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嘯中的鄉愁

醉裡挑燈看劍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好激動的一聲喊。但見北岸層巒壑口,朝雲之下,果然有一纖腰女子,在向她的仰慕者佈施著愛慾。

「怎麼,這就是神女嗎?我看它像一隻猴子!」

一位禿頂的中年人忽然疾聲高嚷。他的本意不是想發表驚世駭俗的見解,而是想邀獲別人的調侃。但事與原違,他卻因此招來一些白眼和譏笑,禿頂於是悻悻然,踱向甲板的另一邊,負氣不看神女了。迷戀不置的遊人們仍然精神投入,眺望青天下的女神,有的甚至把自己和那位楚懷王相比,做著曲盡綢繆的白日夢。

在這一群中,我非夢者,亦非禿頂。我既不激動,也不想破壞別人的激動。但是,有些神經質的我,此時卻從神女投來的眼光中,分別看到了那啼在最高枝的清猿。

為何會這樣呢?

不大習慣在愛情劇裡扮演角色的我,面對這一幅天造地設的仕女圖,引發的,竟是思古的幽情。

巫峽猿聲,在中國的線裝書裡,是一部雲纏霧纏的人情史。大凡古代過三峽的旅客,都從風急天高的猿嘯中,聽到濃郁的鄉愁、謫路的悲辛,甚至地獄之門的開啟聲,古詩中寫到三峽猿聲的,多言其哀。劉禹錫注意到這一點,因此說:「個裡愁人腸自斷,由來不是此聲悲。」這看法很有道理。一八九八年,由宜昌上駛重慶的「利川」號,是首航三峽的第一艘輪船。此前進出三峽,都是以布為帆的木船,三峽險灘重疊,暗礁縱橫,千古以來峽中的沉船,集中起來,恐怕會塞滿整個兒三峽。試想一下,你坐在船上,面對牛頭馬面的礁磐,聽著崩雲裂岸的灘聲,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上,這時再聽到兩岸懸崖上擲過來的淒厲的猿聲,當然就越發地魂飛魄散了。

郭璞的《江賦》寫到巴東之峽的怪獸,有一角之龍,三足之鱉,六眸之龜,九頭之鶬,卻不曾寫到四條腿的猴子。最早寫到三峽猿聲的,是北魏時期的酈道元。他在《水經注》中引用了當地的漁者歌:「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從此,猿與三峽,特別是巫峽,形成了某種內在的精神聯絡。描述三峽的古詩中,像李白、杜甫、李端、陸游等大家,都寫到了猿聲而沒有提到神女,仙氣與鬼氣揉成的李賀,雖然在《巫山高》一詩中將神女與老猿並提,那意思,分明也是遠瑤姬而近猿語。南北朝人劉義慶的《世說新語》曾有這樣一段記載:「恆公入蜀至三峽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緣岸哀號,行百餘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絕。破視其腹中,腸皆寸斷。」我想,古詩人以猿寫峽,大概都是受了這則故事的影響。須知憂傷與悲辛,像虐疾一樣,是可以傳染的。捕得猿子的軍爺們,大概想把這小機靈帶進天府,賣給耍猴戲的人,換幾壺酒錢。殊不知因此而使母猿腸皆寸斷。軍爺們因此懺悔否,不得而知。不過,最富同情心理的歷代詩人們,一入三峽,乍聽猿聲,體驗那隻母猿肝腸寸斷的創痛,心靈就會死過去一次。神女的愛情也許過於浪漫,甚至輕浮,這位老猿的母愛卻是絕對的崇高,以致不得不凝聚起你全部的人格力量來諦聽她的哀號。

遺憾的是,今日的三峽,再也聽不到猿聲了。母猿的故事雖然是植根於人類風尚的真正精華里,但它畢竟早已沉進了歷史的風濤。今天,再提肝腸寸斷的事,會使新生代的遊客們感到膩味。神女與母猿、都是巫峽的典故。入峽思猿者,遵循的是道德的原則;入峽而親神女者,是遵循快樂的原則。活得快樂一些,更快樂一些,是新生代的口號。我無權批評這種生活的態度不對,但我因此卻想,一個人,一個民族前進的內驅力會不會因此耗散?舊的道德的源流枯竭了,感情與信仰的危機,就像峽中的雲霧,給每個人投下陰影。但再細而一想,我的憂慮是多餘的。迅速發展的物質文明已把現代人折磨得疲憊不堪,躲避物慾的壓迫,人們不得不另闢蹊徑,各行其是,於是有序變成無序,人類精神由此進入空前的蛻變。就像造山運動時的長江不得不重新選擇自己的流向。流動是水的天性,又何嘗不是人類精神的天性呢:一旦淤塞發生,大可不必驚恐。長江不是花了七千萬年的時間切出了三峽麼?

旅遊船緩緩地行駛。兩岸巫山,一個轉身一個畫屏。岸上有山姑行走,船上有人向她招手,大呼「神女!」江崖上藤樹掩映,我望著它們,想象那隻母猿是從哪裡跳上江船的。

西陵峽

船過巴東,江面寬闊起來,這便是夾在巫峽和西陵峽之間的香溪寬谷,有四十七公里長。是三峽地區最主要的農耕地帶。屈原故里秭歸縣就在這寬谷中。屈原的詩,瑰麗多變,這是得力於三峽奇異風光對他的薰陶。被譽為中國古代四大美人之一的王昭君,與屈原是同鄉。一個偉大詩人,一個絕色美人,陰陽雙璧,同出一地,這該是秭歸的驕傲。

秭歸我去過幾次,看過屈原的出生地香爐坪和昭君故里香溪。深感到當地的老農民,雖一字不識,卻多詩意;一偈不參,卻多禪意,也許正是這一股民風的滋養,才應了那句「人傑地靈」的老話,然而在香溪寬谷中,還有兩樣值得一提,一是桃花魚,一是橘樹。

記得那一次遊香溪,我曾看到過桃花魚,魚有白色、棕色、粉紅色,一群群浮在水面。它們收縮時像一隻只彩色的小蘑菇,張開時像風中盪漾的降落傘,很是好看。桃花魚屬海蜇類腔腸動物,學名桃花水母。長成後也只有小嬰兒的手掌那麼大。目前,世界上發現的只有英國的索氏、日本伊氏、四川大渡河、灌縣和秭歸五類。前四類僅存標本。真正能夠讓遊人一飽眼福的,只剩下秭歸的這一類了。這美麗的小精靈,只能生存在巖隙的細流中或沙灘的淺水裡。桃花魚喜歡吃蝌蚪、水藻和浮萍。它自己又何嘗不是一片浮萍呢?只是,它不大願意與龍鯉為伍,去大江大海中推波助瀾,而是願意去荷塘月色的意境中,扮演一個寧靜的自得其樂的角色。比起巫峽的猿聲來,這西陵峽中的桃花魚,更符合現代人的生活情趣。城市住得久了的我,閒暇時,常想到自己暮年的歸宿。在綠樹蔥蘢的小山根,築三間茅舍,門前有一彎清溪流過。那清溪裡,一到春天,就到處遊動著桃花魚。只是,有一點得和桃花魚打打商量,就是請它改掉吃蝌蚪的習慣。墨黑墨黑的小蝌蚪,原也是我喜愛的。吃盡了它們,在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早晨,我便沒有醒瞌睡的蛙鼓可聽了。

當然,船上的觀光客們,是沒有辦法欣賞到桃花魚的了。在甲板上閒呷幾滴高梁的我,卻看到兩岸滿坡滿坡的橘樹。正值盛夏,橘樹從葉到果一色的綠,逼到眼前,彷彿一伸手就能一把一把抓來,那份清麗,似乎只有明清的小品才可媲美。三峽的橘子,曾經是皇朝的貢品。三峽的橘樹,從遠古綠到現在,很有點寵辱不驚的味道。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如果把王昭君比作桃花魚,那麼,屈原就是這個深固難徙的橘樹了。王羲之於山陰道上的千巖萬壑中,獨取蘭亭一席地,屈原於三峽的眾多花木中,獨贊橘樹,可見其愛至深。睹樹思人,出巫峽而鬆懈下來的情緒,重又峻肅起來。此時,藍色的天空又漸見逼窄,兩岸青色的山巒再度峭拔起來,怒聳著古銅色的肌肉。船已過了香溪口,進入了西陵峽。

西陵峽以灘多水急著稱。當你依次經過兵書寶劍峽、牛肝馬肺峽、燈影峽、黃貓峽時,就能體會這一段航程的水勢。漂泊其上,你將從劇烈的動盪中想到很多問題,從社會到家庭,從生命到自然。西陵峽中的水,多泡漩。泡和漩,是兩種不同的水流狀態。水激而上衝,宛若沸者曰泡;水由外向內迴轉,中心有渦陷者曰漩。水流一般是先泡後漩。泡漩集中處叫灘。西陵陝中灘灘相連。最是攝人心魄的,要數新灘、崆領灘和腰叉河三灘了。這裡的泡漩,大者如山,小者如拳,構成了船伕的鬼門關。而且,這一帶的山脈仍處在活動期。前幾年,新灘山體大滑坡,一夜間就把近萬人的新灘鎮整個兒吞沒。那些滾落江心的岩石,又形成新的泡漩。這會兒船上悠哉遊哉的觀光客門,是無法體驗到木船傾覆的那種悲劇。

記得上一回遊西陵峽,一位朋友和我在一起。那時正值五月汛期,面對如山的泡漩,朋友說:「不管水如何險惡,我還是喜歡水。你可以進到水中去,和它溶為一體。山確不同,遠遠看它,雄偉巍峨,一旦你走進去,處處都把你的眼睛擋住,叫你失去了整體感,無法和它溝通。」朋友是一位多血質的人,我不同意,但讚賞他的觀點。屈原也是持這種觀點的。這倔強的三閭大夫,不但不迴避命運的泡漩,反而縱身一跳,讓越旋越緊的泡漩給他壯麗的生命劃上了一個完整的句號。他這麼做,按今人的觀點,追求的是人格美而非人性美。人格是凝固的,而人性,則如眼前的江水,是流動的,不可遏止的,一旦投入就註定要生活在漩渦的中心。桃花魚不肯這麼做,所以它成了上古的孑遺。想到這一層,我的眼前不只想到屈原,也想到王昭君,她葬身其中的那座塞外荒原上的青家,不也是留在歷史上的一個泡漩麼?

夕陽塗紅我們已經走過的航程。三峽的最後一道門戶南津關到了。一過此關就到了宜昌,長江也就變得像杜甫形容的那樣「楚地闊無邊,蒼茫萬頃連」了。過南津關時,旅遊船鳴笛向三峽告別。我呢,卻還在諦聽漸行漸遠的濤聲,直到暮色已濃。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大金王朝:崩塌的帝國》《大金王朝:遜位的皇帝》《大金王朝:擒龍的騎士》《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