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踏雨

醉裡挑燈看劍 熊召政 第1頁,共2頁

一

車過斷橋,隱隱孤山浮在車窗外,我想到了一首詩:

春雨樓頭尺八簫,

何時歸看浙江潮?

芒鞋破缽無人識,

踏過櫻花第幾橋。

這首膾炙人口的詩作是蘇曼殊的。蘇曼殊是一個廣東商人在日本經商時,與一日本女子私通生下的孩子。生下三月,生母棄他而去。這麼一個混血私生兒,在那個時代,那樣一個家庭,難免要受到種種歧視和虐待。這導致他怪癖性格的形成,最終出家當了和尚。

蘇曼殊的才情很高,寫小說、繪畫、寫詩,無一不能。本世紀初的那些文化人,像柳亞子、章太炎、陳獨秀、陳去病等,都是他的朋友,據說,他學詩的老師還是陳獨秀呢。

蘇曼殊1918年5月2日病逝於上海廣慈醫院,享年三十五歲。當年6月9日正午葬於杭州西湖孤山北麓,西泠橋南岸。至今,孤山的旅遊指南上還標有「蘇曼殊遺址」。不說墓而說遺址,我想,十之八九,那墓是毀了。

除了蘇曼殊的墓,孤山還葬了另外一名詩人,即「梅妻鶴子」的林和靖。這兩位詩人倒真是給孤山添了不少逸氣。不過,說得中肯一點,林和靖是逸中見奇,曼殊和尚則是奇中見逸。

我認識蘇曼殊,是從他的「燕子龕詩」開始的。後來得知他葬在孤山,於是,我來西湖旅遊的第一站,便是孤山了。

早春二月,乍暖還寒。斷斷續續下了半月的春雨,今日仍不見稍歇,買了孤山公園的門票,踏上山中小道,才感到幽靜得怕人。一團一團的樹影,一蓬一蓬的雨霧,一聲一聲的鷓鴣,一折一折的山道,讓你忘卻近在咫尺的車水馬龍的杭州,而生就一股肅穆的出塵的懷想。

在山道上拐來拐去,目的是找到蘇曼殊遺址,可是這遺址彷彿是在跟我躲迷藏。走了個把小時,看到了林和靖的放鶴亭,還有一個把中國饅頭傳到日本去的什麼人的紀念碑。不肯謀面的,還是這個蘇曼殊。

曼殊生活的年代,是清末民初那一段劇烈動盪時期。昏庸腐朽的滿清政權滅亡前的垂死掙扎,一個個竊國大盜的粉墨登場,導致軍閥連年混戰,華夏大地生靈塗炭。斯時,以孫文為首的革命志士,旨在推翻帝制,建立共和。曼殊曾加入其中,那時,他的詩中是很有豪氣的:

海天龍戰血玄黃,

披髮長歌覽大荒;

易水蕭蕭人去也,

一天明月白如霜。

《以詩並畫別湯國頓》

但是,時代的惡流使曼殊深感前途無望。他的性格和願望,決定他不是本質上的革命者,而只是一個放浪形骸、尋求超脫的智者。於是,他改變了吟唱的基調:

萬戶千門盡劫灰,

吳姬含笑踏青來;

今日已無天下色,

莫牽麋鹿上蘇臺。

曼殊葬於孤山,這並不是他本人的意思。我想,這該是柳亞子、章太炎等朋友為他選定的。孤山之於曼殊,其品位與韻致應該是極其吻合的。曼殊之「孤」,孤在內心。既有孤苦,也有孤憤,更多的恐怕是孤情了。

曼殊留下的詩作,最多的是愛情詩。這個常以「詩僧」自許的才子,成年後,一直在學佛與戀愛這人世的兩極中搖擺。佛要求人們「離一切相」。「相」,簡言之,即客觀世界的一切誘惑。離一切相,首先要離的就是情。但曼殊離不了的,就是這個情字。儘管他寫過:

白雲深處擁雷峰,

幾樹寒梅帶雪紅;

齋罷垂垂渾入定,

庵前潭影落疏鍾。

《住西湖白雲禪院作此》

但是,禪對於他並不是約束自我的一種「戒」,而是他尋求內心解脫的一種「慧」。「戒」與「慧」連在一起,即可生出一心向佛的定力。單單一個「慧」字,追求的是不受佛門限制的精神境界的絕對自由。他寫過這麼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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