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足山中

醉裡挑燈看劍 熊召政 第1頁,共2頁

一佛性的光輝

丹桂飄香的九月,我同一班朋友,從昆明出發,專程遊了一趟雞足山。

雞足山古名清巔山,又名九曲山。在大理地區的賓川縣境內,面積約五十平方公里。峰巒攢簇,盤曲九折,前伸三支,後拖一矩,宛如雞足,因此山以形名。

雞足山的出名,與釋迦牟尼的大弟子迦葉尊者有關。

《五燈會元》記載:

說偈已,(迦葉)乃持僧伽梨衣入雞足山,俟慈氏下生。即周孝王五年丙辰歲也。

《曹溪一滴》亦有記載:

一日因阿難問曰:師兄,世尊傳金縷袈裟外,別傳個什麼?迦葉召阿難,阿難應諾,迦葉曰:倒卻門前剎竿,著即付給與阿難尊者。復以夙約必別於阿世王,入雞足山席地而坐,自念今我被糞掃服,持佛僧伽黎,必經五十七俱胝,六十百千年。至彌勒出世,彼時阿難親刻尊者像一尊,遺於華首門,今迦葉殿所供小像是也,出自古通。

另外,《大唐西遊志》,《法顯傳》等書均有同類記載。迦葉是釋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中國禪宗把他列為傳承佛法的第一代祖師。據說,迦葉持著一件金縷袈裟,帶著舍利佛牙,來雞足山傳佈佛教,併入定於雞足山主峰天柱峰下的華首門,等待彌勒菩薩的出世。至今,山中尚有多處迦葉的遺蹟供人憑弔。但是,上述的記載和傳說,尚未得到史料證實。從時間和當時印度佛教活動的範圍來看,迦葉是不可能來到雞足山的。為此,歷代學者與佛教中人一直爭論不休。學者重考證,僧人據佛典,各有所恃,互不相讓。這也算是佛教的一大懸案了。

儘管這種爭論還會曠日持久地沿續下去,雞足山因為迦葉而成為了佛教名山,卻已是不爭的事實了。

中國的佛教在唐代已是鼎盛時期,那時的雲南,雖然屬南詔國,但中原的佛教,已影響到滇西。宋代,南詔國脫離了中原的統治,直到元朝,忽必烈消滅了南詔國,滇西才重新併入中國的版圖。佛教作為中原文化的一部份,這期間在滇西的傳播達到了高潮。整個滇西,幾乎已是「無山不廟,無廟不僧」了。而雞足山的佛教,這時也進入了全盛時期。全山有36寺,72庵,僧侶最多時有5000多人,成為了名符其實的佛教名山。由於元朝的歷史太短,雞足山留下來的佛教史蹟,多半是從明代後半葉開始的。此前的唐、宋,雖然禪宗大興於中原,但棒喝之風,公案之習卻不曾擾動雞足山的暮鼓晨鐘。作為名山,宋人撰寫的《洞天佛地記》亦把它遺漏。而像李、杜、歐、蘇這樣的唐宋時期的大文豪,也沒有誰登臨賞玩過雞足山的高峰深壑,為它的林泉風度留下隻言片語。

作為山,雞足山是古老的;作為名山,比之中原大地的三山五嶽,雞足山則又年輕得多了;作為佛教名山,儘管它有最古老的傳說,儘管明朝的大錯和尚,已把它與五臺、峨嵋、普陀、九華並稱,但因其地偏遠,在國內的影響力,卻不能和四大名山相比。本世紀來,雞足山名聲漸遠,特別是八十年代以後,國務院將雞足山列為重點佛事活動場所向外開放,加之交通條件的改善,雞足山的遊客與香客,才逐漸增多,現每年上山旅遊者,都有十幾萬人次。

我們一行,三部車子十一個人,昨天下午從大理出發,在賓川縣城吃過晚飯,爾後披著濃濃的夜色,馳上雞足山的簡易車路,一路之險,不可名狀。來到我們下榻的滿月苑旅店時,已是深夜十二時了。斯時山高月小,蒼巖如墨;松風起伏,鐘鼓不聞。加之這旅店的電燈只供應到晚上十點鐘,每間房只分得一根蠟燭照明。大家本已疲乏不堪,於是便免了夜遊或者夜話的興趣,各自睡覺去了。

當清脆婉轉的鳥啼,將我從睡夢中驚醒。睜眼一看,只見一團一團的濃綠,同柔和的曙光一道,從窗縫中直往房間裡擠來。急忙披衣而起,洗漱畢,走出滿月苑的大門。

這時,我才看清這旅店是在山腹之中,周圍的千萬樹松栗,堆嵐聳翠,形成一堵堵豐腴而又潮潤的綠色的峭壁。滿月苑便在這叢叢峭壁的底部。

順著滿月苑右側的一條窄僅盈尺的小路散步而去,這小路兩旁長滿了蕨草與香蒲,它們的莖葉上綴滿了露珠。走了不過十幾米遠,我的兩隻褲腿已經溼透了。小路通向一面生滿灌木的緩坡,走到那裡,我忽然聽到琤琤琮琮的水聲。尋聲望去,只見前面不遠,又是一道深不可測的峽谷。原來我們並不是在底部。這道峽谷從我的腳下垂下去。縹縹緲緲的林木,彷彿煙縷一樣嫋嫋升騰。偶爾有幾塊岩石,突兀於林木之上,滿覆蒼綠的地衣。斷續的水聲便是從岩石與林木的底下升上來的。獨自佇立在菖蒲叢中,沐浴著溢彩飄香的翠雨和翻崖噴雪的溪聲,頓時,我的內心充滿了出塵的喜悅。

近年來,我常遊名山大川,也走過一些佛教名山。雖然都有名,但其內質卻迥然相異。黃山、張家界一類,以巖峰丘壑之奇特為勝,普陀、九華一類,其山形以渾厚質樸見長。這符合佛家的樸實無華的宗風。看來菩薩道場的遴選,也有共同的美學原則可尋。按佛家的觀點來看,一切萬物皆含佛性。既然一切萬物,當然就包括山川草木了。任何一種生命形式都值得讚歎,山川草木也有各自的生命形式。林木青又黃,花草凋又開,嵐霧的卷舒,溪泉的流動,便是各自生命的智慧活動。各種各樣的活動中,光中、聲中,皆有佛的存在。來到雞足山的第一個早晨,面對眼前的山水所給予的幽玄的意境,被我攜上山來的不可思議的世界,不可理喻的人生,頓時都消融在佛性的光芒之中。

當我順著這條窄窄的山路繼續前行時,水聲漸遠,我忽然聽到另一種聲音;低低的,長長的,猶如悄聲慢唱。這聲音有點悽惻,又具有某種誘惑。越往前走,這聲音越是明朗,連夾雜其中的更低的木魚聲我也聽到了。這是和尚們的頌經聲。終於,我看到了林子那邊一座寺院的紅牆以及烏黑的飛簷了。

二祝聖寺懷古

這是祝聖寺。

上山之前,我已研究過有關雞足山的典籍。祝聖寺原名缽盂庵,建築在滿月峰之側的缽盂峰下。是明代嘉靖年間一位姓陳的居士建立的。在雞足山中,缽盂庵算不上有名的寺院,現在,由它而改建的祝聖寺,倒成了山中最具規模的大廟了。

這一改建工作,是由虛雲和尚完成的。

關於虛雲和尚的生平,我已在另外的文章裡談過,在這裡,只談談他與雞足山的因緣。

1902年,已經63歲的虛雲和尚,在朝拜了峨嵋山後,又過曬經關、火燃山,至會理州入雲南省界,過永北縣,渡金沙江來到雞足山。這是虛雲和尚第二次來雞足山。第一次是他50歲時,他入山朝拜迦葉菩薩的遺蹟。當時山上各寺廟的和尚們,均是子孫相襲,僧俗不分,像虛雲這樣的外地和尚來,根本不許掛單。虛雲深感山中僧規的墮落,發願要重振雞足山的佛教,但他知道當時機緣未熟,只能愴然離開。這次二度重來,他先往雞足山中各處寺廟進香。這些寺廟仍同當年一樣,不許他掛單,他只能和同行的戒塵和尚露宿在荒坡野樹下。儘管如此,雞足山的僧人仍怕這個外來的和尚名高蓋主,不准他在山上居住。他只得帶著戒塵,涕淚下山到了昆明。在福興寺閉關一年。到了1904年春,因歸化寺和尚契敏等人的懇請,虛雲出關,先在歸化寺講《圓覺經》,《四十二章經》,皈依者三千多人。爾後又應夢佛上人的邀請到筇竹寺講《楞嚴經》。一時間,虛雲在昆明的聲名大震。時任大理府提督的張松林和李福興,率一幫官紳,專程來昆明把虛雲迎至大理府的三塔崇聖寺,請講《法華經》,皈依者又數千人。李提督盛情挽留虛雲就住崇聖寺。虛雲說:「我不住城市,我早就發願要在雞足山掛單,但山上的子孫不許。今諸位護法,若能為我在雞足山圈一片地,我願在那裡開單接眾,以挽救滇中僧眾,恢復迦葉的道場,此老納所願也。」李提督稱善,著令賓川縣知縣辦理。由於官方的支援,虛雲回到了雞足山。他並不想住進那些現成的有僧人住持的寺院,而是找了一個已經坍塌的破院來安身,這破院便是缽盂庵。

缽盂庵自嘉慶後,已無人住。虛雲駐錫於此,發覺缽盂庵香火不旺的原因,是因其大門外的右方有一尊白虎樣的巨石蹲跪在那裡,導致佛位不安。他決定斫碎巨石,在那裡鑿一個放生池,化解白虎之不祥。於是請來石匠斫石,誰知斫了幾天,巨石連個裂痕也沒有。遂將巨石周圍的壅土剝去,才發現這是一塊無根的巨石,高九尺四寸,寬七尺六寸。頂平可結跏趺坐。虛雲又招來百餘名山民,讓他們把巨石往左移二十八丈。山民們拼力幹了三天,這巨石動也不動。山民們感到勞而無功,於是一鬨而散。虛雲心知這塊巨石不移,缽盂庵的改建便不會成功。於是他禱之伽藍,諷頌佛咒,率領追隨他的十餘位僧人,居然把那塊巨石移到了原定的位置。

這件事在雞足山造成了不小的轟動,遠近百姓都趕來看這一奇蹟,無不驚為神助。好事者題為「雲移石」,士大夫題詠甚多,虛雲自已亦寫了兩首詩:

嵯峨怪石覓奇蹤,苔蘚猶存太古封,

天未補完留待我,雲看變化欲從龍;

移山敢笑愚公拙,聽法疑曾虎阜逢,

自從八風吹不動,凌霄長伴兩三松。

缽盂峰擁梵王宮,金色頭陀舊有蹤,

訪道敢辭來萬里,入山今已度千重;

年深嶺石痕留蘚,月朗池魚影戲松,

俯瞰九州塵外物,天風吹送數聲鍾!

巨石既移,虛雲在雞足山也就立住了腳。此後,他又經行萬里,為重修缽盂庵募集經費。他走騰衝,經畹町到緬甸之仰光,又渡海至檳榔嶼,再至臺灣、日本,又由大坂乘船到上海。這一路行來,已是一年有餘,其間募得銀兩,陸續匯寄到雞足山,由留在山中的戒塵督修缽盂庵。等到虛雲到上海時,新修的缽盂庵已經落成,並由虛雲更名為迎祥寺。新寺氣勢恢宏,成為山中最為壯麗的禪剎。此時,雖是光緒皇帝當朝,卻是慈禧太后權傾朝野之時,而虛雲的大名,也是轟動京師。肅親王善耆以及庚子之亂時隨鑾的一幫王公大臣,都聯請虛雲晉京護法說戒。虛雲到北京住了幾個月,又由肅親王發起,總管內務大臣將請頒《藏經》給雞足山的一紙奏摺呈給了光緒皇帝。光緒三十二年六月六日,皇帝准奏:雲南雞足山缽盂峰迎祥寺加贈護國祝聖禪寺,欽賜《龍藏》,鑾駕全副。封賜住持虛雲,佛慈洪法大師之號。

這就是缽盂庵變成祝聖寺的由來。

現在,我站在祝聖寺的山門前,內心中有一股隱隱的激動。去年的深秋,在蒼茫的暮色中,我曾造訪虛雲佛國之旅的最後一站——江西省雲居山的真如禪寺。在那座天然城堡一般的名剎道場裡,我聽到吉祥的晚鐘,盪漾在猩紅的楓林和寧靜的炊煙裡。一年後我又站在這西南邊陲的雞足山中,再次體會佈滿大地的佛陀慈悲的光芒。斯時,朝霞滿天,紅紅的楓葉,白白的蘆葦,鬱綠的松林和深褐色的岩石,都因這亮麗的霞光變得晶瑩而又溫柔。虛雲一生,重修了很多寺廟,最著名的當數禪宗六祖慧能的祖庭曹溪南華寺、禪宗大師文偃之祖庭乳源雲門寺、昆明西山的華庭寺以及這雞足山中的祝聖寺。據《楞嚴經》記載,自釋迦牟尼出世之日起,第一個一千年為正法時代,第二個一千年為像法時代,茲後的一萬年為末法時代。虛雲生於1840年,卒於1959年,享年120歲。他謝世之日,值佛曆2986年,佛教的像法時代只剩下14年了。從1973年,佛教開始進入了一萬年的末法時代。考其典籍,中國佛教像法時代的第一位禪宗大師應是雲門文偃,最後一位禪宗大師則非虛雲莫屬了。從雲門文偃到虛雲,中國禪宗盛極而衰,一衰再衰。到虛雲住世之時,禪宗不僅為世人所不識,就連寺廟中的僧侶,亦吃不下一杯趙州茶,半個雲門餅了。中國佛教的兩個最主要的宗派即淨土與禪,兩宗從一開始就有爭論,激烈時甚至無法調和。歷史上只有少數的宗師大德能將禪與淨土融為一體,創造佛教的中興之象。毫無疑問,虛雲屬於這種偉大的佛教人物。禪宗是最能體現中國特色的佛教,虛雲一人承接了臨濟、法眼、曹洞、溈仰、雲門等禪宗五派,所謂「一花五葉」,是集禪宗之大成者。同時,他又深得淨土的宗風,得到各派僧侶的擁戴。儘管「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但處於像法時代向末法時代的轉型期,個人的移山心力,畢竟無法挽住時代的潮流。這一點,從我踏進祝聖寺的那一刻起,就已深深地感覺到了。

山門與大雄寶殿並不在一條中軸線上,門在殿之右側。虛雲是深諳風水的,如此來建,當有他的道理。大殿正面是一面大照壁,兩旁是側門。左右側門的門頭上,各有一句聯語,合起來是:

退後一步想

能有幾回來

這副對聯明白如話,含意卻深。

照壁之外,是深深的峽谷。後退一步,便要置身峽谷之中了。那裡有淙淙的溪流,繽紛的野花,茂密的叢林以及通向山外的青石小路。對於嚴守《百丈清規》的苦修的僧侶,是不肯踏上這青石小路而走向山外的城市。城市是人慾橫流的地方。人們淪為物質的奴隸,貪婪地擢取財富和感觀的享樂,不惜以犧牲自己本來純潔的精神為代價。「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憤世嫉俗者和矢志苦修者都有這種感受。當心力交瘁的人們偶爾擺脫爾虞我詐的俗世生活,來到這深山中的寺院,面對肅穆的佛光時,他就會體驗到那種從未有過的輕鬆。這是被束縛的心的解放。他眼前的佛像、香火、法器與袈裟,都閃耀著迷人的光彩。「哎呀,這地方真好,我應該經常到這裡參拜!」生出喜悅心的人,往往會這樣的感嘆。但是,你究竟「能有幾回來」呢?一旦你走回到城市,便又像一隻陀螺,遭受生活之鞭的抽打,身不由己地旋轉著,須臾都不能停止。

我想,前來祝聖寺的朝拜者,大部分是不可能明瞭這幅對聯的深刻的寓意。或者說,更多的人無緣見到這幅對聯,因為他們迷戀萬花筒樣的城市,根本不想進入雞足山來洗滌被汙染的心靈。

這就是祝聖寺香客寥寥的原因。

我走進大雄寶殿,香菸嫋嫋,鍾罄橫陳,早課的僧人已經散去。被陽光照耀的佛像,依舊那麼莊嚴,並不因為置身在末法時代而顯露那怕是一星半點的愁苦。虔誠地禮佛之後,我在大殿裡輕輕地徘徊,緬想90年前,虛雲重建祝聖寺的種種辛勞。寺外已不見那尊「雲移石」了,但虛云為此而吟頌的「俯瞰九州塵外物,天風吹送數聲鍾」的詩句,依然像一團團火焰,在我的心中燃燒。

這時,一位年紀很老的和尚走過來,我施了一禮,問他:「師傅,你住寺幾年了?」

「三年。」

「虛雲在這寺院裡,還有什麼勝蹟?」

「什麼虛雲?」

老和尚這一句反問,使我沉入深深的悲哀,見我迷茫,老和尚又熱心解釋:「我們廟裡,沒有哪個叫虛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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