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在那個時候,長脖雁才開始偷偷篡黃煞神的權。常常是黃煞神扯倒一個蒙駝的時候,長脖雁也扯倒了一個漢駝。黃煞神無暇他顧,後來,也只好認可了這種格局,給長脖雁留了一份自留地。但我知道,當黃煞神滿足了這一段「性福」之後,它和長脖雁之間,定然少不了一場戰爭。它們定然會爭奪那漢駝駝王之位。我發現,長脖雁雖然也是好駝,但憑它的實力,似乎還不能對黃煞神構成威脅。但長脖雁有它的優勢,那便是年齡。
我不知道黃煞神為蒙駝下了多少種,這無法計算。要是沒有那一場災難,我也許可以從生下的駝羔中判斷出來。我想,那數量,至少在十個以上。就是說,那黃煞神至少為蒙駝下了十馱子青稞才能換來的種。這真是白賺的。
那時,我老是偷偷地笑。這甚至減輕了褐獅子受傷帶給我的痛苦。我發現,因為縱慾過度,黃煞神的體能似乎下降了。陸富基對它的干預,也許就是考慮了這一點。嘿,一滴精,是千滴血呀。某一天,我聽到陸富基這樣嘀咕。
4
褐獅子是黃煞神強姦俏寡婦時發瘋的。
此前,它僅僅是顯得很憂鬱。它努力不看黃煞神,但我知道它定然難受。我沒有想到,它會發瘋。
那天,黃煞神也許吃膩了蒙「餐」,又開始親近漢駝了。它和長脖雁之間出現過一次衝突。衝突剛開始,就結束了。我原以為,長脖雁至少會抵抗一陣,沒想到,黃煞神剛一撲來,它就扭身逃了。
黃煞神開始追俏寡婦。俏寡婦開始逃。俏寡婦的逃跟一般母駝的逃不一樣,一般母駝的逃更像一種姿態,總顯得半推半就。而俏寡婦不然,它是真心地逃。有幾次,黃煞神扯倒了它,它順勢打個滾,翻身又逃了。邊逃,邊用後腿踢黃煞神。它發出了憤怒至極的聲音。陸富基感到很意外,吼一聲,你逃啥,你又不是處女,早能懷羔了。
我說,你急啥,你急了,跳上下種去。駝戶們發出獸吼般的笑。
這些日子,心閒無事。駝戶們也閒瘋了,都像看西洋景一樣欣賞那場面。他們邊打趣陸富基,邊給黃煞神加油。
木魚妹也在喊加油。這個沒心沒肺的丫頭。某次,她竟然幫黃煞神將橫衝直撞找不著門道的陽物放入母駝的體內,像做針線活一樣自然。
黃煞神開始追趕俏寡婦時,褐獅子先是一副與己無關的神色,但隨著俏寡婦拼命的掙扎,褐獅子開始有了反應。它先是冷冷地打量黃煞神,以前,它從來不用這樣的眼神望別的駝。漸漸地,它的眼珠泛紅了,鼻孔裡也開始不規則地出氣。
黃煞神又追上了俏寡婦,又咬住了它的後腿。黃煞神似乎被俏寡婦的不知趣惹怒了。那一扯,似乎用了大力,只一下,就扯平了俏寡婦的身子。然後,趁著俏寡婦還沒來得及掙起,它便瘋狂地壓了上去。
俏寡婦無助地叫了一聲。
黃煞神抖出了駝鞭,開始橫衝直撞,但俏寡婦卻不扎尾巴。陸富基見事不好,叫一聲,你猴急啥。誰都可以看出,俏寡婦要是不扎尾巴,黃煞神很快就會將陸富基眼中那值千滴血的黏物,淋漓得一塌糊塗。
陸富基撲了上去,狠狠扯開俏寡婦的尾巴,剛將那陽物引入正道,就聽得一聲怪吼,褐獅子旋風般裹來了。它大張著口,面部早扭得不像駱駝了。它的身後,是被它蹬飛的黃沙。
老陸,小心!飛卿吼。
陸富基自幼習武,功夫精熟,才扭頭,見褐獅子已到近前。他發現,褐獅子那張著的大口,似乎是為他準備的,就猴跳似的躥向一旁。他的身形雖快,褐獅子還是撕下了他的一片衣襟。
陸富基灰了臉,竄向遠處。褐獅子並不追他,那大口卻咬向黃煞神,生生地咬下一塊肉來。飛卿叫聲不好,我知道他是怕褐獅子這一招,會驚壞黃煞神。有時候,遭了這一驚,公駝就有可能變成陽痿。這情形,跟男人在那種場合突遇驚嚇會患陽痿一樣。
黃煞神慘叫一聲,滾落一旁,才爬起,見褐獅子又張嘴咬了來,才要躲,肩胛上又給撕開一個大口。
飛卿掄起鞭子,鞭影裹向褐獅子。幾個把式也舉了不同的傢伙,撲向褐獅子。我雖然心疼,但我發現,褐獅子似乎有了一點怪異,我怕它的腦子壞了。
果然,褐獅子竟在俏寡婦身上也咬了一口。鞭子和其他物件雨一般落到褐獅子身上,褐獅子只是稍一停頓,便張著那大口,撲向打它的人。
瘋了!它瘋了!把式們大叫。
陸富基已從窩鋪裡取來了火槍。他似乎最早發現了褐獅子的發瘋。在駝隊的規矩裡,要是駝真瘋了的話,就會變成傷生駝。人們對付傷生駝的辦法只有一個,便是殺了它。否則,它會傷害它能傷害到的所有動物。
我卻希望褐獅子僅僅是失去了理智,這也是常有的事。慾火中燒或是怒火中燒,都會使人和動物暫時失去理智。待得那火消了後,理智還會回來的。
我於是大吼:老陸,你幹啥?
這時,褐獅子根本不顧卷向自己的鞭影和棍棒,它撲向一個把式。那把式,正瘋狂掄棒呢,卻不料褐獅子會扭身撲向他。他還沒來得及躲開,已被褐獅子叼起,拋上半空。待得那黑影落下時,褐獅子又掄頭上頂,把式身子像麵條一樣又被拋向空中。我覺出不妙:這把式的腰會被折斷的。
陸富基舉槍瞄準了褐獅子。我來不及到他近前了,只好大吼:你驢日的,你要是殺了它,老子發誓也殺了你!
陸富基聽了,他知道我說到做到,便將槍口指向天空。
一聲炸響,褐獅子驚住了。很快,它一扭身逃向遠處,身後踢飛的沙黃霧般瀰漫開來。
後來我想,那黃煞神的外號,應該給褐獅子的。
5
夜裡,叫褐獅子弄斷了腰的漢把式死了,我們弄了些柴,燒了他。大家很難受,畢竟,一個鍋裡攪過勺子。
這下,就給了漢把式一個殺褐獅子的理由了,但那夜,褐獅子沒回來。次日,褐獅子沒回來。第三天,褐獅子沒回來。
第四天,它回來了,卻又在一個漢駝的腿上叼走了一塊肉。據目擊者說,褐獅子竟然將那塊肉大嚼一番後,嚥了下去。他說那模樣,根本不像駱駝了,分明成了一個吃人的魔王。
第六天,褐獅子又襲擊了一個把式。幸好那人逃得快,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嘿嘿,不過,啥後果?頭掉了,也不過碗大個疤。不信躲了那「後果」的,會躲過命去。瞧我們,無論咋個折騰,歸宿還不是當個鬼類?
此後的半月間,褐獅子先後襲擊了十多次,其手段總是以咬為主。據說,它真的是吞了咬下的肉,眼見是瘋了。但奇怪的是,它襲擊的物件,卻總是漢駝和漢人。正是在這一點上,我認為它沒有真瘋。它要是瘋了,是不管漢駝蒙駝和漢人蒙人的。哪有先分清漢蒙再行施襲擊的瘋駝?
也正是在這一點上,褐獅子贏得了蒙把式的極大同情和認可。豁子甚至認為,那褐獅子在「替天行道」呢。雖然豁子是漢人,但正因為他是漢人,他就得表現得最恨漢人,以顯示他跟漢人的不同。
不知上溯到多少輩祖宗起,我們漢蒙兩家的駝隊就不睦。從漢代起,那時還不叫「蒙」的祖宗,就老是對大「漢」鬧出一些麻煩。此後,輩輩糾紛不斷,志書上常有這類記載。
漢人們總是叫我們「北國韃子」。兩家中間的那段沙漠,相對於駝隊,幾乎構不成任何障礙。當我們的祖先因為天年少雨斷了水草時,總是會驅駝越過沙漠,謀些「光陰」回來。兩家的小糾紛、大沖突、更大的戰爭,構成了兩家的關係史。只是我們多以口傳為主,他們卻將那一筆筆所謂的血債記錄了下來。他們的一本志書的主要內容,便是記錄這種事兒。那時的朝廷命官,在處理這類糾紛時,總是偏刃子斧頭砍人。你想,漢人的官,咋能不偏漢人呀?說實話,聽到褐獅子襲擊漢人漢駝時,連我也覺得它在為咱出氣呢。
我當然不認為褐獅子真瘋了。
我想,它不過是當了一個殺手而已。嘿嘿,它跟你一樣,都是殺手。你別瞪眼,你甚至還不如它呢。別以為你有那麼多理由,就比它高貴。告訴你,只要找理由,蒼蠅也會有一大堆毀滅人類的理由。這世上,最缺的是高貴,就是不缺理由。理由是啥?理由是騙子們的遮羞布。
所以,我真想唱一句:我們的民族英雄褐獅子喲!
但面子上,我也是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我似乎也在為那些受傷者難過。我知道,要是我幸災樂禍的話,會激怒那群漢人。暫時,我不想激怒他們,——嘿嘿,不想激怒你們。這時候了,我也沒必要再跟你們隱瞞啥,我要說出那時的真實想法。當然,現在我早就不像當初那樣想了。當我進入另一個世界後,我發現,那蒙呀漢呀,全是扯淡的分法。到了某種時候,許多世人貼的標籤就全部消失了。
我還是說出那時的想法吧。
於是,我總是裝模作樣地跟飛卿和陸富基商量對付——不,挽救——褐獅子的辦法。我堅定地否決了陸富基的極端想法。他總是想一槍斃了那所謂的兇手。——不成喲,兄弟。無論從理智上還是感情上,我都不許你這樣。
我提出儘量以防範為主。我只承認褐獅子失去了理智,而且,我強調其主要責任還是黃煞神的犯規。我說,要不是它先用那陰招傷了褐獅子的話,它咋會這樣衝動?褐獅子能在母駝的子宮裡下種,活著才有意思。你想,對於種駝來說,你騸了它,它活著還有啥意思?不信,我騸了你試試?要是你能氣定神閒地讓我騸了你,那我允許你去殺褐獅子。我想,你肯定也會瘋一陣,褐獅子當然也會,它又不是司馬遷。便是司馬遷也瘋過呢,那《報任安書》就是他瘋過的證據。我們允許它發洩一下怒氣,過一陣,待它氣消了,它肯定會接受現實的。那時,它肯定就正常了。
陸富基氣哼哼道,你個驢子,莫非你還騸老子不成?
我半真半假地說,要是你拿火槍對付褐獅子,我就拿牛耳朵刀子對付你的老屌。
我發現,他發現了我的半真半假,便又補充道,我以長生天起誓,我真的會這樣做。
這一說,他一下子啞了。
他知道,我一起誓,就一定會那樣做。
我當然會的。
至今,我仍然不原諒黃煞神的那一掌。我老是想,要是沒有它的那一下,事情會不會是另一種樣子?
我想,沒有那導火索,也許,就不會有後來的爆炸。許多時候,改變大事的,可能僅僅是一個情節,有時,甚至是很小的細節。據說,某個大國的滅亡,就源於國王的坐騎馬掌的一個脫落的鐵釘,它導致了馬掌的脫落,又導致了馬的跌倒。國王的馬一跌倒,士兵們以為國王死了,於是大亂,潰敗,那個王國就這樣完了。這兩支駝隊何嘗不是這樣呢?黃煞神的犯規,導致了褐獅子的發瘋,又導致了後來的一系列事件。沒有那前者,也許不會有後來的因果鏈。
不過,歷史是不能假設的。
許多時候,我又想,即使沒有這個因,便會有那個因,把一堆乾燥的火藥放在那兒,不定啥時,總會迸來一個火星。當然,那火藥,我指的是兩家心中積澱的仇恨。
當然,這見識,是現在的我才有的。過去的我,是另一個我。
我是真正的事後諸葛亮。
但對於那些後來者,我何嘗又不是先知呢?
不然,我們在這兒費這麼多唾沫幹啥?
6
我們在褐獅子常常出沒的地方下了絆馬索。嘿嘿,名字叫絆馬索,當然也能絆駱駝。我們派了好幾個駝戶,伏在沙窩皺褶處,想在那褐獅子經過時,將埋在沙中的繩索一提,那顛顛著飛奔的褐獅子就會給絆倒。以前,這是暗算騎馬將官的常用之法,很是有用。三國時的關老爺就著了這道兒,叫東吳砍了腦袋。也幸好有了這一難,他才會忠魂不散,老是叫「還我頭來」,後來才被智者大師招安了,封為佛門的大護法神。我們發現,那褐獅子奔跑時,老是那樣塵飛沙揚風馳電掣,速度顯然很快,要是它的前掌著了絆馬索,肯定會一個跟頭栽倒在黃沙之中,被把式們綁成死豬娃兒的。
本來,我想出的法子是用套馬杆去套的,但在把式眼中,這法子跟老鼠商量在貓的脖子上戴響鈴一樣,因為沒有人敢拿個套索去靠近褐獅子,且不它說現在已變成了咬人老虎,單說它那身架,只要它將你當成俏寡婦,壓你一下,就保管你散了骨架。
不過,你們可以否決我,我至少得表現出我的積極態度。否則,你們會真的用火槍對付它的。
那時節,我還對褐獅子有著十分強烈的期待。我覺得,它發洩一陣後,肯定會好過來的。我當然希望它好過來,再給我的駝隊多下些種。在過去的多年裡,它雖然辛勤地播種,卻一直沒種出另一個褐獅子來。不過,它的子孫的身板,總是要比一般的駝要大。優秀的種子畢竟不一樣。
那幾個把式在褐獅子常常出沒的地方下了絆馬索。他們備了一床很大的被子,要是真的能絆倒它,就迅速將那床被子罩到它頭上。這樣,它的尖牙利齒就發揮不了作用。把式們還備了槓子,為的是能壓住倒在沙窩裡的褐獅子。駱駝的力雖然很大,但那是它站起的時候,要是它臥著或是倒在地上,你只要按住它的脖子,它就不可能站起來。駱駝起身時,先要揚起脖子,要是那脖子叫人桎梏了,它縱然有天大的力量也使不出來。嘿嘿,俗話說打蛇打七寸,那脖子便是駱駝的七寸。你不見,它們角力時,也老是拿脖子按壓對方,一方的脖子歪了,它要是再不投降,你只要狠勁壓下去,它便會轟然倒地的。聽說陸富基能和駱駝摔跤,都說他有神力,嘿嘿,啥神力,力氣是有一點,但更多的是技巧。那技巧說出來很簡單,那就是摳了駱駝的鼻孔,將它的脖子翻轉過來,它不倒,還能由了它?我對付牛時,也是這樣。我老是將那些個頭很大的牛擰倒在地,贏得了無數人的喝彩。那方法說穿了,就是摳了它鼻孔,擰它的脖子而已。你只要將它的腦袋扭上一圈,它想不倒地,也由不了它。
但沒想到,那幾個駝把式候了三天,卻連褐獅子的影子也沒候來。天知道它到哪兒去了。我想,定然是它嗅到了啥。駱駝的嗅覺極好,順風可以聞到十里之外有沒有水源。它定然聞出了啥。但我又想,要是褐獅子真的能分辨出所謂的危險的話,它還算瘋駝嗎?
等褐獅子出現的那幾天,比它出現時還難熬。我們都希望它從那個它常常出沒的沙角子閃出來,著了絆馬索的道兒。我們望穿了雙眼。其實,我們也可以去找的。沿著那串遠去的駝掌印,我們肯定能找到它的。沙窪裡的草倒是不少,倒也不用害怕它會餓死。我倒是怕它會進了狼口。都說野狐嶺狼多,但我們真的發現狼是後來的事。初到野狐嶺的那段日子,我們並沒有看到狼。只是在某次轉移食場時,我發現了一堆狼糞,早叫風乾了,已呈白色,有毛,也有骨渣。不過,憑褐獅子的身架,一兩隻狼奈何不了它。
駝戶們候了三天,眼都望枯了,褐獅子卻沒有出現。我叫他們回來。然後,叫了幾個健壯漢子,騎了駝,去找褐獅子。夜裡的風已將它的掌印吹平了。我們四下裡找了一陣,也不見它臥在何處。我上了很高的一座沙山,向四面望去,但見沙嶺像風中的綢緞,一路路鼓盪遠去,但那褐獅子,連個影兒也沒有。
陸富基說,也好。只要它從世上消失了,也倒省心,省下一把火藥。
我說,放屁。
他聳著脖子,咯咯笑了,像打鳴的瘟雞。
但我們誰也沒想到,褐獅子的事還沒完結,長脖雁和黃煞神的決鬥又開始了。
五、陸富基說
1
我發現,褐獅子真的瘋了。
雖然後來它鬥敗過幾匹狼,但瘋了就是瘋了。
它的襲擊越來越頻繁了。好幾峰漢駝又叫它咬了,其中一個,還得了破傷風,悶叫了幾天,就死了。開始我並沒有發現褐獅子只是襲擊漢駝,後來,我發現這一點時,我就想,它死定了。
我一定得收拾了它。不然,照它這樣鬧下去,這十把子漢駝,很快就完蛋了。你想,傷了一峰駝,它馱的那些東西,就會分攤到別的駝身上。這就會給那些駝增加負擔。有時候——就是達到某個極限時——多一根稻草,也會壓倒一峰駱駝。你想,叫它咬傷十幾二十個,整個駝隊就垮了。
我當然要收拾它。
雖然巴特爾以長生天起過誓,說是誰殺了它他就殺誰,我還是要殺它。
我叫蔡武和祁祿分別帶幾個把式在多處設伏,但沒用。偌大個沙漠,誰知道那瘋駝下一次會在哪兒出沒。我決定動用火槍。對殺人駝,用槍是不犯規矩的。
我在火槍裡裝了鋼珠,就是打狼時用的那種。我是偷偷幹這事的。我不想叫巴特爾知道。我怕他阻擋。對付這種殺人駝,用啥辦法都不過分,就像人類對待那些殺人犯一樣。對不?
我也沒將這事告訴飛卿。我漢子做事漢子當,不想拖累誰。我不認為後來發生的那一系列的事,跟我的做法有關。雖然有人說一個蚊子的扇翅膀,可能會導致千里外的一場雨,但對這說法,我也可以有許多反駁的理由。要知道,那個時候,發生了那麼多的事,哪個是因,哪個是果,誰也說不清。你們別風颳倒了賴天爺,還要找找其他原因。
那些天,我老是提了槍出去。人問我去幹啥,我總是說打個野兔子。這是個好理由。某次,我真的打下了一隻野兔,雖然殺雞用了宰牛刀,用打狼的鋼珠打下了一隻野兔,但把式們都信了我的話。
我在找褐獅子的棲息地。我也在順便找黃煞神。自打我排了它一頓牛鞭之後,它就逃走了。不要緊。它自個兒會找吃的。過去在放駝時,我們也是打散了駝,叫它們自個兒吃去。有時,幾十天幾個月,我們也懶得找它們。它們不會走出很遠。它們大多在人的視線範圍之內。當你上了一座很高的山時,總是會找到你想找的褐點。
我倒是怕那褐獅子傷了黃煞神。不瘋時,褐獅子做事會有分寸,它們互有勝負。瘋了之後,就說不準了。一個漢子不瘋時只是一個漢子,要是他一瘋,十幾個人也不一定能降伏他。涼州人的說法是,肯定有凶神惡煞入了瘋子的竅,才會這樣。那力量,是凶神惡煞注入的。多了外力參與的褐獅子,肯定要比黃煞神厲害。
瞧我,很賤是不是?剛才說恨不得將黃煞神扒皮抽筋,現在又牽掛它了。沒辦法,駝戶就是這樣,愛時一團火,恨時是一根長了倒鉤的針,只要扎進去,哪怕你拔了,也會提出一團肉來。
開始的好幾天,我沒有找到褐獅子,也沒有找到黃煞神。我上了附近很高的一座沙山,但沒有發現它們。我覺得很怪,我不找它時,它老是出沒傷人。我一找它,它竟跟我捉起迷藏了。我估計它躲進了魔鬼城。只要它到了裡面,一時半時,也沒人找得著。
我後來想,也許是我槍中的火藥味的原因。我想,它是不是覺察出我要斃了它?
我順著那印在沙上的足跡找,有時就會找到別的駝留下的印跡。我不會辨蹤,飛卿會。他能讀懂那印在沙上的印兒提供的資訊,明白其公母、胖瘦和高矮,我不能。我眼中的駝掌印差不多,我只能看出大小或是深淺,辨不出別的資訊。所以,我要是沿著那駝掌印去找,總是會跑許多冤枉路。
在一座沙山上,我發現了一堆狼糞。
見到它,我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因為我知道,狼是喜歡群居的動物,發現一匹,就有可能招來一群。
雖然採訪現場很熱鬧,但寒冷卻逼我結束了。
望望遠處,篝火早就熄了,想來連火籽兒也涼了。在採訪中,我怕打斷人家的敘述,沒去添柴。
在殺手講述故事時,我一直沒有看到那形象,我只是感受到一種殺氣。是的,殺氣。那殺手沒露真容,不知是他不願顯現,還是別有原因。當然,要是我願意,也不是沒有辦法,但人家既然不顯身,我就得尊重人家的隱私。其他的人,我已能看清真容了。我的採訪,喚醒了他們久遠的記憶。就是從那記憶中,我讀出了他們的相貌。雖然他們也有過別的輪迴,我還是看到了他們當駝把式時的形象。對於他們,輪迴也罷,存在也罷,僅僅只是記憶。
採訪散場後,那一團團光就散去了——不是遠去,而是散去。
我重新燃起了篝火。一團溫暖撲面而來。火真是好東西。它發出呼呼聲,燎光了那些幽魂帶來的所有陰森。
隱隱地,傳來一陣賢孝聲,有點像大嘴哥的犛牛嗓子聲——
齊飛卿又把陸富基拉,叫了聲陸家哥哥我們放心幹,
豁出來叫他把肋巴掰。
齊兄弟,你說放心就放心,四爺的話兒說了個準。
寧叫萬古來傳名,不叫狗官欺百姓。
一腳踢死宛平縣,事情越大越好乾。
楊成緒定了這麼一個計,謀下的事情可就好得酷。
齊飛卿,陸富基,涼州的兩個好漢子。
傢們的骨頭就硬得很,傢們的分量就重得很。
傢們的計策就高得很,傢們的主意就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