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輯 仰望生命裡的點點晨光 苗歌

苗鄉多在景色宜人的山水之間。

山總不太高,水也不恣肆汪洋。淺淺的一灣碧波,映著天上的白雲和梯田無窮的綠,緩緩地流著。

伴著汩汩的水聲,便總會聽到這山或那山的歌聲。

我不敢說聽過許許多多的歌,但從未聽過如此自然的歌,本色的歌,發自肺腑真情而絕無矯揉造作的歌。

後來,在舞臺上,在腳燈前,即或是同樣的苗歌,同樣的民族歌手,我再也找不到在苗鄉聽到過的韻味。

只有那山那水中引吭一曲的苗歌,才最動聽。

也許苗族是一個歌唱的民族,從出生唱慶生的喜歌開始,一直到戀愛求偶,成家立業,生兒育女,養老送終,乃至於春種秋收,逢年過節,迎親送戚,婚喪嫁娶,無不是在苗歌的伴唱下進行的。真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時時有歌聲,處處有歌聲,從清晨太陽爬上山巔,到月亮掛在樹梢,甚至吹滅最後一盞油燈,還有母親哄嬰兒入睡的催眠曲,陪你進入夢鄉。

天籟自成,是無法記下來的。我也嘗試過,一變成紙上的音符,那神韻便蕩然無存了。

苗歌的旋律通常是悠揚的,平緩的,音階的跳躍不是很強烈,但尾聲永遠是高亢清冽,拖得很長很長,在山谷間迴盪。餘音繞樑,三日不絕的境界,我只是在苗鄉才充分體味到的。

他們好像人人都具有一份歌唱的天賦。

尤其女性,那歌喉,使人想到那潺潺流淌的發出金石之聲的小溪流。

那時,我像轉蓬似的漂泊到苗嶺來,雖然生活給我帶來了許多折磨,可也給了我一個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陌生世界。因此,我感謝命運對我的安排。

我記得有一種叫作「搖馬郎」的很隆重的「儀式」(這個詞語也許不甚恰當,但我覺得這種自遠古流傳下來的男女「遊方」聚會,確實是屬於年輕人的相當莊重的擇偶大事,也是寨子裡的全體成員,視為天經地義的繁衍子孫的福祉),從某種意義上說,「搖馬郎」倒是比漢族的媒妁之言更接近真正的自由戀愛。直至今日,我也不明白「搖馬郎」在苗語裡,是單詞呢,還是「搖」作為動詞,「馬郎」作為名詞的一個片語呢?在這個充滿愛情和歡樂的聚會中,表達感情的唯一手段就是唱歌。從頭唱到尾,直唱到一對情侶無須再唱時為止,因此這種「搖馬郎」會,也等於是一場歌會。

通常都在農忙過後的閒暇日子裡,才有這種「搖馬郎」的儀式。傍晚時分,便有三個五個,或十個八個外村的男青年,來到寨子對面的山上,等待女孩子來和他們「搖馬郎」。事先也無任何約定,誰和誰也未必相識,但這綠樹掩映、碧草如茵的山坡,確實是苗鄉男女播下愛情種子的地方。

每個寨子都有這片固定的,叫作「馬郎」坡的林草茂密、風光旖旎的場合,一般選擇在寨子對面的山坡上。苗寨的建築和他們的梯田一樣,一棟一棟的木屋順著山的走勢蓋上去。所以對面山上的小夥子們公開的,毫不忸怩的「哦哦」呼喚聲,寨子裡的人家沒有聽不到的。於是,那些事實上也在本寨子等待著的女孩子,便也三三兩兩地從寨裡出來迎接。當然,從還看不清對方長得是個什麼模樣時,就用歌聲來交流了。

苗鄉的自然村多半是宗族聚居,常常一個村子都同姓,因此這種異姓婚姻是符合社會進化規律的。所以,在這個「搖馬郎」的季節,只要有外村的男青年站在對面山上,或拍手,或呼喚,上了年歲的婦女,總是要催家中的女孩子去應對的。願意也罷,不願意也罷,冷落求婚者的盛情,不僅僅是禮遇不周,而是有違祖先的神聖傳統。說是一種「儀式」,大概不錯。

於是他們先在兩山之間的河旁橋邊通過歌聲漸次地靠攏,而你一句我一句地對唱,則是初初的接觸。不甚如意的話,也可以換一個物件來唱,這絕對是自由選擇,不存在絲毫勉強。若是覺得尚可情投意合,便有一番愈益熱烈的歌聲交鋒。這時,男女雙方的距離也由原來的百十米,縮短到二三十米。

苗語屬於漢藏語系的苗瑤語族苗語分支,和漢語完全不是一回事,我是怎麼也聽不懂他們唱的內容。也許苗語的多韻母的特點,適宜於歌唱,尤其鼻子音,更增加了一種魅力。我捺不住好奇,如此優美的歌聲,必然是像《阿詩瑪》《信天游》《百鳥衣》那樣,不知該有多少充滿詩情畫意的歌詞呢?於是,求助於我熟識的和我一起勞動的當地民工,請他設法翻譯給我聽。

這時候,天色昏暮,月明星稀,來到「馬郎」坡上,那捉對兒的情侶,已經近到或倚樹而立,或田塍就座,當然還是在唱,不過曲調中少一點兒亢奮,多一點兒纏綿;兩情依依,難捨難分。我是屬於孤陋寡聞的那類人,所見甚少,但我卻相信,再比不上在「馬郎」坡上的戀人,那樣的大方、自然和坦蕩的了。

「我們走過去聽——」

「小雷,那不合適的!」


作者「李國文」的其他小說

冬天裡的春天》《桐花季節》《大雅久不作》《歷史不忍細說》《歷史的真相》《人生弦外有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