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飛綠水,三月下瞿塘。
雨色風吹起,南行拂楚王。
高丘懷宋玉,訪古一沾裳。
唐·李白《宿巫山下》
三峽中,留詩最多的是巫峽,其次是歸州,即今天的秭歸。這是因為巫峽中有神女,歸州是屈原的故里。還有一個特點,即寫巫山神女的詩中,多半都有猿聲出現。上面兩首,皆寫到了猿聲。神女是美麗的傳奇,猿聲是蒼鬱的野趣。同平庸的人間生活相比,它們都含了一點淒涼。因此也就能特別打動飽受磨難的詩人的心了。實際上,神女與猿聲,已成為了詩人出塵生活的對應。詩人們親近三峽而寫出這麼多蒼涼的詩句,多是人到中年,對人世有了深刻的體驗之後。實際上,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會有一條奔騰不息的三峽。自然的三峽,我們可以截流,但生命中的三峽,卻是不能做這樣蠢事的。我們被眼花潦亂的現代生活折磨得透不過氣來,總得在心中,給愛情至上的神女,給喚醒人們迴歸自然的猿聲,留下一個位置吧。
三
現在的生活,越來越依賴於工業科技,電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為了給向現代化邁進的中國提供更多的電能,三峽將成為世界最大的水電基地。在一個水電專家聽來,三峽的濤聲都是電能的呼嘯。可是,在一個詩人看來,三峽的濤聲永遠是奪人心魄的生命的激流。
西南萬壑注,勁敵兩崖開。
地與山根裂,江從月窟來。
削成當白帝,空曲隱陽臺。
疏鑿功雖美,陶鈞力大哉!
唐·杜甫《瞿塘懷古》
這是三峽的最好的讚美詩。中國沒有任何一段江流可以和三峽匹敵。有其江流迅猛者,沒有其長;有其長者,沒有其氣勢;有其氣勢者,沒有畫廊一般的兩岸,有如此之兩岸者,沒有其曲折、雄峻……。
可是,這樣一段江流,馬上就要失去了。
站在三峽新壩的工地上,我在想,我們失去的究竟是什麼?我們的生活已日益資本化、工業化、模式化。這是一個無法培植藝術個性的時代,更不用說藝術人生了。可是,歷代謳歌三峽的詩人們,不管經受多麼大的苦難,他們所追求的,無一不是藝術人生。
在三峽這首洶湧澎湃的史詩中,有時候,我們也能聽到一些抒情的小夜曲。
暫借清溪伴釣翁,沙邊微雨溼孤篷。
從今詩在巴東縣,不屬灞橋風雪中。
宋·陸游《巴東遇小雨》
三峽兩岸山中,有無數條美麗的溪水注入長江。最有名的,當數昭君浣紗的香溪了。西陵峽中的香溪,有昭君故里堡坪村。關於昭君,蘇東坡是這樣寫的:
昭君本楚人,豔色照江水。
楚人不敢娶,謂是漢妃子。
誰知去鄉國,萬里為胡鬼。
人言生女作門楣,昭君當時憂色衰。
古來人世盡如此,反覆縱橫安可知。
這是一首雜言詩,作者從昭君的命運感嘆人世的坎坷。王昭君——這個被稱為中國古代四大美人之一的明妃,在中國歷史上,留下了永遠的美麗,永遠的芬芳。古人說:物華天寶,人傑地靈。三峽靈氣該滋養了多少聞名於世的風流人物。
每年春天,桃花灼灼之時,香溪河中就遊動著一種新奇美麗的桃花魚。潔白、淡紅,像千萬瓣桃花灑滿河中,岸上桃花水中魚,走到這裡,你分不清哪是桃花哪是魚。
跑到三峽來暫作釣翁的陸游,釣的不知是不是這種桃花魚。設想一下,霏霏微雨之中,將飄泊的孤舟系在軟軟的沙灘上,然後披一襲蓑衣,就著搖船漢子的酣聲,丟擲長長的釣絲。不知不覺,一天過去了。魚沒有訊息,但卻從清溪中,釣起了一串串鮮活的詩句。
如此釣翁,樂莫大焉。
再看這首詩:
千條白練照江邊,無數歌聲透晚煙。
棹到中流真自在,渾如天上坐春船。
清·幹傳一《寧河晚渡》
如此釣翁,其樂融融。
還有:
荒山茅屋短牆邊,臨水桃花一樹鮮。
可見春山原不吝,最無聊處也嫣然。
清·鄭成基《峽中見桃花》
撇開三峽的濤聲、猿聲、雲雨和險灘,單單拈出茅屋短牆邊的一樹桃花來,其獨到的野趣,躍然紙上。
還有一首寫桃花的:
山上層層桃李花,雲間煙火是人家。
銀釧金釵來負水,長刀短笠去燒畬。
唐·劉禹錫《竹枝詞》
「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三峽桃花,開在煙火人家之中。峽中的春天,雖然來得遲些,但那嫣然的春色中,卻浸滿了濃郁的三峽風情。
還有一首詩,似乎遠離了人間煙火,卻更顯得清純可愛:
縹碧斷崖下,深紅古廟寒。
春風吹塔影,一簇好林巒。
清·張問陶《上真觀》
上真觀,舊名真武觀,俗稱流來觀。其址在秭歸西十里沙鎮西口,平地突起一小峰,觀建在峰上。江水上漲,終不漂沒,這座被稱為「佛嶼孤燈」的上真觀,是古歸州的八景之一。
在眾多的三峽詩歌的韻律中,我們很少聽到佛鼓禪鍾。大概本來這裡就是佛國的淨土,慈悲為懷的觀自在菩薩,自有更多的苦難之地需要她。但是,張問陶的這首小詩,讓我們看到了三峽的遠離塵囂的另一面。春風中的塔影,比之春風中的桃花,似乎更能觸發人們的靈感。歲月如水,浮生若夢,聽聽這磚塔上的桅馬風鈴,我們怎能不聯想到東方的大思想家孔子面對滔滔江水發出的感嘆:逝者如斯,不捨晝夜!
四
忙生俗,靜生雅,雖然不是規律,卻是我生活的經驗。我想在這一點上,許多詩人肯定會有我同樣的感受。在紅塵中忙忙碌碌的人,是不可能禮佛的;心若非閒靜到極致,也決不會品到什麼禪味。忙人來三峽,哪裡會有閒情逸致,來細細品味三峽的山川風物呢?
為了生活,一個人必須奔波勞碌,但他的心,卻應該安靜。靜生定,定生慧。一個有智慧的人,生活才有品味。眾多來三峽的詩人中,歐陽修是比較特殊的一個。
請看他的《蝦蟆碚》:
石溜吐陰崖,泉聲滿空谷。
能邀弄泉客,系舸留巖腹。
陰精分月窟,水味標茶錄。
共約試春芽,槍旗幾時綠。
蝦蟆泉位於西陵峽段。乘輪船出黃牛峽,過南沱不久,便會看到江南岸有一巨石挺出於明月峰麓,形如一隻蹲踞江邊的蝦蟆。這蝦蟆石後有一個石洞,流出一股泠泠的泉水。這蝦蟆泉水色清碧,水味甘美。唐代的茶聖陸羽來此品嚐,譽其為「天下第四泉」。
北京著名的政治家歐陽修,因得罪權貴,曾被貶為夷陵縣令。這位官埸失意的大詩人,於是悠遊三峽,於浩浩江流之外,另尋清冽如飴的甘泉。「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遠古的歌謠早就這麼詠歎。歐陽修專程駕船尋泉,雅興如此之高,恐怕還是那「清」與「濁」的概念在起作用,使得他那麼專心志致地尋找人生真諦。
三峽的泉水好,三峽的茶葉也是茶中的珍品。不少詩人們來此,都免不了要用三峽的泉水,沏一壺三峽的綠茶,邀幾個弄泉客,在月色空濛之夜,細細品嚐這難得的珍味。茶道,作為日本的國粹,一直儲存至今;品茶,也一直是中國古代士大夫修養的表現。一隻白瓷在手,淡淡茶香在胸,頓時,命運的重荷消失了,只有輕鬆,平易和諧和。難怪古人說,茶道即禪味。品茶,會使你進入到寧靜和無妄的狀態,你的生命深處的「自我」也是那麼地清晰明曉。於是,你頓生難以言喻的喜悅,一種超越理智的東西使你有了永遠的獲得。
這便是藝術人生的體驗。
同宗教人生相比,藝術人生雖然沒有它執著,卻更活潑,更接近生命的本質。
古代的詩人們,在三峽這片神奇的山水中,都能根據自己的需要,找到生命的對應。
旅遊作為一個新型產業,是近年來才出現的。但古代的詩人們,多半都是名符其實的旅遊家。他們徜徉於山水之間,面對天造地設的美麗風景,而生髮出種種奇思逸想。我讀過一些西方遊記,所記述的多是自然的遷徙和變化,很少融入個人情思。而我們中國則不同,「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亦如是」,這種從物我相吸到物我兩忘,是東方人特有的審美體驗。
詩人們在三峽的審美體驗,無論是淡淡的哀愁,還是出塵的遐想;是執著的狂放,還是莊重的唏噓,那人性的靈光,無一不在他們的韻律中閃耀,那「心智」的併發,無一不在三峽的巖壑間撞擊,發出震聾發聵的金石之聲。
我認為,像三峽這樣奇異的山水是站在時間之外的,作為人類生活的象徵,它永遠屹立。而我們詩人中的每一個,都生活在時間的內部。時間可以擊敗他們,但時間沒有對三峽構成威脅。可是,現在,人類取代時間而給三峽帶來了大限。三峽存在於世的最後期限已經屈指可數了。對於現代化中國來講,它可能是一個福音;對於我們詩人,它只能是一個悲劇。
由詩人們創造的三峽的史詩該在我們這一代詩人的手中結束了。告別三峽的輓歌,已在我們的心中瀰漫。此刻,我們會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呢?
遙遙去巫峽,望望下章臺。
巴國山川盡,荊門煙霧開。
城分蒼野外,樹斷白雲隈。
今日狂歌客,誰知入楚來。
唐·陳子昂《度荊門望楚》
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遊。
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
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
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
唐·李白《渡荊門送別》
陳子昂和李白,都是以旋轉風濤的才情,留下他們告別三峽的瑰麗詩章。在攘攘人世,他們永遠是與三峽濤聲媲美的「狂歌客」。他們有悲哀,但他們更多的是沉雄;他們有柔情,但他們更多的是直衝雲天的豪氣。我們今天的詩人,告別三峽,應該有古詩人的這種雲水胸襟,即使要唱一曲輓歌,也應該攜雷帶電,像三峽一樣,成為人間的絕響。事實上,當代就有那麼一位「狂歌客」,寫下了一首告別三峽的詩章。
告別西江石壁,
截斷巫山雲雨,
高峽出平湖。
神女應無恙,
當今世界殊!
毛澤東《水調歌頭·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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