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叫小雷的年輕人笑了,也許他覺得漢族把男女之私看作隱秘,不可理解吧,拉著我登上「馬郎」坡,從一對對情侶面前聽過去,我發現,並非來談情說愛的觀眾還正經不少呢。可那些挨靠著親暱的男女,根本只當誰也不存在地相互唱歌。那歌聲到了定情的此刻,從心底流瀉出的靈韻,此起彼伏,忽高忽低,迴響在山林裡。我敢說,這才是真正的愛之歌。
我真不該讓小雷逐句翻出來,留在記憶裡一個永遠的完美,該多好!想不到當時的社會生活如此楔入在戀愛中的男女,那些從情人嘴裡唱出來的,不是比興,不是抒情,不是海枯石爛,而是一問一答,你家的成分高不高?你們家有沒有櫃子和床?是農業人口,還是非農業人口?……
那麼動聽的旋律竟唱著這樣太現實主義的詞句,我呆住了。
後來,我到小雷的家裡去做客,他媽媽從稻田裡捉來鯽魚款待我,那種用酸菜水煮的魚,可算是苗鄉佳餚。肯定小雷當笑話講給他媽聽,在「馬郎」坡我對歌詞如何失望的事。她樂了,她說,她們年輕時不唱這些的。
我讓小雷問他母親,那時唱什麼呢?
這時,一直坐在門口竹椅上的小雷的奶奶,至少也有八十歲了吧?竟顫顫巍巍地唱了起來,這正是鳥回巢、牛歸欄、荷鋤人揹著夕陽踏進家門的時刻,老奶奶的歌竟然使那麼多的鄉親佇立傾聽,她那喑啞的嗓音,已經連不成整句的歌詞,使顯然並不年輕的小雷媽媽也煥發出回返青春的光澤,以致激動得淚花瑩瑩。
「小雷,你快翻成漢話,行嗎?」我拉著我朋友的袖子,輕聲地求他。
他也聽得如痴如醉,試著翻了兩句,前言不搭後語,他只好承認失敗了:「不行不行,太深了,我一下想不出漢話是怎麼講的。」
這也許是我聽到過的最美的一首歌,可惜沒有歌詞。從那以後,我相信美文是不可譯的真理。我也不再遺憾,是小雷的奶奶為我唱的,她要我明白,什麼才是苗歌?
有一天,一行唱著歌的隊伍從我勞動的地方經過。
是一個喝得醉上頭來的年輕人,挑著粑粑和年節的禮物在前面趔趔趄趄地行走,後面是送行的他的丈母孃和幾位陪伴的嬸子大娘。從寨子裡出來唱到我們工地,至少也有兩三里路,居然還有那麼多可唱的。我把小雷找到,讓他聽聽,都唱了些什麼。
小雷說,「不過是些大白話!」
「你說給我,好嗎?」
他翻譯了好幾句,至今,我還記得:
你好好地走吧,你還要回來的!
這是那幾位送行人唱的。跟著那個有點兒酒意的年輕人唱著回答:
我會回來的,可我不是還要走嗎?
喝得步履蹣跚的他,接著唱下去,不過調門愈發地憂鬱了,還是重複那句唱詞:
我會回來的,可我,不是還要走嗎?
雖然是大白話,然而又不是大白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隔了這麼多年,還記住了這兩句苗歌,也許,它包含了得失去留的人生況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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