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駱駝,起五更,踏步第三省。
上場子,抓駱駝,北風灌脖領。
你看看,這就是,拉駱駝,
才不是個營生……
——駝戶歌
這一夜,我最想招的,是木魚妹,但才一持咒,卻來了一群駱駝客。他們有著太多的話題,畢竟寂寞百年了。他們的每一種記憶,都想講述那時的故事。
夜仍是寒涼,看著那星星點點的光團,我感到夜氣太陰了些。雖然這時候的黃蠟燭可有可無,我還是點燃了它。那光一亮,星光就隱了。同時隱了的,還有那一個個想傾訴的靈魂。
我費了很大的氣力,才阻止了那些想傾訴的靈魂,他們的聲音很燥,眼見的仍有熱惱。我明明知道,他們最需要的,是能聆聽的人。他們更需要的,是一個不僅能聆聽還能理解他們的人。在他們眼中,我當然是上好人選,但我這一番來,不是為了當一個無原則的聆聽者。我想知道的,仍是那個野狐嶺的駝隊故事。
我說好了好了,日子長似樹葉兒,你們還有機會。以後吧,以後吧。你們誰要是想講自己的故事,以後可以來找我,但在這些天,我們還是緊湊一些,專門談那個野狐嶺的故事。
一個涼州人形容為「柱頂石」的壯漢開口了——他一開口,我馬上就發現了他的形象,我是通過讀那些駱駝客的心來讀他的。在那些幽魂的記憶裡,對壯漢有著清晰的印象——他叫別噪了,別噪了,屌都聒麻了。你們先夾嘴,我先說吧。
他就是陸富基。
那些聲波漸漸息了,陸富基開口了——
一、陸富基說
1
那次噩夢般的旅行,最初跟任何一次起場沒啥兩樣。半後晌起場,行上一夜,也就四五十里路後,在窩鋪或是駝場裡歇息。那最初的行程,大多在駝道上。所謂駝道,就是那一個個駝場或是綠洲連起來的點。一切都顯得很規矩,看不出啥出彩的地方。——那真的是一日等於百年啊。
記得上次,飛卿給你介紹過窩鋪了。那窩鋪,都大同小異。你知道了一個,也就知道了百個,我就不再多嘴了。
那三個多月中,我們一直懼怕的沙眉虎並沒有出現,甚至連小毛賊也很少見,唯一的意外就是木魚妹帶了麝香。在某個露宿在野外的夜晚,她的帳篷裡爬滿了蛇。好在不是毒蛇,是那種肉肉的紅紅的蛇。蛇很多,鬧嚷嚷像在過節,它們發出鳥鳴般的叫。我不知道蛇還能發出那種叫聲。那丫頭卻在熟睡。飛卿被那種叫聲驚醒後,舉個馬燈,去那帳篷。你知道,這號事是大把式管的,一般把式是不會做的。他們都是壯漢,深夜進女人的帳篷,咋說都不是光彩事。呵呵,當然,我不要緊,我早不想那種男兒女兒的事了。便是在年輕時,我也對那事很淡,沒辦法,天生的。
當飛卿告訴我那帳篷傳出怪聲的時候,我還怪他多事呢。女人是生來會發聲的。對這種事,我們駝把式不好說啥,我們管不了別人屌長毛短的事,我們只管把他們送到他們該到的地方。他們願意幹啥,只要在不違背安全原則的前提下,我們真不好說啥。我只能管住駝把式。不,我甚至只能管住我們漢駝隊裡的駝把式,至於蒙駝隊裡的人,有他們自己的大把式管。
進了大沙漠不久,蒙漢駝隊就合在一起了,我說過,合在一起有不方便的地方,比如,駝一多,水呀草呀就不好解決。但我們靈活一些,選棲息地的時候,不要離得太遠就成。合在一起最大的好處是土匪不敢騷擾,你想,大幫響鈴,綿延好幾裡,一般的毛賊一見,頭都不敢往外伸的。再說,幾乎所有把式都是大氣力,每日里搓揉的,都是二百四十斤開外的馱子,日久天長,都有一把子神力。而且大部分駝戶還會幾手拳腳,尋常毛賊,借他幾個膽子,也不敢前來碰咱。
但駝隊一大,問題也多了,首先得選個大把式,這大把式,是兩家駝隊的大把式。漢駝選飛卿,蒙駝選巴特爾,選了幾場,還是飛卿當了。因為要是遇上些不太好斷的事,一切就由這大把式說了算,有了這大把式,蒙也罷,漢也罷,都等於合成個大駝隊了。
飛卿安頓好漢駝戶,無論遇上啥事,咱都讓讓,倒也沒遇上大事。
所以,聽到飛卿說那帳篷裡發出怪聲時,我就怨他多事。因為,難保蒙駝隊裡沒個風流鬼啥的在那裡鬧出點響動。這號事,睜隻眼,閉隻眼吧。我瞧那木魚妹,本就不是個省心的主兒,她老是瞟馬在波。大嘴卻老瞅她。幸好馬在波一副懶洋洋的模樣,要是他也有個兒馬性子,跟大嘴計較,就會有好戲看了。
我對飛卿說,只要不是你鬧出那響動,別管他。我說,大不了,到羅剎時,駝隊裡多出幾個娃兒。除了這,再能有個啥大事?
飛卿卻說,那怪叫,不是人聲,是一種動物叫。
果然,我們才到帳篷門口,就聽到木魚妹驚極的顫音。呀,蛇!蛇!
我們就撲了進去。我們看到了滿地的赤練蛇,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赤練蛇,反正我就那樣叫它。飛卿就彎了腰,將那一條條肉肉的東西扔出帳篷。
我大叫,快點馬燈!
很快,把式們都擁了來。那木魚妹早軟在飛卿懷裡了,說不清是不是嚇暈了。
飛卿說,鞭子抽!
把式祁祿就揚起鞭來,你要知道,對付蛇最好的武器就是鞭子,力大的,一抽,蛇就成兩截了。
不消半個時辰,帳篷裡的蛇都成了幾截。
經了這一宵,木魚妹身上再也不敢帶麝香了。因為蛇最喜歡麝香了,一有那玩意兒,蛇就會趕集似的遊了來。每次睡覺前,我都會在煙鍋裡抓些煙屎,叫她放在頭側。自那後,毒蟲再也沒進過她的帳篷。
在我的印象裡,那三個月裡,這幾乎是印象最深的一件事。
當然,每個人的心中都有最深刻的事。比如,要是你在某夜偷了情,那事兒當然就最深刻了。我的意思是說,對於駝隊來說,那三個多月,真的跟以前起場後的任何一天沒有太大的區別。
生活其實就是這樣。
我當了幾十年駝戶,算來在包綏路上也走了不下百十趟,但能記住的事,也不過就那麼不多的幾件。
在我的印象裡,真正難忘的事,還是從進了野狐嶺開始的。
2
我們住了百十次窩鋪,才進了野狐嶺。它是沙漠中的一個所在。相傳,這兒有很多狐子,我們去時,狐子不見了。雖然叫嶺,其實也很是尋常,也是沙山沙谷相間,跟別處相比,地勢跌宕得大了些。
對野狐嶺,我一向不贊成進。我倒是寧願繞遠一些走。雖然多走個幾百里,可穩妥。因為,我的小名就叫沙狐。到那兒,我會犯地名。我迷信這。你可能聽說過,鳳雛龐統就死在落鳳坡,白虎星薛仁貴就死在白虎關。這號事,不可不信,不可全信。但我沒有力阻。一來,穿越野狐嶺,真的是一條捷徑,歷史上的一些駝隊就是打這兒進入羅剎的。當然,因為乾旱缺水,因為路徑太雜容易迷路,還因為據說有魔鬼啥的,那兒死了好些駝。
我是在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野狐嶺的。那時,涼州娃兒都會唱一個口歌兒:「野狐嶺下木魚谷,陰魂九溝八澇池,胡家磨坊下取鑰匙。」據老人講,野狐嶺裡有很多財寶,有靈性,長著腿,誰家運紅,就會往誰家走。在老人們的傳說裡,馬家的財,就是從野狐嶺來的。說是某夜,有人見一串大車沿山而來,要從他的麥地裡經過,他不讓過。那人說,我要給馬家送財哩,你咋不讓過?那人要給他一掛車馬,他卻想要更多的。送財的惱了,一揚鞭,車隊呼嘯而過,那人在急亂之中,從車上抓了一塊磚頭。到了次日,他發現那磚頭,竟然是金的。
因為有了這個傳說,好些駝戶都想進野狐嶺。怪的是,飛卿竟也贊同了。
就這樣,我們進了野狐嶺。把式們只記著那個財寶的說法,卻忘了另一種傳說。野狐嶺很怪,老是出一些怪里怪氣的事,好些駝隊就迷在裡面了。因為這個原因,也有人叫它殤駝谷,但因這名字不吉,大家都不去叫它。
現在,我也不說誰對誰錯這號話了。對的也罷,錯的也罷,最終的結局,其實是一樣的。一切,只有暫時的對錯,一將它放到長一些的時段裡,就發現,啥也是一樣的。因為所有的對也罷,錯也罷,終究都過去了。
去野狐嶺的路多戈壁,那不是尋常的戈壁,而是黑戈壁。你也許沒有見過那種遍天遍地的黑石頭鋪成的戈壁。那是一眼望不到邊的黑呀,日頭爺一照,那黑就能眩暈你的腦袋。
在那塊黑戈壁上,我們走了三天。雖然在我的印象裡,那三天跟無數次起場後的日子一樣,但我還是在三天後發現了異樣。因為好多駝掌,被一種叫不上名字的石頭戳爛了。
為了保護駝掌,巴特爾弄了好些牛皮,給駝做了掌套。他的心當然是好的,可是,就是他的做法,讓整個駝隊癱瘓了。
駝們在行進的時候,濺起了許多石子,那些被神秘力量裹挾的石子飛進了掌套。這一點,駝把式們並不知道。於是,幾天過去,所有的駝都臥在野狐嶺裡不再前行了。
那窩在掌套裡的石子,幾乎弄爛了所有的駝掌。
我記得,噩夢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二、馬在波說
那弄掌套的方法是我想出來的,不怪巴特爾。
我也是從飛卿的「烏雲蓋雪」上想到這一點的。瞧,他只在馬蹄上綁個牛皮套,就能叫馬在沙漠裡也行走如飛。我沒想到,馬蹄是硬的,即使崩進個石子,也硌不爛蹄子的。
我僅僅是想保護駝掌。我沒想到,那些石子會賊溜溜鑽進牛皮套裡,將那些掌們咬得血肉模糊。
這事兒,怪不得巴特爾。要說責任,還是我來承擔。我想,大不了歇息幾日。那駝掌,以前又不是沒爛過。爛了就爛了,歇息幾日,長好不就成了?
我當然沒想到,那駝掌的爛,僅僅是導火索和雷管。它引發的,是許多因素構成的炸藥。不過,現在想來,便是那些駝掌不爛,好多事還是很難說。心不變的時候,有些結局就成了必然。
剛進野狐嶺的時候,我還被這兒的景物陶醉過呢。想不到那諸多的美景裡,會有許多隱蔽的兇險。
很早以前,上師就告訴我,這沙漠深處,有一個叫野狐嶺的所在。那兒曾是一座古城。我讀了好多史書,並沒有發現哪朝哪代在這兒建過城。沒有。我甚至沒有在史書中看到過關於該城的記錄。這城,只存在於老祖宗的傳說中。
上師說,在那個叫野狐嶺的所在,有一處秘境,跟法界的聖地相通。在那兒,智慧氣易入中脈,要是持咒和修行,會有億萬倍的功德。
陸富基你不用瞪眼,老祖宗就是這樣說的。這一點,跟日食和月食時修行可以增長十億倍的功德一樣。因為平時,人的業氣多於智慧氣。但在日食和月食時,由於天體的變化,影響了人的三脈,人的智慧氣多於業氣。要知道,智慧氣是易入中脈的,能從根本上改變你的本質。所以,在日月食時修行,能增長十億倍的功德。這原理,記錄在《時輪金剛根本續》中,這是胡道長告訴我的。
那秘境亦然。由於地脈或人們所說的暗能量暗物質的影響,人在那兒,易生髮智慧氣,智慧氣易入中脈,易生大功德和大福慧。
我的上師告訴我,只要信心俱足,因緣俱足,就可以輕易地進入胡家磨坊,找到木魚令。所以,我的那次行動,真正的目的,是找到木魚令。有了它,你就能達成任何願望。這雖然是一個傳說,但我信。不過,那時節,我沒告訴任何人。表面看來,我要跟你們去羅剎,但我的真正目的,是要去找木魚令。
不過,即使在涼州,也沒多少人知道木魚令——除了一些見多識廣的駱駝客。
後來,我才發現,那兒真的有過一個城池。城不大,但的確是城池。我想,那兒定然被沙埋過,後來,歲月的大風吹呀吹呀,吹去了浮沙,小城就露出沙面了。
那兒一切都死了,活的,只有那幾棵胡楊。最大的那棵胡楊,差不多有大白楊樹那麼高。後來,就是那棵胡楊救過我的命。——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救命?因為,真正的命是救不下的。這世上,所有的命,終究都會死去。
進了野狐嶺後,駝們都長伸四腿地倒在沙上。把式們解了牛皮套子,解放了被石子硌得血肉模糊的駝掌。誰都木了臉。都知道,至少在十天之內,駝不能往前走了。陸富基罵罵咧咧地怨巴特爾。他當然要罵,他是不服氣巴特爾。但這掌套的事,也不能全怪巴特爾。他僅僅是提議蒙駝裝了掌套,漢駝們覺得這法子好,也就跟著用了。後來,兩家的駝掌都爛了,但怪的是,蒙駝好得快,漢駝好得慢,也許跟基因有關吧。那蒙駝,似乎比漢駝皮實很多,有個小毛病啥的,也容易扛過去。
飛卿說,算了。這時候說啥也沒用……也好,叫駝緩幾日。
駝戶們卸了馱子。馱子裡多是茶葉,還有些打了包的金銀。蒙駝馱的,多是茶磚。蒙駝比漢駝力大,一個馱子有二百八十斤。馱得重,馱費也高些。為了爭這趟營生,兩家都動用了全部的資源。後來,那事主說,成了成了,兩家各運一半。貨雖然差不多,駝卻是漢駝比蒙駝多二十多峰。沒辦法,這是駝種的原因,人比人活不成,駝比駝馱不成,要量力而行。
為了防雨,馱子都相對集中了,放在高處,蓋了帆布。駝戶們都搭了帳篷。記得十多天前,就再也沒有見過窩鋪。就是說,駝隊走的路線,已遠離了尋常的駝道。飛卿有地圖,還有指北針,他在地圖上畫了好些線,沿那線走了去,就能到羅剎,用這馱子裡的貨,換來一些東西。
那時的西北五省,有好多人在等這東西。
要是那東西真的能換回來,好些人就不會死得那麼慘。
為了換這東西,馬家從牌坊下,挖出了幾十缸銀子。
我知道,飛卿選擇野狐嶺這條線,就是想走捷徑,能早一點換來那東西。
三、飛卿說
接下來,飛卿說話了。
他的話有著自己的特點,多帶方言,為方便閱讀,我進行了處理。
此後,我採訪時,飛卿大多會來。伴著飛卿出現的,總是一陣陣的馬嘶,這很奇怪,難道那個叫「烏雲蓋雪」的神駿一直在陪伴飛卿?
不過,採訪時我看到的,只是飛卿,並沒看到那匹長嘶的馬。其實,我也很想採訪那馬,畢竟,在那個時候,它是飛卿最親密的夥伴。但我沒能如願,我一直沒有招來那神駿之魂。它總是一直隱身於我的結界之外。——後來,我不再結界時,也沒有看到過它。在我的印象中,它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我聽到的馬嘶聲很獨特,它裂帛般直上雲霄,嫋嫋如天旋風,久久不息。
只要有飛卿的那一夜,必然會響起那一聲獨特的馬嘶,它跟胡楊樹那女人哭泣般的撕裂聲一起,一直響在我的靈魂深處。
飛卿的聲音很淡然,像歷盡滄桑的智者。
1
那時節,我也常往木魚妹說的馬家商號裡送貨。
我先介紹一下馬家的駝場吧。其實,在那時的感覺中,我甚至將野狐嶺也當成了駝場。
事實上,所有的名字,都是人起的。人叫它駝場,它就是駝場;人叫它野狐嶺,它就是野狐嶺。在這一點上,你說得對,人類的一切,僅僅是概念。
待得我發現駝隊一時半時起不了場時,我就將它當成了駝場。這兒雖也荒涼,倒是不缺水草。我就開始幹一些以前在駝場常乾的事兒。要知道,不同的年紀,有不同的關注目標。
你去過駝場嗎?
要不要我再給你描述一下?
成哩,咱先說馬家。
馬家自雍正年間起家,雍正賜名「馬永盛」,以後子孫多了,漸變成好幾房了。左宗棠徵新疆時,馬家捐了十萬兩白銀,被御封為「護國員外郎」,慈禧也叫它「大引商人」。後來,馬家子孫們合議,將「馬永盛」改成了「馬合盛」,大家齊心協力,打出一個字號,在所有的茶磚上,都打了「大引商人馬合盛」字樣。
馬在波就是馬家的少爺。
馬家的經商,跟別家不同。涼州人經商,多開父子店,開店者大多是親戚,很少重用外人。馬家則不然,要是子孫中有傑出的,可以參與商務。要是他平庸,就寧願把他養在家中,經商則另聘有真才實學的人。購茶、製茶、銷茶、駝運以及各大票號均有主事掌櫃,我也當過主事掌櫃,專管駝運。馬在波雖是馬家名正言順的少掌櫃,雖也飽讀詩書,但在別人眼中,總是神經兮兮,老是要找啥胡家磨坊,給人的感覺像得了妄想症。馬家票號雖遍佈全國,驢二爺主管嶺南,但很少讓他參與商號事務。任人唯賢是馬家商號一百年不衰的主要原因。
一立秋,駝場就會忙起來,整個馬家的家業,全靠這駝呢,不忙也由不了人。一百多年了,駝給馬家馱來了萬貫家業,馱來了榮耀。一提馬家,都說:喲,人家,那有啥說的,白駱駝都有三百呢。確實,哪裡有水草,哪兒就有馬家的駱駝。數千裡的包綏駝道,馬家走了上百年,那青石板,都叫軟軟的駝蹄磨下了三尺呢。
這是我親自見過的,木魚妹卻說:我不信。她不信就算了,我也懶得解釋。為啥?沒那份閒心。
那時節的駝場裡,我們常做的事,就是給駱駝追膘。沒個好膘分,駱駝走不了遠路,過不了隆冬,熬不過春乏關;還要把病駝瘦駝隔開另放,不使它們把不優秀的基因注入母駝的子宮;還要叫公駝尋羔呢。
那時的駝場裡,駱駝是春上放牧的,忙了幾個月,駝也乏了,待草芽兒一發,把式們就不再使役駱駝,把它們放入駝場,春夏兩季,是駝養膘的節兒。那公駝們,由了自己性子,殘忍地把那嫩草嚼成綠汁,把那硬柴嚼成草屑,吸了營養變成了膘分,把剩下的雜質再排進駝場。
待那膘分漸漸撐直峰子,公駝就不再安分,它嚼著一嘴白沫子,邊叫出滿天的騷味,邊尋那母駝。這時,駝把式便要留心了,若那駝是生過崽的,不打緊,公駝一咬,它就乖乖倒了,任你下種;若是母駝是生駝,沒懷過崽,那就麻煩了。它會瘋逃一氣,逃不脫,被公駝扯倒,也會緊緊夾了尾巴,不叫強暴它的玩意兒進入它的體內撒野。
許多時候,那駝「種子」,就會在駝尾上淋漓。
也有一些得不到母駝的公駝情不能抑,便使那鞭子似的陽物抽打肚皮,打出一地黏物,糟蹋了許多膘分,把式只好拿個繩子,拴了那調皮搗蛋的物體,不使它浪費資源。
但終究,叫駝繁衍生息是駝戶們的營生,他們便忙活起來了。
馬家駝幫起場時間,一般是每年的農曆八月。中秋時節,那軟軟的駝掌,就伴著駝鈴挪向八方世界,馱去茶葉、羊毛、鴉片,馱來銀兩和百貨,一直忙活七個月,到次年三月,才開始放牧。
這放牧,就是將駝放入駝場追膘。經過七個月的使役,那原本高聳的峰子已萎倒了,強壯的駝已瘦弱不堪,駝們進入了一年中最緊要的關口。這關口,叫春乏關。因沙漠裡相對涼一些,春寒料峭,老降大雪,就會蓋了牧場,好多駝就熬不過春乏關。那時節,一到春天,方圓幾十裡凍死的駱駝成千上萬,加上駝生羔、母駝發情配種也多在冬春。所以,春節後的一兩個月,是駝場最要緊的時節,主事掌櫃用心用力最多。
我這樣解釋,成不?
呵呵,你不要嫌沉悶。我說的這些,都是乾貨,沒一點兒水分。
為了保證駝能安全度過春乏關,駝場會養很多羊。大嘴就當過馬四爺家的牧羊人。駝場養羊,除引羔外,主要用羊奶。一發現哪個駝萎靡不振時,把式們就會給它灌羊奶。好些駝的生命,就是母羊救的。駝通人性,知恩圖報,一遇狼禍,它也每每勇敢地向狼撲去,救下羊的性命。
不過,春天也是羊最乏的季節,秋冬季節沒吃出好膘分的羊們,也往往會在春寒料峭時倒斃。為了保證駝羊順利過春,駝場裡貯備了大量的草料。那料,多是黑豆,在石磨上拉成兩三瓣,便叫豆瓣兒。必要時,就要給乏駝喂些料。此外,還貯存大量柴棵,像黃毛柴、梭梭、霸王、駱駝刺、沙米棵等等。平日裡,駝場有專門打柴的人,也收些附近農民打的柴,按斤論價,既解了駝們的饑荒,也能養了沒地種的人的命。這柴場,距窩鋪有一段路程,以防失火。
駝們發情季節多在三九過後,發情期長,從冬天到次年春天,駝場除給役使駝追膘外,另一種重要任務就是養駝。馬家駝幫達數千峰以上,陝西、承德等地均有駝場,其役使用駝都是自家駝場養的。光緒年間,八國聯軍攻入北京,慈禧和光緒們逃至西安,馬家駝幫捐糧十萬石,專事駝運。那時節,有一種誇張的形容,說是頭駝進了西安城,尾駝尚沒出涼州馬家。白駱駝為駝中珍品,千百個羔子中,才可能有一個白駝,但馬家的白駱駝就達三百峰,由此,可看出馬家的駝數量之多。
都說,馬家的財勢在駝背上。
駝場的管理很嚴格,要將瘦弱的公駝隔開,以防「謬種流傳」。種駝專選高大強壯的俊美兒駝,並不役使,專門用於配種。種駝跟人一樣,有各自的勢力範圍,也是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外駝要想染指,成哩,你先過來,先鬥個百十回合再說。
你可別嫌我囉唆,明白了這,你才能明白黃煞神和褐獅子後面的搏鬥。
要知道,跟狼有狼王、狐有狐王、獅有獅王一樣,駝也有駝王,一個駝場裡有一個駝王,為了爭駝王的位子,公駝們常打得不可開交。
那黃煞神是漢駝駝王,千百個母駝,它想要誰,便是誰,別的公駝只能在遠處乾嚥唾沫。因漢駝形體比蒙駝小,馱的也比蒙駝少。由於蒙駝能涉險路,擅走長途,為改良駝群,馬四爺叫我去蒙古買一峰種駝。它比尋常公駝身架大,褐色,鬃毛很長,很像獅子,把式們都叫它褐獅子。褐獅子一到,駝場就沒了清靜。初時,漢駝欺生,老見公駝圍攻褐獅子,褐獅子力大,雖沒落敗,也不曾佔到便宜。一日,兩匹狼瞅中一駝羔,賊溜溜湊了近前,正欲撲咬,褐獅子撲了上去,口叼一狼,頭一搖,扔向半空,扭身揚起後掌,又將另一狼踢出十來米開外。此後,駝群才算真正接納了褐獅子,再沒出現過漢駝結盟攻擊蒙駝的事,褐獅子也有了幾個妻妾。但若是它不慎相中黃煞神的愛妃,也免不了一場大戰。駝場信奉優勝劣汰,把式們是不管駝的屌事的。誰厲害了,多操幾個母駝,多下些種,誰弱小了,你就乾熬去吧。若再不經事,就下崗,讓別人當駝王。若憑力量,黃煞神是鬥不過褐獅子的。沒治,蒙駝天生力大,但黃煞神卻有著漢人的狡詐,相鬥時,能用智彌補力的不足,相鬥幾場,很是慘烈。馬四爺怕鬥下去兩敗俱傷,就將褐獅子送回了蒙古。
嘿,沒想到,在那野狐嶺,又冤家路窄了。
2
是的,表面看來,漢蒙兩個駝隊的糾葛真的源於那次駝鬥。其實,這僅僅是導火索。要是沒有雷管和炸藥,那火苗兒,躥不了幾下,就會熄的。
這駝王間的較量,也跟男人們的爭風吃醋一樣。好多男人,為了爭風吃醋,不惜搭上性命,老先人便說「姦情出人命」。駝也一樣。
你猜猜,它們為啥爭駝王?
是為了吃?瞧那天大地大的草場,你長個牛車大的肚子,不也就吞上幾百斤草嗎?值得為了點草料斗個魚死網破?是為了穿?駝們都穿著天然的黃緞子似的毛衣,不像人,為了叫自己變得光鮮些,總是千般盤算,百般計較。那麼,為了啥?告訴你,為了母駝。
你別瞧駝場雖大,母駝雖多,可並不是每一峰公駝都有下種權。你別小看那下種權。你下的種多,意味著你死後受的祭祀多。老祖宗有種說法,除了一些特別點明的祭祀外,所有死鬼,享受到的,只能是自家子孫的供奉。
當然,也有些破頭野鬼為了討點祭祀,老是騷擾人。那被騷擾者不是頭疼便是腦熱,就是說死鬼有啥症狀,被那鬼毛騷者也就有啥症狀。我父親死前,耗盡了精力,身子沒一點氣力了。一天,他「問候」了我,我也忽然沒一點氣力了。你要知道,那是真正的沒一點氣力,我連說話的氣力、連睜眼的氣力都沒有。我於是明白了人死前,真的是耗盡了氣血。要是還有一點點氣血,人就不會死。涼州人管那老是毛騷人索要祭祀的鬼叫破頭野鬼。
破頭野鬼多是沒有子孫的鬼,有子孫的鬼輕易不騷擾人,因為他啥都不缺,他需要啥,他的子孫都供了啥。所以,為了能在死後不當破頭野鬼,男人就只好多下種了。
駝想來也一樣。
當然,這是我的揣測。因為我實在弄不清,那些公駝,為啥老是為個母駝打個黃沙彌天?若是為了洩慾,用一兩峰母駝也就夠了。
那次災難的起因,似乎就源於兩個駝王的較量。
前邊說過,駝隊陷入野狐嶺的原因,是因為石子進入包駝掌的皮囊,弄壞了駝掌。這是個很低階的錯誤。
但後來,另一支駝隊照樣犯了這個錯誤。那支駝隊更大,有三千多峰駝,它們護送班禪大師回藏。為了保護駝掌,他們也用了皮囊,後來,那支駝隊絕大部分都死在了青藏高原。其死因,也是鑽入駝掌的石子弄爛了駝掌。那些爛掌的駝,倒在山道上,發出直扎天空的哀鳴,最後變成了一堆堆猙獰的骨架。沒辦法,人類是最容易健忘的動物。
但其實,也並不是所有的駝都爛了掌,肯定也有那囊裡沒進石子的駝。要是駝把式勤快些,常檢查一下皮囊,那駝掌,也會倖免於難的。
那兩個駝王,就屬於這一類。因為把式檢查得勤,它們的掌並沒有爛。
有人要問了,一個駝隊,咋有兩個駝王?問得好。其實,你忘了,那支駝隊,是由兩支駝隊合成的。一支蒙駝,一支漢駝。這樣,就有了兩個駝王。
老先人說,一山難容二虎,一個槽頭拴不住兩個叫驢。
那場大戰,是免不了的。
起因是為了爭生駝。
3
從優生學的角度看,這兩個駝王都是好駝,都高大,都威猛,都長了一副好身坯。它們都是從各自的駝群裡殺出來的好漢,不定經過多少場廝殺,才成了駝王。
駝王當然是頭駝,可頭駝不一定是駝王。一把子駝裡就有一個頭駝,駝王則是一個駝場或是一個駝隊裡最出色的那峰駝。
這兩支駝隊裡,漢駝駝王叫黃煞神。它其實是白駝,有一身白緞子似的駝毛,因跑起來速度很快,有種飛沙走日之感,故名。蒙駝駝王就是前面說的褐獅子,毛皮黑紅。就身架來看,褐獅子大多了,畢竟是蒙駝。蒙駝的身架本來就比漢駝的大,力量也大。每峰駝馱的重量也比漢駝多。沒辦法,那蒙駝,跟老毛子洋人一樣,天生就比咱漢人高大,這是種的原因。
要是駝隊不在野狐嶺歇息的話,這兩個駝王是不會較量的。每一站雖只有四五十里,但那四五十里不是當了甩手掌櫃走路,而是馱了二百多斤貨物。那一走,每峰駝都汗淋淋的,一進窩鋪,都累成泥了,除了喝水,補充養分,它們是顧不上管別的事的。當然,也少不了有些風流鬼幹些例外的事,但例外總是例外。大部分駝還是抓緊歇息,為次日的跋涉準備體力。
這次,為了養傷,多休息了幾日,這兩個駝王就不安分了。
褐獅子瞅準了漢駝俏寡婦。這名字是陸富基起的,他說那駝的神態,很像他駝場的相好俏寡婦,就以此名駝,以解相思。俏寡婦是白駱駝,長得很齊整俊俏,亭亭玉立,毛片賽緞子,正當三歲,還沒下過種呢。按駝的眼光看來,那當然是美女了。瞧那模樣,似乎是發情了。但它沒有經驗,雖發情,並不知自己已經發情,它只是焦灼地亂竄。可那體香,已將自己的訊息傳了出去。很快,幾峰兒駝圍了來。這時,黃煞神氣勢洶洶地叫一聲,別的駝就訕訕地退了。
黃煞神口中邊嚼白沫,邊向俏寡婦靠去。把式們將這種行為叫尋羔。尋羔的駝也叫瘋駝,若是近處沒母駝,人是不敢接近瘋駝的,瘋駝會把人當成母駝來強暴,但一有了母駝,兒駝就不屑望人了。
大嘴哥於是大喊:操!操!
那俏寡婦不諳世事,見黃煞神搖著長晃晃的身子過來,扭頭就跑。黃煞神腿長,不幾步,就追上俏寡婦,叼住其後腿,一拽,便將它扯倒在沙上。
褐獅子卻撲了上來,斜刺裡一撞,便將正要伏上母駝的黃煞神掀翻一旁。黃煞神大怒,一躍而起,張了大口,朝褐獅子咬去。
褐獅子連忙躲避,鬃毛卻叫對方扯去一縷,索性揚脖,壓住對方脖子,想把對方按倒在地。
駱駝角鬥時,多用咬、踢、按、壓諸招。最厲害的是咬,能將對方咬得血肉模糊——駱駝雖是善良的動物,發情時卻野性勃發,跟瘋狗不相上下;其次是踢,那駝掌,雖也柔軟,但常行沙路,力大無比,猛踢過來,足有千鈞之力。若叫踢中軟肋,雖不能開膛,也可能會斷了肋條。
馬家駝場跟蒙人的駝場相鄰,有時,為了爭草場,駝跟駝也老有毆鬥。黃煞神也和褐獅子較量過幾次,互有勝負。褐獅子性子憨,相鬥時很少咬對方,它多用按壓之法,直到對方認輸。認輸時,駝會發出幾聲哀鳴,一聽那聲音,褐獅子總是會罷戰。不過,黃煞神認輸時從不以聲求饒,多用形體動作,它放鬆身子,癱在地上,四肢長伸,如伸懶腰,不再掙扎。這和人類的放下武器差不多,褐獅子便不再追究。許多時候,黃煞神也不去和對方較勁,而是快速抽身,掉過屁股,揚起後掌,向褐獅子軟肋處踢去,往往也能一招得勝。
但這次,黃煞神一齣招便是咬,可見它真是氣急敗壞了。對方才將脖頸壓來,它便順勢一口,叼下一塊肉來。褐獅子委屈地叫一聲,等於向把式們告狀:瞧,它違反規則了。
陸富基掛不住臉了,使起裹頭鞭子,向黃煞神抽去。駝們平時的撕咬,至多啃破點皮,像這樣叼下肉來,等於拼命了。駝把式不能不管了。你想,要是天暖時,蒼蠅就會在傷口上下蛆。若不及時救治,命都難保哩。要是你也咬,我也咬,駝隊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