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車站

我本一無所戀 葉君 第2頁,共2頁

上海不保,南京吃緊,人們紛紛湧向武漢,江城的房子空前緊張。蔣錫金在位於武昌水陸前街的小金龍巷租有一個套間,聽於浣非說了我們租房的難處,他便爽快地將裡間讓了出來,自己借了一張小床睡在外間。這樣,一到武漢我們便有了落腳之處。

錫金同樣來自上海,在湖北省財政廳工作,院子裡住的都是他的同事。他說雖沒讀過《八月的鄉村》《生死場》,但在文學期刊上看過我和蕭軍的不少作品。他為人豪爽,在漢口上班,除週日外平時在家的時候比較少,偶爾回來睡覺也往往是在深夜。

週日,洗衣服的時候,我讓錫金把換洗衣服拿來順便洗了,也不用到餐館吃包飯,加雙碗筷跟我們一起搭夥。中午,一條清蒸武昌魚,一盤紅燒肉,一盤清炒萵筍,一盆索波湯擺上桌,他感慨太久沒有好好吃頓飯了,家裡有人做飯真好!嚐了一口湯,大聲驚叫:「味道真不錯!」然後驚訝地看著我,「做菜也這麼拿手?」

蕭軍提議喝點酒,他馬上附和說不喝酒對不起這桌菜。三人於是斟酒小酌,邊吃邊聊。錫金讚賞蕭軍的勤奮,每天寫個不停。蕭軍自信滿滿地說正在創作一部長篇,名叫《第三代》,準備寫它一百萬字。因錫金問起,我說自己也準備寫一部關於兒時生活的長篇。他抿了口酒:「二蕭不愧為文壇伉儷。令人羨慕!我可是近水樓臺,到時候先睹為快。」

說到自己,他說以前也沒這麼忙,「七七」事變後聽馮乃超指揮,開始參加武漢青年宣傳隊的活動,一下子忙起來;近來又抽身參加文化界的活動就更忙了,詩也寫得少,除了跟孔羅蓀一起編輯《戰鬥》旬刊,還在推進詩歌朗誦運動。我不免好奇,問在哪兒朗誦,難道在街頭?一聽說在漢口電臺直播,公眾通過收音機接收,我更覺新鮮。錫金突然眼睛一亮:「你的聲音好聽,發音標準,哪天跟我一起到漢口,在電臺朗誦幾首,鼓舞一下民眾,自己的或別人的詩都行。」

「好啊!當然是念自己的!」我說。

幾天後,胡風、聶紺弩、羅烽、白朗找了過來。老聶感慨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白朗正懷著孩子,九個月了。朋友們各自說了說自己的近況。胡風說自己十月一日抵達漢口,昨天才在朋友金宗武家安頓下來,離這兒不遠,梅志和孩子仍在湖北老家。他接著說邀大家來小金龍巷是想讓《七月》在武漢改為半月刊重新創刊,每月逢一號、十六號出版,正忙著辦手續。我們聽後都十分歡喜。

「往後就仰仗各位多多寫稿。」胡風說,「《七月》一定要辦得豐富些。不過,加上已到武漢的艾青,咱們的人手還是少了點兒。」

蕭軍連忙說:「把端木蕻良也叫來!」

胡風說:「你不說,我都忘了。離開上海前,他在我家住了幾天,臨行前說到浙江蒿壩找三哥,並留下了地址。」

「太好了,待會兒我給他寫封信,煽惑煽惑!」蕭軍自告奮勇道。

夜深人靜,蕭軍仍在燈下忙碌。我已躺下,聽見院門外傳來錫金的叫門聲,怕打擾蕭軍,我披衣下床輕輕走出去,開啟院門對錫金罵道:「你這個夜遊神!」

一週後,我拉開房門,準備出門買菜,一輛黃包車進到院內,端木蕻良從車上下來,皮夾克配燈芯絨馬褲、高筒馬靴,菲律賓式長髮幾乎蓋住了脖子。兩個多月不見,我差點認不出來。付過車錢,他拎著箱子,抬頭看見我,略顯羞澀地喊道:「蕭紅姐!」

第一次聽人這麼稱呼,雖有些不適應,但還是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扭頭衝裡間喊道:「三郎,你看誰來了!」

蕭軍迎出來,驚喜地接過端木手裡的箱子:「收到我的信了嗎?」

「要不是你那封熱情洋溢的文言信,我還能下了火車就直奔這裡?」端木笑道。

夜裡,我們三個東北人圍著圓桌喝酒聊天。他倆很快便面紅耳赤,我卻沒什麼異樣。端木見狀驚訝道:「沒想到蕭紅姐這麼能喝!」

「蕭紅姐?」蕭軍看著端木問,「你哪年生人?」

「一九一二。」

「比我小一歲。正經該叫我姐。」說完,我往嘴裡倒了口酒。

蕭軍一向將我看成孩子,今天端木進院後,我似乎有了做大人的感覺。幾杯酒下肚,蕭軍的話多了起來,一撴酒杯:「哎!戰爭一起,發現咱們這些拿筆的人最無用處。拿槍殺敵才他媽痛快!」

我沒接話,心想,他如果再要上戰場,我可無論如何不能再成為障礙。端木也說讀中學時就嚮往做一名戰地記者,「八一三」的時候衝動著想上前線,無奈雙腿有風溼病,在蒿壩養了十多天,如果有機會還是想拿筆上前線。我坦承自己跟他們男人的想法不同,我認為每人做好分內的事就是為抗戰出力,作家寫好作品最要緊!

不覺聊至夜深,端木起身告辭。蕭軍一把攔住,說這麼晚了上哪兒找旅館,索性三人擠一晚。見端木有些扭捏,我便說:「沒事兒,三人將就一晚。好在咱們都是東北人,一家老小擠在一張炕上,還不是常事兒!錫金說不定晚上要回來,不然你可以睡他床上。」

端木留了下來,收拾好碗筷,我燒了鍋熱水,讓他倆泡泡腳。

十一月初,梅林竟也找上門來了。

我故作淑女狀,伸出右手跟他輕輕一握。蕭軍聞聲從裡間走出,激動地說:「上海別後,一晃三年了!」

「這三年,你倆的變化太大了。我還是老樣子,一事無成。廼瑩剛才連握手的動作都變了,典型西洋淑女風格,不再是三年前的老粗式,三郎倒是沒變。」

見梅林正兒八經地發著感慨,我大笑道:「難道沒發覺我是故意裝出來的?真笨!」

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樣!我說呢,三年不見,廼瑩像是換了個人。」

坐在外間閒聊,梅林說他一九三四年底回到煙臺,次年夏天就讀到我和蕭軍發表在雜誌上的文章,不久就買到了《八月的鄉村》《生死場》。回想當年在青島的時光委實令人感慨,只是我和蕭軍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我見證了你倆的成功,真為你們驕傲!」梅林轉而看著蕭軍問,「這兩天讀到在《七月》上連載的《第三代》,又在紀律嚴明地寫長篇?」

蕭軍點點頭,梅林怕打擾我們,起身告辭,說就住在附近,傍晚再來找我們散步。這時端木走了進來。他那身西裝、馬褲、長筒靴的打扮,讓梅林大為訝異,蕭軍替他倆做了介紹。見梅林伸出右手,端木連忙從瘦長的手上脫下棕色鹿皮手套上前相握。梅林又坐下來聊了幾句,端木遞過手套,對我說:「這手套還不錯吧?」

我接過來,試著戴上,大聲說:「哎呀,端木的手可真細,我戴正合適!」

梅林走後,端木扭扭捏捏地提出想搬來同住,這些天住在三哥未婚妻家非常拘謹,離這兒也遠,不方便參加《七月》的活動。他能住過來,確實方便多了,大家在一起也更熱鬧,但我和蕭軍都做不了主,得等錫金回來跟他說說看。

週六晚,外間正當中生了一個小煤爐,上邊坐著一口小鍋,熱氣騰騰地煮了一鍋菜。我、蕭軍還有剛剛回來的錫金圍爐而坐。

「天冷,熱飯熱菜,真是享受!」錫金在爐邊暖暖手,感激地說。

「這就‘享受’啦?你對生活的預期真是不高。」我說。

「兵荒馬亂,哪有什麼預期?蕭兄真是好福氣,天南海北,只要蕭紅在,就有熱飯菜。」

「人家可不這麼想,時刻想著上前線。」我瞥了蕭軍一眼。

他裝作沒聽見,對錫金說了端木的想法。錫金一愣:「那位‘一字平肩王’也想搬過來?」

「‘一字平肩王’?」

見我一臉疑惑,錫金解釋說:「‘一字平肩王’,是我私下裡給他起的綽號。前幾次,胡風召集你們在這兒開會,我看他每次都穿著流行的一字肩西裝。還有那頭長髮,跟你們其他人很不一樣。」

「倒挺形象。」我明白過來。

蕭軍說:「別打岔!」

錫金遲疑了一下:「那就讓他搬來吧,方便你們活動,反正我大部分時間在漢口。待會兒我向隔壁同事再借張竹床,就讓他睡外間。」

「我替他謝謝你。」蕭軍面帶感激。

「對了,他的筆名也怪怪的,簡稱‘端木’,我也起了一個英文名domo。」錫金補充道。

「你太壞了,專門給人起綽號。是詩人的怪癖嗎?」我說。

錫金有些得意:「沒有惡意,好玩而已!我倒是聽說,這個端木蕻良可不是一般人物,也想認識認識他。」

這話激起我的好奇。錫金於是說起從別人那裡聽來的一些資訊。說這曹京平是遼寧昌圖一個大地主家的小兒子,清華大學歷史系高才生,鄭振鐸對他的長篇處女作《科爾沁旗草原》評價極高。「一二?九」後流浪到上海,又創作了長篇小說《大地的海》和眾多短篇,被看作是「八一三」之前,上海文壇殺出的一匹黑馬。我由衷讚歎端木原來這麼了不起,同時也想到自己浪費了太多時間,寫得太少。蕭軍則不以為然,認為可能是被人傳得神乎其神,他聽說《科爾沁旗草原》的手稿毀於「八一三」的炮火。我很是惋惜,能得到鄭先生的高度評價,一定非同凡響。

外間另加了一張竹床、一個小圓桌。週一上午端木再來,我便對他說:「搬過來吧,一字平肩王!」

他一愣,旋即會心笑道:「錫金同意了?」

我指著竹床和小圓桌說:「還能有假?人家特地為你準備好了。」

他喜不自禁,說了聲「謝謝廼瑩姐」,便回去搬行李了。由「蕭紅姐」又變成了「廼瑩姐」,我心想這「一字平肩王」的嘴巴倒是真甜!

7

四人同住,我們的小屋成了院裡最熱鬧的所在。

週日午後,我和蕭軍在屋子中間跳卻爾斯登舞,錫金、端木在一旁觀看。跳完一段,我氣喘吁吁地停下來,說好久沒跳,真累。歇一會兒,蕭軍跟我又跳起足聲舞。停下來,錫金纏著要我倆示範跳大神。我們於是又分別扮起大神、二神來。窗臺上趴滿了孩子,發出一陣陣鬨笑。

跳累了,坐下來,四人神侃。說起當前戰局,大家都不免憂心忡忡,日軍正大舉進攻南京,國民黨軍隊眼看又扛不了多久。南京一旦失守,下一個就是武漢。武漢要是守不住,我們又該怎麼辦?

「好辦。咱們哪,組成一個流亡宣傳隊!」蕭軍頓時來了精神,「別看咱們人只有四個,卻都能露一手:錫金能唱歌,蕭紅能朗誦、演戲、畫畫、寫詩……」他邊說邊扳指頭,停下來看著我,「平時沒注意,你居然會這麼多,真是才女!」

我乜了他一眼:「喲,太陽今天從西邊出來了?」

蕭軍繼續說:「端木能書法、繪畫。還有,大家都能寫文章!」

「沒錯兒,到哪兒都能幹得有聲有色。」端木附和道。

錫金突發奇想:「咱四個就是開個小飯館也沒問題啊!」

蕭軍一拍胸脯:「我身體棒,採買的重活兒全包了!」

「蕭紅掌勺。我和端木跑堂,保證把客人伺候好。說不定,咱們的小飯館還能創出幾樣名菜呢。比如‘蕭紅湯’!」錫金接著說。

「蕭紅湯?」端木詫異地問。

「前些天喝過,裡邊有白菜、土豆、青椒、大片牛肉……十分美味。」錫金描述道。

我對端木說:「就是哈爾濱的索波湯,他這南方人少見多怪!」

「上海的羅宋湯,做法與哈爾濱的索波湯大致相同,蔣兄如此稱道廼瑩姐的索波湯,肯定非同尋常,一定有姐姐的匠心在!」端木一本正經地說。

「媽呀,瞧這馬屁拍的。不過,聽起來真受用!」聽我說完,四人都笑起來。

「說到才藝,蕭軍把自己給漏了。」錫金轉向蕭軍,「聽說你還是京戲票友?」

「人家那才叫多才多藝呢。講武堂炮兵出身,會武術,擅京戲,能文能武。」

「不服,是不是?」蕭軍斜視著我。

「那就露一手,讓大家開開眼!」

錫金話音剛落,蕭軍毫不謙讓,起身站在屋子中間,清清嗓子。我小聲嘀咕,楊四郎又要探母了!他沒有理我,擺出架勢,唱道:「楊延輝坐宮院自思自嘆,想起了當年的事好不慘然……」錫金大聲叫好,蕭軍更來勁,繼續唱道,「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虎離山受了孤單……」

傍晚,梅林來喊我和蕭軍到蛇山上看日落。

殘陽照著冬日的長江,遠近一派蕭索。走在蛇山南腰,遠遠便能看見抱冰堂的屋頂。見路邊有個小吃攤,我讓他倆等等,等我買好三小袋花生米回頭一看,蕭軍和梅林卻已走遠。我即刻湧起莫名的氣惱,衝著兩人的背影大喊「竟然不等我」,轉身朝山下衝去。蕭軍急忙跑過來,哄了半天我才氣順,跟著繼續上山,但已沒了吃花生米看日落的興致。端木住進來後,我也詫異於自己漸漸有了少時的嬌氣。

回到小金龍巷,錫金和端木正在交流創作經驗,我和蕭軍加了進去。三個男人不知怎麼就談到什麼樣的作品最偉大。蕭軍立馬神氣活現地說:「就體裁而言長篇小說最偉大,中篇次之,短篇更次;劇本要演出才行,不算它;至於詩,最不足道。」

「你這是什麼謬論!」端木萬分驚訝。

蕭軍裝沒聽見,繼續說:「我寫長篇,最偉大!」說著,為自己豎起大拇指,接著轉向端木,「你的長篇讓日本飛機炸沒了,那要寫出來再看!」又衝我擺擺手,「你也想寫長篇,沒那個氣魄,我看趁早作罷!」最後看著錫金,「你寫詩,一行一行的,像個什麼?」他翹起右手小拇指,「你是這個!」

端木冷冷道:「我的《科爾沁旗草原》後來才知道,被開明書店的徐調孚從大火裡搶了出來,茅盾先生已轉給了我,不必再寫,到時候比比,看誰偉大。我的長篇也不止一部。」

「短篇小說、詩歌、戲劇,怎麼就不偉大?難道契訶夫、莎士比亞沒你偉大?你吃錯藥了?」我高聲說。

端木接著說:「《生死場》很有氣魄,只不過還沒充分顯現出來。廼瑩姐如果再寫長篇,必定流傳後世。」

「他這是胡言亂語,故意抬槓,咱別上當!」錫金倒是神態自若。

蕭軍抿著嘴,不作聲。端木認真起來,說一部作品是否偉大,無疑不在篇幅,而是看反映現實生活的廣度,作家本人認識的深度,還有文字表達的精度。我暗暗佩服他的見解。蕭軍還是不服氣,說古今中外的偉大作家都是以經典的長篇流傳後世,有誰讀過曹雪芹的短篇小說?

胡風走進來:「嚷嚷什麼呢?院門外就聽得見,還以為吵架哩。」

我和端木氣嘟嘟地不作聲,錫金把剛才的情形說了一遍。胡風聽後連聲說「有意思,有意思」,然後建議我們寫出來,三天後來取,下期《七月》可以為此出個專輯,讓讀者也參與討論。

四人好像誰也沒有當真。三天後胡風真的來了,問起稿子,我、端木、錫金都一臉茫然,唯獨蕭軍將一疊手稿遞給他:「這是我的看法。」

接過稿子,胡風對我們仨說:「看見沒?三郎才真是有心人。你們哪,就知道打嘴皮官司!」坐下來邊翻看邊點頭自語,「對呀,對呀!」

我們仨面面相覷。我禁不住問:「老胡,弄錯了吧?他說得還對?」

「別不服,我念給你聽聽。」胡風念道,「衡量一部文學作品的價值,大致從三個方面:反映生活的廣度,認識生活的深度,表現生活的精度……」

原來是這樣!我轉身指著蕭軍,大聲喊道:「好啊!你真不要臉。把別人駁斥你的話,都寫成了自己的意見。」說著,眼淚竟湧了上來。

「你怎麼罵人?」他揚了揚拳頭,「再罵,揍你!」

我立時滿眼是淚,握緊拳頭,趕過去在他後背上使勁捶著。蕭軍彎著腰,扭頭笑道:「要打,就多打幾下,我不還手;還手,你可受不了!」

我這才解氣,邊擦眼睛邊笑起來,端木、錫金也跟著笑。

「你也真是,蕭軍明擺著抬槓,你也跟著……東北話怎麼說來著?對了,‘急眼’!」錫金說。

「換誰都急眼,太可氣了,他這是找打!」

雨雪霏霏,南京傳來日軍屠城的訊息。想象中國軍民在下關碼頭被機槍狂掃的慘狀,我的內心無比悲憤。

買菜回來的路上,看見一個老頭披著一件破棉襖,坐在一家人的門樓前,身邊圍著一堆枯草。走到跟前,才看清是個瞎子,我摸出口袋裡的零錢,遞到他手裡。

一個人走在雨雪裡,老人那花白的鬍子上沾著雪花,瑟瑟發抖的樣子,在眼前揮之不去。以前憎惡一切造成傷殘的戰爭,但當我真切地看見一個人豬狗般睡在牆根兒,不覺改變了想法,心想:「打吧,流血吧,早點結束這豬一樣的生活!」

回到住處,蕭軍、端木在外間看書,我在裡間接受武漢大學兩個女生的訪談。採訪結束,正準備送她們出門,進來兩個陌生男子。其中一人手裡拿著張紙條,高聲說:「都別動,誰是蕭軍?」

「我就是!」蕭軍站起身。

我驟然緊張:「怎麼了?」

那人朝我看過來:「你就是蕭紅囉?」

「有什麼事?」蕭軍鎮定地問。

遞過紙條,那人說:「羅隆基在冠生園請吃飯,蔣錫金已到,就等著你倆開席!」

蕭軍接過紙條,掃了一眼,順手遞給我,然後對兩個陌生人說:「這不是什麼請帖。我們不去!」

紙條上的字跡確實出自錫金之手,不過,豎寫的「蔣錫金到」四字的頭尾都緊跟著加了兩個圓圈。

「我知道你們是什麼人。有逮捕證嗎?有,就拿出來。有槍,也可以拿出來。」說著,蕭軍揮拳吼道,「沒有的話,就給我滾。不然,我揍你!」

我頓時明白麵前是兩個便衣特務。伎倆被識破,兩人便上前糾纏,蕭軍揮拳便打,三人在屋子裡一時拳腳相向。端木面色蒼白地站在一旁,兩個武大女生嚇得哭起來。我無助地喊道:「別打了!別打了!」

蕭軍退到門外,繼續跟兩個便衣搏鬥。我六神無主,鄰居們圍了過來,聽見有人喊「要出人命,趕快報警」。不一會兒,兩輛警車停在院門口,下來四個帶槍的警察。

「不許打架鬥毆!」

在警察的高聲喝止下,蕭軍和兩個便衣都住了手。領頭的警察跟便衣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指著蕭軍、我和端木,還有那兩個便衣大聲說:「到局子走一趟!」端木趕忙進屋拿了一床毯子、一本《聖經》,跟著上了警車。

我們仨被關在一間陰暗的屋子裡。端木披著毯子,淡定地翻著《聖經》。我心想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看這個。我不明白所發生的一切,問蕭軍,他想了想,說可能是當局害怕東北作家在「一二?九」前後寫文章鼓動學生上街遊行,就用這種下三爛的手段嚇唬嚇唬。他接著告訴我,錫金那張紙條明顯是個暗號,我說我也看出來了,那兩個圓圈是不想自己的手跡被特務們利用。

天色漸暗,一個警察走進來,陰陽怪氣地撂下一句「你們走吧」,便轉身朝門口走去。站起身,三人都有些犯糊塗,不知是真是假,只聽他站在門口催促道:「還不回家?」

蕭軍明白了什麼,衝對方怒吼:「回家?哼,你們糊里糊塗地把我們抓來,又糊里糊塗地放我們走。沒那麼容易,今天我就不走了!」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那人輕蔑道:「我們也是奉上級指示行事,你不願意走,就待這兒好了。」

見蕭軍犯倔,我十分害怕,上前拉著他的胳膊,說:「我都餓了,回家吧!」

端木也在一旁低聲說:「跟他較什麼勁,回去再說!」

蕭軍這才極不情願地站起來,跟著我們往外走。回到小金龍巷,胡風、艾青、聶紺弩正坐在外間抽菸。見我們仨進屋,大家都面露欣喜。剛坐下,錫金也回來了。

胡風說有驚無險,總算都回來了,馮乃超在這裡等了半天,因為有事剛剛走。大家一聊,我才知道,錫金先於我們被抓到設在軍人監獄裡的反省院,經馮乃超找人斡旋才放了出來;而我們在警車離開院子的時候,正好被艾青碰見,急忙報告了胡風。老胡託朋友找了警方高層才了結,不然說不定會羈押多久。

「得虧老胡,端木帶上毯子和《聖經》,都做好了坐牢的準備。」我感激地說。

蕭軍不屑地撇撇嘴,端木幽幽地說:「也不知道水有多深,不做點準備還行?」錫金感嘆自己幸虧留了一手,看著我和蕭軍問:「你倆沒有上當吧?」

「哪能。啥陣仗我沒見過。就他那點小伎倆,還能唬我?一眼就看穿了。」蕭軍接著對錫金說,「再遇到便衣特務,你也應該像我一樣跟他們打。打不過也得打。一打,就成了鬥毆,歸警察管。頂多關進拘留所,起碼還能找地方要人,一旦被特務帶走,就成了政治綁票,即便被弄死,也沒人知道。」

錫金不停點頭。一聽說打架我就害怕,大聲制止道:「瞧你那烏鴉嘴,看把你能耐的。你就別在這兒胡咧咧了!一打架,我都嚇死了。」

蕭軍不作聲。我問錫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對眾人道出了原委。

昨天下午,學生們在漢口舉行「一二?九」兩週年紀念遊行,遭到特務破壞,一個東北學生被打傷,特務被當場抓住,卻被憲兵提走了。在漢口碼頭,情緒激動的學生想聽聽他的意見,錫金就建議他們回校發動同學表達抗議。人群裡有國民黨特務,就這樣被盯上了,今天上午他跟同事張鶴暄走在上班路上,兩個便衣以羅隆基請客為由,將他綁架到反省院。張鶴暄見狀立即告訴了馮乃超。

聽錫金說完,胡風起身告辭:「這事兒過去了。你們好好寫稿,別受影響。也給大家提了個醒,以後出門說話、辦事多留個心眼兒。」

8

不久,梁白波也住進了小金龍巷。

那天,我和蕭軍正在裡間寫作。外間有人來訪,接著,當聽見錫金向端木介紹「這是畫家梁白波小姐」時,我和蕭軍連忙迎了出去。老金的「格子姑娘」就在眼前!

梁白波個子不高,但是身材十分勻稱,下穿寬大的馬褲,上身是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頭戴貝雷帽,正跟端木握手致意。她的到來似乎讓整個屋子都洋氣起來。錫金接著將她介紹給我和蕭軍。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蜜蜂姑娘’!真是幸會。」我握著她的手說。

蕭軍則不等握手便說:「我們在哈爾濱就十分熟悉梁小姐了。」

「你們在哈爾濱,她還沒畫‘蜜蜂小姐’,如何熟悉?」錫金面露不解。

梁白波的臉上也掠過一絲困惑。

「熟悉梁小姐不一定通過‘蜜蜂小姐’。說起一個人,梁小姐肯定不陌生。」

不等蕭軍說完,梁白波臉頰緋紅:「你們是劍嘯的朋友?」

我和蕭軍點點頭。她愣了一下,臉上立時寫滿憂傷:「他在上海學畫時,我們是知己!」

「老金經常在我們面前提起你。他原本打算跟我們一塊兒來上海,但還是留在了哈爾濱。他要是還在人世,知道我們在這裡相遇,該是多麼高興!」我感傷地說,「流亡上海的東北作家,大多是劍嘯的朋友。八月份,我們還出版了一個集子,紀念他英勇就義一週年。」

屋裡的五個人都沉默不語。我和梁白波都噙著淚水。坐下一聊,得知錫金和梁小姐還是發小,小時候喊她「姐姐」,在武漢見過幾面,來不及深談,前天街頭偶遇,在旅館聊了一晚才認出彼此。

梁白波是抗日救亡漫畫宣傳隊裡的唯一女性,這次獨自從廣州前來武漢,為的是跟葉淺予、張樂平等人會合。她說話慢條斯理,舉手投足散發著濃郁的藝術家氣息,裝束打扮很有法國女人的味道,非常吸引人。見大家的談興高漲,錫金對蕭軍說:「你每天雷打不動要寫作,鐵的紀律今天恐怕要破壞了。」

「沒事兒。老金當年經常提起的‘鴿子姑娘’。今天算是見到真人了!」

「鴿子姑娘?」錫金看著梁白波問,「姐姐還有這名字?」

「天哪,又是姐姐!」蕭軍說,「我也得找個姐姐去!」

梁白波淺淺一笑:「是‘格子姑娘’,做學生的時候,我特別喜歡穿帶格子的衣服,周圍同學就起了這個綽號,劍嘯估計聽錯了。」

我記起一九三二年元旦那晚,老金在牽牛坊當眾朗誦的那首《白雲飛了》,便對她說老金並沒有錯,是蕭軍聽錯了,並告訴她老金還朗誦過寫給她的詩。錫金更是好奇,要我背來聽聽,並強調要拿出在漢口電臺朗誦時的狀態。我站起來背誦了一節:

啊,白雲

她穿著黑白格的衣裳,

常常孤獨地遙望。

望著海,望著天,

望著我這海外的遊浪?

老金當時那深情的樣子,在我眼前立刻清晰起來。世事太無常,我的兩眼潮溼。梁白波已是潸然淚下,擦掉眼淚,輕聲說:「劍嘯死得太早,太可惜!」

說完,起身拉著我的手,要看看我們的房間。在裡間打量一番,再來到外間,她對錫金提出想搬來同住。我和蕭軍立即贊同,錫金卻面有難色。

我想了想,說:「端木跟我們擠在大床上。梁小姐跟你住外間。」

「恐怕不好。文藝界嘴巴雜,一旦有了閒話,沒法說清楚。」錫金囁嚅道。

大家沉默不語,梁白波見狀,對錫金說:「如果你到我的住處看看,一定會同意我搬來。」蕭軍於是催錫金午飯後就跟著過江看看,條件不行的話,就索性把行李搬過來。

傍晚,錫金果然將梁白波本人連帶行李鋪蓋帶回了小金龍巷,說那地方實在不能住人,一間偏廈,牆壁有些傾斜,屋頂到處漏著天光,就那樣,梁小姐還得跟葉先生的一個男性友人輪流睡那張雙人床,晚上對方不回家,一早就得提前讓給人家。

我們一起忙著鋪床、整理房間。梁白波開啟皮箱,拿出一塊方格子綢布,鋪在小圓桌上。我說:「真是個‘格子姑娘’!」她微笑不語,再拿出一個瓷瓶和一個陶缽,說瓶子插花,接著,儼然屋子新主人一般,指著陶缽說:「往後,菸頭就放這裡,不要隨手亂扔。」無意間拉開錫金書桌一個抽屜,她驚喜道,「啊,居然有畫紙、顏料,從明天開始,給你們每個人畫一幅肖像!」

多了一個人,屋子裡更多了一份生氣,每日的聊談也增添了新鮮的內容。我似乎忘記了戰爭,享受著這份後方的寧靜。梁白波不僅擅長漫畫,油畫的功底也很好。除了畫油畫肖像,她還給我們做地道的廣東菜。一週過去,我倆相處得愈加親密,她才華與個性兼具,對藝術和生活都有自己的主見,難怪老金念念不忘。我想起兩年前上海的大小報紙曾肆意渲染她跟葉先生的同居。她的私人生活,我不便打聽,只覺得她是那種對男人有著特別吸引力的女人。而我私下裡觀察,她對錫金的好感似乎越來越明顯。

週日上午,錫金站在裡間門口對我說,他和梁白波出去一趟,中午不在家吃飯。我笑著說:「好好陪陪你姐姐!」

兩人出門後,端木感慨真是挺般配的一對,又曾是兩小無猜的同伴。我說,梁小姐第一天來,我就看出她對錫金有感情,安排他倆住外間,也是想讓兩人有更多接觸機會。蕭軍邊寫邊說:「你呀,真是用心良苦。那位葉先生要是知道了,會恨死你!」

「梁小姐不只是跟人家同居嗎?況且,對方有家庭,被報紙渲染得沸沸揚揚的有什麼好!我看她遲早會離開。」說完,我忽然記起好多天沒見到胡風了。

「你還不知道啊。嫂夫人帶著兒子來武漢了。」端木說。

我便催蕭軍別寫了,一起過去看看。他極不情願地放下鋼筆,起身說:「走吧!整天沒正事兒。」

位於小朝街的金家花園,是一幢花園洋房。胡風一家三口就住在花園邊上的兩間小屋裡。一旁是養花的暖房,園子裡種著各種植物,中間一條用竹片編攔成的曲折小徑,通到小屋門前。

蕭軍、端木一路上爭論不休,梅志聞聲早早站在門口。我趕到兩人前邊,想看看她家的「小弟弟」是否長變了。

進門後,梅志將我上下打量一番,說幾個月不見,我又變回了當年剛到上海的樣子,氣色好多了,瞅著特別自信!她這樣說,可能出於熟人間的客套,不過,到了武漢我自感心態確實變了很多。蕭軍和端木面紅耳赤地走進來,胡風從裡間迎出,指間燃著香菸。見「小弟弟」站在梅志身後,我走過去拉著他的小手,問:「叫什麼名字呀?」

「小腳,小腳!」蕭軍故意喊道。

胡風微笑道:「他現在有名字了,叫‘曉谷’。拂曉的‘曉’,山谷的‘谷’。再也不會誤會成‘小腳’了。」

「拂曉的山谷」,我不禁讚歎,「這名字真美!」

端木、蕭軍跟著點頭。老胡過來給我和蕭軍讓煙,屋裡一時煙霧繚繞。梅志見狀牽著曉谷往外走。三個大男人的話題,我不感興趣,便跟她一起牽著曉谷的手在園子裡慢慢走。四周安安靜靜,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非常舒服。屋裡又傳出蕭軍、端木的大聲爭執。梅志好奇地問:「他倆老是吵些什麼?」

「這倆人哪,一個自比為托爾斯泰,一個自詡是巴爾扎克;一個說你描寫的自然景物哪裡像托爾斯泰,另一個就說,你的人物也沒巴爾扎克的味道。就這樣沒完沒了。真夠煩的!」

「原來是這樣!」遲疑了一下,梅志說,「聽老胡講,如果你和三郎意見不一致,端木就明顯向著你。」

「他呀,嘴巴甜,馬屁鬼!」

出了屋子,蕭軍、端木一路嚷嚷著走過來。等他倆來到面前,我揶揄道:「兩位文學大師,歇歇吧,大師也是人,也要吃飯。咱們上哪兒?回家還是過江逛逛?」

端木想上黃鶴樓看看,蕭軍有些猶豫,我便說:「好吧,上黃鶴樓!」邀梅志一起去,她說孩子小,走不了。

午後,等我們回到小金龍巷,外間竹床上的被褥不見了,小圓桌上的格子綢布也拿掉了。我詫異地問:「梁小姐搬走了?」

錫金放下手裡的書,落寞地點點頭:「葉先生帶著漫畫宣傳隊到了武漢。」

9

南京陷落,日軍溯江而上,武漢也變成了前線。

傍晚,錫金冒著雨雪從漢口趕回來拿東西。周玉屏帶孩子去了重慶,孔羅蓀讓他和馮乃超搬到漢口三教街共住,再也不用在「華佗號」上過夜了。因夫人同樣去了重慶,馮乃超在紫陽湖邊的寓所空了出來,他讓錫金帶回口信,如果願意,我和蕭軍可以搬過去。

蕭軍有些喜出望外,對我說:「那就搬過去吧,那兒離老胡家也近。」

「這兒就都歸你啦!」我愣了一下,對端木說。

端木微笑道:「我可就寬敞多了,有臥室,還有書房。」

「看把你美的!」話一齣口,不知為何,我的內心湧起一種莫名的失落。

「要搬就早點搬吧,寬敞一天是一天!」蕭軍說。

兩天後,端木站在外屋目送我和蕭軍離開。幾個月的相處,讓我對端木,還有這裡的一切,都有些不捨。的確,每每與蕭軍發生爭執,端木總是立場分明地站在我這邊。雖然明知道他那些話多少帶有些討好,但讓我真切感受到來自一個異性同行的認可,而蕭軍始終認為,無論哪個方面我都是弱的。

蕭軍拎著兩個箱子已經走到門外。我猶豫了一下,對端木說:「沒人做飯,看你怎麼辦?」

他說有煤油爐可以下麵條吃。我還想說點什麼,蕭軍卻催促起來,於是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快步走了出去。

住在紫陽湖邊,安靜而舒適。我和蕭軍有各自的工作間,他每天沉浸在自己的文字裡,我在洗衣做飯之餘看看書,醞釀要寫的長篇,偶爾動筆寫寫隨感。緊張的時局似乎對我沒什麼影響,只是我們倆又回到了來武漢前的疏離中,每天說不上幾句話。待在屋裡太悶,一個人到湖邊走走,面對一池枯荷,在心裡對自己說,那些已然發生的無法消抹,而即將要來的還得來。我意識到自己到底留戀小金龍巷什麼。

那天午後,回到熟悉的小院,推開外間虛掩的房門,屋內一片寂靜。牆角放著煤油爐、火柴、掛麵,還有沒洗的碗筷。喊了聲「京平」,端木從裡間走出,用一張紙正擦著右手食指。迎著他訝異的目光,我謊稱跟蕭軍一起路過水陸前街,他臨時有事,我就過來看看。他將我讓進裡屋,只見那張我們三人曾經同睡的大床上胡亂堆放著書籍、稿紙還有報刊,空檔裡勉強能躺下一個人。窗前的寫字檯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一堆寫好的大字條幅。

「天哪,這屋子讓你給造的!」

說著,放下手袋,我想幫他收拾收拾。端木忙用左手攔著我,說他一個人住就這樣,即便收拾好了,過兩天還是這樣。大概怕弄髒了我的衣服,他始終揚著右手。問他食指是怎麼回事,他說剛才在練習指畫。以前倒是聽說過用手指作畫,但始終沒有親見,便好奇地讓他畫給我看。

回到桌旁,端木將食指在硯池裡蘸了些墨,然後在一張宣紙上勾勒了幾下,一幅魯迅先生的肖像便立現眼前。我大為驚歎,他說小時候家裡專門請畫師教過。梁白波在的時候,我們談畫,端木可是從不插言。他朝我看了幾眼,接著又用蘸墨的食指在紙上勾勒出我留劉海、扎辮子的模樣。隨手展開一張寫好的條幅,欣賞著那很有來路,文人氣十足的書法,我不由讚歎他的多才多藝。端木隱隱露出一絲自負,說書法倒真是他的愛好,一直在堅持練,大家擠在一起沒條件,如今一個人住,每天都要寫上兩小時。

他隨即興致盎然地談起對書法、繪畫的見解,我眼界大開,暗自佩服,對他有了新認識,亦明白他跟我周圍的人何以不同。而說起別的朋友,他也覺得我跟他們不一樣,比如對文學的看法,對作家使命的認知。這些我此前都不曾意識到。不覺夜幕降臨,皎潔冰冷的月光照進屋內,無比靜謐。

「月色這麼好,咱倆到外邊吃飯去,我請客!」

端木遲疑道:「好吧!」

在江邊一爿小館要了兩個小菜,美美吃了一頓。飯館裡只有我倆,抬頭便能看見圓圓的月,飯後我們輕鬆地閒聊著。端木問我計劃中的長篇是否動筆,我嘆息說仍在醞釀中,每天得買菜、洗衣、做飯,能利用的時間十分零碎有限,更主要的是心境難以沉靜。我明白自己,沒有更多奢求,只想有個安靜環境好好寫東西,做個好作家是這輩子的最大心願,而文字流傳後世,才是一個作家的最大榮光。那樣的文字,我還沒有寫出,我說總有一種緊迫感,怕來不及。他勸我慢慢來,並說《生死場》已然不朽。他這有些誇張的鼓勵,還是令我頗感熨帖。我自然知道,那不過是出自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之手的粗糙之作,雖然裡邊融注了我的生命體驗。

我說,一個好作家應該十分清楚自己,《生死場》太粗糙幼稚,不過當時的寫作狀態真的讓人懷念,那極其短暫的快樂無憂,或許此生不再有。我想聽他談談自己。他說寫作已經深入嘗試過了,民族危亡之時,作為男人總想為國家、民族更直接地做點什麼,還是放不下那做了多年的戰地記者夢。蕭軍不忘上前線打仗,端木總想到戰場採訪,我就只想好好創作。難道這就是男人跟女人的差異?做戰地記者,端木的身體條件根本不允許,我勸他還是務實點好。

從小飯館出來,月在中天,四周一片朗靜,江邊沙地上映著我倆斜斜的身影。緩緩朝水邊走去,眺望枯瘦的江面,還有遠處的點點漁火,我們沉默不語。低徊良久,再慢慢往回走,踏上一座小橋,倚著欄杆,抬頭遙望這異鄉的圓月,再看看腳底的流水,月輝映照其上,波光閃閃。

「不早了,咱們回去吧。」端木說。

我突然有了勇氣,上前挽著他的胳膊往回走。

回到紫陽湖,蕭軍仍在燈下忙碌,聽我推門進來,頭也不抬,問:「跟你的京平弟弟共進晚餐?」

我邊脫大衣邊淡然回答:「是請端木吃了頓飯。」

「飯後一起賞月,挺浪漫啊!」

揶揄完畢,他繼續寫自己的東西。我沒理會,拿起《大地的女兒》想接著往下看,卻滿腦子都是剛才跟端木徘徊月下的情景。

小金龍巷不覺成了我隱秘的牽掛。

幾天後再次站在門口喊「京平」卻不見回應。輕輕推門進去,裡間凌亂如故。我收拾好散放在床上的書報,再將書桌整理一遍,屋子立時大變樣。收拾停當,窗外零零落落飄起雪花,昔日三人共處的熱鬧情景一一浮現眼前,我無法縷清自己的內心,也不知道情感的變化悄然發生於何時。此刻,我有一絲莫名的甜蜜與惶恐我有些把握不住自己。握筆在手,茫然中想起小時候祖父也是在這樣的雪天教給我的幾句詩,於是蘸墨揮毫寫下: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放下毛筆,內心一陣慌亂,拿起手袋,匆匆離開。

輕輕帶上外間的門,那雪早已紛紛揚揚。

一九三七年即將過去,《七月》在小金龍巷召開本年最後一次編務會。

胡風、聶紺弩、艾青正坐在外間抽菸閒聊,見我和蕭軍進來,胡風說就差田間,再等等。端木從裡間走出,跟我並排坐在門邊。

「瓜前不納履,李下不整冠。叔嫂不親授,君子防未然。」

蕭軍徑直走進裡屋,站在桌旁,提筆邊寫邊高聲念道。聽著怪怪的,我起身來到他身後,只見他接著寫道:人不婚宦,情慾失半。

「你這寫的啥呀?字太不美了,沒一點文人氣!」

蕭軍瞪了我一眼:「文人氣有什麼好!」

「難道兵匪氣好?」端木扭頭反問。

蕭軍將毛筆一扔,朝端木吼道:「你說什麼?」

這時,田間到了,胡風趕忙喊我倆出去開會。我在端木旁邊坐下,蕭軍餘怒未消地坐在對面,背靠門框,歪著腦袋,斜乜著我們。老胡照例介紹了年底這期《七月》的組稿情況,然後跟著大家一道憂心忡忡地議論著當前戰局。散會前,他通知大家元月十六號編輯部將組織一次座談會,主題是「抗戰以來的文藝活動動態與展望」,除了我們幾個,還會邀請在漢的文藝界人士參加。

轉眼到了座談會的日子。蕭軍坐在桌旁謄寫文稿,沒有出門的意思。穿好衣服,我對著他的後背提醒座談會的事。他沒有看我,說:「你自己去吧。我身體不舒服。到那地方見到不想見的人更難受。」

近來,從他嘴裡出來的這些陰陽怪氣的話太多,卻不再對我有什麼影響。我淡然說:「那,我走了。」

「你趕快去,有人等著!」

一個人走在路上,出門前,蕭軍在我身後補上的這句,反覆迴響耳邊。倒也並不感到氣惱,卻痛苦於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盡頭。回首過去,不由感嘆時間確是太無情的東西,能消解最充沛的激情,讓人忘記最刻骨的苦難;能在兩個原本親密無間的人之間豎起最堅厚的壁障,讓一顆摯愛的心慢慢死掉短短六年改變了他,也改變了我!

眾人在小金龍巷的外間圍成一個圓圈坐下來。胡風介紹完特邀嘉賓,問起蕭軍,我說他身體不舒服不能來。聶紺弩打趣說,蕭軍那身體也有不舒服的時候?

座談會上,人們集中檢討了抗戰文藝中所存在的問題。適夷認為在大眾化過程中,文學作品之所以出現了口號化、概念化,沒力量,沒真情,是因為作家在後方的生活與抗戰離得太遠。我反駁說我們並沒有跟戰時生活疏離,比如跑警報就是戰時生活,只是抓不住罷了;即便上了前線,如果抓不住生活還是寫不出來。聽我一說,有人認同,有人反對。淑明爭辯說不打進生活,情緒就不高漲;我則強調情緒高漲了壓不下去,無法沉靜,寫不出來又強迫自己要寫,標語口號的東西就會多!

會上只有我一個女性,我分明感到誇誇其談的男人實在太多。天色不覺變暗,空中忽然傳來淒厲的警報,眾人朝窗外看去,幾束探照燈的光柱射向天空,緊接著便是高射炮聲。一架日軍飛機,拽著通紅的火焰,劃出一道弧線,墜落天邊。

「這就是戰時生活。正如蕭紅所說,看你是否抓得住。」胡風對眾人說。

大家笑起來。座談會結束,送走嘉賓,端木釋出了一個重要訊息。去年十一月,為了培養抗日人才,閻錫山在臨汾創辦了民族革命大學,自任校長,李公樸任副校長,還招攬了一批中共黨員任教和主持工作。這兩天民大派人前來武漢招聘老師,託端木問問有沒有想去的作家。

「山西是前線,打進戰時緊張生活的機會來了!」艾青說。

老聶調侃道:「蕭紅說了,進去也不一定有用,還要抓得住呀!」

田間走到我跟前,懇切地說民大請的肯定是有名氣的作家,他資歷淺,但很想跟大家一起走,讓我幫忙爭取爭取。我答應讓端木跟校方說說。胡風問我和蕭軍的打算,我說蕭軍一心想上前線,這樣的機會估計攔都攔不住。老胡說自己得編《七月》走不了,然後看著正圍住端木,神情激動的聶紺弩和艾青,自己唸叨道:「這下可好,我成了名副其實的‘光桿司令’。」

我一數,可真是,《七月》一共就七人,一下子走了六個。

10

北上的日子到了。

二十七日晚,我們六人加上艾青的妻子張竹茹、女兒「七月」,約好在小金龍巷集合,然後一起到漢口大智門乘車。

車站一片昏暗,隔著很遠才有一盞昏黃的路燈,月臺上密密層層擠滿了人,抗戰歌聲此起彼伏。我走在最前邊,有說不出的興奮,遠遠看見胡風、梅志等在路邊。老胡攔住我們,遞給每人一個信封,說想到大家遠赴西北,這兩天跟《七月》出版人熊子民商量,讓他拿了一筆錢,給每位同人分了六十元,權當平時沒有支付的稿酬,錢剛剛拿到手,總算可以趕在離開之前交到大家手裡。真是喜出望外,我們趕緊各自收好。

「西北風沙大,孩子這麼小,如何受得了?」梅志走到張竹茹面前,撫摸了一下正在媽媽懷中熟睡的小七月,聲音有些哽咽。別過胡風夫婦,錫金和孔羅蓀走過來跟大家一一握手道別。錫金說小金龍巷仍給我們留著,說不定有人會回來。

載著我們北上的是一輛鐵皮貨車,車廂中間是進出口,大家坐在幾堆稻草上,抽菸閒聊。進入潼關地界,觸目所見是一望無際枯黃的原野,零零落落的村莊點綴其間。有人仍靠著車廂壁和衣沉睡,端木和艾青坐在車門兩邊,一道明亮的晨光打在他們臉上。艾青面色凝重,輕聲感嘆:「一過黃河,就再也見不到綠色。」

「北方是悲哀的!」端木自言自語道。

兩個月後,在《七月》上讀到艾青的那首《北方》,我想到自己見證了一首好詩的誕生。進到山西境內,換乘窄軌火車,不久終於到達臨汾。而「民族革命大學」不過僅在路邊豎起了一塊校牌,周圍是幾棟破舊的民房,街上到處是揹著行李從全國各地趕來的年輕人。整個城市幾乎都變成了一所大學。站在校牌前等了很久不見人來,千里迢迢趕來的熱情早已消釋,蕭軍開始發牢騷:「什麼亂七八糟的,這哪裡是什麼大學!」

校方終於來了一個總務處長,說是受李公樸校長之託負責接待我們,住處已安排好了。學校房子緊張,暫時借住老鄉家裡。我們幾個被領進一個農家小院安頓下來。

一早,蕭軍仍在沉睡,我卻被一陣嘹亮的軍號聲喚醒,披衣站在外屋窗前,只見不遠處的操場上,一隊隊小戰士有的跑步,有的持槍操練;近處則三五成群揹著槍,唱著《救國軍歌》挑水澆灌院子裡的菜地。明亮的陽光,還有面前這些年輕人,讓我那連日來晦暗的內心立刻明朗起來,覺得有這樣一群年輕人,中國不會亡!不禁想起秀珂,離滬前曾收到他的一封信,說已適應部隊生活。我想,他肯定也如同面前的這些年輕人一樣開朗向上。

午後我正在外間給秀珂寫信,門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接著便聽見一個操南方口音的女聲在問:「二蕭住這兒?」

拉開房門,迎面一個頭戴八路軍軍帽,身穿八路軍軍裝,打著綁腿,腰繫武裝帶的圓臉女人正看著我,身後站著聶紺弩和塞克。似乎哪裡見過她,卻又一時想不起來。詫異間,不等老聶介紹,圓臉女人就大方地握著我的手,高聲說:「你就是蕭紅女士吧!我是丁玲。」

「哎呀,久聞大名,幸會!幸會!」

我立馬想起曾在報刊上見過的丁玲,對比那時的小資與時尚,面前的她令我大吃一驚。

「兩大才女相遇,極一時之盛,我倆有幸成為這一歷史時刻的見證。」聶紺弩對塞克眨著小眼睛。

「沒正形!」我瞥了老聶一眼,然後對丁玲說,「我和蕭軍到達上海,你已經離開,要不早見上了。經常聽魯迅先生提起你。」說著,拉著她的手進到屋內。

「終於見到傳說中的‘莎菲女士’!」蕭軍聞聲從裡間走出。

「二蕭大名鼎鼎,今天得以親見!」丁玲握著蕭軍的手說,「你倆的傳奇故事倒是在不同場合聽過多遍。」

「比起‘莎菲女士’,我們的經歷就太平淡了!」蕭軍接著問道,「‘昔日文小姐’不是去了延安嗎?」

丁玲說中央讓她主持「西北戰地服務團」的工作,昨晚奉命從潼關趕到臨汾,準備在這裡活動一段時間。我對塞克說,早晨一聽見小戰士唱《救國軍歌》,就想到了他。塞克說去年冬天他和崔嵬、賀綠汀組織了一個救亡演劇隊來到山西抗日前線,不久與西戰團會合,於是成了丁玲的部下。說話間,外邊有人喊「主任」。

「帶著三十多口人,事兒多,孩子們喊,我得走了。」丁玲拉著我的手說,「好在大家都住一起,交流起來也方便!」

丁玲、塞克一走,蕭軍剛才的興奮勁立馬沒了,一句話也不想跟我多說,獨自回到裡屋。我問老聶來這裡幹什麼,他說也沒什麼具體安排,每人掛個「藝術指導」的頭銜,主要工作就是跟前來訪問的學生談談創作,聊聊時局。我揶揄他那企圖打進抗戰生活的願望又落空了,他回應說只要能「抓得住」,就是打不進去也沒關係!接著,他對我說:「你得學學人家丁玲,當年在上海灘那麼小資,到了大西北,兩年工夫,你看,人家多麼豪放!」我立即說:「我可學不來!」

一晃十天過去,的確無事可做,學校始終沒能步入正軌,到處亂鬨鬨的,不過吃喝不用愁,我也樂得享受這難得的平靜。

一天比一天暖和。

晚飯後,老聶來喊我和蕭軍散步。他不願意出門,我就一個人跟老聶出門走走。夕陽西下,落暉映照遠山近樹。走在綠意隱現的田野裡,有種說不出的輕鬆與快意。老聶說他在武漢就覺察出我和蕭軍之間有些不對勁。我笑笑,說沒什麼,他一直沉浸在創作裡沒精力理我。

「這恐怕不是主要的,你別裝輕鬆。」老聶接著感嘆中國的夫妻大抵如此,再濃烈的情感,也有變平淡的時候,搖搖頭,「不說這個,這是你倆的私事!」

我沒接話,沿著田間小路繼續往前走。談到文學,他說我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散文家。很多人都說我的成就在散文上,言外之意是小說不行,老聶竟也有這樣的看法。我便說:「呵,又來了!接著,你肯定會說,‘你是個散文家,但小說不行!’是這樣嗎?」

「我說過這話嗎?」

「說不說都一樣。很多人都這樣說。我都聽膩了!」我接著說,「很多人都遵循一種小說學。認為小說有一定的寫法,一定要具備某幾種東西,一定要寫得像巴爾扎克或契訶夫那樣。我可不相信這一套。有各式各樣的作者就有各式各樣的小說。

「硬說一定要怎樣寫才算是小說,那很可笑。如果按照某些標準衡量,魯迅的《頭髮的故事》《一件小事》算是小說嗎?」

他也認真起來:「你說得很有道理!但這跟說你將成為一個了不起的散文家有什麼矛盾?你為何這樣看重小說輕視散文?」

「我可不是重小說輕散文。不過,人家,包括你在內說我散文行,小說不行。我不服氣,以後偏要寫!」

「寫《頭髮的故事》《一件小事》之類,不像小說的小說?」

「不,寫《阿q正傳》《孔乙己》之類!至少長度要超過!」

二月底,山西戰局起了變化。日軍兵分兩路進攻臨汾,民大決定撤向鄉寧,我們這些招聘來的教師願意留下的,就隨教職工一起走,也可以去運城民大第三分校;不願意留下的自行離開。西戰團奉命向西安方向撤離,也準備先到運城,同來的幾個人都決定跟丁玲一起走,不知蕭軍如何打算。

夜裡,我在外間洗漱,剛一彎腰便湧起一陣強烈的噁心。丟下毛巾,轉身扒著門框劇烈地乾嘔起來。等身體稍稍平復,我意識到自己又懷孕了。勉強支撐著倒掉洗臉水,晾好毛巾,回到裡間看了一眼蕭軍的燈下背影,不免惶恐而灰頹。我乾嘔得那麼厲害,他竟然充耳不聞。躺在床上沒有一絲力氣,又一陣噁心襲來,我強忍著,趴在床沿輕微乾嘔了幾下,重又躺下,一時心煩意亂。想等蕭軍上床問問打算,但他擺出不寫到天亮不罷休的架勢。實在忍不住,我對著他的後背說:「三郎,別寫了,咱們商量一下,好嗎?」

「商量什麼?」又是頭也不抬。不知多少次面對這樣的情景,他對我的輕蔑已到了極致,我的忍耐也到了極限。

「你也知道,形勢有了變化,老聶他們隨西戰團去運城,丁玲下午問我倆的打算。」

「你跟你的京平弟弟去運城!我要留在臨汾。」他仍背對著我,不假思索地說。

「三郎,沒人跟你鬥氣。你再考慮考慮!」說完,我暗自神傷。

西戰團決定明天開拔,午後從食堂返回的路上,端木問我是否做出了決定。不知如何回答,想了一下,我說:「京平,要不,你跟蕭軍一起跟著學校轉移?他一個人留下,我實在不放心。」

端木一愣,正要張口,蕭軍便大聲說:「誰也不用陪,我身體這麼棒,到哪兒都不怕!」

「這麼說,你是什麼勸都聽不進,一意孤行了?」

「你管不著!」說罷,蕭軍掉頭走開了。端木見狀急忙走到前邊去了。我尷尬地站在那裡,老聶走過來,說蕭軍就是個炮筒子,別計較。我一聲不吭地跟著他回到住處。

前線又撤下一批傷兵,住房緊張,丁玲讓我們幾個都搬到她屋裡擠擠。土牆上掛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我和蕭軍並排平躺在裡間的炕上,誰也不說話。過了好久,我側過臉近乎哀求道:「三郎,明天還是跟大家一起去運城,好嗎?」

「不要再說了,你跟他們去運城;我留在臨汾,跟著學校轉移。我比你們都強壯,一定要看個水落石出才甘心!」

我有些惱怒:「你總是這樣不聽勸!該固執的你固執,不該固執的你也固執!你這是‘逞強主義’!」過了一會兒,我的語氣又溫和下來,「三郎,你去打游擊,不一定趕得上一個真正的游擊隊員。萬一犧牲了,以你的年齡,你的寫作才能,損失就比一個游擊隊員大多了。這損失不僅僅是你自己的!」

見他沉默不語,我捏著他那露在被子外邊的手搖了搖:「三郎,你就考慮一下我的意見,行嗎?我知道,說這些會引起你發自內心的鄙夷。但這並不僅僅因為你是我的愛人,我才這樣勸阻你,我還想到咱們才剛剛開始的文學事業。」

「每個人的生命價值都一樣。前線戰死的人不一定都愚蠢。在這民族危亡的關頭,誰就應該等著發展他的天才,誰又應該去死?」

「你忘了‘各盡所能’,也忘了自己的崗位,簡直胡來!當然,也可能你另有打算,打游擊不過是冠冕堂皇的藉口。」

「我又不是孩子!我什麼都沒忘。我們還是各走各的路吧。萬一我死不了,我想我不會死,我們再相見,如果樂意在一起就在一起,不然,就永遠分開。」

「好吧!蕭軍,這恐怕才是你真正的想法。」

我立刻平靜下來,又感到一陣噁心,趕緊趴在炕沿乾嘔了幾下,正準備躺回被子裡,燈焰晃了幾下,布簾一挑,丁玲走進來。

「有喜了?害得這麼厲害!」她笑著問。

「哪有,多少年了,不可能的事兒!」淚珠滾在我的臉上。

蕭軍將露在外邊的兩條光胳膊收進被子裡,側臉看著丁玲:「你也要睡了?」

我躺回被子裡,丁玲解開軍外套上的武裝帶,邊解紐扣邊問:「今天爭論完了?這兩天我真聽膩了。不是說東北人爽快嗎?我可開了眼,沒見過你倆這麼婆婆媽媽的!」

「不是開玩笑。多少年了,我們常常這樣。就因為意見不一致,弄得兩不高興。還是各走各的路好一些!」

聽著蕭軍的話,我更加明瞭他是刻意要離開我。分手已經掛在他的嘴邊,這麼一小會兒說了兩遍。

「算了吧!明天就分開了。我可別討人厭,還是到外間睡好,你們可以……」

丁玲臉上露出一絲壞笑,伸手想取走她那鋪在炕裡的被子。

「算了吧!老丁,你還是別到外間來睡啦!我們這裡可全是‘男’同志哪!」外間傳來老聶的聲音。

「那有什麼稀奇,真是!」丁玲輕蔑地回應道,右手已將被子一角抓在手裡,使勁拽了過去。

「算……了吧!」

蕭軍模仿丁玲的湖南腔,將「算」字拖得比較長。同時,一把將她手裡的被子奪了下來,扔進炕裡。

「不讓走?那就還睡這兒。好在我立馬就能睡著。三分鐘後你們愛咋咋的,都不要緊。不過記住,明天就要分別了!」說著,丁玲脫掉鞋子、長褲爬上炕,吹滅了油燈。

「要談的都談過了,再沒什麼好說的。」

蕭軍的話音剛落,丁玲的鼾聲就起來了。我早已淚水滿臉。

11

四年後,躺在思豪酒店,我對坐在面前的駱賓基說,一九三八年初春,臨汾車站的那個夜晚,是我此生最為傷痛的時刻!

太陽快要落山,車站擠滿了罵罵咧咧,急著撤退的國軍士兵。我坐在車窗前茫然而惶恐,不知火車啟動的那一刻,將對自己意味著什麼。殘陽收盡餘暉,四周起著薄薄的霧靄,料峭的風吹乾了臉上的淚水。蕭軍走過來,將兩個梨子遞到我面前。我接過來,放在座位上,雙手伸到窗外,緊緊抓住他的手,急促地說:

「三郎,我不要去運城,我跟你回城去,死活在一起!要不,你就跟我一起走。你一個人留在這裡,我實在不放心。我知道你的脾氣!」

他將雙手翻轉來,緊緊握住我的手掌,輕輕搖動,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別發傻!你們先走一步,如果學校沒變動,就再回來。也許不久我也會來運城,一同在那兒工作,或是去西安。要不就到延安會合。你跟丁玲他們一起走比較安全。我強壯,應該留下!」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也有些哽咽。端木依舊是夾克、長靴、馬褲,披一頭長髮,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說:「你太關心他啦!」

對面的老聶將腦袋探出窗外,看了蕭軍一眼,半玩笑半揶揄地說:「蕭軍比我們強壯,跑得比我們快,打游擊也在行。應該留下!」

我轉過臉,冷冷道:「你們也並不弱啊!為什麼不留下一個?」

老聶不再說話,點燃一支菸,眼神空洞地吸著。

「我們哪裡比得上蕭軍?眼下正是他建功立業的時候,卻是我這類人吃癟的年頭嘍!」端木感嘆道。

蕭軍臉色鐵青,緊咬著牙根,瞪著端木:「是嗎?我確實強壯。你也要留下嗎?省得我孤單。這兒還有一千多學生呢!」

「不,我要去運城,這樣的犧牲,在我,不值得!」

胃腸又開始翻江倒海,我趴著車窗,劇烈地乾嘔了一陣。蕭軍拉過我的手握在掌心:「不舒服?你有些發燒!」

「沒事!」我噙著眼淚,搖搖頭。

他臉上掠過一絲疑慮:「不會真像丁玲昨晚說的那樣?」

「應該不會!」

他的神情舒展開來:「不要傻,你還是安心去運城。咱們不久就會再見面!」

擦掉眼淚,我遲疑了一下,說:「三郎,我已經感覺到,只是還不能確定你心裡的真實想法。這些年來,咱們一起經歷了很多,但不管怎樣,我依然愛你!我不再任性,你也不要固執,將過去的一切都放下,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我的聲音開始哽咽:「我知道我的生命不會太久,不願生活上再讓自己吃苦,再忍受各種折磨,只想擁有一張安靜的書桌。咱們一起走吧!

「三郎,說過千百遍了,僅就同志關係,我也不願意你去打游擊。你總不肯聽我的話……你……」

我無法控制自己,趴在窗沿啜泣。他卻故作輕鬆道:「不要緊啦!那麼多生死關頭,我不都過來了嗎?我自信死不了。」

說著,伸手幫我擦眼淚。我扭過臉去,無法遏抑內心的怨怒:「眼下怎能跟從前相比?你總是這樣!」

我掏出手絹,揩掉眼裡的淚水,將面前這個跟自己生活了六年的男人看得更加清楚,氣憤地說:「蕭軍,這麼多年,你就沒有一次好好聽過我的話!」

他被激怒:「不都是為了工作嗎?不然,何苦從武漢大老遠跑到這裡?你們去運城不也是為了工作?並不是請你們逃跑!」

「蕭軍,你心裡很清楚,真的僅僅為了工作?是啊,去運城為了工作,留下也是為了工作。那你為什麼一定要留下?好吧,隨你的便!」

我不再看他,盯著老聶嘴上那火紅的菸頭,腦子一片空白。

「就讓他留下吧。他不比我們愚蠢,懂得怎樣照顧自己。」端木看著我說,「你真是太愛他了!」

吐了一口煙,老聶溫和地說:「你這樣,被愛的人也會不舒服!」

我哽咽道:「你們不瞭解……」

不願讓他們看見臉上的淚水,我把臉朝向窗外,只見蕭軍和丁玲站在遠處的鐵軌旁在交談。過了很久,丁玲走進車廂,站在我旁邊嘀咕著:「兵荒馬亂的,將自個兒的女人丟下,算什麼男人?」轉而對老聶、端木說,「真搞不懂你們男人,平時裝得那麼斬釘截鐵,關鍵時候這麼婆婆媽媽!」

「說誰呢?」老聶問。

「還有誰?蕭軍唄!剛才,我跟他說了,臨汾情形不大好,吳奚如從洪洞來的路上,遇到朱總司令,八路軍司令部都向前挪了。眼看就要打起來,他卻堅持留下來打游擊。老百姓都跑光了,游擊怎麼打?這不,又纏著我給他開介紹信去五臺游擊區。」

老聶將座位讓給丁玲,跟我擠在一起。眼見丁玲拿出紙筆,我心如刀絞,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那不過是蕭軍蓄意離開我的漂亮藉口。既然如此,我也不值得為這番別離傷心,只希望火車早點開動,讓我早點擺脫這一切。寫好介紹信,丁玲收起紙筆,蕭軍走過來,歡喜地將那張紙拿在手裡。

「這回滿意了吧。」丁玲起身坐到她的團員們中間,火車的機車已啟動,老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蕭軍在我身邊坐下來。這時,從西戰團裡傳出嘹亮的歌聲:

我們都是神槍手,

每一顆子彈消滅一個敵人,

我們都是飛行軍,

哪怕山高水又深……

「你回去吧。再晚,就進不了城了。」

蕭軍握著我的手:「不忙,等車開動了再走。」

「反正,你總是要下車的。」遲疑了一下,我再次不由自主地哀求道,「要不,你就跟我們一起走!」

他沒言語,我感到自己是那樣卑微,明知道所有的哀求都無濟於事,還要一遍遍地說。沉默了一會兒,我冷冷催促道:「你還是早點進城吧。這車開動,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蕭軍喊老聶跟他一起下車,有話要對他說。我都知道,一定又是託老聶照顧我之類。果然,窗外傳來那熟悉的聲音:「她跟你最好,你要照顧她。她簡直什麼也不懂,很容易吃虧上當。」當老聶驚訝地問:「以後,你們?」蕭軍說出了真正灼傷我的話:

「她單純,倔強,有才華,我愛她。但她不是妻子,尤其不是我的!別大驚小怪!我說過我愛她,就是說我可以遷就。不過,也還是痛苦。她也會痛苦。但是,如果她不先對我說分手,我們仍然是夫妻。我決不先拋棄她!」

剛才,他跟老聶下車的那一刻,我還在猶豫要不要把懷孕的訊息告訴他,聽了這些,我徹底打消了念頭。他刻意留下,並不是為了打游擊,僅是不願意對我說分手。他早已打算好了,卻等我先說出來虛偽的男人。既然這樣,我又何必用孩子留住他?何況,孩子也不一定管用!

列車緩緩啟動,丁玲、端木、塞克、田間,還有幾個西戰團成員紛紛下車跟蕭軍握手、擁抱,一些人趴著車窗,高喊「蕭軍萬歲」。

我已沒了淚水。眾人上車後,蕭軍走到車窗前說:「廼瑩,照顧好自己!」

我點點頭。「蕭軍萬歲」的喊聲越來越高。

火車在加速,蕭軍那孤零零的身影越來越小他就這樣冠冕堂皇地離開了我!

日本強盜殺人放火太猖狂,

多少村莊都被它燒光。

要活命的別彷徨,

帶足子彈趕快上戰場!

蕭軍早已看不見了,在這高亢的歌聲裡,我淚如泉湧。對站在月臺上的那個男人,我有難以言說的痛恨,我愛他早已勝過愛自己,然而,太多太多的淚水滋潤著這六年來的愛情。

今晚,是一個終結,我卻懷著他的孩子,奔走在黑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