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中的三峽

醉裡挑燈看劍 熊召政 第1頁,共2頁

一

在美麗山水的家族中,三峽是最令人流連往返的地方,有著真正的歷史性。

從夔門到荊門,這全長兩百九十二公里的三峽,每一叢岩石,每一疊波濤,無一不是憾人心魄的詩的華章。

科學家和工程師喜歡用數學的語言來表達他們的思想,而我們詩人,則更習慣將自己的激情融入歷史。

泱泱中國,是古老而又莊重的詩的古國,而三峽堪稱是一部真正的史詩。如果說,隨著一九九五年三峽工程的開工,三峽的史詩之筆,已經傳到了水電建設者的手中,那麼此前,這枝如椽的巨筆,則是一直在詩人的手中。

宋朝的大詩人陸游,站在秭歸楚城的遺址上,曾發出這樣的感嘆:

江上荒城猿鳥悲,隔江便是屈原祠。

一千五百年前事,唯有灘聲似舊時。

這首詩是悼念屈原的,三峽中的秭歸,是楚國大詩人屈原的故里。三峽的風濤,鑄就中華民族一顆偉大而又熱烈的詩魂。屈原憂國憂民,「雖九死其猶未悔」的高貴品質,成為中國曆代詩人的楷模。屈原投汩羅江自沉,到陸游站在楚城遺址上隔江對著屈原祠憑弔,已過了一千五百年,而陸游寫這首詩至今,又已過了八百年。但陸游的感嘆,仍在我們心中迴響。

唯有灘聲似舊時!

這其中有詩人深刻的內心反省,我們是否活得莊嚴,我們人生的價值何在?物換星移,一切都在改變。不變的只有濤聲。這濤聲中,有詩人的理想,有詩人對歷史的思索。

我一直沒有機會乘坐木船過三峽。我只能站在甲板上,在沒有任何危險的情況下,來欣嘗三峽的山。清朝詩人張問陶,過瞿塘峽時,寫了一首《瞿塘峽》:

峽雨濛濛竟日閒,扁舟真落畫圖間。

便將萬管玲瓏筆,難寫瞿塘兩岸山。

瞿塘兩岸山的險峻,巫峽兩岸山的瑰麗,西陵峽兩岸山的雄奇,這綿延數百里的層巒疊嶂,怎不令你驚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人對自然的改造,比之自然的自我塑造,顯得是多麼的微不足道。

現在,到三峽旅遊的人,看的便是這三峽的山。遺憾的是,他們無法親近三峽的水。三峽的山,令我們讚歎不已,但三峽的濤聲呢,我們都只能讓輪船的舵槳去親近它。古人卻不是這樣,他們端坐在小小的木船上,與玩著死亡遊戲的波濤,僅僅只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因此,他們對濤聲真切的體驗,我們是無法獲得的。

請看李白的這兩首詩:

巫山夾青天,巴水流若茲。

巴水忽可盡,青天無到時。

三朝上黃牛,三暮行太遲。

三朝又三暮,不覺鬢成絲。

《上三峽》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早發白帝城》

第一首是李白於西元759年流放夜郎途經三峽之黃牛峽而作。北魏無名氏的《三峽謠》是這樣寫黃牛峽的:「朝見黃牛,暮見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不覺鬢成絲,可以想見,坐在小木船上的詩人,面對一串串大如牛的渦漩,每前進一步,都要掙脫多少死亡的羈絆。伍子胥過昭關,一夜白了頭髮,在三峽中逆水行舟,又何嘗不是這樣。但是,一旦順流而下,情況又不一樣了,李白的第二首詩,正是表達了在三峽中順水飛舟的快樂心情。千里江陵一日還,這故然是詩人的誇張,但也說明三峽江濤流速之快。在洶湧澎湃的胭脂色波濤中,船如脫弦之箭,兩岸峭壁,一掠而過,十萬峰巒,過眼雲煙。還有那些被風投擲過來的一把一把的猿聲,也只能落在船尾的浪花上。

李白的兩首詩,道出了出峽和入峽兩種行船的心情。總之,放舟三峽,不管是順水和逆水,你總會感覺有一些潛在的東西從那不可遏止的濤聲中流露出來。它們是從長江母親那裡來的,神秘而不可言傳。置身其中,你會產生一種強烈的「共生感」。濤聲與你,融為一體,在人世的浮沉中,永遠保持那種不可戰勝的衝擊力。

一切的路都通向城市。

這是一位著名的西方詩人的詩句。這是欣喜,亦是絕望。進入二十世紀,隨著科技的發展,人類的智慧都向城市集中。這種趨向超越了意識形態和國界,而成為當今世界的浩浩洪流。城市是現代文明的象徵,但是,被混凝土的森林壓得透不過氣來的城裡人,比任何一個時候都更渴望迴歸自然。都希望徜徉於秀山麗水,斷除現代文明帶給人類的苦惱和奢望。

三峽,作為人們迴歸自然,極盡野趣的最好的選擇之一,到了本世紀末,就不復存在了。新的史詩的誕生,是以舊的史詩的毀滅作為代價的,告別三峽,這是多麼沉痛的宣告。正是這樣一種心情,使我想起了杜甫寫於白帝城的《登高》這首詩: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讀著杜甫這蒼鬱沉雄的詩句,我們不禁為他濃烈的憂患意識和窘迫的生活境況而感動。白帝城——這個三峽不平凡的開頭,的確是個危樓百尺,詩情千丈的地方。不少詩人,都在這裡寫下了千古傳頌的佳作。他們中的皎皎者,當仍是為避安史之亂而流落到白帝城的杜甫。他在這個劉備託孤的地方,寫下了不少名篇,代表他詩歌最高成就的《秋興八首》,便是寫在白帝城,下面錄其一首: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

江間波浪連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

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糸故園心。

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杜甫寫在白帝城的詩,多是沉哀的冷色調。我們可以理解在「國破山河在」的境況下,人的憂患與山河的美麗便處在緊張的對立之中。我們瀏覽歷代詩人寫在三峽的詩,多半都含有一種難以釋懷的沉重感,像劉禹錫的《竹枝詞》:

瞿塘嘈嘈十二灘,此中道路古來難。

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

平地起波瀾,這是三峽江濤的真實寫照。正是這險惡的波瀾,曾教多少旅客青發的頭顱撞在那崢嶸的礁盤上。詩人由三峽的波瀾之險,聯想到人心之險,便情不自禁地發出人生道路艱難的感嘆。

中國的傳統知識分子,深受孔孟儒家學說和老莊哲學的雙重影響,其生命軌跡,莫不沿著「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這一條準則來進行。但是,作為最敏感、最正直而又卓爾不群的詩人,人生卻少有得意之時,詩人彷彿是苦難的代名詞。因此,當他們置身三峽,感受巫山巫峽的蕭森之氣,聆聽村夫野老講述三峽的人文景物,便不得不生出各種無法排遣的愁緒。

請看下面的幾首詩:

巫峽迢迢舊楚宮,至今雲雨暗丹楓。

浮生盡戀人間樂,只有襄王憶夢中。

唐·李商隱《過楚宮》

巴江猿嘯苦,響入客舟中。

孤枕破殘夢,三聲隨曉風。

連雲波淡淡,和霧雨濛濛。

巫峽去家遠,不惜魂斷空。

唐·吳商浩《巫峽聽猿》

楚驛獨閒坐,山村秋暮天。

數峰橫夕照,一笛起江船。

遺恨須言命,翼心漸學禪。

遲遲未回首,深谷暗寒煙。

宋·寇準《巴東縣秋日遠望》

歸國風煙古,新涼瘴癘清。

片雲將客夢,微月照江聲。

細語悲秋賦,遙憐出塞情。

荒山餘閥閱,兒女檀嘉名。

宋·范成大《夜泊江舟》

歷歷青山遠更圍,蕭蕭紅葉晚爭飛。

一天暮雨來巫峽,萬里寒潮到秭歸。

郢路蒼茫衰草遍,楚宮蕪沒昔人非。

灘聲半夜堪頭白,況復天涯未授衣。

清·王士慎《歸舟書感》

隨手拈來的五首詩,兩唐、兩宋、一清,詩人的身份,既有宰相,亦有布衣。時代、地位等外在的因素雖有天壤之別,但同懷的那一顆詩心,卻都是一樣的鮮活。觸景生情,借物抒懷,三峽的景物,無論是微觀還是宏觀的,都成為他們命運的生動寫照。這裡,特別值得一提的,還有唐代女詩人薛濤寫的一首《謁巫山廟》:

亂猿啼處訪高唐,路入煙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聲猶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陽臺下,為雨為雲楚國亡。

惆悵廟前多少柳,春來空鬥畫眉長。

巫山神女,這大概是三峽中最為美麗動人的神話了,在宋玉的《神女賦》中,這位神女曾向楚襄王自薦枕蓆,極盡雲雨之歡。從此,巫山雲雨,成為了人世間男歡女愛的代名詞,巫山神女,也成為人們所喜愛的愛情女神。薛濤,這位歌妓出身的才女,從神女的傳說聯想到自身的遭遇,便生髮出「春來空鬥畫眉長」的悲切唏噓。古人云:「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薛濤感到蒼茫人世,難逢知己。懷著無人知曉的孤獨情愛,在巫山廟前,她所聽到的,只能是「水聲猶是哭襄王」了。

古代女詩人中,入三峽而留下了詩章的,大概只有薛濤一人了。但是,男詩人過巫峽而想與神女相逢的,卻不在少數,像陸龜蒙的《過巫峽》:

巫峽七百里,巫山十二重。

年年自雲雨,環佩竟誰逢。

神話畢竟是神話,雲雨巫山年年在,只是神女一去不復返了。

巫峽中的巫山,有十二峰。神女峰是其中的一座。它山形奇峻,峰巔佇立一狹長岩石,遠看似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神女的故事,便是由它衍生而來。

巫山十二峰,皆在碧虛中。

回合雲藏月,霏微雨帶風。

猿聲寒過澗,樹色暮連空。

愁向高唐望,清秋見楚宮。

唐·李端《巫山高》

昨夜巫山下,猿聲夢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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