了命運。我誦經時的那種心態,定然也會產生巨大的善的力量。它雖然沒有改變整個駝隊的共業,不能叫它們避免後來的災難,但在那時,卻也起到了好的作用。有些駝戶,就是在那經文的薰染下改變了心的。比如,大嘴叫張無樂時,他老是怨天尤人,老是埋怨自己命運的不公,後來,在駝場裡,他老是聽我誦經,性子就慢慢變了。他就改名張要樂,整天快樂無憂了,他的心真的是改變了。當我們不能改變命運時,至少能改變我們對命運的態度。是不是?
但我沒想到,那時輪曆法蘊含的巨大智慧竟然沒有消除你的仇恨。可見,人最難對付的,還是自己的心。其實,仇恨是啥?仇恨是一種執著。那執著,是一種能讓溫柔的心冷卻的溫度。你的心本來是水,但因為有了執著,就變成了冰。就這樣,你的心一天天硬了。但只要你消除了執著,冰就慢慢又會化成水。
現在,你是不是還是像以前那樣仇恨我?
你是否發現,你的所有仇恨,其實都沒有意義?除了折磨你自己外,你的仇恨,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要知道,仇恨本身就是惡。而所有的惡,最終會招來惡。
世界根本不會因為你的仇恨而改變它的執行軌跡。而你的那些仇恨之火,竟然折磨你那麼久,讓你遭受了無盡的痛苦。你成了那仇恨的奴隸。
3
對於那場械鬥,我也深感痛心。土家客家,本是兄弟,僅僅因為某種利益和文化上的原因,就釀成了那麼一場血腥。我還經歷了另一場仇殺,那便是回漢仇殺,長達十多年,死傷也有幾百萬。你要是親自經歷了那場面,也一定會驚心動魄,寢食難安。血染紅了大地,河水都成了血水,山丘上橫陳著無數的屍體。因為沒有人抬埋,屍體們都腫脹了,流著綠水,招來無數的綠頭蒼蠅。蒼蠅們鋪天蓋地,晝夜下蛆。滾滾白蛆四處流溢,臭氣更是擺脫不了的噩夢。再後來,瘟疫就來了。那瘟疫,便是死者的怨氣所化,因為仇恨的矇蔽,它們分不清善惡,就會撲向所有的活物。
我們馬家,也有許多人死於這場仇殺。
到了現在,我還會想起那種場景,多麼慘痛。
製造這場景的,有漢人,也有回民。你說,他們誰善誰惡?
現在,我心中的仇恨可真的消了。我用啥消的,就是用這經,還有那種承載大善專門用於消除仇恨的密法。自那場仇殺後,我帶了幾個把式,用三十峰白駱駝馱著馬家獨有的茶,前往藏地,在一個老喇嘛那兒求到了它。我每天都修這,我超度那些死於仇殺的冤魂,我消除他們的仇恨,我培養一種慈悲,我薰染一種精神。我的目的終於達到了,我不再恨那些殺死過我祖宗的人。我的心也影響了很多人,我們將那場災禍歸罪於歷史,歸罪於那個腐敗的朝廷。我們從來沒有期待著要報仇。我們坦然接受了命運。對命運或是歷史帶給我們的所有禮物,我們都用四個字對待:全然接受。我們從來不想再去殺那些所謂的仇人的子孫。
但我沒想到,你竟然將仇恨當成了遺產。
我也沒想到,你學了那麼多年的時輪法,竟然消除不了仇恨。可見,知識的作用很有限。你與其學那外時輪曆法,還不如修那別時輪密法呢。只要你實踐那種智慧的修煉,定然會消除你的嗔心,進而改變你的命運。
你固然也能算準一些東西,但要是不能改變那結果,你的算有啥用?你算也那樣,不算也那樣。
我一生追求的,便是如何改變那結果。
四、巴特爾說
1
那時節,我可沒時間管你們的這類屁事。
那時,我的心被褐獅子佔滿了。
我的擔心被證實了:黃煞神那一踢,真的將褐獅子騸了。我發現,從那以後,褐獅子再也沒有追過母駝。我將以前它喜歡的那些俊俏母駝拉到它面前,用特殊的口哨誘它起性,可是它竟然無動於衷。那個以前我一發口令就氣勢洶洶的物事竟然悄無聲息,乖得像一根用乏的皮條。
沒比這更糟糕的事了。那十把子蒙駝裡,還真再找不到像褐獅子這樣的種駝。而且,它正當壯年。按慣例,它還能下好幾年種,種出許多優秀的褐獅子來。難道這一切,叫黃煞神那樣踢了一下,就結束了?
做了無數次的努力之後,我終於失望了。我也認真地檢查了那襠部:腫雖然消了,但以前那一跑就跳突突突抖個不停的東西似乎變了模樣。我懷疑它的卵蛋也許碎了。若是駝卵碎了,就跟我們用扁扁石頭捶面公羊的卵蛋一樣,它就再也沒有了氣勢洶洶的生理基礎。若僅僅是心理原因導致的障礙,倒不要緊。那時,我還分不清它究竟屬於哪一種。我只希望它是後一種,我希望在某一天的一種特殊境況下,能啟用它以前的氣勢洶洶來。
你們別笑我。
是的。對我自己,我確實沒有對褐獅子的這種牽掛。
你哪裡會理解一個駝把式對自家頭駝的鐘愛。何況,褐獅子還救過我的命。沒有它,就沒有我的今天。它是我的阿爸,也是我的兒子,更是我的情人,——你們別笑。對任何女人,我都沒有對褐獅子的那份情意。女人是世上最善變的動物,不值得我像對褐獅子那樣對待它們。只有在覺得腰脹了的時候,我才會想到女人。
要是你跟你的駝經歷過一番生死絕境之後,也一定會像我這樣。
2
我老是見褐獅子孤零零待在沙窩裡。開始的幾天裡,它很少吃草,它的峰子很快軟了。後來,它開始了吃草,身子骨倒是漸漸好了,但仍顯得很憂鬱。
那時節,近處的草漸漸少了,連那些沙棘們也稀罕了。我們時不時就挪窩,挪到草多些的地方。因為野狐嶺很少有駝隊來,那些草們就顯得比別處多。我斷定這黃沙下面會有水路的,這個谷才成了一條扭動的綠龍。
黃煞神又開始了它的王者生涯。它老是追那些母漢駝,狂攆一陣之後,就扯其後腿,開始下種。我很討厭它。不僅僅是因為它傷了褐獅子,還因為它有一種叫我看不起的狡黠。我常從漢人身上看到這一特點。漢人有著太多的心機。黃煞神也一樣。從它對付褐獅子的許多方式上,就能看出其心術不正。心術不正者下的種,定然也會心術不正。所以,我眼中的漢駝,雖也有憨厚的外形,但總是覺得它掩蓋了一種鬼鬼祟祟,而少了一份蒙駝的那種質樸和大氣,——你們不用辯解。這只是我的一點感覺。我代表不了你們,你們也可以有你們不同的感覺。各自不同的感覺,才構成了各自不同的世界。你不是說了嗎,世界是心的倒影。我的世界,也是我的心造的。我世界中的漢駝,就是這樣子。你們心裡無論咋嘀咕,我也會這麼說。
一見飛揚跋扈的黃煞神,我的心裡便泛出一種惡意。我老想也朝它襠裡來一腳。我能一腳將一個裝滿青稞的麻袋踢飛,也一定能踢碎它襠裡的那兩個圓蛋。你們不用笑。我不是跟駝一般見識,我就是討厭它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你瞧,它不是咬人,就是踢人,盡使陰招,哪是個光明正大的主兒?那陣候,分明跟陸富基一個孬樣。
說實話,我同樣也看陸富基不順眼。是的,看起來,你倒是粗豪,但我敢肯定你心裡會有許多嘰咕。後來,漢蒙兩家的毆鬥,除了豁子,你的功勞最大,——你不用犟嘴。我知道你狗肚子裡有幾兩酥油。雖然有人封了你一個土地神,我根本就不承認。嘿嘿,啥土地神,不過是一個地理鬼罷了。
我倒是對飛卿印象很好,當然是現在。那時節,我也將他當成了像陸富基一樣的貨色。我對他的印象好,是因為他後來的行為。那時,我只是聽說他仗義,但聽說的仗義跟我看到的仗義畢竟不一樣。再說,那時我老覺得他也是對付我們蒙駝的厲害主兒。而且,我老是聽豁子說他的壞話。人說,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三人成個虎哩。老聽豁子罵他欺兄盜嫂,貪財圖利,為富不仁,謀反逆亂,他能給我留個好印象?
瞧我,現在了,一提黃煞神,仍這樣氣沖斗牛。你可想那時節,我的心裡有著怎樣的仇恨。我想,即使母親面對一個騸了自己兒子的兇手,也不會比我有更多的仇恨。
一想褐獅子的痛苦模樣,我就會陰陰地看黃煞神。我用了「陰陰地」這個詞,是因為陸富基這樣說我。那時,我並沒有陰陰地,而是光明正大地怒視它。我老是罵它。罵它時,我的心裡充滿了無窮的仇恨。於是,漢把式便以為我在指雞罵狗。他們並不知道,我那時罵的,真是黃煞神。我絲毫沒有指桑罵槐。不過,我後來真的發現,我將罵黃煞神的所有話用來罵漢人,也十分貼切,難怪他們會生疑。不過,誰叫他們也像黃煞神呢,有那麼多心機有啥用?
記得那時的毆鬥,先是從口水戰開始的。
3
我發現黃煞神開始追蒙駝。這特點人類也有。正像某些漢人嫖客喜歡金髮碧眼的洋妞一樣,黃煞神也想嚐嚐蒙駝的滋味了。
這行為,雖有點侵褐獅子的權,但我還是很高興。我知道漢蒙雜交的駝最好。那時節,我們馱上一馱子青稞,才能換一次優良漢駝的配種。我希望黃煞神能為蒙駝多下些種,多一些雜交良駝。當然,我的這心事,陸富基最清楚,他老是干擾黃煞神,想把它的興趣從蒙駝引向漢駝。他常常用裹頭鞭子打追趕蒙駝的黃煞神。那場景很滑稽,彷彿是陸富基也攆著給駝配種一樣,——嘿嘿,你們別笑。
但相對於自然的原始力量,人類的干預,常常是無力的。即便是在裹來的鞭影裡,黃煞神依然「性」趣十足,對俊俏母駝窮追不捨,扯倒它們,將那駝鞭探入母駝體內,宣洩出叫陸富基可惜不已的生命能量。
我甚至聽出了他的嘆息:嘿,肥水不流外人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