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世對萬曆新政的評價,大都肯定。但奇怪的是,對萬曆新政的倡導者張居正,卻頗多攻訐之詞。細究其因,是因為張居正的改革得罪了兩部份最不能得罪的人:一是以皇權為代表的勢豪大戶,二是掌握了話語權的清流。
孟子說過:「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其實,自商鞅至康有為,封建時代的任何一次改革,莫不都是拿勢豪大戶開刀。舉凡江山易主之後,發展到一定階段。都會產生痼疾。所謂太平盛世,就是各種社會集團的利益達到了某種平衡。士農工商各有天地,政治清明民淳事簡。在這種和平的環境裡,耽於享樂的人群愈來愈多,於是,攫取財富的貪慾也越來越強烈。此情之下,那些把握權柄的人總是能夠通過不正常的手段,掠取和佔有本不該屬於他們的財富。政治家的責任,就是通過他們的領導才能,使社會資源能得到合理的分配。但是,在封建專制的情況下,這樣的政治家並不多見。
張居正懷著安邦濟世之心,一心想救贖飽受苦難折磨的黎民百姓。當上首輔之前,他曾說過「長安棋局屢變,江南羽檄旁午……貪風不止,民怨日深,倘奸人乘一日之釁,則不可勝諱矣。」他深知官逼民反的道理,若對貪婪的豪強集團不加抑制,則膽小怕事的百姓都會成為揭竿而起的陳勝吳廣。歷史上所有的改革,莫不都是豪強集團與弱勢群體產生尖銳對立的情況下發生的。張居正推行的萬曆新政,一系列舉措諸如裁汰庸官、整頓驛遞、減少生員、清丈田畝、一條鞭法等等,都在極大程度上籲解了老百姓的困苦,當然,也把勢豪大戶得罪得乾淨。
關於第二點,張居正得罪清流的問題,至今,仍有人認為這是張居正不可饒恕的罪過。在古代,「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中國的讀書人,若想光宗耀祖,只有一條出路,即博取功名,金榜題名後做官。張居正也是憑著這條途徑而逐步攀上權力巔峰的。但他一直對官場上的人浮於事,政令不行而以玄談相尚的陋習深惡痛絕。他上任之初,一些同年同鄉莫不歡欣鼓舞。認為升官的機會到了。可是半年時間之後,他們便深感失望。張居正並不任人為親,最典型的例子有兩個。一個是他的同科進士,時任湖北巡撫的汪道昆。他的確憑著張居正的關係,從地方的撫臺升任為兵部左侍郎。張居正讓他去薊鎮巡視邊防。每到一處,這位汪侍郎第一件事就是拜會當地的文人,吟詩作賦,極盡風雅之能事。回到京城後,他呈給皇上的巡邊奏疏,是一篇字斟句酌的美文。美則美矣,卻對薊鎮邊防的情況語焉不詳。張居正看了很生氣,在奏疏上批了八個字:「芝蘭當道,不得不除!」意思很明顯,你即便是一株美麗的芝草蘭花,卻因為長錯了地方而不得不除——路是用來行走車馬的,而非園圃。於是,汪道昆被皇上下令致仕,回到歙縣老家,當了一名真正的吟風弄月的詩人。另一個例子是,仍為張居正同科進士的王世貞,他本想依靠張居正的關係謀求升官,但張居正覺得這位同年雖是名滿天下的詩壇領袖,但並不具備「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才幹,所以拒絕讓他擔任要職。王世貞因此記恨在心,他在晚年寫了一部「嘉靖以來首輔傳」,對張居正褒少貶多。他說「居正天資刻薄。好申韓法,以智術取下」。在張居正同時代中,除了這部書,另有他的前任高拱寫的《病榻遺言》,也是對他多有中傷。
重用循吏而疏遠清流,這是張居正的一貫主張,也是值得肯定的用人之道。但恰恰這一點,他得罪了讀書人。乃至在他死後,一些清流竟然配合豪強集團,對張居正橫加指斥,大肆撻伐。這不是張居正的可悲,而是民族的可悲。黎東方先生的一段話,道出了箇中奧妙:「中國的社會,尤其是在明朝,是一個只講私情,不講國法的社會。誰要執法嚴明,誰就免不了得罪人。官位愈高,得罪人的機會便越多。想升官的升不到官,怕丟官的丟了官,說人情的說不到人情,借錢的借不到錢——如何不恨?恨張居正的人,實在太多了。」
五
張居正死於萬曆十年(西元1582年)六月二十日,享年五十八歲。在他之前的一連五位首輔,沒有一位死在任上。張居正真正稱得上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的死,對朱明王朝來講,是難以估量的巨大損失。但是,直接從張居正推行的改革中得到實惠的萬曆皇帝朱翊鈞,卻並不這樣認為。張居正出任首輔時,朱翊鈞才十歲。一應國家大事,全憑張居正作主。張居正的角色,類似於攝政王。隨著朱翊鈞逐漸長大,特別是十六歲大婚之後,親政的慾望越來越強烈。加之他生性喜愛錢財,為花錢的事,屢屢與張居正發生齟齬。久而久之,他由當年對張居正的言聽計從變為內心厭惡。張居正死後不到一年,朱翊鈞即開始了對他的清算。家產被抄,爵秩盡奪,家人死的死,謫的謫。朱翊鈞本還想開棺戳屍,在眾多大臣的力諫之下,才罷止了這個念頭。自此,人亡政息。
僅僅兩年時間,萬曆新政帶來的中興之象,便消失淨盡了。好貨的朱翊鈞,又上承他的祖父世宗,開始了橫徵暴斂,國事越發地縻爛了。在他主政的最後十幾年,內憂外患一直沒有停止。朱明王朝,終於在他死後二十四年徹底地崩潰了。
張居正死後的數百年,圍繞他展開的爭論,一直沒有停止過。每遇國難之時,總有睿智之士感嘆「世上已無張居正」;而遇太平順境,便有人站出來替皇權講話,斥張居正是「威福自專」的權臣。平心而論,張居正是愛權力,有獨操權柄的嗜好。但更應該看到,他決不是那種以權謀私的人,他利用手中的權力,確確實實為國家,為老百姓做了許多好事。
張居正死於京城,遺體運回江陵老家安葬。當年他的葬禮十分隆重,享受到賜祭九壇的規格,可謂達到人臣之極。但僅僅一年後,墓廬盡毀,並從此以後再沒有修復。1966年,早已淪為荒墳的張居正墓也沒有被紅衛兵放過,終於開了棺,扔了屍骨。四百年前的萬曆皇帝想做而沒有做成的事,在毛澤東主席支援的紅衛兵手上終於做成。同在1966年,萬曆皇帝屍骨亦被紅衛兵舉火焚之。朱翊鈞與張居正,這曾經是親密無間的君臣、師生,爾後又成為明代昏君與明臣的兩極,在同一年以不同的方式暴屍骨於世間,興許,這又是一個歷史的玩笑。
六
第一次謁墓,我懷著一顆惆悵的心情離開。到了第二年的年底,我的《張居正》第一卷《木蘭歌》已經出版。武漢電視臺讀書欄目決定為這本書做一個專題。在我的建議下,攝製組隨我第二次去荊州謁張居正墓。薄暮時分,凜冽的寒風中,我們仍然是踩著泥濘來到墓冢前。依舊的殘碑、依舊的荒草,同行的編輯與攝影師,怎麼也不敢相信這破敗的墳包裡,埋藏的竟然是一位封建時代的傑出政治家。他們認為,張居正身後的寂寞,在政壇、在史壇,得不到正確的評價還可以理解。但在自己的家鄉,也遭受如此的冷漠則令人費解。我告訴他們一個小故事。此前,我曾在友人的安排下,與荊州的某位領導見面。我向他講述張居正,意在引起他的重視,能夠修一修這座荒墳。可是,他聽了我的介紹後,立即回答說:「我正在規劃,在荊州城內給關羽修一座中國最高的銅像。」我聽了甚為奇怪,放著自己的鄉賢不管,卻要大費錢財去為隸籍山西的關羽造像,這究竟出於何種動機?我想問他,但話到嘴邊又打住。道不同難與為言,面對這樣的父母官,我還能說什麼呢?又過了三年,我的四卷本《張居正》已全部出齊,我得以有第三次機會到荊州謁墓。在車上,在雪意漸濃的景色中,我向三位學者講述了我頭兩次謁墓的經過。著名明史專家王春瑜先生說:「你的《張居正》一書出版,且產生了這麼大的影響,想必張居正的墓不至於那麼荒涼了吧。」我也如此期冀,但這次的謁墓,我們仍深深地失望。
三年未到,荊州城區的建設日新月異。新建了許多寬闊的馬路,高聳的樓房。合併後的沙市、荊州兩城,中間的接合部成了美麗的新區。我們乘坐的麵包車駛進城中,已完全找不到前往張居正墓地的道路。司機多次停車問路邊的行人:「請問張居正的墓地怎麼走?」被問者皆一臉茫然:「張居正?張居正是誰?不知道。」車子在城裡瞎轉,這時,我想起了定居北京的劉心宇,便打電話問他。他回答說:「你不要問張居正墓,你問菩提寺。」果然,一問菩提寺,路人都知道。我們終於也在頗費周折之後,再次來到張居正墓前。
比之三年前,這墓園除了對面新添了一座巨大的垃圾堆外,別無任何變化。一樣的泥濘、一樣的荒草、一樣的殘碑、一樣的斷磚……三位白髮蒼蒼的老學者,繞墓一週,對殘冢一揖,也只能感概唏噓。
謁墓之後,車向三峽。過枝江,丘陵漸多,遼闊的江漢平原已在身後隱去。但三次謁墓的感受,卻在我心中拂去不去。當夜,在秭歸的旅舍裡,我寫了七律一首,名為《再謁張居正墓》:
忍向荊州尋舊冢,三年憑弔我重來。
殘碑更欲迷荒草,梵磬悠然悵客懷。
社稷頻添龍虎氣,英雄誰上鳳凰臺。
伊周事業千秋在,豈讓丹心化作灰。
寫完之後,我就想,待有機會再到荊州,一定要把這首詩,焚化在張居正的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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