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梭若有思,擎梭似無力。
呼之回面視,況復不相識。
誰知別多年,鬢毛非舊色。
夢中還鄉探視妻子,苦捱度日的妻子已經不認識他了。這種淒涼真是難與人言。除了國家的頻年戰亂而導致仕途無望,兄弟與妻子的不容,也是寒山出家的原因:
少小帶經鉏,本將兄共居。
緣遭他輩夷,剩被自妻疏。
拋絕紅塵境,常遊好閱書。
誰惜一斗水,活取轍中魚。
這首詩可視作是寒山對世俗生活的抗訴。家庭是避難的港灣,親情是歸鄉的小路。然而,兄弟反目,妻子不容,讓寒山真正嚐到了國破家亡的苦楚。哀莫大於心死,在三十而立的年齡,寒山的生命歷程產生了逆轉。
關於三十歲之前的生活,寒山在另一首詩中有所表述:
出生三十年,常遊千萬裡。
行江青草合,入塞紅塵起。
煉藥空求仙,讀書兼詠史。
今日歸寒山,枕流兼洗耳。
看得出,年輕的寒山有著強烈的遊俠習氣。並且像李白那樣迷於道教。求仙煉藥,壯遊萬里。這樣的舉動,必然是拋家不顧,不但不能養家,還得家中供應他的川資。這就導致他的親情疏遠,最終不得不棄家出走。
一般的人,內心往往是不堅定的,儘管社會生活一再地折磨他,他仍然不能捨棄,甚至逆來順受。這些人,沒有自己的世界,也就是說失去了自我。尊嚴、人格、天真與自由,對於他們來說,變成了遙遠而又陌生的概念。心靈任人宰割,最終導致自欺欺人,把屈辱當作幸福,不求性靈,只求苟安。
失去自我的生活是悲哀的,但僅僅知道自我的位置也是不夠的。英國著名的哲學家羅素說人與生俱來就有三大敵人:自然、他人與自我。我認為,這三大敵人中最難戰勝的便是「自我」。明代王陽明說過「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也是同一個道理。孔子說「自作孳,不可活」,更是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根本。芸芸眾生,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心賊」,它如影隨形陪侍著你,偷走你的善良和天真,讓你成為慾望的奴隸,而漸漸忘卻自己存在的理由。一個人既成了迷途不返的浪子,那他就再也不可能在名、利之外,找到另一種超越自我的生活空間。
五
三十歲的寒山,最終佔勝了自我,在蔥嶺嵯峨的天台山中,拓展出一片超自我的生活空間。從功利觀點來看,寒山的行為並不足取,他主動放棄了本該由他承擔的贍養老婆與孩子的責任,他甚至不願意自食其力,而甘願淪落成一個靠乞討為生的「裸蟲」。對於功能性的社會生活而言,這隻「裸蟲」毫無意義。我們的社會希望每一個人都能承擔屬於他的責任,反之,則要遭到公眾輿論的唾棄。
但是,寒山雖然放棄了一家之主和憂患書生的責任,但他卻承擔了破除「心賊」的責任。比之前者,我認為這一責任更為重要。
當我在天台山中信步漫遊的時候,我的眼前常常掠過寒山的身影。在琤琤琮琮的流泉中,他像老牛一樣啜飲;在闐無人跡的深林,他像猿猴一樣攀越樹枝採摘野果;在清輝朗照的月夜,他臥於荒草,像一條冬眠的蛇;偶爾,他虎豹一般披髮長嘯,或者,他步入荒村,乘興把自己的新作,書上農戶人家的板壁。
想象不是歷史,但缺乏想象的歷史,也不能給後人留下指導的意義。寒山的生活空間是有限的,而他的想象空間卻是無限的。三十歲後,他生命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手持一柄「智慧劍」,破除心中的「煩惱賊」。從趨名逐利計程車子生涯解脫出來,成為一名與「自我」搏鬥的禪師。這種角色的轉換,是寒山的覺醒。
徹悟了的寒山,終於卸去了「人生」的負擔,在天台山的幽巖絕壑中,盡情享受著生的樂趣。風霜雨雪,春夏秋冬,一切自然界的現象,都成了滋養他心靈的維他命。一個人如果真能做到「無所用心」,那他就進入了佛指示的涅磐之境。
在常人看來,寒山是在作賤自己。他可以拋家別室,但至少應該住進寺院,當一個循規蹈矩的出家人。他獨居懸巖,既摒棄了世俗生活,又不受寺院生活的羈絆。這種非凡非聖,非僧非俗的生活,很難為旁人接受。難怪當時天台山中的人,包括國清寺的和尚,都認為寒山是一個「瘋顛漢」。
對於世人的誤解,寒山並不介意。他反而對世人的執迷不悟感到惋惜。他寫過一首詩:
時人見寒山,各謂是瘋顛。
貌不起人目,身唯布裘纏。
我語他不會,他語我不言。
為報往來者,可來向寒山。
寒山的生存方式,無論對於世俗還是僧眾,都是一種叛逆。在世人能夠理解的僧俗兩種生活之外,他開創了第三種生活,像僧又不像僧,像俗又不像俗。寒山也自嘲這種生存方式為「裸蟲」。我們知道,從古至今,智慧超群者,在他們生前,都會受到程度不同的誤解。這是因為人們都生活在某種約定俗成的規律中。讀書人走入仕途,出家人住進寺院供佛唸經,這就是生活的歸納,最終形成規律而讓一代又一代人遵循。寒山偏偏不遵循這些規律,所以,世人稱他為「瘋顛漢」便是情理中的事了。
寒山總是試圖與人們溝通,讓別人理解他的生存方式,是斷除煩惱的最好方法。但是,看來他的努力是徒勞的:
多少天台人,不識寒山子。
莫知真意度,喚作閒言語。
寒山一直生活在深深的誤解之中。僧俗兩眾,都不能理解他的「真意度」。不被人理解是一種痛苦,雖聖人亦在所不免。孔子「惶惶如喪家之犬」去遊說各國,希望那些國君能接納他的「仁」與「禮」,但最終也只能發出「吾不復夢見周公」的哀嘆。寒山也想通過自己的生存方式讓世人明白怎樣才能斷除「煩惱」,但得到的回報是譏諷與鄙夷。寒山明白,這種隔閡的產生在於心靈的無法溝通。他寫道:
人問寒山道,寒山路不通。
夏天冰未釋,日出霧朦朧。
似我何由屆,與君心不同。
君心若似我,還得到其中。
他明白地告訴世人,他與他們的差異在於「心」,他是一顆「自然心」、「佛心」,因此他處在生命的本來狀態。而世人的心是「煩惱心」、「名利心」,因而成了虛妄世界的浪子。為了讓世人理解什麼是「心」,他打了一個生動的比喻:
眾星羅列夜深明,巖點孤燈月未沉。
圓滿光華不腐瑩,掛在青天是我心。
心如青天的明月。陰晴圓缺,是月在不同情況下的不同表象。雨夜沒有月光但月仍在青天,月如蛾眉但光芒不減。外界的影響只是虛妄,明月永遠是不腐不敗的光輝。這一首語言平易卻意味深長的禪詩,今天讀來,仍能引起我們的出塵拔俗的遐想。
詩境通禪境,但詩境非人境。生活在詩境與禪境中的寒山,從自己的「心」中看到了生命的真諦,但心燈不能照人。別人若想理解寒山的生活,首先他必須找到自己的「心」,這比追名逐利更為艱難。因此,世人無法走近寒山。閭丘胤是上流社會中第一個尊重寒山的人。但是,他仍只是用世俗的觀點來對待寒山。他認為寒山棲隱巖穴是因為無人供養。於是讓人帶著制好的衣服和香藥上山去尋找寒山,讓他住進國清寺接受供養。寒山覺得他再次被人誤解。他早就拋棄了世俗的苦樂觀,偏偏世人仍以這種苦樂觀來衡量他的生活。用佛家的觀點看,眾生的執迷不悟,其因在「心賊」。因此,當閭丘胤派來的人找到寒山時,他便大聲疾呼:「賊!賊!」。
我不知道尋找的人是否理解寒山的呼喊。「賊」,是他留給世間的最後一個字。
六
無庸諱言,世俗生活是人類的主流生活,對權力與金錢的渴望,是人類進步的原始動力。看過木偶戲的人都知道,木偶的一舉一動,都受到線的控制。我們社會中的每一個人,說到底都是一隻只木偶。權力、金錢、地位、愛情等一條又一條線,牽引著這一隻只木偶。他們在舞臺上扮演的角色都由這一根根線來支配。由於人類生活的特性,導致人類產生兩種智者。一種是教你如何融入世俗,推動人類文明的發展;一種是教你如何棄絕世俗,探尋生命存在的真正意義。前者導致政治,後者導致宗教。本世紀來,傳統的宗教影響力漸漸減弱,一些新的宗教派別的產生,往往誤導世人。它們或者與政府對抗,顯示極度的破壞性;或者以自身的慾望為目的,充分張揚人類的自私的極端。我們雖然理解這些邪教的產生仍出於對政治的反動。但也可以看出宗教意識已深深地根植於人類的思維之中。人類永遠無法改變自己的主流生活,宗教也永遠只能是政治的補充。在修復人性,抑惡揚善等問題上,宗教可以彌補政治的功能性的不足。政治救世,宗教救心,這是政治與宗教並行不悖的理由。
沒有剃度出家的寒山,只是不曾履行佛家規定的形式,但他的言行舉動,已超過了一般的出家人。在當今這個時代看來,寒山棲隱的意義可能微不足道了。但我們可以從他身上,看到我們人類為尋求「心」的解放而作出的艱辛的努力。只要物慾還在泛濫,只要人們尚在名利場中醉生夢死,寒山存在的現實意義便不容抹煞。
寒山棲隱七十年後,尚有詩作問世,可見他活了一百多歲。「自從出家後,漸得養生趣。」養生的秘決在於養心,寒山存世的三百多篇詩作,十之八九,都可以視為養心之作。
物質文明在於養身,精神文明在於養心。現代社會的悲劇是重在養身而輕於養心。長此下去,人類必然會淪為物質的奴隸,最終喪失生存的資格。
因為閭丘胤的驚擾,百歲老人寒山從此在天台山中失蹤了。由於他的詩歌的流傳,他的生命的光芒終於在歷史的星空中迸發了出來。漫步在天台山中,看到一處處隱於森森古樹中的肅穆的寺院,看到山間卷舒的白雲和樹葉上墜落的露珠,我總覺得寒山並沒有離開我們。山間巖畔那些叢叢簇簇的野花,是他「心相」的表現:美麗而不炫耀,寧靜而又活潑。
我再次吟誦起他的詩句:
自樂平生道,煙蘿石洞間。
野情多放曠,長伴白雲閒。
有路不通世,無心孰可攀。
石床孤夜坐,圓月上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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