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起床後,我胡亂吃些東西,就沿著過去駝隊行走的路線,往前趕了一站。那是一段黑戈壁,四下裡望去,盡是黑黝黝的石子。雖然歲月過去了百年,但我還是能發現那兒曾是駝道,時不時地,還能看到駱駝骨架。最扎眼的,是駝的頭骨,那幾個黑洞洞的大洞,總給人一種說不出的陰森。狗定然也覺得這樣,時不時吠叫幾聲。黃駝顯然很忌憚那頭骨,脖子一揚一揚的,想掙脫韁繩。我知道它不想進野狐嶺。幾天中,我發現黃駝很懶,沒有一般駝的那種厚道。要不是它鼻中的木栓兒扯得它眼淚直冒的話,我還真有些降不住它。
白駱駝倒有種見怪不怪的淡定。駱駝客都說白駝珍奇,看來,不僅僅是顏色的原因。那駝毛的白,定然也反映了某種基因的優秀。
野狐嶺又名殤駝谷,數百年來,死在裡面的駝很多,故名。在我考察的這兩支駝隊失蹤之前,據說還死過很多駝,大多是探險家的。在傳說中,野狐嶺有寶藏,就招來了很多探險家,大多有去無回,死因不明。後來,一個外國探險家僥倖活著出去了,寫了一本書,書中就談到了殤駝谷。
看這地貌,倒也沒顯出多少兇險,但怪的是,裡面總會有一些怪事發生。這類故事流傳極廣,一本專門記錄駱駝客生活的書裡有過記載。只是這書沒公開出版,還停留在手抄本階段,知者很少。
我到達第二站時,差不多到下午了。我選個相對避風的地方,紮了帳篷,胡亂吃了些,記下了前一夜訪談的要點。
一入夜,我就邊持召請咒,邊點燃了那個黃蠟燭。
不一會,我就聽到了嘈雜聲,——不,那嘈雜聲,似乎不是聽到的,是我感受到的。它不是由聲帶發出的,它只是一種功能性的能量。我能讀懂它。我知道朋友們如約而來了。我最先聽到的,還是馬嘶聲,接下來,那股濃濃的旱菸味撲面而來。很奇怪,過去這麼多年了,我咋能聞到這麼濃的旱菸味?
黃駝忽然吐起了唾沫。這是駝見鬼後慣用的一招。據說,鬼最怕的,是人的唾沫,想來也怕駝的唾沫。黃駝的噴唾沫聲像打槍,突突突很是響亮。我怕這聲響會影響我的採訪,就將它拉到遠處。一路上,黃駝憤怒地掙扎著,一邊揚脖,一邊抗議似的大叫,彷彿在提醒我:這裡有鬼!我想,我還不知道他們是鬼嗎,還用你提醒?
我幾乎扯斷了黃駝的鼻圈,才將它拴在遠處的胡楊樹根上。離開它回來時,我還時時能聽到它機關槍似的噴唾沫聲。
我感受到了黃駝對我的敵意,真是莫名其妙。我想,它不該是前世的黃煞神吧?若它是,也許我就是褐獅子。這想法雖然荒誕,但很是有趣。怪的是,若我的前世真是褐獅子,我也不覺得有啥遺憾。
這一晚,有好些人想講自己的故事,但我卻想聽聽木魚妹後來的故事。我怕太多人的敘述,會打亂我的採訪節奏。我必須在三九天來臨之前離開野狐嶺。聽說,三九天的野狐嶺,是滴水成冰的。
於是,我對木魚妹說,請接著講你的故事。
一、木魚妹說
1
雖然想到它,我總是心痛如絞,但我還是願意講完它。
在很多人看來,那場大禍的起因,是我家的那個祖屋。
聽大嘴哥說,驢二爺一直想著我家的那個祖屋。驢二爺啥都不缺,就想叫兒子考個功名。他原有兩個兒子,我嫁的那個,是驢二爺的偏房生的,腦子不很靈光,驢二爺一向不上心。後來他死了,驢二爺明裡也沒有多傷心。
聽說,他的大兒子馬在波的學問很好,但考了幾次,卻連秀才也考不上,不知是他不上心,還是沒考運。幾年之後,馬在波才告訴我,對那些儒家的學問,他根本就不感興趣。那學問教他如何入世,而他自己,卻想出世。一見那些詞語,他的頭就暈了。他還說,他最怕進考場,也最怕考上功名,更怕當官。這是沒辦法的事,有些人愛當官,有些人怕當官,馬在波屬於後者。他說,別說叫他當官,一聽那個「官」字,他就厭惡。
但驢二爺哪知道馬在波的心思,他問了許多高人——天知道那些高人高在何處——都說他那碉樓聚財,但妨礙功名。於是,驢二爺請了一個風水大師,踏遍了溝壑山窪,沒想到,他獨獨瞅中的,是我家的祖屋,說是那所在,是文昌帝君吻過的地方。
我當然懷疑這說法。
雖然我家祖上出了幾個文人,他們留下了一些文章,其中也有些可能會不朽的好文章,但可能不朽,並不是一定不朽。祖上留下的文章雖多,但多是木魚書之類,由於祖上才子們的參與,那些木魚書確實很有文采,但它們不是科考要求的那種文體,所以,近五代的祖宗們中,只有兩個人考取了功名,其他人只留下一些很有文采的木魚書和其他一些方誌性書籍。
沒想到,驢二爺沒看到這些。他竟然真的相信,只要擁有了我家的那個祖屋,在上面蓋上祠堂和書房,他的子孫們就會考取功名。由於心中有了這個打算,驢二爺一直想跟阿爸搞好關係。後來,趁著有了點酒意,他也說過要買我家的祖屋,但阿爸鋼牙鐵口,就是不賣。
我想給你們介紹一下我家的祖屋。那所在,其實並不大。不知道你們是不是見過排屋?其樣式,有點像漢字的「非」字,中有道,房子蓋在道的兩邊。那房子,窄長,小窗戶,只一個門進去。為了防盜,那屋子沒有大窗戶,裡面顯得很黑、很潮溼。阿爸為了保護那些他購來的木魚書,在屋子裡又用木頭搭了一層。那時節,每到梅雨季節,就會有大水漫進村子,我家也會浸泡在大水中。好在祖屋修得堅固,倒也沒有泡壞。那時節,國內還沒有水泥,得從國外進口,人稱黃毛泥。阿爸說,我家的那屋,一點也不比黃毛泥修的差。那是爺爺用蔗糖水、糯米湯和了泥巴、石灰、貝殼灰夯築成的。即使屋裡進了水,也一點影響不了它的堅固。發大水時,我們只管將家裡重要的東西移上木樓,就萬事大吉了。
我理解阿爸的心,那祖屋,其實已成了他最後的心靈家園,他是不想失去的。他的地賣了,要是沒了祖屋,這嶺南,就沒我家的立錐之地了。
那時,驢二爺出了很高的價,他也願意為我家另選地方,再修個更好的,阿爸差一點答應了——要不是大嘴哥說了一些也許不該說的話。大嘴哥說,一天,他看到驢二爺在摸媽的奶子。他還說,驢二爺老是叫媽去他屋裡,每次出來,媽的臉都「紅不朗燦」的。
阿爸憤怒了。他認為,驢二爺舉了一瓢稀屎往他頭上澆。士可殺不可辱。但阿爸能做的,只是把氣往媽的身上撒。他不許媽再去驢二爺家了。他狠狠地揍了媽幾次,媽也不強辯,只是捂了嘴,嗚嗚地哭。
一天夜裡,山上又發大水了。這次大水發得格外兇,差不多把全村都淹了。那時,媽剛生下了妹妹。這個妹妹只活了三天。那三天裡,我們一家人躲在家裡的木樓上。沒有吃的,妹妹開始還有哭聲,後來便悄聲沒氣了。對這個妹妹的死,阿爸沒有一點兒悲傷的模樣。因為,他心裡,其實已將妹妹當成了驢二爺的種。
三天裡,一家人已經餓得奄奄一息了。我們下不了木樓,屋裡的水很深,我們都不會水。我有三個弟弟,加上我和阿爸阿媽,和那個新生的妹妹,有七個人。
我永遠忘不了那場面,一種絕望的情緒籠罩著我。阿爸和媽都不說話。自打大嘴哥給阿爸說了那通話後,他們兩個就形同陌路,即使不得已需要溝通,也是通過我來傳話。在最絕望的時候,阿爸給我說了很多話。他最放不下的,還是那些木魚書。他說,那些古本,是多少代老祖宗的心血。那些新的,也是他的心血。他不想它們就這樣在大水中消失。他希望我能帶了它們出去,他說我的身子輕,坐在那個木桶裡,就可以出去。
後來,我便出去了。
我沒有帶那些木魚書。因為那木桶盛不了多少東西,我一坐入,吃水就差不多了。我告訴阿爸,我不帶那些書了,我已經記下了它們。阿爸笑了,他說我是他的阿難。那時,我還不知道誰是阿難,後來我才知道,阿難是佛的侍者,他記憶力超群,記下了釋迦佛講過的所有經典。正是從這比喻上,我看到了阿爸自視甚高,他甚至把自己當成了佛陀似的人物。
我慢慢划水,那木桶慢慢移著。我終於出了家門,出了那巷子。那巷子裡,就我家的地勢最低,以前,正是這一點,被風水先生稱為聚寶盆。他說這地聚靈氣。
這一點我信。因為就是在這兒,我阿爸寫了很多木魚書。寫的時候,阿爸猶如魔鬼附體,癲狂了似的。也正是在這兒,我記下了阿爸蒐集到的所有木魚歌。我並沒有著意地記,我是在半玩耍狀態下記的。我相信,我家真的能聚靈氣。所以,雖然水時不時會困了那所在,我也捨不得將它賣給別人。別說驢二爺,天王老子也不行。
巷子裡沒看到多少人,也許是逃難去了。因為好些人家的房屋是經不起水泡的,有些已倒了,有些可能會在日後的某一天倒掉。但我家的不會倒,聽阿爸說,摻上貝殼灰之後,浸泡多少年也不倒的。後來,他的說法,得到了印證。幾十年後,我家這兒修了水庫,那房子——我離開嶺南後,本家們修復了它——泡了半個世紀,卻仍然堅固,號稱是嶺南最堅固的房子。
我下了木桶,想了一陣我該去的地方,終於想到了去商號。這商號,建在山坡上,顯得威焰赫赫。我不知道那地方的風水是不是真的好,但那兒不怕水倒是真的。驢二爺的碉樓騎著那座大山。按阿爸的說法,那地方,是不該住人的,那兒只能建寺院。人住在那兒,等於騎到了山神爺的頭上。要是沒有德行的話,家遲早要敗的。阿爸這話,顯然有道理,但驢二爺家已經發了五代的財。開始,他們的碉樓在山窪,後來到了山坡,再後來就騎到了山脊上。當然,你去採訪的那時,驢二爺家的人都搬走了。你只是看到了那些仍騎在山脊上的破舊院落。驢二爺一家敗落之後,再也沒人敢在山頭上建私房了。
我想去商號的原因,是我想到了大嘴哥。我只能想到他。說真的,那時,阿爸打媽時,我也對大嘴哥充滿了仇恨。我不喜歡他對阿爸說的那些話。我不管那事是不是真的,我看到的,只是它對阿爸的傷害。退一步說,即使是真的,又怎麼樣?當然,那時節,我心裡也覺得媽做出了天大的壞事,也有些看不起她,但我更心疼阿爸。自大嘴哥告訴阿爸那事之後,我就再也沒有找過他。
但在我逃出大水那天,我最先想到的,仍是大嘴哥。而且,想到他時,我竟然沒有一點點恨意了。可見,恨這東西,也會時時變化的。我知道,那時節,能真心幫我的,只有大嘴哥了。
那時,天仍在下著雨,水溝溝裡仍有很多水,水仍在向下流著。我知道,照這樣子,下窪處的積水仍會上漲。這樣,要不了多久,我家的木樓也會進水。所以,一到商號門口,我就直了聲喊:「大嘴!大嘴!」我不知道他叫啥名字,平時說話,也總是省了稱呼。此刻,我不知道該叫他啥,只能喊大嘴了。
他應聲出來了。他顯得很高興。那次,他沒有隨駝隊遠行,據說是痢疾的原因。他手裡拿個煙鍋兒。我最不喜歡的,就是他這一點,但他說,他抽菸,是為了防長蟲。他說,一天晚上醒來,他發現被窩裡有好幾條蛇。他嚇壞了。後來,老駝戶叫他抽菸,說是蛇一聞煙味,就逃遠了。他就是這樣學會抽菸的。他身上的煙味很濃,而且是最嗆人的那種旱菸味。
聽到我喊他大嘴,他倒沒見怪,只說「大嘴」是別人給他起的綽號。他說你要是喜歡,叫大嘴哥也成。此後,我真的就叫他大嘴哥。
那次,大嘴哥救了我家。他會水,他在木桶裡放了很多食物,送到了我家。我以為阿爸不會吃的,因為他老說「廉者不受嗟來之食」,但阿爸還是吃了。
大嘴哥怕那水繼續上淹,就想叫阿爸搬到商號裡去住,阿爸只叫他們帶了我的弟弟們出來。他自己,則死也不離開那兒。在他的堅持下,媽也沒有下那木樓。
好在三天之後,天就晴了。
2
後來,大嘴哥說,那次的大水有些奇怪,因為他發現,有人在山坡上開了道,把好些水都引向我家了,我家就成了一個小型水庫。最可怕的,是有人堵住了那個可以下水的山口。百十年後修水庫時,也是用鋼筋水泥堵了這水口。那個水口,被阿爸稱為堵仙口。聽說,堵仙口那兒,有個神水牛守著,有了它,沒人能堵了它,但我家遭水淹的那次,還是有人堵了那口子。
我懷疑是驢二爺做的。
大嘴哥說不會,他說驢二爺只是好色,並不壞。他可以舉出許多例子來證明這一點。一天,他饞了,偷了豆子去鋪子裡換糖吃,被驢二爺碰到了。他以為驢二爺會揍他,哪知,驢二爺只是說,那豆子,要留下給駱駝追膘,以後饞了,用大米去換。還有好些這類故事,他一直講了好幾件。他眼中的驢二爺真的不壞,他只是看不慣驢二爺見到俊女人時的饞樣。
大嘴哥說,驢二爺好色歸好色,他做不出那號傷天害理的事。
他還說,送往我家的那些食物,也是驢二爺叫廚房準備的。要不是驢二爺發話,他也做不了這個主。
他這一說,我也覺得自己不該冤枉一個幫過自己的人。
但阿爸卻認定是驢二爺。阿爸說,他想淹死咱一家,想圖那祖屋。
阿爸的說法,後來一直沒有得到證實。
再後來的一場大火,讓我相信了阿爸的說法。
不過,人算總是不如天算的。
我沒想到,我跟大嘴哥竟然做了一件我們想也不敢想的事。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喪天良。雖然那事發生了,但我們其實是迫不得已的。
對這件事,我一直很是歉疚。無論我們有著怎樣的理由,驢二爺的那個孩子總是死在我們手裡的。
關於這個故事,還是由大嘴哥來講吧。
二、大嘴哥說
大嘴哥講話時,我也能聞到一股旱菸味。在我的感覺中,他跟大煙客很像。在野狐嶺的故事中,他們似乎是兩個人,但在我的感覺中,他們很像是一個人,雖然故事中他們的年歲,相差了三四十歲。我想,大煙客年輕時,就是大嘴哥;大嘴哥老了後,也會成大煙客。在把式中,有許多人會這樣。這一點,那首叫《北國之春》的歌中也唱了:「家兄酷似老父親。」
大嘴哥講話時慢悠悠的,像喝綠米湯。所謂綠米湯,就是隻下小米,不下別的,那湯就有些綠。小時候,媽常做綠米湯,喝起來綿綿的,淡淡的。只是剛出鍋的綠米湯很燙,所以,你先要深吸一口氣,慢慢地吸氣,這樣,一線湯汁,就會被你吸入的氣流引了來,慢慢地滑進你的嘴,散在舌蕾上,一暈暈化開。那感覺,是非常愜意的。
聽大嘴哥講話時,我就有這感覺。
1
跟木魚妹的接觸,是我一生中的第一件大事。
這時候了,我也不想隱瞞啥了。
在我的印象中,那當然是大事。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哪有比第一次見天日更大的事呢?我的家鄉,管跟女人做愛叫見天日。那天日,是指天上的太陽,這裡形容女人的生殖器。你想,將那玩意兒,當成天上的太陽,可見其地位有多尊崇。在我們那兒,沒見過天日的人,是不算男人的,沒資格睡棺材,只能拉到河灣裡燒了。人們管這種死者叫大死娃娃。七八十歲的男人,只要沒見過天日,便是大死娃娃。
我便是在木魚妹那兒見天日的。
當然,對於一個見過天日的人,見一次和見百次,沒有太大的區別。
2
在那次前往羅剎的旅途中,我趕的是羊隊。那是一次特殊的歷程,除了駝隊,還有羊隊。駝是用來馱貨的,羊是用來馱駝料的。我的羊背上馱的是豆子、青鹽、還有青稞之類,而那些馱東西的羊們,又成了駝戶們後來的吃食。當駝隊行進一段時間,需要補充能量時,駝戶們就會殺了羊。走一段,殺幾隻,到目的地時,也就差不多殺光了。
你可別小看這些羊,表面看來,它們的力量確實不大,馱不了多少東西,但老祖宗說螞蟻圍倒太行山哩,那數以百計的羊馱的,加起來,就能壓死好幾峰駱駝。
要是宿營的時間很長,我就會從馱羊身上卸下馱子,給它們相對的自由。在一般情況下,馱羊身上的馱子是不卸的。那是它們的宿命。它們跟我們勞累一生的父母一樣,馱那馱子是它們的宿命,就像你爹常說的那樣,「老牛不死,稀屎不斷」。平日起場之後,由於時間關係,馱羊是不卸馱子的。那些不老實的馱子總是會壓著它們的背,這樣日久天長,就磨光了毛,磨爛了背,磨呀磨呀,焐呀焐呀,肉就臭了。所以,馱羊是不好吃的,即使是剜了那臭肉,也剜不了那臭味。
到了野狐嶺後,我給羊卸了馱子。雖然那馱子裝起來很麻煩——你想,幾百只羊,都得我一一去裝,還要繫帶子啥的,但我想,叫它們松活一陣是一陣。我是能真正體會到馱羊之苦的,這便是我為啥叫「張要樂」了。比起那些不會說話的畜生,我真的是進入天堂了。別看我也是個受苦人,可我會說,會跳,還會唱花兒,更能望著木魚妹這樣的心上人甜暈。它們能嗎?不能。所以,我為啥不樂?人苦也一輩子,樂也一輩子,哭也一輩子,笑也一輩子,我為啥不笑?
在木魚妹故事裡講的那時,我也是一樣。我的笑,是真笑。只有在看到尕球時,我才不笑了。為啥?因為他是木魚妹的丈夫。我不是。他只有七歲,就當丈夫了。我十八了,卻沒人願意當我的女人,——不,木魚妹願意,可她早成了別人的女人。只有在想到這一點時,我才樂不起來。可見,我的樂,也是相對的。
下面說說尕球。他是驢二爺的小兒子。雖然他腦子不很清幹,時不時流口水,但他遲早是掌櫃。我無論力氣多大,無論棍術多好,總是他的夥計。驢二爺富得流油。那次,我們去羅剎時趕的羊,便是他家的。那些羊,其實是叫駝隊買了的。有時候,一些貨主人會將整個駝隊買了。去羅剎那次,貨主人是買了整個駝隊的。為啥?因為據說路上很兇險。我也不知為啥兇險,在早期,我甚至也沒有覺出啥兇險。當然,後來我才發現,那境況,不是「兇險」二字能概括了的。
瞧我,扯遠了。我這人,老是這樣。難怪人叫我大嘴,我的嘴上,總是沒有把門的。
在進了野狐嶺後,我發現一時半時的,還走不了,就將卸了馱子的羊趕去放。羊很多,成一片雲了。木魚妹也去。那麼一群羊,一個人是管不了的。放大群羊,最少得兩個人,一個前邊壓陣,一個後邊驅趕,不然,前邊的漫跑一氣,後邊的掉出老遠,羊能成群嗎?
我跟木魚妹認識較早,我第一次隨駝隊到嶺南時,她還是個小丫頭,老來票號裡玩。按那些唸書人的說法,我們是青梅竹馬的,嘿,飛卿老是說,「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對,就是那味道。
那時節,票號裡的夥計就老給我們起綽號,這綽號,跟《水滸》中人物叫黑旋風啥的相似,只不過,村裡娃兒起的綽號,大多有兩種,一種是叫你爹媽的綽號和名姓,一種是把你和某個女孩兒連在一起。我是後一種。我的外號便是大嘴娃,有的夥計一見我便叫:「木魚妹大嘴娃,兩個公婆溝裡爬!」至於爬到溝裡做啥,就不用我說了。
於是,夥計們一叫,我就怒了。開始的時候,我是真怒。因為那時,我們並沒在溝裡爬過。後來,我便偷偷地樂,因為我喜歡木魚妹,他們把我跟木魚妹連在一起,我咋能不樂?再後來,另一個也喜歡木魚妹的夥計,偏要將我跟當地的另一個女孩連在一起。我知道他狗肚子裡的酥油,他一說,我就怒,便揀了土塊砸他的屁股——我不敢砸他腦袋,怕砸出他的腦漿——砸過幾次後,他就再也不敢亂叫了。
就是在夥計們的那些叫聲中,木魚妹老是偷偷望我。再後來,她就長大了。一天,驢二爺找到她阿爸,給了他一些銀子,將木魚妹換了過去,給他七歲的兒子當童養媳。這事其實也怨不得她阿爸,那時節,他實在窮怕了,老是揭不開鍋。他還要找那些木魚書啥的,他也得餬口。聽說,木魚妹也願意幫阿爸。表面看來,她倒是真的沒有任何怨言。
那天,我正在山上割青草。聽說這事後,那鐮刀便瘋了,一下一下亂飛,後來,它咬了我小腿一口。嘿,血流了好多呢。
不說了,不堪回首的歲月呀。
3
我還是說說我第一次見天日的事吧。
這種事,總是最難忘的。你說生命裡的許多事,本質上僅僅是記憶。這是真的。我們留不住一切,一切終究會成為記憶。許多記憶也終究會消失。這便是人生的本質。你這說法,跟少掌櫃的觀點一樣。
我真的發現,過去的經歷,無論如何驚天動地,無論如何刻骨銘心,終究都會變成記憶。記憶是不能永恆的。我不信任何教,但我信這句話。那麼,我為啥不樂呢?我樂在當下便是了。別的東西,我控制不了,任何人任何神也控制不了。
就這樣,我一天天長大著。那時,我並不知道自己在長大著。只是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在一天天起著變化,該大的地方大了,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衝動,尤其在早五更醒來的時候,那是我最想木魚妹的時候。那時節,驢二爺已不叫木魚妹放羊了,跟我一起放羊的是個啞巴老漢。嶺南人家很少養羊,但驢二爺愛吃羊肉,他就自家養了一些羊。木魚妹小時候,也給驢二爺家放過羊,工錢是每頓有一罐子飯。在最困難的日子裡,正是這一天三罐子飯,養活了木魚妹一大家人。她雖也會唱木魚歌,但人們還不習慣請她唱,也就掙不到啥養家錢了。
木魚妹成了驢二爺家的童養媳之後,她就不放羊了。票號裡不很忙時,我就會跟那個啞巴老漢趕了羊上山。啞巴老漢老是衝我神秘地笑。我不知道他笑什麼。他竟然將他的這種神秘的笑一直保持到了臨終。多年之後的某個清晨,人們發現他那樣神秘地笑著走了。他的心口部位一直熱著,熱了整整七天。又是十年之後,因為一次偶然的遷墳,人們掘開了他的墓,竟然發現他仍是那樣笑著,他的肉體一點也沒壞。村裡人覺得不吉,怕他成精,給了他一頓亂鐵鍁,將他剁成了一堆肉泥。據說,竟然還有猩紅的血呢。
在我的生命裡有一段時間,就是這樣一個啞巴老漢陪著我。跟他待在一起的時候,我也總是啞了,覺得很安詳。開始,我還有點兒煩躁,後來竟然樂了起來。我覺得自己的樂是那老漢傳染的。我不同意馬在波說的那人是大成就師的判斷。我從來沒有見他念過啥經,或是持過啥咒。他僅僅是在樂,有時候他望著天空樂,有時候他望著大地樂。僅僅是這樣。我不知道他成就了啥。
我們兩人將羊趕到離村莊很遠的山上,那兒草多,羊們就在那山上啃個不停。羊們啃呀啃呀,就啃老了自己,把自己啃成了驢二爺和夥計把式們碗中的菜。就在它們老的過程中,我也長大了,從小夥計,長成了駝把式。還是在當小夥計的時候,我就跟那些常來送貨的把式學拳走棍,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結實,後來長成了能當把式的漢子。
一天,木魚妹來給我們送飯——需要說明的是,中午我們是不回家吃飯的。一來遠,二來想叫羊多吃些草,所以,每到上午,掌櫃就會打發一個傻丫頭來送飯。那丫頭後來竟進入了歷史,志書上有篇文章,講的就是她的故事。關於她的故事,我以後再講。
每天中午時分,那傻丫頭就提個罐子,來山上送飯。有時是煮番薯,有時是別的,總之是送來啥,我們就吃啥,我們沒挑食的習慣。那時,我們跟掌櫃吃的一樣。掌櫃從來不吃獨食,也不像後來書中寫的那樣兇惡。他跟我們是一樣的人,也想有個好名聲,也好色。
那天,傻丫頭忽然生了娃兒,不能來送飯了。關於她生娃娃的事,當時是個謎,後來仍然是個謎。她沒人娶,又醜得跟豬八戒的舅母一樣,可竟然懷了孕,當然是個謎了。
望著那嘔吐不已的傻丫頭,驢二爺只好叫木魚妹來了。
於是,我看到天的盡頭走來了嫋嫋婷婷的木魚妹。我的木魚妹,現在想到你,心裡仍有種騷烘烘的感覺呢。那時節,我也會像詩人那樣抒情。時不時地,我就會在心裡叫:木魚妹,我的木魚妹,我生命中最親最親的肉肉。
你別笑。我這,可不是無病呻吟呀。
4
你們別笑,也別往歪處想。
我的見天日,並不是從那次送飯開始的。那時節,和一個女人的故事,跟你們這時不一樣。你這時候,只要有了錢,叫女人脫褲子是很容易的事。當然,那時也是。那時節,涼州城裡也有河西大旅舍,住著許多俏姐兒,可我沒錢。沒錢的男子想女人,是隔著一座山的。我跟木魚妹之間,其實也隔著一座山。在她成了少奶奶之前,也許只隔著一張紙,可我那時沒有戳破。現在,那紙就一天天厚了,變成山了。
所以,那天,我們只是說了幾句話。記得,說這話時,木魚妹將我帶到靜處,說,那老牲口,起壞心了。我問啥壞心?她說,他接茶碗時,偷偷捏我的手哩。
後來,我從涼州雜調《當皮襖》中聽到了相似的情節,一個男人愛上了某個女人,就在接茶時捏了她的手。這性質,跟西門慶捏潘金蓮的腳很相似。在涼州,那是一種明顯的包含挑逗意味的行為,等於說:「我勾引你,你願意嗎?」要是女人也那樣捏捏你,就等於說:「這還用說嗎?咱倆誰跟誰呀。」
所以,木魚妹說,那老牲口,起壞心了。
木魚妹說,夜裡,他來推過門,我頂了槓子。
我發現那啞巴朝我神秘地笑。奇怪,他離我很遠,我竟然發現了他那麼清晰的笑。我覺得,他臉上的每一道皺褶都在向我說一種話。雖然我不明白那話的內容,但我知道那是一種話。你們猜,究竟是啥話哩?
我慌張了。我說,你別想歹了人家,說不準人家是無意的。
木魚妹頓足道,這號事,還能無意嗎?
說完,她就走了。
果然,夜裡,我真的發現,那老賊顛手顛腳地摸向木魚妹的小屋,推了一陣,沒推開,就灰溜溜回去了。
但我懷疑那是一個夢。
因為我住在碉樓外面的票號裡,是不可能看到木魚妹的小屋的。驢二爺家的房子有多處,他自己,住在碉樓裡。另外一處是票號夥計住的,還有一處是客房,我們按涼州的規矩叫車院。車院裡,住著把式們。車院跟碉樓之間,有一道大門。門很厚,上有泡釘,便是土匪們攻了來,用磙子砸那門,也壞不了的。那車院,很像古代城池的甕城,土匪們即使進了那兒,想攻入內院,也是要花很大力氣的。
你想,我咋能從車院看到裡面的事?
但次日,木魚妹送飯時,她說的事,竟跟我看到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