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醫院

我本一無所戀 葉君 第1頁,共2頁

輾轉那麼多地方,那個手提箱竟不離不棄,靜靜立在床邊。我不禁想到,它便是我的一生:旅館、車站、醫院。

1

在運城,意外收到高原的來信。一月底寄自延安,到漢口後經人轉寄到臨汾民大本部,爾後又轉至運城。獲悉高原在延安,我非常高興,希望能見上一面,於是給他回信說準備三月初去延安看看。信來不及發出,我們就離開了,而等我在潼關發出,去延安的道路已經阻隔,迫於情勢,跟端木、田間、老聶一起隨西戰團在風陵渡過黃河前往西安。

火車上,丁玲發動我和塞克、端木、老聶四人合編了一個三幕劇取名《突擊》。到達西安後由西戰團日夜排練,於三月十六日隆重公演,一連七場,場場爆滿,轟動了古城。《突擊》公演不僅鼓舞了民心士氣,而且公開售票也給西戰團帶來了一筆不小的進項,除添置服裝、改善伙食,還買了一架照相機。有了這件奢侈品,我在西安留下了不少照片,跟大家的合影,與端木的雙人照,還有在公園旁的獨自留影。

那是一段平靜的日子。沒有哀求,沒有怨怒,也沒有掛念。在八路軍駐西安辦事處的安排下,我們住進位於梁府街的女子中學。高階上一排平房,中間是活動室,大家分屋而住,端木、老聶分別住在我的左右。時間慢慢撫平內心的傷痛,我試圖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一種純粹屬於自己,有自己獨立交往的生活。我也感受到了全然不同的快樂。那些春暖花開的日子,跟丁玲一起痛飲,在風雨之夕傾心交談。同為女人,我理解她,尊重她的選擇,雖然她的生活方式我不一定認同。

可能是受蕭軍託付之故,老聶晚飯後常常主動來找我散步談心。月色朦朧的晚上,我們並排沿著街邊往前走。氈帽歪向一邊,和煦的風不停吹起帽簷外的長髮,我不時用從杭州買回的那根小竹棍,輕輕敲打著路邊的電線杆和街樹。望著不遠處的西安北門,老聶感慨道:

「蕭紅,飛吧!你要像一隻大鵬金翅鳥,在天空翱翔,飛得高,飛得遠,自由自在,誰也捉不住你……你不是人世間籠子裡的食客,何況,你已經飛過!」

老友的鼓勵令我感動,想起自離家以來經歷的種種,我的情緒頃刻變得低落。在這個以男性中心的社會里,女性的天空永遠是低的,羽翼也稀薄,身上的負累卻是那麼沉重。女性天然有著過多的自我犧牲精神,不是勇敢,倒是怯懦,是長期處於無助中所養成的自甘犧牲的惰性!想到這裡,我說:「謝謝你的鼓勵!你知道嗎?我是女人,不錯,我要飛,同時,我又覺得自己會掉下來!」

「這感受來自蕭軍?」

「也不全是。」我嘆了口氣,「我們確實一起飛過。我感激他讓我得以新生,但他也不斷傷害我,讓我墮入黑暗。情感的折磨,浪費了我太多的時間。這兩年我都寫了點什麼?」

六年來,僅是這次分手後,我真的沒有想起蕭軍。但我無法欺騙自己,他還是佔據著我的內心。我對老聶說:

「我愛蕭軍,此時此刻還愛!他是個優秀的小說家,又是志同道合的同志,在苦難中一路掙扎走過來,照說應該沒有不彼此珍惜的理由。然而做他的妻子,實在太痛苦。我不知道你們男人為什麼有那麼大的脾氣,動不動拿自己的女人做出氣筒;為什麼對妻子不忠!無盡的屈辱,我忍受太久了……」

我完全敞開了心扉,對老聶說起跟蕭軍的許多過往,他始終靜靜聽著。不覺走到北門跟前,轉身回看來路,老聶說在上海時就多少聽到關於蕭軍的一些緋聞,今晚我所講的,他還是頭一次聽說。

「原來,二蕭傳奇不過是聽起來很美,真的不太瞭解你們。」

「每個人的生活都是冷暖自知。傳說背後誰會真正瞭解一個女人的屈辱。」

「這麼說,臨汾一別真的就是你倆心照不宣的分手?」

「是的!蕭軍只是不願‘分手’從他嘴裡出來,怕落下欺負女人的話柄。這意圖再明顯不過。其實,我有了……」

「有了什麼?」

孩子是我的秘密,不想告訴任何人,我忙掩飾道:「其實,我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他想錯了,我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女人!」說著,裝作表情輕鬆地往回走。

端木和塞克最近都喜歡手裡拿著一根小木棍,上山找材料自己加工,卻怎麼也趕不上我手裡這根精緻。兩人都惦記上了,多次討要。不知給誰好,晚飯前,我只好對他倆說,明天午後我將小竹棍兒藏在屋裡某個地方,兩人同時來找,誰找到了就歸誰。而此刻,我突然改變了主意,對老聶說如果明天端木、塞克問起,就說我已將小竹棍兒送給了他。老聶說沒問題,接著認真地說:「飛吧,蕭紅!愛羅先訶不是說過,不要往下看,下面是奴隸的死所!」

次日午後,端木和塞克如約前來。

我的想法又變了,還是遵守昨天的約定讓他倆來找。不過,等塞克進屋,我卻偷偷示意端木竹棍兒就在門後。拿到竹棍,端木難掩興奮,嚷著要照相留念。西戰團戰士陳振清拿來相機,對著足穿馬靴,敞開夾克,抿著嘴唇,橫拿小竹棍兒,坐在石凳上的端木按下快門。我說不清自己為何要那樣做。

讓我無法安寧的卻是腹中的孩子。我想一個人做掉,但是天天跑警報,缺醫少藥,衛生條件差,打聽了好幾家醫院,醫生都說太危險,拒絕了我。一天下午,再次從一傢俬人診所出來,沮喪地走在梁府街上。丁玲跟上來,告訴我她後天去延安述職,老聶也去,正在聯絡車子,問我是否願意同往。想到高原,我馬上說想去看看。她忽然想起什麼,說:「對了,聽說蕭軍已經到了延安。很快就可以見到你的三郎啦!」

我一聽趕緊說那我就不去了。回到房間,心情煩亂,一個人坐在床沿發呆良久。

傍晚,走在正北路上,幾天不見人影的老聶迎面走來。告訴我車子總算聯絡妥當,明天就走。他還沒有吃晚飯,我便在一家小飯館為他餞行。一盤青椒炒肉絲,一盤清炒菜薹,外加一小壺白酒。端起酒杯,老聶說都是他愛吃的菜,坐在他對面,我如同打量著一個很久不見的親人,想知道他是否一如從前般健飯。老聶也攛掇我一塊兒去延安,我沒有接話。

從小飯館出來,老聶酒足飯飽。我感到一絲欣慰,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這幾天一直壓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我要是有事兒對不住你,你肯原諒嗎?」

「你怎麼會有事兒對不住我?」老聶說,「只要是你的事兒,哪有什麼不肯原諒的!」

「那根小竹棍兒,前天,我故意送給了端木。」

「不是說好了嗎?故意?你提前告訴了他?」

我沉默不語。他意識到什麼,表情複雜起來:「你改變主意了?」

我仍不作聲。過了一會兒,他停下來,說:「蕭紅,看著我,說實話,那小竹棍兒僅是根小竹棍兒,沒有其他的意思,對吧?」

「你想哪兒去了?」我臉皮發燙,將目光轉向別處,「早告訴過你,人家怎樣討厭誰。」話一齣口,我意識到自己是多麼言不由衷。

老聶有些緊張:「但你也說過,你有自我犧牲精神!」

「哪兒跟哪兒?那是在談蕭軍。自我犧牲精神不是對誰都有!」

「臨汾車站,蕭軍囑咐過我,你處事沒經驗。」

「在要緊的事兒上,我有!」我幾乎帶著哭腔。

一路無語地回到住處,我囑他早點休息,老聶卻站在我的門口,一臉嚴肅地說:「你最後再聽我說幾句。」

我垂下眼簾,不敢看他。

「蕭紅,要知道你是《生死場》的作者,是《商市街》的作者,你要想到自己在文學上的地位,你要向上飛,飛得越高越遠越好!」

一早,塞克、端木、田間還有眾多西戰團成員圍在吉普車旁給丁玲、老聶送行。我站在邊上來不及近前,老聶高聲喊著我的名字。我看過去,只見他衝我扇動著雙臂,做出飛的姿勢,然後用手指指天空。我會心一笑,點點頭。

他們一走,能聊的人只有端木。我無法放下那難以啟齒的隱痛。四月初當我走進市立醫院,得到的結果還是跟此前一樣。我最終放棄了在西安墮胎的努力,暫不去想它,安寧一天是一天!

天氣晴好,端木提議陪我逛逛碑林。走下門口的高階,身後傳來一些人的小聲議論。我並不在意,只想忘掉所有的一切重新開始,但腹中的孩子卻始終提醒我,那些過往早已成為我的一部分。挽著端木的手,讓我生出時空錯亂之感愛的確是非常虛無的東西。而在一塊塊碑刻前流連,聽他講解,無盡的魏晉漢唐如在眼前。端木更將《大唐三藏聖教序碑》的來龍去脈以及精妙之處,講得清清楚楚。他的博學令我大為欽佩。

走出碑林,太陽西斜。我發自內心感激端木給了我一個全然忘憂的時刻。他要請我吃館子,我倒是更喜歡街頭小吃。兩碗涼皮端上來,他嚐了一口說味道不錯,我卻覺得不夠味兒,拿起小醋壺,往自己碗裡淋了些醋。

「口這麼重!有喜了?」他玩笑道。

我連忙說:「怎麼可能?我一貫就愛吃酸!」

好不容易放下孩子,然而,這份安穩與平靜,卻隨著孩子父親的到來被打破。

那天下午,我在端木房裡練大字,他在一旁觀看指點,聽見門外一個西戰團女戰士在喊:「主任回來了!」

放下毛筆,我跟端木一起迎了出去,只見丁玲、老聶還有蕭軍正風塵僕僕地朝高階走來。人們各自站在自己的房門口,端木走下高階,跟蕭軍尷尬地擁抱了一下。走到近前,蕭軍沒有看我,跟著眾人走進活動室。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呆呆看著窗外,從活動室傳來一陣陣談笑聲。跟蕭軍走到今天,已無法挽回,我也不想挽回,既然他不願意「分手」從自己口裡說出,那就由我來說好了。

塞克、老聶、田間、端木還有幾個西戰團男女戰士圍著丁玲說笑,蕭軍正用毛巾擦拭剛洗完的頭髮。見我進去,屋子頃刻安靜下來。

「三郎,我們永遠分開吧!」

他停止了手裡的動作,沒有看我,淡然道:「好!」

轉身回到房間,我彷彿放下了早該放下的重擔,感到一陣快意。丁玲輕輕推門進來,將手搭在我的肩上,說:「跟你在一起快倆月了,對你和蕭軍都有一定了解。都是女人,蕭紅,你做出的任何決定,我都能理解!但這次,是否草率了些?在延安,蕭軍見到我們,對自己臨汾那晚的固執也有悔意。主動跟我們一起來西安,雖然沒有直說,但目的很明顯,就是想跟你重歸於好。」

「太遲了!」我轉身趴在丁玲肩頭。

她陡然想起什麼:「哦,對了,蕭軍說你可能懷著他的孩子,是嗎?」

「他現在才想起這個?」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我哽咽道,「在臨汾,他那麼堅決地要離開,我那樣哀求都無濟於事。我不想告訴他。孩子挽救不了愛情。我要做掉這孩子!他會讓我時時想起那些屈辱!」

「恕我直言,你做得太決絕。明知道蕭軍那麼好面子,還要當著眾人面說分手。難道沒有一點挽回的餘地?」

「真的沒有!你不知道,他等我這句話很久了!他讓我看清了一個男人的霸道與虛偽!」

沉默了一會兒,丁玲說:「你還是儘量跟他談談,即便沒有挽回餘地,也好說好散,不能撂下一句話就走。你說呢?去吧,他在活動室。」

我喊上正在桌旁心不在焉地劃大字的端木,一起來到活動室。

蕭軍背對我們坐在一架手風琴旁。三人都不說話,氣氛沉悶尷尬到了極點。蕭軍的兩隻手胡亂敲擊著琴鍵,那架琴發出一串雜亂的怪音。最後,他重重一擊,突然迴轉身,對我大聲說:「你跟端木結婚吧,我和丁玲結婚!」

一陣發矇,等緩過神來,我怒不可遏:「蕭軍,你這是什麼話?你跟誰結婚,我管不著;我跟誰結婚,難道要你來下命令?」

「蕭軍,你也太狂妄了!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緊接著,端木也氣憤地說。

蕭軍騰地站起身:「這一個多月,你們不是早晚都在一起?我成全你倆不是正好?」接著,用手指著端木,「瞧瞧你那德行!」

端木氣急:「你……怎麼侮辱人?」

「不是一天兩天了,我早就想好好教訓教訓你小子!」蕭軍開始伸拳捋袖。

「蕭軍,你要是還尊重我,就請對端木也尊重些,我只有這一句話!」我立即上前一步,將端木擋在身後。高聲說完,走出活動室,端木也跟了出來。走廊裡站滿了人,在眾人神情緊張的注視下,我們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

那一夜,我卻有身處風暴中心的平靜,坐在桌旁安然地拿起一本書。夜深人靜,蕭軍敲門進來,問他有什麼事,他說既然永遠分開,就將他寫給我的那些信都還給他。我淡然說「好」,開啟手提箱,伸手去拿那兩包書信,他卻上前合上箱子,一屁股坐在上面:「我有話說!」

「不必了,我不聽!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我們之間再也沒什麼好說的。你要談話,我就走!」

說著,我轉身往外走。他起身拉住我,將我按在椅子上:「你聽我說!」

我別過臉:「好吧,你說!」

「你想過嗎?你已經有了我們的孩子!」

「能不想嗎?」我看著他,「怎麼突然想起了這個?在臨汾,我在你面前昏天黑地地乾嘔,你問過嗎?」

他低下了那始終高昂的頭。

我平靜下來:「蕭軍,我不想再說這些了。像個怨婦,我自己都討厭。孩子長在我身上,對你不會有任何妨礙,只會影響我。誰叫我是女人呢?這是我的事,跟你無關。」

「可……我是他的父親!我愛孩子!」

我那無邊的怨憤再次被他點燃:「但你早已不愛孩子的母親。蕭軍,你太虛偽了!一個多月前,你決意離開我,想過我懷有你的孩子嗎?剛才,你命令我跟端木結婚,想過我懷有你的孩子嗎?你就是這樣愛孩子?!

「臨汾別後,我已想好,既然做不了母親,就索性打消這念頭。我……早就不配做母親!」

真的不想在他面前再流眼淚,但還是無法控制自己。我哭著說:「面對孩子,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寧。我會遭到上天報應。汪恩甲,還有你,就這樣折磨我!讓我分別帶著你們的孩子離開!」

「可我並不想逃避做父親的責任!我們……就不能重新開始?」

「三郎,回不去了。我心已死!你我都不要再互相折磨,好嗎?

「謝謝六年前你對我的接納,也無異於拯救了我。但,那不應該成為你在一個感激熱愛你的女人面前,始終葆有優越感的理由!

「三郎,並非僅僅是感激,我曾經那麼愛你,但你一次次在精神上肆意蹂躪我。讓我的心一點點灰頹,一點點死掉。我忍受著一個女人最難忍受的屈辱與傷痛。你還要我怎樣?就因為你對我的接納,我就得始終對你心存感激?你還要用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離開我,逼我說分手。我說了出來,你又覺得傷了你那可憐的面子。

「打游擊、打游擊,沒有我的拖累,現在,你有的是機會上前線,你怎麼不去呀!蕭軍,我真瞧不起你們這些裝腔作勢、誇誇其談的男人。不僅如此,你還蔑視我,瞧不起我的文字。是你作為男人的狹隘,左右了你的判斷。蕭軍,別以為女人什麼都是弱的!」

他低頭坐在那裡一言不發。我感謝他給了我宣洩的機會,說出了我所有想說的話。我虛弱到了極點,身子在不由自主地晃動。等到情緒完全平復,我最後對他說:

「蕭軍,你我都是獨立的。你是作家,我也是!離開你,我會有一個新的開始。我熱愛寫作,荒廢不起,我要趕緊拿出自己最好的東西讓後人評判。」

他還是不甘心,糾纏到天亮才離開。整個世界安靜了下來。端木估計也被吵得一夜未眠。蕭軍的信我都給了他,想要回我的,他卻耍賴不給。我只好作罷,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想說。

霞光滿窗,又是新的一天!

傍晚,我和端木默默走在蓮湖公園的小路上。四周一片靜寂,我停下來,盯著他的臉說:「我和蕭軍徹底分手了。」

「這麼說,你自由了!昨晚,我已想好!」

「想好什麼?」

「我不在乎你的過去!」

我撲到端木的懷裡,不停抽泣。

他不知所措,輕聲問:「怎麼了?」

「京平,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脫出他的懷抱,我向後退了兩步,定定看著他:「我有了蕭軍的孩子!」

「孩子?」

「在涼皮攤我說愛吃酸是騙你的。我懷孕三個多月了。」

「蕭軍知道嗎?」

「當然知道!」

「那,他還要你跟我結婚?」

「是的!他就是這樣的人。」

「天哪!」端木上前將我緊緊摟在懷裡,顫聲道,「你怎能跟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

依偎在他懷裡,我痛快地放聲大哭。跟端木的關係既已明瞭,我們一起進出就不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這自然傷害了蕭軍的驕傲。深夜,聽見端木的房門被一腳踢開,我趕緊爬起來,披衣趕了過去。黑暗中,蕭軍站在屋子中間,氣勢洶洶地說:「端木,起來,走,我們決鬥去!」

端木坐起來,平靜地問:「地點在哪兒?」

「野外!」

「總得找個證人吧。」

「不用證人!」

我衝到蕭軍面前,厲聲道:「蕭軍,這裡是八路軍辦事處的地方,你不要耍野蠻。你那憲兵作風還是收起來!我的脾氣,你也知道,你要把他弄死,我就把你弄死!這點,你該相信我,最好忍耐些!」

僵持了一會兒,蕭軍氣憤地轉身離開。一連數天,只要我跟端木一起出門,他就拎著一根粗大的木棒,在二三十米遠的地方跟著。我想看看他這無賴到底能耍多久,端木卻覺得丟人,天天遭人指指點點,沒法安生。西戰團又要轉移,大家都在考慮離開。我和端木決定如果蕭軍去延安,我們就回武漢;如果他回武漢,我們就去延安。

不久,聽到蕭軍即將去延安的訊息,我和端木的目的地便是武漢。恰好收到池田幸子的來信,她和鹿地被剛剛成立的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第三廳聘為設計委員,幫助指導對日宣傳,各方面的境況大有改觀,希望我也能回武漢。另外,「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三月二十七日在漢口成立,聽說許多朋友都參加了「文協」的活動。這更加堅定了我們回武漢的想法。

2

中國的女人都在哭泣。

在生死場上哭泣,在火邊哭泣,在刀口哭泣,

在廚房裡哭泣,在汲井邊哭泣。

呵,讓你的活躍的血液,

從這戰鬥的春天的路上,

呼喚姐妹,提攜姐妹,

告訴我們,

從悲哀的家庭裡,

站出來到客堂吃飯,

上火線演說,去戰地打靶……

列車一路向南,讀著田間昨晚寫給我的詩,不覺雙眼潮溼。端木拿了過去,看後輕聲說:「好詩!」

明媚的春光照在我們的臉上,放眼望去,山川一片蒼翠。

拉過我的手,端木說要在武漢舉行婚禮正式迎娶我。我心生感動,說:「我都這樣了,還有什麼講究。本來就對你太不公平!」

「我是認真的!結婚,我是第一次,你也是第一次!」

我噙著眼淚說:「京平,心意我領了。老實說,懷著蕭軍的孩子跟你結婚,我自己都難以接受。你們家族那麼大,絕對不會同意。」

「既已接受,就不再在乎!」

在端木看來,我之所以被汪恩甲不負責任地離棄,被蕭軍肆無忌憚地欺凌,就因為沒有正式舉行婚禮。沒有婚姻的約束,我就永遠無法擺脫同居者的地位;給我妻子的名分,也是對他的約束,同時還要向周圍朋友宣示我們結合在一起的莊嚴。他說家族的阻力由他來處理。我的眼淚奔湧而出。端木遞過手絹,輕聲說過去的一頁已經翻過。我感激地點點頭,心裡明白跟他的生活,要等我處理完腹中的孩子才能真正開始。

回到武漢,在池田幸子和鹿地亙的公寓裡住了兩天,等端木到漢口找錫金拿到鑰匙,我們又住回了小金龍巷。安頓妥當,我們一起到小朝街看望胡風和梅志。

我們坐在金家花園的薔薇架下閒聊,端木有些尷尬地遠遠站在一旁。胡風已從先於我們回來的艾青那裡,瞭解到這次西北行的情況,很多時候他欲言又止,隨後問起丁玲是否變化很大,我說確實,她身上有讓我感佩的地方,但不太習慣那過分的粗獷與豪放。

「她是真正打進了戰時生活裡。」說完,胡風便不再言語。

我強烈預感到,這趟西北行讓我和端木再難回到此前的朋友圈。見到池田,她更是以一種冷淡而異樣的目光看我。沉默片刻,我終於鼓足勇氣說已與蕭軍分手,如今跟端木生活在一起。梅志朝端木看了一眼,胡風似乎沒聽見,自顧自地抽著煙。

低下頭,我能清晰聽見自己那已然加速的心跳,彷彿做了一件極其羞恥的事情。過了好久,只聽胡風說:「你跟蕭軍在上海的生活,我還是比較瞭解。作為一個女人,你在精神上受了屈辱與損害,當然有權自主選擇自己的生活,這也是你堅強的表現。離開蕭軍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我們做朋友的,也為你能擺脫精神上的苦痛而高興。但又何必這樣快做出另外的決定?冷靜一下不是更好?我可能說話過於直率了些。」

我的臉皮發燙,意識到選擇端木,在朋友們看來是一個天大的錯誤。不等他說完,我起身衝端木喊道:「京平,我們走!」

走在大街上,我滿心沮喪地不停問自己這是為什麼。離開蕭軍,跟端木在一起,最親近的朋友竟然連一句禮節性的祝福也沒有。連日來的舟車勞頓算不得什麼,胡風夫婦和池田幸子的冷淡,還有孩子帶給我的焦慮,卻一下子就擊倒了我。回到小金龍巷,我頓覺身心俱疲,躺在裡間的大床上。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聽見錫金正在外間跟端木說話,便喊他進來。他猶疑地站在門口。拍拍床沿,我示意他坐一會兒。他似乎明白了什麼,猶豫了一下,走到床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說回來交前兩個月的房租,順便拿幾本書。我無從顧忌別的,問他能否幫忙找個醫生墮胎。

「這個,我幫不了你。人工流產違法,醫生要負刑事責任。」見我十分失望,錫金接著問,「幾個月了?誰的?」

「四個多月。蕭軍的。」

錫金說況且也晚了,如果手術,會有生命危險,既然是蕭軍的就生下來,畢竟是一條小生命。我默默流淚,過了好一會兒,他勸我還是好好生下來,雖是戰時也不必太擔憂,孩子生下來總有法子,可以託人撫養,也可以送給別人。

傍晚,梅林又在門外喊我散步,走在蛇山的小路上,他詫異於端木今天怎麼沒有跟著,我說他忙著給三哥寫信,商量我們的婚事。

「你倆還要舉行婚禮?」梅林意味深長地問,轉而不以為然地笑笑。

他的眼神和表情刺痛了我。默默走了一段,我停下來高聲問:「有什麼不對嗎?阿張,你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

「什麼眼神?」

「不坦直,大有深意,帶著揶揄。」見他不作聲,我接著說,「是因為,我對自己的生活處理不好?你現在再也不進屋了。」

「一進那屋子,我就會想起你和蕭軍在一起的情景,還會想到我們在青島、上海的時候。坦率地說,我無法接受你跟端木生活在一起的事實。走在這條路上,相信你比我更有感觸。」

我一時無話可說,抱冰堂已在眼前。我低聲說:「阿張,我不想回顧,只想換一種活法。眼下,最讓我痛苦的是我的‘病’……」

「病?有病,去看醫生呀!」

「我懷了蕭軍的孩子!」我哽咽道。

在朋友們的「友情封鎖」以及腹部日漸隆起的焦慮中,我即將度過這難熬的四月。

二十九日那天,胡風邀請我和端木,還有艾青、鹿地等人召開了一次座談會,主題是「現時文藝活動與《七月》」。我有感而發,雖然明知不合時宜,但還是要說:

「作家不屬於某個階級,而是屬於人類;無論過去還是現在,作家寫作的出發點,是對著人類的愚昧。」

談到如何為抗戰服務,我認為每個人應盡其所能,堅守自己的崗位。軍人奮勇殺敵,教師認真教書,學者潛心研究,作家應該寫出無愧於大時代的作品,而不是為了某個口號,去做自己本不擅長的事情,即便上了戰場,反倒成了別人的累贅,又有什麼意義?

回家路上,端木告訴我三哥已被說服,這兩天在武漢訂完婚後,留下一筆錢作為我們婚禮的開銷,我們要做的就是定一個日子,聯絡酒店。我聽後內心洋溢著感動。

農曆四月二十六,對我和端木來說,是一個難忘的日子。

艾青、胡風、池田幸子、鹿地亙等一眾友人,還有端木的三嫂劉國英帶著武漢大學的幾個女同學齊聚漢口大同酒店,出席我們的婚禮。胡風任司儀,證婚人是劉國英的父親秀瑚老先生。端木理了頭髮,身穿一套嶄新的淺駝色西裝,打著紅領帶,顯得莊重儒雅;我則是一身紅紗底灑金絨花旗袍。在眾人注視下,我挽著端木的胳膊走出來。掌聲停歇,秀瑚老先生上前作了簡短致辭,祝我們白頭偕老。爾後,胡風提議讓新郎談談戀愛經過,見端木面色發窘,我鬆開他的胳膊,上前說道:

「胡兄,掏肝剖肺地說,我和端木沒有什麼羅曼蒂克式的戀愛歷史。是我決定同蕭軍永遠分開的時候才發現了他。我對他沒有過高的希求,只想過平常老百姓的夫妻生活。沒有爭吵,沒有打鬧,沒有不忠,沒有譏笑;有的只是互相諒解、愛護與體貼。」

全場一片寂靜,看了一眼自己那有些粗大的腰身,我接著說:「我深深感到,像我這樣的人,眼前這種狀況,還要什麼名分,端木卻作了犧牲,僅這一點,我就十二分滿足了。」

在眾人的掌聲裡,我早已熱淚盈眶。

昔日朋友大多不再來往,隨著火爐之城夏天的到來,我們在小金龍巷安享一份婚後的平靜。

端木全然是個處處需要照顧的大孩子。以前,蕭軍把我當作孩子,如今端木卻成了我的孩子。武漢大學東湖游泳池一開放,他就嚷著要去游泳。出門前,交給他一個網兜,叮囑裡邊有換洗衣服、毛巾、肥皂、泳褲、拖鞋,回來時別丟了東西;送到門外,轉身發現給他準備好的零錢仍在桌上,拿了錢又追出去。錢交到他手上,再次提醒別遊得太久,家裡煮了綠豆粥等他回來。

我的身形一天天發生著變化,不知如何是好,煩躁時偶爾到小朝街找梅志說說話。坐在花房前的草地上,曉谷抓到了一隻螞蟻,高聲喊著「蕭姑姑」跑到我懷裡。抱著他,我感慨道:「小孩三四歲,似懂非懂,頂好玩。」

「孩子都喜歡你,海嬰、曉谷都愛跟你玩。等你的孩子出來,一定能帶好!」梅志說。

我始終不敢想自己會做母親,覺得孩子太纏人,嘆了口氣說一直想打掉,就是不遂人願。梅志沮喪地告訴我,她也又懷上了,反應特別厲害,昨天買菜回來昏倒在路邊,得虧一位好心的大娘給扶了回來。我聽後大為驚訝,她面露愁苦,說武漢眼看也撐不了多久,老胡身邊的朋友又紛紛搬往重慶,兵荒馬亂,真沒法拖兒帶女。房東金太太在醫院有熟人,她跟老胡已商量好,明天檢查後,如果條件允許就打掉。我驚喜地讓她捎上我。

在醫院,金太太跟那熟人一番商量,出來對梅志說墮胎得收費一百四十元,而我則是引產,收費再高,也沒醫生敢做。一百四十元對我和梅志來說都是天價,她只好打消念頭。從醫院出來,她也勸我還是安心把孩子生下來。實在無法可想,也只能如此。

形勢不斷惡化,人心惶惶。隨著戰局變化,人們的遷徙也很有戲劇性。三四月間,臺兒莊大捷讓國人欣喜地看到了抗戰勝利的希望,去年年底遷到重慶的有些人又回來了;五月中旬,國軍棄守徐州,遷往重慶的單位和個人又多起來。

夜裡跟端木坐在院裡納涼,感嘆想要份安穩日子咋就這麼難。可惡的日軍,幾乎是我跑到哪裡,它就跟到哪裡。端木說政府已發出「保衛大武漢」的總動員,我早已看透,這口號一齣,武漢就鐵定不保,提醒他也得考慮我們的退路,怕到時候措手不及。他似乎有心事,默然良久,才吞吞吐吐地說,身邊有幾個朋友由報社派到武漢周邊前線充當戰地特派記者,他也聯絡了《大公報》,總編輯王芸生表示歡迎,讓等訊息。吃驚之餘,我不無哀怨地想,作為丈夫他壓根兒就沒考慮妻子即將生產的現實。轉念又想,也不怪他,畢竟他不是孩子的父親,而孩子是我的事情。

「你真是不到黃河不死心!」我幽幽地說。

「就只有這麼一個夢想,這次看能否實現。」端木接著說,「搬遷的話,我想咱們也是隨大流到重慶,等《大公報》有了結果再說!」

原來他早就有了打算!在一起生活的這兩個月,我越發感到,端木表面上像個處處需要人照顧的大孩子,一旦關涉到自己,卻也毫不含糊,自有一套軟中帶硬的方法。

幾天後,細雨濛濛的武昌碼頭,當我拖著笨重的身子,冒雨緩緩往回走,聽見人流中有人喊「廼瑩」,扭頭一看是梅林。他上前用手裡的雨傘罩著我,驚訝道:「你怎麼一個人過江?」

「一個人就不能過江?」

「我是說,你這樣子,應該由丈夫陪著。」

我說端木有事要忙,自己過江看朋友,不用他陪。梅林說前往四川的船票極其緊張,他這是到漢口託人訂票回來。我想跟著一起走,不想,他立即一本正經地說那得跟端木商量商量。我頓生反感:「為什麼要跟端木商量?」

「他是你丈夫呀!這不應該是你操心的事!」

我倆頓時默然。腳下的路越發泥濘,他攙扶著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晚飯桌上,端木神情落寞地告訴我,終於得到了《大公報》的回信,戰局變化太快,眼見國軍即將潰退,報社無意再派人上前線。我安慰他別喪氣,真想上前線,往後說不定還有機會,既然如此,就趁早考慮去重慶。次日我讓梅林帶信給羅烽,託他幫忙多訂兩張船票。

一週後,羅烽一臉油汗地趕來小金龍巷。接過涼茶猛喝了幾口,然後說托熟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只弄到兩張明天的船票,說著從口袋裡掏了出來放在桌上。三人兩張船票,我和羅烽十分犯難。他要我和端木先走,說自己一個人好辦,再等等還能買到。我堅決不肯,白朗跟婆婆帶著孩子一個月前就去了重慶,沒個著落,老太太年紀大,孩子不到半歲,無論如何不能讓他留下。端木建議我跟羅烽一起走,猶豫再三,我還是讓他跟羅烽先走,說自己身子不便,萬一有點什麼事兒,男人也不方便照顧。一番爭持,端木有些發急:「那怎麼行?你一個人留下,怎麼說得過去?要不你先走,要不,咱倆一起留下等船票。」

我又氣又急:「真是個書呆子,好不容易有張票,能走一個是一個。我一個女人,周圍朋友多,他們不會不管我。等約好了女伴,還有個照應。」

羅烽也認為我說得有道理,白朗來信說重慶人滿為患,物價飛漲,房子極其緊張,端木先去打前站也很有必要,以便我到重慶有個落腳之處。我拿起一張船票,不由分說塞到羅烽手裡:「別跟他磨嘰了,這張票你拿著,他們祖孫仨還等著你呢!」

端木不再堅持,羅烽說梅林也在這趟船上。

日軍的轟炸越來越頻繁、持久。

上午,一個人坐在外間寫篇小文章,突然防空警報大作,丟下鋼筆,惶恐地跑到院子裡,四周不見人影,靜得可怕,又不知所措地跑進屋內。不遠處傳來爆炸聲,緊接著便聽見一片房倒屋塌聲,屋子裡霎時瀰漫著灰塵。我渾身顫抖,躲進桌子底下,仔細聽著外邊的動靜。過了許久,飛機的轟鳴聲和炮彈的爆炸聲漸漸平息。從桌底爬出來,我兩眼發直地坐在地上,心想,再一個人待下去,炸死了都沒人知道,茫然中想到去漢口找錫金。從地上吃力地爬起來,將錫金留下的被褥、床單、枕頭捆成一個簡單的行李捲提在手裡,再拎上手提箱,步履蹣跚地走進驕陽裡。

白晃晃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站在路邊焦急地盯著空無一人的街面,汗水沿著蓬亂的髮梢不斷往下滴。過了很久,遠處才來了一輛黃包車。如同見到救星,我急忙朝它招手。那車在我面前停下來,從車伕憐憫的目光裡,我能想象此刻自己那狼狽不堪的模樣。他停好車子,幫我將行李捲、手提箱放好,問:「太太,這個時候,怎麼還一個人出來?你這是要上哪兒?」

「去漢口!」我驚魂未定地說。

找到孔羅蓀位於漢口三教街的家,已是筋疲力盡。挺著大肚子,一手提著鋪蓋卷,一手拎著手提箱,滿頭大汗地爬上那棟俄式建築的二樓,我站在樓梯口,大聲喊:「錫金!」

錫金從客廳走出,朝我身上打量了好幾個來回,不等他張口,我將手上的東西往地上一扔:「我搬到這兒住!」

他大為詫異:「端木呢?」

「去重慶了!」

「去重慶?」錫金大聲說,「把你丟下,他一個人去重慶?」

我的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哀怨:「為什麼要他帶?」

錫金不再說什麼,拎起行李捲、手提箱,將我讓進客廳。接過他遞來的一杯涼開水,我一口氣灌了下去,他轉身又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緩過神來,我說了端木去重慶的經過,以及剛才在小金龍巷的遭遇。錫金為如何安頓我十分犯難,說樓下兩間住著趙惜夢一家,樓上由羅蓀租了下來,一共兩間,臥室他跟羅蓀共住,馮乃超來,三人就打橫睡,這間客廳是「文協」對外聯絡處,每天都有人來,太嘈雜,沒法住人。

「我不管,反正我住定了,」我朝樓梯口看了一眼,「要不,就睡在樓梯邊的地板上,買條席子就行。」

「席子倒不用買。樓梯口人來人往,你睡不穩,別人走路也不方便。」錫金撓頭自語。

「別囉唆,席子呢?累死了,我想躺一會兒。」

他一臉無奈,在樓梯口鋪好草蓆,再開啟行李捲,不禁笑起來:「端木連鋪蓋都沒給你留下?好傢伙,被褥、床單、枕頭都是我的。」

「都啥時候了,管他你的我的!」我迫不及待地將自己放倒在席子上。

「那,你就好好休息一會兒。這是羅蓀的家,我做不了主,等他回來再說!」

晚飯桌上,聽我說完,羅蓀說也實在想不出什麼辦法,就讓我住下。我朝錫金做了個鬼臉。問到周玉屏和孩子,羅蓀說去年底她們娘倆還有馮乃超夫人李聲韻由政府統一安排去了重慶,春天形勢稍好,李聲韻又回來了,而今又得去,跟我一樣在等船票。得知我還沒有訂票,他便說明天跟馮乃超打聲招呼,多訂一張,我就可以跟李聲韻一起走,也好有個照應。錫金感嘆羅蓀考慮得真周到。我笑著說誰叫我跟他玉屏嫂子是同學呢。

「你跟嫂子同學?怪不得,下午來了那麼蠻橫,進了自己家似的!」

羅蓀微笑道:「她對你印象深刻,經常說起當年的同學張廼瑩,個子高高的,文文靜靜。」

我告訴錫金他玉屏嫂可是當年名副其實的校花,貌美驚人,跟他孔大哥的結婚照作為招徠顧客的招牌,擺在中央大街照相館的櫥窗裡,轟動了半個哈爾濱,都說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看來,孔兄帥得可不是一天兩天了,而且一直要帥下去!」錫金說。

當年跟蕭軍站在櫥窗前的那一幕即刻浮現眼前。的確,六年過去,羅蓀帥氣依舊,且眉宇間多了成熟與穩重。

「才女果然名不虛傳,看被你渲染的!」羅蓀臉上漾著笑容。

「大哥,你得把結婚照找出來讓我看看!」

「看也沒用。那照片得大幅,得配著中央大街的建築才帶勁!」

「這麼說,我還得專門上哈爾濱一趟?」

「你就別聽她煽惑了。蕭紅這是想哈爾濱,想中央大街了!」

羅蓀說完,臉上露出一絲落寞。

羅蓀、錫金十分忙碌,我等著船票的訊息。

三人晚上聚在一起,有時我下廚做飯,有時羅蓀帶我們一起去吃錦江的砂鍋豆腐、冠生園的什錦窩飯。飯後三人閒聊,或遙望武昌遭轟炸後的熊熊大火,為危如累卵的時局嘆息焦慮。

高原因尋找組織關係聯絡人來到武漢,通過胡風找來的那天,我正坐在草蓆上發呆,蚊子多,大白天也得在身旁燃一盤蚊香。他陪我席地而聊,說到那次未能成行的延安之行,他為當時隔得那麼近,我卻沒能去延安看看而惋惜。對我和蕭軍的分手,他頗有怨言,見我目前的樣子,更是責怪我處理生活問題太輕率,不考慮後果,不注意政治影響。在他看來,我似乎犯了不可挽回的錯誤。雖然明知道朋友也是好意,但他那激動的神情、規訓的語氣令我極其反感,我說他去了延安,學會幾句政治術語就訓人,兩人不歡而散。然而,臨別他卻把身上僅有的五塊錢留給了我。我一時五味雜陳,始終不明白朋友們為何如此不看好我和端木。

午後,一絲兒風也沒有,悶熱難耐,整棟樓一片靜寂。

臉上滿是汗水,獨坐樓梯旁,我鬱悶地搖著蒲扇。三個陌生男子上樓來嚷著要錫金請客飲冰。他站在樓梯口敷衍說口袋裡沒零錢,如果他們請,他就去,其中一人於是提議那就湊份子。我嫌他們婆婆媽媽,一骨碌爬起來:「我有錢,我請!」

錫金朝我使眼色,我裝作沒看見,帶著眾人來到衚衕口一家新開的飲冰室,讓他們隨便點。四人各自拿了刨冰、冰激凌和啤酒,一共花了兩塊七。將高原那五塊錢遞過去,我擺擺手,示意不用找零,錫金詫異地看著我,剛要張口,收錢的小女孩連聲說著謝謝。

那三個人一鬨而散,回來路上,錫金將手裡的冰激凌遞給我,我說懷了孩子不能吃。他便埋怨我花錢太大手大腳,攔都攔不住,說那三人都是官油子。身上只有這五塊錢,留著也沒用,我說要花就花個痛快。

「你這是什麼邏輯?太沒道理。武漢也不知道能‘保衛’幾天。日軍眼下不過在田家鎮按兵不動罷了。一旦發動進攻,你想想那會是什麼局面?」

「你們有辦法我就有辦法!」

錫金苦笑道:「天哪!一旦轟炸,我可能人在武昌,江上交通斷了,如何顧得上你?」

「好啦!人到這步田地,光發愁也沒用,反正也靠不了那兩塊多錢。」

「你呀……」他不再言語。

高原仍時常前來看我。我們再也不談蕭軍,也不談端木。白天躲過空襲,傍晚他陪我到江邊走走,吹著江風,遙看點點漁火,說說那些故人往事。

「九一八」又快到了,武漢危在旦夕,來「文協」的人越來越少。下午,整棟樓只有我一個人,很久沒動筆,炎暑退去,不用搖蒲扇,也不用燃蚊香,我想寫點什麼。一晃七年過去,對我們這些流亡關內的東北人來說,「九一八」是個特殊的日子。坐在書桌旁,提筆剛寫下標題「寄東北流亡者」,就聽錫金在樓梯口大聲喊「蕭紅」。我答應一聲,他急急忙忙走進來:「席子上沒人,以為你又請客去了!」

放下鋼筆,我說:「身無分文,拿什麼請?」

「跟你說正事兒,不是開玩笑,」他從包裡拿出兩個信封放在桌上,一臉嚴肅地說,「明天,我得動身去廣州。實在放心不下你。剛才先去生活書店向曹谷冰借了一百元,然後又去讀書生活社向黃洛峰借了五十元。對他們說,是代你借的,由你將來用稿子還。如果你不還,就由我還。」

「你要走?」

他點點頭,仍不放心地強調:「這錢你得好好留著,供逃難用,不許亂請客!」

我既失落又感動,將那兩個信封拿在手裡。

船票終於買到了。高原來看我,也很是為我高興。開船時間是明晚九點,他要為我送行,我堅辭不讓,囑他好好照顧自己。分手我們都有些不捨,雖有不快,但發自內心,我還是十分感激他這段時間的陪伴。

李聲韻拎著行李中午就過來了。我做了一大盆索波湯。羅蓀帶回一大塊麵包,感嘆等我們一走,這裡就徹底冷清了。飯後,我和聲韻各自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裡,羅蓀斜躺在對面。居然沒有防空警報,分手在即,三人安享這午後的難得悠閒。有了錢,香菸又時常夾在我的指間,窩在沙發裡,深深吸上一口,悠然吐出,眯著眼睛憧憬道:「人應該為著一種理想而活著,即便日常生活裡的瑣細小事,也應該有理想。」

羅蓀說:「那,咱們就來談談最小的理想吧!」

吹散面前的煙霧,我急切地說:「我提議,到了重慶,咱們開一間文藝咖啡室。」

「你做老闆,我當夥計,好吧!」聲韻微笑著衝我點頭。

我們仨都笑起來。我說:「這不是玩笑話,」接著,我便開始設想理想中的文藝咖啡室,「佈置漂亮舒適;桌子上的擺設、使用的器皿都質地精良,樣子美觀;所有服務員,無論男女,都優雅大方,還要選擇最合適的背景音樂,讓客人得到放鬆。」說完,我深深吸了口煙,又遠遠吐出。

「書架上擺滿文學名著,壁間掛著世界名畫。」羅蓀也有些神往,補充道。

李聲韻說:「那不是成了一處世外桃源?」

「可以這樣說。其實,桃源不一定要跟現實隔離開來。」

我接著說,曾在報紙上讀到一篇文章,介紹馬德里《太陽報》有間美麗的咖啡室,專門接待賓客及同事,牆上都是壁畫,畫了五十九位歐洲古今名人,有文學家、科學家、藝術家,每個人物都有自身的個性與精神,令人心生景仰。我們的靈魂不正是需要這樣一個美麗的所在?

我感到疲憊,整個身子陷在沙發裡,指間的香菸升起一縷青灰的霧線。他倆都不說話。我自言自語道:「中國作家的生活太清苦,而要改觀,還得我們自己動手才成!」

「我完全贊同,現在就到鄱陽街‘美的冰室’去安頓一下咱們興奮的靈魂吧。」

面對羅蓀的提議,我和聲韻同時說不。片刻過後,伴隨聲韻的鼾聲,我也沉沉睡去。

3

我仰面躺在這午夜的碼頭,無助中能模糊看見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想坐起來,腰身被肚子重重壓迫著;想側身,卻一點力氣也沒有。掙扎幾下,便動彈不得。

太累了,索性躺著不動。側過腦袋,只見手提箱躺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它跟著我從東興順旅館到裴馨園家,到歐羅巴旅館,到商市街,到青島,到上海,到東京,到北平,到武漢,到臨汾,到西安……我的旅程還沒有終結,它還要陪我走更遠的路。裡邊的東西並沒有撒出來,我放心了!鼻子貼近地面的那一刻,我聞到了這異鄉泥土的潮溼氣息。

仰臉遙望宜昌的夜空,繁星閃爍,遠處是黑魆魆的連綿無盡的山巒。風很涼,四周一個人也沒有,我沒有一絲恐懼,反倒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那些紛紛擾擾的日子都已離我遠去,如此躺倒,放棄掙扎,我想是上天刻意賜予的休憩走了太多的路,我需要休息!

躺在長江邊,如同小時候躺在夏夜的後花園。曾經見過的風景,曾經遇到的人,都一一來到眼前。那些傷害我的,以及被我傷害的,都默默跟我對話,在我的內心達成和解。不知下一刻會遇見什麼,我只想安享此刻。星星不會傷害我,江風也不會傷害我!

幾個小時前,在分手的那一刻,我和聲韻仍不忘跟羅蓀說起那憧憬中的文藝咖啡室。然而,輪船快到宜昌,聲韻卻開始大吐血,昏迷在我懷裡。握著她的手,我驚慌失措,幸虧《武漢日報》的段公爽先生跟我們同艙回宜昌,說起來還與馮乃超相熟。船一靠岸,他幫我將聲韻送至醫院。一番搶救,聲韻已無大礙,段先生獨自留下照看,讓我回碼頭趕船。一回到碼頭,客輪拉了一聲長長的汽笛,正準備離開,我急著趕了幾步,黑暗中腳底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身子前傾,重重地摔在地上,手提箱甩了出去。

倒地的剎那,我多麼希望腹中的孩子能在這生死未卜的一跤中摔出來。實在不願他來到這世上,想起跟蕭軍那早已死亡的愛情,他將是我永遠都難以面對的心痛;更何況,如此年月,我無力養活他,也不知端木該如何接納他。然而,躺在地上才發現一切安然無恙,膝蓋處只有一點點擦傷上天不知眷顧我,還是懲罰我。

江流不捨晝夜,面對浩渺星空、連綿群山,我再次感到自己的短暫與渺小,獨自追問著生死。即便剛才那重重的一摔,導致小產大出血死去,這個世界亦未見得因為一個女人的死而少了什麼。幾個小時後,太陽照常在對面山上升起。這樣死去,我又立刻覺得心有不甘。

「總覺得跟這世界還有一點牽繫,我還有些重要的東西沒拿出來!」

四年後,躺在思豪酒店,聽著屋外密集的槍炮聲,向駱賓基回憶起這異鄉碼頭的一幕,說到這裡,我的眼裡滿是淚水。

而此刻,我全然沒有悲傷,只覺得在與星空、群山、大江的面對中,彷彿有所開悟我要活下去!我要拿出那冥冥中還沒有拿出的東西交給這世界!

天邊顯出淡淡的曙色,瀰漫而起的江霧包裹著我,頭髮、皮膚、衣服溼漉漉的,深吸一口,帶著淡淡的腥甜。一個身背竹簍的中年漢子朝我走來。我虛弱地喊了聲「老鄉」,他在我身旁停下,問我怎麼躺在這裡,傷在哪裡。得知我僅是摔倒了爬不起來,便伸出那隻粗大的手將我拉起,然後拾起手提箱送到我手裡。不等我說謝謝,他便消失在霧氣裡。

4

三天後,跟著眾人從船上走下,我已形同乞丐。

朝天門碼頭擠滿了接船的男女,還有做滑竿生意的壯年男子。看著那無窮無盡的石階,我的雙腿不由自主地開始打顫。

「廼瑩!」

聽見有人喊,我扭頭一看,是梅林。他猶豫了一下,快步走到我面前。他顯然被我的樣子嚇著了,驚問道:「你居然一個人……」

「當然一個人,我到哪兒不是一個人?」不等他說完,我帶著哭腔大聲說。

內心的辛酸無法掩抑,眼淚湧了上來,我將那隻可憐的手提箱往地上一丟:「我總是一個人走路,以前在東北,到了上海後去日本,如今來重慶,都是我自己一個人走路。我他媽就命中註定一個人走路!」

梅林眼裡泛著淚光,撿起手提箱,掏出手絹默默遞給我。擦掉眼淚,我的心情好受了些。

「可算接到你了!」端木欣喜地跑過來。

梅林將手提箱交給他,對我說了句「我去接個人」,徑直走開了。

端木叫了兩乘滑竿,將我們送到他的南開同學範士榮家。安頓下來,他告訴我,自己正在復旦大學新聞系兼兩個鐘點的課,同時編輯《文摘》副刊,跟幾個單身同事合住在黎明書店樓上,我就先在范家住幾天,等找好房子再說。

女主人喊「曹太太」,我一時難以適應,還以為她喊錯了,一愣神才意識到「曹太太」就是我。睡了幾天,精神慢慢恢復。午後,望著窗外開始黃落的樹葉發呆。還有一個月就要生產,端木編刊物、教課顧不上我,也不能指望他照料我。況且,孩子是我自己的事,不想牽上他,我得獨自把孩子生下來。唯一能幫我的人只有白朗。我於是給住在江津白沙壩的白朗寫了一封信。

十月初收到了她的回信。她明瞭我的處境,催我早點前去待產。端木聽我說次日起程前往白沙壩,就說要陪我過去照顧一段時間。見我執意不讓,他說那就送我過去,我猶豫了一下,說明早送到碼頭就行,他也就不再堅持。

小木船在望龍門碼頭緩緩離岸,我拎著一個布包,站在船頭朝端木揮手。在他轉身的剎那,一陣江風吹過,徹骨的寒涼穿透了我的心胸。對我來說,這又是一趟生死未卜的旅程,端木竟然真的就讓我獨自前往白沙壩生孩子!望著那一江秋水,我真切感到了自己的可憐。

漸近黃昏,遠遠便看見白朗等在朝天嘴碼頭。我們長時間擁抱在一起,然後各自擦著眼睛。她看起來憔悴了許多,緩緩走在石壩街上,彼此問問別後,她嘆息說:「逃難、生孩子,沒一天安穩日子!」

在這樣的世道里,比起男人,女人更多了一重苦難,那就是生孩子。白朗已經熬過了,我和梅志即將面對。而我,自然是這世上最可憐的產婦。白朗說現如今的住處也是羅烽到重慶後才托熟人租下的,他多數時候在重慶忙「文協」的工作,自己跟婆婆在家帶孩子,讓我在這裡安心把孩子生下來。她已打聽好了,鎮上有兩家產科小醫院,其中一家由一個名叫二十四靜子的日本女人開設,離住處近,設施也較齊全,建議我就選擇這家「靜子婦產醫院」。

「莉,給你添麻煩了。」我感嘆道,「跟蕭軍分開之後,以前的朋友基本都不來往。舒群來武漢主編《戰地》,我們也是一見面就爭吵。如今就只剩下你這一個朋友了。」

「不要這樣想!」她安慰道。

我告訴她一邊倒的友情封鎖出乎我的意料,而被朋友冷落的痛苦,不亞於跟蕭軍分手。

「也難怪大家,你跟三郎的結合太深入人心。他有缺點,只是……」

「莉,你跟我說實話好不好?怎麼都如此不坦直?你告訴我,我所有的一切是不是很糟糕?」我噙著眼淚大聲說。

「廼瑩,別激動,並不像你所認為的那樣,朋友們其實都很關心你,只是覺得端木不太適合你,認為你的再次選擇太草率。老實說,我也認為,你竟然愛上了一個並不喜歡的人!」

「能聽到你的真話真好。」回想早晨上船時的失望,我接著說,「我不想說這些。對男人,我也不再有任何期待!」

我一天天等待著孩子出生那一刻的到來,焦慮與抑鬱難以排遣。很多時候,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動輒向白朗發無名火,等到情緒平復卻又萬分愧疚。她攤上我這樣的朋友,也是無可奈何。每一天都是如此漫長。半個月過去,梧桐葉子在窗前片片飄落,想寫點什麼,一旦提筆,卻又莫名煩躁。在一篇小說的開頭,我寫道:

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愁苦中,還不如那山上的飛鳥,還不如那田裡的蚱蟲……

白朗悄悄推門進來,輕聲問:「在寫東西?」

我將鋼筆往桌上一扔,扭頭衝她吼道:「別煩我!」

「對不起,孩子等著換尿片。」拿了尿片她輕輕帶上房門。

只聽見老太太在門外大聲說:「她幹嗎老是發火?白吃白住還拿別人撒氣,整個供著一奶奶!」

午後,老太太找老鄉串門兒去了,孩子在搖籃裡酣睡。白朗正在疊尿片,我給一件縫製好的黑絲絨旗袍繡好花邊,收起針線,起身展開,比在胸前對她說:「莉,你看,我給自己做的旗袍。生完孩子就可以穿。」

她大為歎服,居然旗袍都能自己做。

「我早已厭倦貧困的生活,我將盡量去追求享樂!」我嘆息道。

白朗沉默不語。我又陡然感到一陣悶塞,將旗袍往椅子上一扔,抱著她泣不成聲:「莉,對不起!」

白朗撫著我的後背:「沒事兒。我知道你心裡苦!」

突然,陣痛襲來,我雙手緊緊按著肚子那孩子終於要來了!

生死關頭的死命掙扎終於過去,高高隆起的肚子消失了。極度疲乏中睜開眼睛,白朗、羅烽正站在床邊。白朗告訴我順產了一個白胖健壯的男嬰,羅烽已給端木發了電報。我絲毫沒有做母親的準備,更沒有做母親的喜悅,一如六年前的秋天。這是我的命!

夜裡,羅烽、白朗回家休息。我瞥了一眼襁褓中的嬰兒,四方臉、低額頭,幾乎跟蕭軍一模一樣。他此刻如同一隻安靜的小貓,甜美地睡在我身邊。幾乎沒心情多看一眼,只是望著窗外搖曳的梧桐樹影,默默淌眼淚。我知道,在西安端木接納我多少有些為情勢所迫,我不斷問自己他該如何接納這個孩子。何況,我倆和蕭軍都在一個圈子裡。

一夜流淚到天明。白朗送來新鮮的鯽魚湯,要我趁熱喝下,說這個催奶快。我苦笑著感謝她的好意,此生再也不可能遇到這樣的朋友。聽我說牙痛,晚上再來時,她將一個小紙袋放在床頭櫃上,說裡邊是幾粒德國拜爾產的「加當片」,鎮痛效果比阿司匹林好很多,婆婆前些天也牙痛,一片就見效。

第二天上午,白朗又帶來一罐土雞湯。她惦記著我的牙痛,我說昨晚服了一片「加當」,果然就不痛了。收拾完房間,她自語道:「小傢伙今天真乖,一點動靜也沒有。」走到床前想抱抱孩子。我淡然說:「孩子昨夜抽風死了,一早讓打更老頭抱出去埋了。」白朗大驚失色,轉身要找大夫理論,我說:「不用找了,這孩子命不長,跟醫院有什麼關係?」她始終難以置信地看著我。避開她的目光,我說:「莉,不說這個了,陪我坐會兒!」

白朗坐在床沿,低頭擦著眼睛。我急著要出院,說晚上只有一個值班護士,害怕得睡不著。她說此地風俗跟東北不同,產婦未滿月被視為大不乾淨,不能串門,怕給人家帶去晦氣,人家不可能讓除兒媳之外的女人在家裡坐月子,她剛來的時候,見她帶著孩子,房主就一再問是否滿月,確認孩子已經半歲才肯出租房子。既然這樣,我說那就直接回重慶。

「廼瑩,別倔了!你聽我說,在上海我也夭折過孩子,知道你心裡難受。女人生產是一大關口,產後需要好好調養,不然會落下病根。在這兒多住幾天,還有我照料,做點東西給你補補。一旦離開,有誰照顧你?從武漢到重慶,那麼遠的路,懷著八九個月的身孕,你都是一個人走過來。想想,我心裡都痛!」

我趴在她的肩頭放聲大哭。等到平靜下來,她懇切地說:「你就多住幾天。要不是兒子小,我就過來陪你。」我只好默默點頭。

三天後,白朗扶著我再次來到朝天嘴碼頭。

已然初冬,天氣潮溼陰冷,一陣風過,我打著寒戰。白朗脫下皮毛短外套,不由分說地套在我那件終於穿上身的黑絲絨旗袍外邊,說:「七十多里水路,江上冷。」

拉著她的手,我悽然道:「此地一別,再見不知何時。莉,祝你永遠幸福!」

「也祝你永遠幸福。」她同樣悽然笑笑。

「我會幸福嗎?」我苦笑道,「莉,未來的遠景已擺在面前。我的生命不會長久,我將在孤寂憂悒中終了餘生!」

「不要這樣說!」白朗哽咽道。說完,上前跟我擁抱在一起。

5

回到重慶,我和端木搬到了歌樂山上,租住在「鄉村建設所」的招待所裡。

入冬後,山上幾乎沒什麼人,吃飯有食堂,半山腰便是歌樂山保育院。我幾乎對什麼都感到厭倦,蟄居山間倒是正好。端木卻格外辛苦,《文摘》編輯部在與歌樂山一江之隔的沙坪壩,去復旦上課則要趕到北碚對岸的黃桷樹鎮,奔波勞累自不必說,過江還很不安全,翻船事故時常發生。身體漸漸恢復,我試著開始創作,深知只有寫作才能驅走內心的抑鬱。

又是新的一年。

傍晚,跟端木踩著厚厚的落葉,走在山間小路上,回想最近這幾年,我暗自感嘆幾乎每年都活得異常「慘烈」。

身體完全恢復了,沒有孩子的焦慮,沒了情感糾葛,別無所求,只想擁有平靜,痛快地寫自己想寫的東西,過一份安穩的日子。端木回來說胡風也在復旦教課,一家人上月初到了重慶,一直沒找到房子,仍住在瓷器街永華旅館,梅志前天生了個女兒。

整個春天,在歌樂山上的創作很有成績,除了幾篇散文,還寫了兩個短篇小說。然而蟄居的寧靜不久被老鼠打破,食物被拖得七零八落,半夜它們還競相追逐嬉戲,時常掉到蚊帳頂上。我特別害怕老鼠,動輒驚叫連連;端木雖不怕耗子,卻常被我的慘叫驚嚇。

四月,日軍對商業區的轟炸越發頻繁,並大量使用燃燒彈,平民被炸死兩千多;而這不過是剛剛開始,霧季一過,能見度好,轟炸力度會更大。國軍防空火力弱得可憐,對方就想用這種狂轟濫炸打擊中國政府的意志。

池田幸子也在重慶產下一個女嬰,五月四日在米花街小衚衕看望了她們母女,我想順便看看已經搬至重慶邨九號的梅志和孩子。

走過昔日繁華的街區,滿目殘垣斷壁,四周冒著濃煙,揚著灰塵,幾個戴白口罩的行人從我身旁匆匆走過。兩個衣衫襤褸的男人正從一片瓦礫堆裡抬出一具燒焦的屍體。我趕忙低下頭,不敢再看,不遠處的路邊躺著一排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屍體。我緊緊掩著鼻子,快步往走過,瞥見一面被炸塌的牆壁上還掛著日曆,鮮紅的阿拉伯數字「3」格外觸目。

上到三樓,再摸黑爬一段樓梯,才到達胡風家所在的閣樓。門敞著,梅志小聲哼著搖籃曲正輕晃搖籃,眼睛盯著手裡的一張照片。見我站在門口,她連忙起身迎過來,感動地說:「趕上大轟炸,你還來看我們。」

我氣喘吁吁地坐下,禁不住罵道:「小日本子,真他媽野蠻!」梅志詫異於我居然罵人,我說見到街上的情景她也會罵,日本人太可恨!喝了口水,我埋怨道:「晚上怕老鼠,白天跑警報,這日子真沒法過!」

提起老鼠,她說半個月前,半夜裡被孩子的哭聲驚醒,開燈一看,女兒滿臉是血,鼻子、耳朵都被咬破了,就因為睡覺前嘴邊殘留的奶水招來了老鼠。她為此心痛地大哭一場,從此天天抱著孩子睡。我心有餘悸地起身看看熟睡中的嬰兒,問叫什麼名字,梅志說老胡給起名「曉風」。

「好名字!」

說著,我拿起被上的那張照片問是誰的。梅志正要張口,我看見照片上的蕭軍穿著那件棕紅色皮風衣,擁著一個年輕姑娘坐在河邊,面前站著一隻狗。不敢多看,全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湧上了頭頂,我的臉霎時發燙,翻過照片,背面還有一行我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這是我們從蘭州臨行前一天,在黃河邊「聖地」上照的。那隻狗也是我們的朋友……

「蕭軍去年六月在蘭州結婚了,姑娘名叫王德芬。兩人目前在成都。」

梅志的話我似乎全然沒有聽清,片刻過後,感到渾身透涼,呆呆坐在圈椅裡。過了許久,我才緩緩回過神來,對一旁不知所措的梅志說:「我走了……」

幾乎連滾帶爬地走下那段黑暗的樓梯,彷彿遭了重重一擊,我神志恍惚地走在大街上。淒厲的防空警報大作,人們紛紛從街道兩邊的屋子裡跑出來,朝附近的防空洞奔去,街道頃刻一片死寂。我無須躲避在我心裡,早已是愛比死還殘酷!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巨大的爆炸聲在身後響起,濃黑的煙塵瀰漫過來,接著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跌跌撞撞地回到歌樂山上,趴在桌旁一個人放聲大哭。

後來我才知道西安分手後,蕭軍並沒有去延安,而是跟塞克、王洛賓等人準備前往新疆,途經蘭州暫住榆中縣縣長王蓬秋家裡,短短數日便跟王家十八歲的二女兒墮入愛河。

說不清內心的傷痛源自何處,只是這親眼所見,還有獨自暢快一哭,似乎讓我從此徹底放下。室內漸漸昏暗,洗去滿臉的灰塵與淚痕,梳好頭髮,站在窗前,看見端木夾著皮包正從山路上緩緩走來。我迎了過去,接過他的皮包,關切地問是否遇上轟炸。他說上岸時警報已解除,聽說市區又炸死不少人。

沏杯茶遞給他。如此世道,眼前人能平安回家就是最大的福分,那些過往又算得了什麼?值得珍惜的是當下!喝了口茶,端木恨恨道:「日本人實在可恨,專炸平民區。」

他接著告訴我,已跟復旦教務長孫寒冰商量好了,過幾天我們就可以住到學校給安排的宿舍裡。一聽說黃桷樹鎮沒有轟炸,我便十分神往,卻又擔心是否也有耗子。端木說這個可不敢打包票,並感嘆這世上沒有比我更怕老鼠的人。

「到了黃桷樹,你就可以安心做教授夫人啦!」他輕鬆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