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會 駝鬥

野狐嶺 雪漠 第2頁,共2頁

該。蔡武說。揍這驢攆的。

太該了。祁祿說。平素裡,這蔡武和祁祿,總是一唱一和,像穿了一條褲子。

趁著黃煞神躲避,褐獅子扯倒俏寡婦,騰上身去,放出陽物。俏寡婦卻瑟瑟發抖,將尾巴夾得很緊。褐獅子衝撞幾次,苦於找不到門徑。

陸富基罵那母駝,你也三歲了,該懷羔了,裝啥正經。

母駝不情願地紮起了尾巴。陸富基將那亂顫的物事牽進了正途。

忽聽黃煞神哀嚎了一聲。

4

陸富基沒想到,自己那一管閒事,卻種下了禍根。

他早就看準了褐獅子的身坯。蒙駝力大,能吃苦,有長力,跟漢駝一雜交,肯定能生出好駝來。要是專門去叫蒙駝配種,至少得花幾鬥麥子。而且,即便是花了麥子,你也不一定能找到褐獅子這樣的種駝。

黃煞神哀嚎一聲後,撲了過來。只一下,就撲翻了褐獅子。

褐獅子悶吼一聲,爬了起來。陸富基見勢不妙,忙用裹頭鞭子招呼褐獅子,不使它近黃煞神的身。他明白,要是兩個駝王實打實較勁的話,吃虧的只能是漢駝。

沒想到,黃煞神想對付的,不是褐獅子。它一口咬住俏寡婦的腿,頭一掄,竟扯下一塊肉來。俏寡婦騰起身來,逃向遠處。黃煞神卻不放過,張著大口,揚脖窮追。

黃煞神瘋了,大嘴驚叫。

俏寡婦風一樣逃向沙窪。血從它胯下的傷口裡流出,滴在沙上,黑黑的一溜碎點。俏寡婦慘叫著,叫聲像風中翻飛的嗩吶。

我明白,俏寡婦一紮尾巴,刺激了黃煞神。在它眼中,那幾乎算得上背叛了。一個生漢駝,在自家駝王面前順從了蒙駝駝王,其情形,不是跟漢奸一樣嗎?何況還是俏寡婦那樣可愛的生駝。俏寡婦在駝中,等於王昭君在人中。我想,漢元帝送王昭君出塞時,想來就跟黃煞神的心情一樣吧。

我知道氣瘋的黃煞神啥事都能幹出的,就帶幾個駝戶追了去。俏寡婦嚇壞了,在沙窪裡東扭西竄,慌不擇路。黃煞神發出怪聲,踢飛一路黃沙,陣勢很是嚇人。看那模樣,黃煞神真是氣瘋了。以前,駝戶們將發情的駝叫瘋駝,這黃煞神的瘋勁,百倍於尋常瘋駝呢。

我叫:小心!別叫它咬了!

我回到窩鋪,騎了烏雲蓋雪,追了上去。那烏雲蓋雪,周身如炭,只有四蹄如雪。這是駝隊裡唯一的馬。按說,馬行沙路是吃力的,但我這馬,自小就在沙漠裡跑,我又用牛皮為它特製了一副蹄套,大如駝掌,所以在沙上行走,也不影響速度。多年之後,我的烏雲蓋雪被涼州人神化了,說它能躥房越脊,飛簷走壁。涼州人就這樣,他們總是神化一些不瞭解的東西。

我叫陸富基取來了套駝杆。為了對付一些不聽話的駝,駝隊備了套駝杆,那模樣,跟套馬杆差不多,只是那套兒更韌更結實。

那兩峰駝,踢一路黃沙,奔向遠方。我很怕那黃煞神的咬。要是它咬了俏寡婦,感染的話,是很麻煩的。掌爛之厄未解,要是再多出些傷駝,那行程,就更得往後延了。每峰駝都馱一定量的東西,要是傷了一駝,它身上的貨物就得由別的駝來分擔。這樣分擔得多了,別的駝也會給累垮的。

四、黃煞神說

黃煞神現身時,已沒了駝的模樣,很像一個駝背老頭。這是我在駝神廟裡看到的模樣。我想,它定然也喜歡這模樣,時間一長,就進入角色了。

我想,駝神定然喜歡人們的頂禮膜拜。只是這些年,駱駝客也越來越少,眼見是絕跡了,駝神的香火也差不多絕了。

不過,黃煞神的這個神,不是皇家封的,只是一些駱駝客尊的,人家尊你了,你是個神;人家不尊你了,你也就只是個破頭野鬼。在涼州鄉下,將這類神稱為「毛鬼神」。

黃煞神雖是個背運的神,神力不大,但架子不能塌,所以,在我採訪的那些天裡,它見我時,總是化為駝神的形象。那模樣,有點像千年的駝背胡楊,在夜幕下看上去,很是怪異。

夜氣的流動寧靜而緩慢,寒水般漫了來。星星仍顯得很低,月牙兒寬了些,灑下一暈暈乳色的涼氣。

當黃煞神講述時,其他的幽魂就隱去了。一個突兀的怪模怪樣的駝背老人出現在眼前,給我以很強的視覺衝擊力。

黃煞神聲音的質感很強,像拿個杆子在夜氣中捅了來。可見,那「神」的尊號,並沒讓它的境界有實質性的昇華。

它仍有火氣和執著。

1

我當然要發怒了。要是你的女人叫另一個男人強暴,你會咋樣?要是她帶了一種半推半就的神態自家脫了褲子,你心裡會咋樣?你還說我呢。你難道不知道,母駝的扎尾巴,等於女人的脫褲子?要是它不扎尾巴,那褐驢子——我可從來沒叫過它褐獅子,獅子?哼,屁!——的老屌能進了它的身子?而且,你是否還看到俏寡婦閉了一陣眼睛,那神情,分明帶了品味的味道?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咋能不瘋?

當然,你們人類中也有為了一些既得利益而把自家老婆送貨上門的事。但那是你們人類。我們駝類從來不管這些。我們日求一堆草和一桶水而已,給個烏紗帽也沒地方戴,給一堆金銀也沒地方花,給幾棟高樓大廈也沒辦法住。除了生存的必需外,我們唯一的樂趣,就是跟俊俏的母駝調個情啥的。要是遇上可心的母駝,它逃我追,叫那風呼呼地掠過耳旁。我們可以盡情地揚起駝掌,蹬飛黃沙,駕風馭雲,何等逍遙。可是,我們一那樣,你們就說我們瘋了。你們不瘋?瞧你們,一望那黃的金,白的銀,一望那俏女子,不也是眼發金光嗎?我們何曾說你們瘋來?

是的。我承認,那天我是氣壞了。當然,現在想來,為個生駝氣成那樣,不該。可那時,我血氣方剛,又是所謂駝王——現在想來,那名兒,也是個很滑稽的東西,它唯一的好處,就是能多玩幾個生母駝而已。可那玩,咋想都跟做夢一樣——我不發怒,還算駝王嗎?

你不知道,那時,我跟那褐驢子,真有些不共戴天呢。也許,它真是我前世的仇人,不然,為啥一見它,我就會莫名其妙地討厭?當然,你也可以說成是忌妒,是的,我承認,有一點。我是有些「羨慕」它那身坯,不管咋說,作為駱駝,骨架大些,身坯高些,力氣大些,總不是壞事吧?我是看不慣它那牛氣樣。它那牛氣,簡直是太牛氣了。像那次,就是它先無理。不管咋說,我總沒有去黏你的蒙駝吧?要是我黏了你蒙駝,在你的眼裡下了蛆,你當然可以照轍行車。可我沒有。要知道,誰有誰的主權範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你,偏偏到我的地盤上來撒野。是的,你力氣大,身架高,我是有些怵你。但我總不能因為怕你,就放棄我駝王的尊嚴。

我承認,我氣壞了。記得當時,只覺得一股血衝上了大腦,臉一下子熱了。要知道,我的血不是總愛沸騰。除了一些不得不進行的毆鬥,我也不愛跟人較勁。瞧那赤眼,雖然它老是背過我,去黏一些半老的母駝,我也不跟它計較。你知道,我的精力有限,我不可能對每個母駝都播撒我的種子。我當然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你褐驢子,你有那麼多蒙駝,它們也久旱盼甘雨一樣希望你滋潤它們,你不去,偏偏你要吃著碗裡的,望著鍋裡的,把手伸得老長老長的,來摘我樹上的桃子。你那一招,等於舀了一瓢稀屎往我臉上澆呢。

我當然要咬它。

我承認,我咬得深了些。可那時,我還想一口咬斷它的命呢。要是我知道有一天它為了保護俏寡婦命喪狼口——這是另一個故事了——說不準也會放它一馬。說真的,我還是有些感動的。

記得,咬了那一口後,連我自己也驚住了。我覺得嘴裡多了一塊黏物,有些不知所措了。以前,雖也在鬥戰時張著大口,但多是嚇唬,並沒真下口。這一咬,卻真是用了吃奶的力。我知道這犯了忌諱,但血衝昏了頭時,誰不犯錯呢?聽說,這世上有兩種人不犯錯,一種是死人——當然也包括死動物,一種是佛陀,為啥我犯了那麼一點錯,你們就耿耿於懷呢?

那時,我不但咬了褐驢子,更想將俏寡婦啃成一堆白骨呢。當然,那只是我的想法,能不能實現是另一回事。也許,我啃了幾嘴後,也不忍心再下口呢。

但這時,一個套駝杆套上了我的脖子。

對那蛇一樣纏到我脖裡的玩意兒,我怒不可遏。我怒目回首,我看到那個叫陸富基的粗壯漢子正較了勁,他騎著駱駝,眼似銅鈴。他真有勁,我能覺出他臂上有五百多斤力氣。你問我為啥知道他有五百斤力氣?告訴你,因為我見他抱起過兩個馱子。一個馱子二百四十斤,兩個有多少?你自己算。還有一次,他一鞭就將赤眼打倒在沙窪裡,赤眼背上裂開了娃娃嘴般的口子。

我很怕他掄了鞭子,給我背上也來那麼一下。幸好,他拿的是套杆,對這玩意兒,我不怕。雖然它勒得我脖子難受,但我並不怕。駝的脖子,生來就是叫套杆套的。我怕的是鞭子,尤其是裹頭鞭子。那鞭子曳風掄了來時,臉上的沒毛之處總能叫撕開血口子。這也不怕,因為那鞭子,天生就是揍駱駝的。我怕的是,要是那把式的鞭子沒準頭,鞭梢在眼珠上來一下,抽出苦水,咱就成瞎眼駝了。你知道,要是瞎了一隻眼睛,就算我氣力不減,駝王也是不能當了。我是有自知之明的。

但幸好,他只是舉了套杆,倒是沒掄鞭子。

我掙了幾掙,沒掙脫,也就乖了。

我看到俏寡婦驚魂未定地站在沙窪裡,低眉垂首的。

它瑟瑟發抖。我的心軟了。

2

你要知道,好多事情,只要換個角度,就想通了。但有時候,那聽起來簡單的換角度,卻不容易做到。現在,經了些事,當然想通了。但那時,我真的有些糊塗。

陸富基把我套了來後,我乖了幾日。當然,我那是表面的乖。因為我心裡老是激盪著對褐驢子的仇恨。每次,一想到那短命鬼在我的地盤上——這不是地理意義上的地盤——下手,氣就不打一處來。我老是陰陰地瞅遠處的褐驢子。即使在野狐嶺,蒙駝和漢駝還是分開棲息的。誰都紮了帳篷,馱子都碼在帳篷裡,我知道那是防雨雪的。那時,時令已到冬天,天冷了,但沒下過一場雪。風倒是呼呼個不停,好在駝隊棲息在鞋殼簍裡——意思是那地勢四面高起,中間凹下——這樣,風就從上面直吹而過了。

我們是不怕風的,這時駝毛已經長得老長了。除了精肚子驢還那樣精肚著,據說它患了熱毛子病,毛一長得寸把長,就會開始褪,但那貨臟腑熱,雖沒有能暖身的毛片,倒也不見它哆嗦。我懷疑它是有意硬撐的,因為前年有個跟它一樣老是褪毛的駝進了湯鍋。它親眼看到幾個把式綁了那駝,將一把宰牛刀捅進了它的心臟。那時,還是在駝場裡呢。它當然忘不了那一幕。我想,在寒風中它總是硬挺了身子,也許是怕進湯鍋呢。

別的駝都不怕冷。我倒是怕熱,每到五黃六月,我總是覺得進入了地獄。不飲幾桶大黃水,我是熬不過夏天的。

我老是眯了眼望褐驢子,我眯了眼是想迷惑把式。要是我睜大眼睛瞪它,要是叫把式瞅見,不定就會多一些提防措施,比如將我關進那破城牆。這兒有好些破城牆,本來叫沙埋了大半,後來,幾個駝把式清出了沙,搭了塊帆布,就當屋子了。要是把我關進那兒,憑我的身架,是跳不出那城牆的。

我當然得眯了眼。

我在瞅機會。我想瞅個機會,教訓教訓那野駱駝操的。

現在想來,當然覺得很可笑。有時候,時間能消解好多東西。可那時,我是越想越氣越氣越想,就陷入惡性迴圈不能自拔了。我整天迷迷瞪瞪地想復仇。我一想俏寡婦叫它強暴的那一幕——雖然那尾巴是它自個兒紮起來的,這不是更可惡嗎?要是單純的強暴倒好些。我看到俏寡婦老是偷眼望我。我知道它很內疚,它當然知道我對它的心思。我一直青眼待它,我想等它一跨過三歲的門檻,它就是我的了,當然前提是我在發情。因為不發情,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就跟你們患了陽痿的男人一樣。要知道,要是我氣勢洶洶地追上生母駝,一嘴扯倒了它,騰身而上,那玩意兒卻不爭氣,疲軟不堪,叫別的兒駝看到了,還以為我是年老體衰了呢。所以,不到那話兒氣勢洶洶蠢蠢欲動時,我總是按兵不動的。不然,能有褐驢子逞兇的機會?

我看到褐驢子也在偷偷望俏寡婦,它定然在品味生駝的感覺。那感覺當然好。生駝和老母駝不一樣,最大的不一樣是質感和溫度。我不想多渲染。你啥時投生個駝,自個兒嘗去。瞧褐驢子那熊樣。那天它沒儘性,也就是說沒來得及把種下進俏寡婦的體內。但這,肯定成了它的遺憾。乍嘗甜頭,又沒盡興。可對我來說,不管你盡沒儘性,那事兒,我一想就噁心。

我的心頭老是燃燒著復仇的火,而且,那火一日日變成了激盪的岩漿,總想找個出口。

次日,把式趕我們離開鞋殼簍,到遠些的地方去吃草。秋霜一掠,早沒綠草了,好在還有沙棘啥的,充飢是可以的。因為我這幾天的老實,迷惑了把式們。他們以為我變好了,卻不知道,我本來就沒變壞。我就是那樣。很小的時候,我就有強烈的復仇欲,而且,我的記性非常好。至今,我還記得那個祁祿騙我吃蜥蜴的事。那時,他老擠個尕眼壞笑。他捉個蜥蜴,裹在綠草中,騙我去吃。當然,他是好意,他想叫我長膘。可他不知道,我生來不愛吃那玩意兒。那玩意兒真的很噁心。草才一入口,我馬上就覺出了不對。那玩意兒蠕動幾下。你想,一個涼涼的瘮蟲在舌頭上掙扎慘叫——我雖然聽不到它的慘叫,但我能感受它的慘叫,那慘叫似乎比蚯蚓的慘叫大百倍哩——我剛要吐出,它已躥進喉嚨了。我覺得一個活物一下子躥入食管。我還怕它在胃裡搗蛋哩。哪知,那瘮蟲一入胃,卻泥牛入海了。我明白是很黏的胃液漿住了它。那天,我沒有反芻。我怕一反芻,會從胃裡泛出個軟軟的東西。後來,我還是報復了祁祿。一天,他騎我下坡時,我快如疾風,卻突然拐彎,把那小子甩出老遠,——你也別瞪我,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舉出這個例子,我想說明我是個很有記性並且容易記仇的動物。

在我一生裡,最忘不了的,還是褐驢子,也許,這就是「怨憎會」吧。便是在它為救俏寡婦捨身飼狼之後——這故事,其實發生在我們躲過沙暴後的另一個場合,我是用他心通觀察的,那場景,一直定格在俏寡婦的靈魂深處——我仍然改變不了對它的怨恨。說不清為啥。也許,它就是我的天敵,不,我們互為天敵。

沒起場時,我們在駝場裡就老是鬥毆。你不知道,雖然我們各有各的駝場,但那所謂駝場,也不過是個大致範圍而已。漢蒙之間,僅隔一個沙漠,那沙漠,長雖然不知所終,橫穿也不過八十里。那兩個駝場,就接壤著,雖也有個約定的範圍,但有時,也免不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樣,我們就老是掐架。記得,雖然互有勝負,但細算起來,還是人家蒙駝稍占上風,人家畢竟力大。好在漢駝在數量上佔優,有時混戰時,兩個漢駝對付一個蒙駝,也能佔些便宜。你可能不知道,漢駝蒙駝,雖然形狀差不多,但心思上差別較大。在狡詐程度上,蒙駝可不是漢駝對手。記得那時,更多的時候,是我們兩個駝王之間的較量。大略算來,我們也算戰了個平手。它力大,我智多。雖然我那智,有時也算陰謀或不仗義,但跟敵人之間,還講個啥義呢?

我想,也許,那俏寡婦,是不是就嫌我不仗義而委心於褐驢子呢?

有可能。

我這樣一想,心緒大悲。我想,母駝真不是東西。以前,老聽把式們談書,說女人是禍水,能誤國的。那時我還不信,現在我信了。真的。女人也許跟母駝一樣。你想,那時,要不是俏寡婦那個騷貨,駝隊不一定會有那種結果的。

你別瞪眼,這是我個人的觀點。我姑妄言之,你姑妄聽之。

你瞪什麼瞪?

3

後來的事情就發生在那次牧駝時。

要說,那事兒也真不怪我。要不是褐驢子第二次將稀屎往我頭上澆,我也許就忍氣吞聲了。畢竟,上回我佔了便宜。雖然我張著獠牙,不合駝鬥條例,但那條例,也只是約定俗成,並沒個明文規定。任何文書上沒規定毆鬥時不準用牙齒。當然,你褐驢子不用牙,可以,你不用是你的事。我想用。我跟你壓脖子,我壓不過你。我跟你扛架子,我也扛不過你。再說,我也並不是跟誰鬥時都用牙,我跟漢駝也鬥過幾十場,都沒用過牙齒。我是拎得清的。我知道,啥是敵我矛盾,啥是人民內部矛盾。真的,雖然我跟褐驢子相鬥時用了牙,可那些漢駝們卻都對我露出了讚許的目光。只有那長脖雁,老是陰陰地笑。它惦記駝王的位置許久了。我想,隨著我的老去,它遲早會跟我較勁的。但好在我的兒子們也大了——這便是駝王的優勢了,下種多兒子就多——要是我在老去之前,有個兒子在力氣上勝過長脖雁,那麼,他腦袋想成個蒜錘兒大,那駝王帽子也落不到它頭上。

那天,我是打定主意的。要是那褐驢子不再騷擾俏寡婦,我就一錘打個肚兒裡疼,不再跟它計較。算了,不管咋說,我也是個駝王,不能像女人精那樣死纏不休。要是它再動邪念,我就真的跟它拼命。當然我不是瞎拼。我早就想好了對策,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一招見血,痛下殺手。

事情你已知道了,那褐驢子狗改不了吃屎,一到那牧地,便遠遠地望俏寡婦,不好好吃草。這兒早沒綠草了,只有沙棘。沙棘很多,看那模樣,這兒有地下水路,不然是沒那麼多沙棘的。也幸好,這兒多年沒來駝了,不然,哪有那麼多沙棘?要是沒吃的,那麼用不著沙埋,駝隊早餓死了。天不亡人呀。

我發現漢駝們都憤憤地望褐驢子。它們雖然在吃草,但我看得出它們都偷眼兒觀察動靜。那長脖雁,索性挑釁地望我。我明白它心裡的話:你要是沒本事保護母駝,就別佔著茅坑不拉屎。

我想,看樣子,跟那褐驢子,我還是得鬥一場。不然,光那長脖雁的眼光,就叫我受不了。

我看到褐驢子也在望我。我知道它有些怵我。雖然我的力氣沒它的大,可我總能在危急時突出奇招。你知道,蒙駝跟蒙人一樣,總是有些憨實,好對付。當然,這憨實之說,僅僅是相對的。

要是你深愛的女朋友跟別人睡過覺,你見到你的情敵時,會有什麼樣的心情?這一想,你也許就理解了我。我那時,真像涼州人說的那樣,打翻了醋罈子,胸內洶湧著一種很奇怪的情緒。我很希望自己的掌是利刃,這樣,我就可以將褐驢子撕剁成碎片。

我發現,那褐驢子,開始靠近俏寡婦。我明顯看出,褐驢子已色膽包天,不然,它是不會看不出我的心事的。它試探著望我一眼時,我惡狠狠瞪了它一眼。你不知道,那一眼,絕不是秋波一轉,絕對是寒光一閃。它便是傻到極致,也不會看不出我早已動了殺心。那一眼,我等於告訴它,你要是再不知趣,我是會要你的命的。

但它還是漸漸接近了俏寡婦,最可氣的是,俏寡婦竟然也搖了搖尾巴,那動作,等於說: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我真是氣炸了肺。難道它忘了它是漢駝?

雖然我叫憤怒衝昏了頭腦,但我還是冷靜地思考對策。這便是漢駝。我明白憑力取,我不是褐驢子的對手。我只能智取。而且,我明白這一戰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雖然這支駝隊由兩個駝隊構成,但此時此地,它已成為一支駝隊。一山不容二虎,我跟褐驢子之間,必須決出個雄雌。要是我輸了,日後,不僅俏寡婦,幾乎所有的漢駝,都會成為褐驢子的妃嬪了。

褐驢子漸漸接近了俏寡婦。那一刻,我覺得天地都寂了,一切都在望我。我聽到自己的心臟發出擂鼓般的聲音。血雖然一浪浪湧向頭部,我卻仍然提醒自己:冷靜!冷靜!

這時,我聽到長脖雁叫了一聲。

我馬上就明白了這一聲的含意。

我知道,無論如何,我得表現出我的態度了。不然,長脖雁會出手的。要是它一齣手,就等於是它代駝王行使職權了。無論它勝它敗,我的話語權都會損失一半的。

我於是也大叫一聲。那一聲,既是在告訴長脖雁,沒你的事,有我呢;也等於在警告褐驢子:你要是再往前走,我可不客氣了。

我顛著身子,靠近了俏寡婦。我橫在俏寡婦身前,望著越來越近的褐驢子。本來,我還想直接扯倒俏寡婦——即使它心中願意,我不扯它,它也不好意思躺下的——騰身而上,在它的子宮裡下上我的種。可我怕褐驢子會在我忙碌的時候偷襲。你知道,一心不能二用,在神魂顛倒時,我是絕對防不住它的殺手的。即使是我匆匆忙忙下完種後再接招,你知道,在那種時候,我的鬥志會損傷大半。我聰明地選擇了嚴陣以待。

褐驢子遲疑了一下,顯然,它記起了自己的蒙駝身份。我從它的眼裡發現了一絲閃爍不定的光。但我知道,這時,它已騎虎難下。駝們已知道了它的意圖,要是它此刻退縮,駝們會罵它膽小鬼的。

褐驢子僅僅是遲疑了一下,就繼續向俏寡婦走來,——不,向我走來。因為這時,它已不再望俏寡婦,而是望我了。它當然也知道,這時,那好事先得放到後面。

我們倆開始了第一次對視。我們都望對方的眼睛。我從它的眸子裡看到了一星模糊的黃。我想那一定是我。我看不清那黃星的細部,當然是我沒有那份心情。要是我在草足水飽時,望俏寡婦或是別個我喜歡的母駝,我肯定會仔細地辨出那黃星的細部。——有人要問了,我黃煞神不是白駝嗎,咋是「一星模糊的黃」?我告訴你,那白駝的「白」,是相對於黃駝的「褐」而言的。白駝雖稱白,其實是白裡有一點淡黃,而不是雪白。明白不?

現在,大敵當前,我只好游移了一下目光,我看到褐驢子身上隆起了一嘟嚕一嘟嚕的肉。我也有那樣的肉。在漢駝中,我的肉是最結實的,但跟褐驢子相比,還是有些遜色。這也是種的問題。至於骨板,我更是比不了人家。不說了,這一說,我不過有些英雄氣短,你可別當成我在為我以後的行為辯護。

我發現,在我們的對視中,褐驢子越來越顯出了橫氣。以前,我雖然跟它較量過幾次,但大都淺嘗輒止,見好就收。我們更多的是以遊鬥或是打遭遇戰的形式進行較量的。在每次的較量中,我們都沒用全力。但我發現,褐驢子真的不好對付。首先,我從來沒有在力上勝過它。這並不是我的力氣比它的小很多。不是,畢竟我也是駝王,在它面前,我也沒有一敗塗地過。但我不得不承認,它真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對手。

那次,我們是先在對視中過招的。過去,想跟我較勁的好些對手,就是在對視中落荒而逃的。駝雖然話少,但我們仍然能用眼睛說出許多想說的話。那天,我們就說了好些話。要是你想用意識流表達的話,那肯定是一篇萬字以上的好文章。但現在,你只要明白我們在較量就成了。

需要強調的是,我的憤怒就是在那對視中越來越熾的。開始,我還從褐驢子的眼中發現了躲閃,那情形,很像偷情的賊漢子望人家合法的丈夫。就在那一階段,我明顯在眼戰中佔了上風。我畢竟也是過來人,也能理解慾火中燒時的難受。我差點就原諒了它。我想,算了,大人不見小人過,只要你以後不惦記俏寡婦,給我個囫圇面子,這次就不跟你計較了。可是,等褐驢子又望了一眼俏寡婦後,那眼神立馬就變了。我懷疑是俏寡婦給它使過啥眼色。這情形。也許很像那姦婦對賊漢子說,你怕啥?我是愛你的。只這一句,褐驢子的眼神馬上變了,不再躲閃,橫氣開始外溢。記得,我的怒火,就是在這時突然熾烈的。我覺得一股酥麻從四肢蕩向心髒。以前,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你知道,這時,我最憤怒的,還是俏寡婦的背叛,它定然用眼神鼓勵過褐驢子。肯定。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我不知道,它的心從何時開始變的?也許,在那次扎尾巴之前,它就對褐驢子有了好感。人類中的女人也喜歡猛男哩。後來我想,對俏寡婦這號貨色,真不值得我那樣待它。

我想,那就拼個你死我活吧。

我用眸子將我的怒火噴發得淋漓盡致,怒火沖走了我對褐驢子的最後一絲忌憚。我的體肉鼓盪著一股奇異的大氣。血液鼓盪著,一浪浪捲走了我的理智。有好幾次,我產生了猛撲上去撕咬的衝動。但我知道,這一招,並不是我的專用絕技。我有牙,人家也有牙。我能咬,人家也能咬。我能咬得人家血肉模糊,人家也能咬得我血肉模糊。這是兩敗俱傷的事,顯然不是上策。

那場大戰,成為我一生裡抹不去的記憶。直到今天,我都記憶猶新呢。

說不清是誰先進攻的。在我的印象裡,我們是同時撲向對方的。我們都從對方的眸子裡發現了進攻意圖,然後一起發力撲向對方。我先是選擇了角力。後來我才發現這是個錯誤的選擇,但你知道,有時候,怒火會讓自己產生錯覺,以為自己真的是強大無比。記得,我跟褐驢子脖頸相較的剎那,我就感覺到對方那股可怕的力。我幾乎用了全力,才能勉強保持平衡。好在我發現對方顯然也用了全力,因為它的眼睛也有些充血意味了。就是說,在力量上我跟它相差不多。以前,我總是以為它的力量比我大,其實,這是個錯覺。這錯覺的原因是因為蒙駝馱的比漢駝多。後來我明白,蒙駝比漢駝強的,其實是耐力。

我跟褐驢子較脖角力,那模樣,跟駝把式的掰手腕一樣,我們都想將對方的腦袋按向地面。這本是我的拿手好戲。在駝場,我老跟兒駝們這樣,有時是遊戲,有時是真的角力。幾乎每個兒駝,在到了成年後,都想跟我過過招。它們當然最羨慕我這個駝王,它們一個個望著那些美麗的生駝而垂涎欲滴。但你可能不知道,一般情況下,那最美麗的生駝總是屬於我的。只有在我力不能支或我看不上醜母駝時,別的兒駝才有可能下種。駝場的把式們當然希望我能將那些優秀基因傳承給下一代,正是由於我的霸道,那些癩皮駝才斷子絕孫了。在那些半真半假的一次次較量中,我的頸強壯無比。可褐獅……驢子——我差點也叫它褐驢子了——的脖子竟然猶如鐵鑄,這可以理解。它定然也經歷了一次次力與汗的考驗。我感到它那脖頸裡湧動著一股強大到邪乎的力,那力道,一拱一拱,其情形很像拱動的大蟒。雖然在外表上我沒落下風,那相交的兩個脖頸仍直立在空中,並沒向哪一方傾斜,但我明白,我的力量已用到了極致。我的腿有些發軟,汗水湧出汗眼,先是晶成一粒粒珠兒,漸漸匯成小溪,流下脖頸,滴在沙上,漸漸洇成圖案了。

你是否能從那種靜凝中感覺到巨大的拍岸的驚濤?

有好幾次,我的脖頸被對方壓得傾斜了,我屏了息,用了吃奶的力,才重新將脖頸還原。我也試圖想壓倒對方,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了成功的曙光,我感覺到對方的脖子斜了過去。但很快,我感受到一股更有韌性的力向我湧來。那一瞬,我甚至懷疑對方在有意承讓。但很快,我明白,對方也用了全力。

我的眼睛開始發黑了,腦中一轟一轟。從某個瞬間開始,兩個脖頸的絞扭靜止了,像是搭了個拱橋。我喘息著,對方也喘息著。但我明白,要是這樣較量下去,我必敗無疑,因為我的耐力真的不如對方。我有些後悔跟它以這種方式角力。這是最笨的最不能偷懶的較量。這裡所有的智慧啥的都沒用。

我明白我要輸了。脖頸的酸困越來越強烈,我的腿開始顫抖。對方雖也流汗,也喘息,但腿卻扎進沙裡。沙已擁住了我們的掌,慢慢向膝蓋延伸。

就在我覺得耗盡了最後一點氣力,準備放棄時,我聽到馬在波的呵斥聲。一道鞭影裹了過來,不約而同地,我們都卸了勁。

我明白,是馬在波救了我。

我一直記著他的這份恩德,所以,在後來他遇到劫難之時,我願意捨命救他。

4

近處的草似乎少了,這可以理解。這麼多的駝集中在一起,啃呀啃呀,肯定會坐吃山空的。我們的食場一天天遠了。近處的吃完了,就吃遠處的。

次日黃昏,我發現,俏寡婦不見了,褐驢子也不見了。你知道,我一直很留意它們。我有一種直感,它們之間,定然會有些故事。我當然不希望這樣。要真那樣了,我漢駝駝王的身份就名存實亡了。

我跑了好幾個沙谷,沒有找到它們。我看到了滿沙窪的駝,覺得它們在嘲弄地望著我。我甚至聽到沙谷里發出了響徹天空的笑聲。其中,笑得最歡勢的,是長脖雁。它跟我過過招。它的力量也很大,總能跟我相持一段時間。它缺的是耐力。它的優勢是年輕。

我看到兒駝們都在望我,我覺得它們的眼神里充滿了嘲弄。後來我知道,這也許是錯覺。但那時,被汙辱的感覺充滿了我的大腦。我產生了一種想撕咬的衝動。

我聽到大腦裡發出了一聲爆響。

我想,我真該拼命了。

我發現長脖雁在望我。這回不是錯覺,是真的這樣。

我看到好多駝望那個沙嘴子。我明白,褐驢子和俏寡婦定然在那兒幹啥勾當。我踢著一路黃沙,撲了過去。才轉過沙嘴子,我就看到褐驢子正在扯俏寡婦的腿。我相信俏寡婦還對我有些情意,不然,它是不會撐那麼久的。它只消順勢一倒,褐驢子的那玩意兒就能直搗黃龍。

看到我過來,俏寡婦叫了一聲,聲音裡充滿了乞求。你們一定能體會到英雄救美人時的那種衝動。我看到褐驢子的那玩意兒碩大無比地張牙舞爪著,很像憤怒的眼鏡蛇王在舞蹈。

說真的,我真昏頭了。你知道,好多事情,是當局者迷的。事過了,境遷了,心也就變了,就會覺得當初天大的事,其實不過是心頭的幻覺。我就是這樣。現在想來,那時真是鬼迷心竅了,一是想不通我為啥迷那母駝,此刻想來,那俏寡婦也不過是個幻影而已,那時卻成了我心中的太陽。

我撲向褐驢子。我以衝刺的速度衝向褐驢子,我踢飛一路黃沙,你知道我愛用這句話。因為那是我跑的特點,我愛用後掌刨沙。這一招曾救過我的命。某次遇狼,我逃時,就用這招。我用後掌揚起黃沙,就迷了狼眼。因為我奔時後面總是黃沙迷漫,把式們才叫我黃煞神。明白不?

我懷疑方才俏寡婦的那一系列行為其實是我的幻覺,甚至包括那叫聲。我其實是希望這樣,而不是它已經那樣了。因為我衝到近前時,我發現褐驢子的東西已伸入到俏寡婦體內。我懷疑它們不是第一次,因為俏寡婦的臉上分明有種陶醉的神情。要是第一次的話,生駝總是很疼,總是一臉痛苦的。那時,我當然不知道——這是我成了駝神有了他心通之後才知道的事——俏寡婦的第一次其實是長脖雁。不知在哪個我恍惚的瞬間裡,長脖雁已佔有了俏寡婦。

長脖雁雖然佔有了俏寡婦,但它卻一直若無其事地裝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僅僅從這一點上,你就會發現它的陰險。

記得,我甚至憤怒地聽到了俏寡婦的呻吟。

需要提醒的是,那時,我約有七八百斤的體重。我以風馳電掣的速度衝過去。那份力道,至少能撲倒一堵牆的。就那樣,我一下子將褐驢子從俏寡婦身上掀了去。想來那時它過於陶醉了,雖然它看到了撲來的我,但它定然捨不得那份銷魂。就這樣,那天的第一個回合,我贏了。

5

褐驢子翻起身來。它顯然氣急敗壞了。它吐著白沫子向我撲來。需要說明的是,公駝一發情,總是要口吐白沫的。我也這樣。這症候,跟人類的垂涎三尺一樣,是一種生理反應。

因為有了上一次搏鬥的經驗,我不敢跟它打陣地戰——也就是不敢用脖子跟它角力。見它莽撞地衝來,我急忙轉身,揚起後掌。我用足了力,用那挖了半輩子黃沙、自然力大無比的後掌,狠勁地踢向褐驢子。

你當然知道,駝的踢甚至不遜於駝的咬。有時,那一踢要是踢到要命處,是可能會一招斃命的,當然,那駝掌著肉之處,必須是陰囊之類所在。要是踢到軟肋,那感覺也不得了,你會有種閉氣的痛,你會倏然覺得沒了力氣。瞧,我那一下,實實地踢在了褐驢子身上。我只覺得踢在了它的腹部,我甚至還感到了一堆鼓鼓囊囊的東西。我不知是它的肚囊還是別的。要知道,那個時候,我真的是氣瘋了。我沒有心思辨認得更仔細一些。

褐驢子大叫一聲——它竟能發出那樣的大叫,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然後,它像丟擲的麥捆子那樣滾了幾滾,滾入一個沙窪。那模樣,很像滾動的駝毛團。就是說,褐驢子在滾動時,是收了四肢的。後來,我才知道,那時它疼得縮成了一團。人類在腹部受到重創時也會那樣蜷縮的。

看著它的慘相,聽著它直了聲的慘叫,我真的好開心。但我又覺得奇怪,按對方的身架,不會如此不經踢的呀。那時,我還不明白,褐驢子被我咬過的地方,已經有些爛了,按你們人類的說法,就是感染了。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我當然想不到,那處小小的傷口,竟然會毀了一個優秀的駝王。——當然,我的這種評價,是事隔多年後的今天,才做出的。而在當時,我是不承認它是駝王的。現在,等那諸多的情緒像雲彩消散於天空之後,我的心才清明瞭,才能冷靜地回憶當初。

而在那時,我仍是被一種氣急敗壞的情緒主宰著。血在轟鳴,在燃燒,像拍岸的驚濤。要知道,那個時候,我是無法冷靜的。我的血裡,肯定比平時多了一種東西。就是說,我的那憤怒,不僅僅是心理的原因,肯定還有生理上的物質基礎。要是你化驗我的血,肯定發現它的成分,跟我平靜時的不一樣。

你信不信?

反正我信。我相信許多跟我一樣發怒的人類,定然在那種東西的火上澆油下,才會幹出錯事。他們是身不由己的。在那種氣急敗壞的時刻,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等他們清醒的時候,錯事已經幹了,後悔也來不及了。雖然他們也得承擔這種行為的後果,但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無辜的。這理論,同樣是馬在波的觀點,但我信。我這不是在為自己辯護。我僅僅是印證了這理論的正確。

那時,我真是氣瘋了。我真是身不由己。那時,無論我的口,還是我的腳掌,都不是自己的。它們都叫一種氣鼓盪著。我的所有行為,就是那種氣作用的結果。

褐驢子爬了起來。我以為它會猛撲上來。但怪的是,它沒有。我當然不知道那時,因為傷口感染的原因,它的力道已弱了許多。如魚飲水,冷暖自知,這一點,只有它自己最清楚。它定然知道,在那種陣候下,即使它撲了來,也未必是我的對手。

於是,它冷冷地望了我一眼,訕訕地遠去了。俏寡婦竟然也跟了去。

我很想撲上去,再咬俏寡婦一口,但怪的是,那個瞬間,我忽然沒了鬥志。我似乎被褐驢子眼中的某種東西打疼了。真的,今天一想起,我仍覺得有種無形的石子在打我的心。

是的,我從它眼中讀出了一種蔑視。它彷彿在說,我看不起你,你個孬種。

這時,我發現了許多駝都在望我們。它們在遠遠地望著。它們啥都沒說,我卻覺得,它們說了很多話。

三星偏西了。

三星是西部人的一種說法,在書中,有人叫它寒星。

沙窪裡冷得像冰窖。我強忍著,不使牙齒打架,但我的冷,大家都感受到了。我那冷,想來是能傳染了,因為我聽到了好些打寒戰的聲音。我明白了,他們雖然沒了身體,卻能讀懂我的感受。我的冷能傳染他們,讓他們產生共振。

於是,有人說,行了行了。今天就行了,別把你凍成冰棒。

一堆聲音應和了。

我打算,明天去下一站,距這兒,有三十里路。我跟他們相約了,對於他們,時空是不存在的。按老祖宗的說法,他們有神足通,能瞬息千里地出現在任何地方;此外,他們有天眼通,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世界;他們有他心通,能洞悉別人的心思;他們有天耳通,可以任意地聽他們想聽的聲音;他們有宿命通,能瞭解自己的前世和今生。在六通中,他們只沒有漏盡通,所以還有煩惱。

陸富基說,成哩成哩,只要你在野狐嶺,你在哪兒念召請咒,我們就到哪兒。

我說,除了採訪,我還想看看那些實際的地貌。或許,它們會告訴我,那兒曾經發生了怎樣的故事。

這倒不必。大煙客說。那故事,我們都知道。不過,你要是想撒活一下眼睛,也成哩。

我起了身,覺得身子有些硬了。天很冷時,便這樣,骨頭像是給凍硬了。

那些光團漸漸散了,我看到其中的幾個,已漸漸顯出了形象。也許是我的採訪,啟用了他們的記憶。

回到住處,黃駝詭秘地望望我,惡狠狠打了個噴嚏。我覺出了一絲異樣,但身體有種異樣的累,懶得去理睬它的變化。

白駝的眼神雖也安詳,但它卻像是在擔心啥。這只是我的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