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舜卿與滄浪亭

醉裡挑燈看劍 熊召政 第1頁,共2頁

一

蘇州園林中,滄浪亭並不算最好的。拙政園、獅子林的名氣,都在它之上。但我三過蘇州,曾三遊滄浪亭。徘徊其間,對綠水丘山,古木修竹,我的心情總有一些落寞。這並不是因為我不喜歡這裡的園林之趣。初到蘇州,我產生的最強烈的印象是,這座城市是最適合文人居住的地方。園林酒肆,水巷人家,處處都滲透著東方文化的圓融。那我落寞的心情又何以產生呢?

我最早知道滄浪亭,是通過一首名為《滄浪亭》的詩:

一逕抱幽山,居然城市間。

高軒面曲水,修竹慰愁顏。

跡與豺狼遠,心隨魚鳥閒。

吾甘老此境,無暇事機關。

詩作者是北宋早期的文人蘇舜卿。詩與梅堯臣齊名,世稱「蘇梅」。這滄浪亭,便是蘇舜卿花錢構築的私家園林。國內所存古詩人的宅邸而擅園林之勝的,一是成都的杜甫草堂;二是蘇州的這一處滄浪亭。杜甫草堂現在的規模,已遠不是當年杜甫的蝸居了。是後人為紀念詩聖而不斷經營的結果。而滄浪亭一經建成便有園林的格局,這從蘇舜卿的詩文中可以印證。

當今之世,詩人是最貧窮的一群,幾近文丐。古詩人的日子好過一些。因為他們並不把寫詩作為職業。他們多半都是官員,有固定的俸祿。所以,古詩人中,雖然有杜甫、杜荀鶴這樣的貧窮者,大部分詩人,都過著賞花吟月的貴族生活。但是,能夠建造私家園林者,卻又是屈指可數的了。

那麼,蘇舜卿究竟是在怎樣的一種情況下,能夠建造起這座滄浪亭呢?

蘇舜卿,字子美,四川中江縣人,曾祖蘇協隨孟蜀降宋後,授光祿寺丞,知開封府兵曹事,舉家便遷到了開封。祖父蘇易簡,父蘇耆,皆進士出身的官員。也都是名噪一時的文人,都有文集刊世。開封乃宋朝的首都。蘇耆當過開封縣令,這職位相當於今天的北京市長。蘇舜卿生長在這樣一個官宦世家中,不知飢餒凍餓為何物。且從小浸淫典籍,瀏覽書鄉,是一個比較典型的貴族子弟。

蘇舜卿所處的時代,正處於宋朝的上升期。除契丹的入侵使北邊屢有戰事外,國內基本穩定。但朝廷內革新與守舊兩派的鬥爭,卻須臾沒有停息。蘇舜卿二十二歲因父蔭入仕,當了一個太廟齋郎的小官。當年,因玉清宮毀於大火,皇上想修復,蘇舜卿便向當朝的仁宗皇帝獻上了一篇《火疏》,反對修復。內中有這樣一段:

樓觀萬疊,數刻而盡,誠非慢於御備。乃上天之深戒也。陛下當降服減膳,避正寢,責躬罪已,下哀痛之詔,罷非業之作,拯失職之民,在輔弼,無裨國體者去之,居左右,竊弄權威者去之,精心念政刑之失,虛懷收芻蕘之言,庶幾災變以答天意。

二十二歲,從今人的角度看,還是一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可是偏偏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教訓起皇帝來。這種「好為帝者師」的舉動,一方面說明蘇舜卿的幼稚無知,一味地持才傲物,只想出風頭,而不知人情的兇險;另一方面說明當時計程車風還算健康,君臣之間的關係也還比較寬鬆。不然,這樣高標準的「毒草」是絕對不可能出籠的。即便出籠,其下場之悲慘也是可以預料的。蘇舜卿沒有因為這篇《火疏》受到任何打擊,五年後,他反而順利地考中進士。說明仁宗當時的政治還算清明。

茲後,蘇舜卿還給皇帝上過《乞納柬書》和《詣匭疏》。文筆更加疏狂,批評的口氣也更加嚴厲。特別是後一疏,甚至指名道姓斥責皇上跟前的一些近臣,尸位素餐,虛庸邪諂。皇上一天到晚和藝人混在一起,歌舞享樂,心志荒蕩,政事不親。這樣的批評,不要說用在皇帝與輔臣身上,就是一般的人,恐怕也很難接受。

寫《詣匭疏》時,蘇舜卿已經三十一歲了。居喪期剛滿回到開封。如果說九年前寫《火疏》,是因為年輕而不諳世事。那麼現在則說明他的性格的偏執,也可以說是可愛。嫉惡如仇,勇於任事。這種性格有助於藝術的發展,但對於官場,卻是一個不和諧音。人情練達即文章,說穿了,這練達即是滑頭。說起來雖不好聽,但卻實用得很。在中國,混到高官位子上的,有幾個不是老滑頭?

然而有趣的是,這篇毒草丟擲後三個月,蘇舜卿還照例補了一個長垣知縣。十年間上三疏,抨擊時政,火藥味很濃。但並沒有影響他的仕途。這可能給他造成一種錯覺,即「造反可以升官」,正義可以戰勝邪惡。因此助長了他的狂放性格的發展,以致釀成最終的悲劇。

蘇舜卿二十三歲結婚,娶鄭氏為妻。五年後鄭氏病故,旋即父喪,去官守孝,兩年丁憂期滿再度入仕。宰相杜衍欣賞他的才華,知道他喪妻,便把女兒嫁給了他。這一來,蘇舜卿成了宰相的女婿,更是身價百倍。杜衍與范仲淹是政友,都是朝中的革新派。范仲淹於慶曆三年即1043年入閣主政,任樞密副使,樞密使即杜衍。革新派人物相繼掌握朝中大權。第二年,由范仲淹推薦,37歲的蘇舜卿升任集賢校理,監進奏院。由此,蘇舜卿進入「高官」的行列,其時他正當盛年,本可以憑藉這一嶄新的舞臺,施展他的政治抱負。誰知由於自己的行為不檢,被一直尋機反撲的守舊派抓住把柄,而導致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災禍。

當時京師的俗例,各衙門春秋賽神,本衙門官員要聚在一起吃喝一頓。這酒飯錢由到會的官員們湊份子。也有的把本衙門的一些破爛清理賣掉,換一些碎錢買一頓吃喝。蘇舜卿初當上京官,自然不肯放棄與同僚們相聚一樂的機會。他也讓人把本司的一些拆封的廢紙賣掉。錢不足,參加宴會的人又各出一些錢來助席。先是請來一班優伶歌舞助飲。喝到高興時,蘇舜卿便命令撤去優伶,讓本司的吏員也走開,只留下一幫朋友。這時,蘇舜卿召來兩軍女妓,狎邪宴樂。是夜盡歡而散。

邀飲與狎遊,這在宋朝的官場中,本是常事。怎奈蘇舜卿是政治漩渦中人。他岳父是當朝宰相,范仲淹和富弼為其副手,三人共理朝政,都是革新派。一些利益受到侵害的守舊派官員,一直在伺機反撲。蘇舜卿本是京城名人,所邀飲者的十幾個朋友,皆一時名士。因此反對派很快就知道了這件事。於是由御史王拱辰、劉元瑜上本皇上,彈奏其事。仁宗皇帝肯定記得這個上《詣匭疏》的蘇舜卿,也肯定沒有好感。於是下令把蘇舜卿抓起來,枷掠嚴訊,過了兩個月的牢獄生活。結案,判蘇舜卿監主自盜,減死一等科斷,除官為民。

監主自盜,指的是蘇舜卿把公家賣廢紙的錢用來招待同僚喝酒。這麼一點點事,差點掉了腦袋,可見處罰之嚴。今天,各單位賣舊報紙打牙祭,已是司空見慣的事兒,誰也不會想到這是侵吞公家財物。可是,宋代的蘇舜卿,做官做到了正部級,卻因為這麼一丁點小事兒被革職為民,這恐怕不能簡單地用「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來解釋。一方面,它說明政治鬥爭的險惡,抓住一點過錯,把政治對手搞掉。既落得一個懲治腐敗的好名聲,又達到了剪除異已的目的,何樂而不為?另一方面,也說明宋朝吏治之嚴。如果法律上無章可循,賣廢紙也決不會定下一個「監主自盜」的罪名。至於這法律實施的普遍程度,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慶曆四年(1044年)的秋天,宋朝首都開封發生的最大事件,莫過於蘇舜卿一案了。這一頓酒,不僅使他的命運產生逆轉,從此離開宦海,一蹶不振。更使得改革集團受到重挫,蓄勢待發的改革力量頃刻間幾乎崩潰。史載「同會者十餘皆連坐斥退,名士一時俱空。」這些名士,都是改革派的重要人物。到了第二年正月,改革派的三個領軍人物俱被貶出京城,杜衍知袞州,范仲淹知汾州,富弼知鄆州。此事的始作俑者王拱辰與劉元瑜相慶說「諸輩為我一網打盡矣!」

歷史,留下了一段不可修復的遺恨。

春風奈何別,一棹逐驚波。

去國丹心折,流年白髮多。

脫身離網罟,含笑入煙蘿。

窮達皆常事,難忘對酒歌。

這首《離京後作》,是蘇舜卿在慶曆五年春離開開封南下吳中的旅途上寫下的。表述了他劫難後的痛苦心情和有些勉強的自我安慰。兩個月的牢獄生活,使他開始冷靜下來,在獄中他只寫過一首詩,他的一貫昂揚的情緒急轉直下,變得頹廢了。

詩是這樣寫的:

自嗟疏野性,不曉世途艱。

仰首笑飛鳥,冥心思故山。

剛來投密網,誰復為顰顏。

寄語高安素,今思日往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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