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蒲團,沒教話兒墜。
山中臥,騎驢騎馬過,
主人翁,無夢也爍破。
這老和尚,行住坐臥,皆在山中,他是那樣的安祥和沉默。這位得道的禪師,在雲霧中也好,在蒲團上也好,他既不思索,更不作任何暗示。大地與心境,皆無寸塵。真如禪寺與他,已經合二為一了。山門內,有山有水,處處鮮活。問題是你必須要走進這座山寺,也就是說要能越過趙州把關的關口,才能進入真如禪寺,或者說,進入虛雲和尚的內心。
跨過小溪,快到寺門,路邊有一棵高大茂盛的白果古樹。樹下有一水井,名曰慧泉。我走近細看,只見在樹下立有一塊木牌,牌上寫有一偈:
慧泉依在老樹旁
映月春秋天地長
一輪古鏡涵千影
萬載晴光浴太陽
開眼不從人力鑿
高流豈逐世情忙
缽盂擲在清霄上
亦任煙雲作布裳
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景色之中,讀這樣的一首偈詩,不覺有一股出塵的清氣,自我肺腑間生出。在山泉水清,象我這塵世的濁人來此,免不了捫心一問:你生命的激流,究竟是醒世的慧泉還是汙世的濁波?擲在清霄上的,究竟是你的缽盂呢還是刺人的矢箭?
我想,許多來遊真如禪寺的人,肯定會掬一捧慧泉喝下的。我並沒有這樣做,這並不是我自視清高,有意欺謾芸芸眾生。而是覺得我不知道應該自何處來消受這一捧出世的甘冽。
四
我尚在慧泉旁流連時,一位僧人路過,對我說:「你若遊寺,就快去,過不了一會兒,就要關門了。」
我便又急匆匆地走進真如禪寺。
四山蒼茫,松竹相擁,真如寺是山中唯一的建築,這更加增加了寺的神秘和峻肅之感。進得寺門,首棟是天王殿,其後是大雄寶殿。我匆匆轉了一圈,感到冷清。一個年輕僧人在迴廊前走過,口中唱著經。這情景,你說是置身在唐朝、宋朝、清朝都可以。寺中沒有任何一點是現代的東西。那些千年不變的廟中陳設,甚至僧人們的神情,都被鎖死在某個時間。佛在我們塵世的時空之外,但對於寺廟來說,情況並不是這樣,我到過很多寺廟,它們早已現代化了。遊覽其中,有一種失落感。那些印製粗糙的遊覽門票和收錄機裡播放的佛樂梵音,讓你感到佛已消亡。我特別希望能看到古風猶存的寺廟,真如禪寺滿足了我的這個願望。但當我在大雄寶殿禮佛時,一個小小的插曲又讓我產生了另一種失落感。
當時,清靜的大殿內,只有一個僧人值班,我進了香以後,便在香案前的一個蒲團上禮佛。那僧人走過來,指責我:「這是大和尚專用的,你怎麼能用?」
香案前有三個蒲團,我選擇了中間那個大的。我並不知道這是大和尚專用的,僧人的指責頓時使我失去了剛剛滋生的親切感。佛面前人人平等,難道廟中也有如此森嚴的等級麼?我對那和尚說了一聲「對不起」,便走出了大雄寶殿,並對我的不愉快作了檢討。因為,這一念既起,便又滑入了「妄」與「執」。人雖然進了廟,卻依然在「趙州關」外。
但是,由此我想到了虛雲和尚說的「現代人的根器很鈍」這句話。那位僧人從嚴格執行廟規來看,並沒有什麼過錯。他錯就錯在雖然懂得廟規卻不懂得佛。虛雲和尚走了,難道佛也離開了這裡麼。
我相信,這靜寂的寺院中一定藏有修行的高人,只是我佛緣尚淺,不得一會。能見到的,只能引發我佛事式微的感嘆。
信步廊間,瀏覽那些楹柱上的對聯,又使得我剛剛喪失的親切感回來了。這些對聯深契佛理,又文采斐然,我隨手抄下幾幅:
西歸堂:
日輪西去了,知婆娑光陰有限
淨土歸來時,信極樂壽命無窮
大肚羅漢:
日日攜空布袋,少米無錢,只剩得大肚寬腸,
不知眾檀樾信心時用何物供養
年年坐冷山門,接張待李,總見他歡天喜地,
請問這頭陀得意處有什麼來由
天王殿:
塵外不相關幾閱桑田幾淪海
胸中無所礙滿湖明月滿雲山
未跨門欄漫言休去歇去
已到寶所那管船去陸來
這些對聯,足以提升真如禪寺的份量。我想,這應該也是虛雲和尚的作品了。虛雲願力宏大,只是後繼乏人。善與惡,都是人類給與自己的。離開人群,我們找不到善,也找不到惡。虛雲在人間廣種善根,但他最根本的追求,是既不向善,也不向惡的。佛存在於人類正常的價值判斷之外。作為本世紀最傑出的和尚,我們根本不可能在善與惡的輪迴中找到他。也許他本身就是一個幻影。
走出大門,經守門僧的指點,我又去拜望了虛公塔。我不相信虛雲長眠在這裡,此時,他可能在這深山的某一處,和趙州和尚一起,正在憂心忡忡地研究現代人的根器問題吧。
夜色完全降了下來,下山路上,車燈是唯一的光明。漸漸加重的失落感,促使我吟成了一首歪詩:
久慕雲居地,相逢暮色中。
禪枝驚宿鳥,石澗聽幽鍾。
老樹驚心綠,青山自在紅。
趙州關已閉,寂寞望虛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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