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初春,臨汾車站的那個夜晚,是我此生最為傷痛的時刻!
1
在橫濱碼頭,登上「秩父丸」的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在跟這個漸漸熟悉的國度告別。東京這幾個月讓我學會了一個人獨自面對,無論枯寂還是苦痛。此生如果還有機會,我願意再次坐在那如畫中一般的小屋,在月下品酒,冥想。只是,我這一生註定無法完滿,正如這一個人的異國獨處,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生生被終結。回到上海,我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麼。他們在談論一個濫情男人的緋聞時,我也註定成了話題,成了別人憐憫的物件。蕭軍在上海所發生的一切,除了我,全世界都知道。
遙望海天茫茫,上海,陡然讓我生出陌生與惶恐。
不遠處一個留學生模樣的男子老是在看我。覺得有些面熟,但又記不起在哪兒見過。冰冷的海風越發強勁,無情帶走了我的體溫,心也變得冰涼,沮喪而灰頹。幾個月前也是以這樣的心情一個人渡過這片海,原本為了療傷開始這蟄居異國的旅程,不想引出更大的麻煩。
我又能躲到哪裡?
我難以想象,蕭軍這次愛上的是朋友的妻子。我和樺姐雖談不上是朋友,但畢竟那麼熟悉。我祈求這溼冷的海風,將我滿腦子的紛亂帶走。
返回船艙,那男子也跟在身後,他住在隔壁。一連兩天,在餐廳吃飯的時候,他總坐在我的斜對面,且不時盯著我手裡的筷子。船上各個國家的人都有,用筷子吃飯的,只有日本人和中國人。日本人有專門的餐廳,他大約以此判斷我是中國人無疑。在腦子裡搜尋半天,我還是想不起他是誰。明天就要抵達匯山碼頭,早晨我們又坐在各自固定的位置,他身邊多了一個講廣東話的小個子同伴。
「跟你說話也不理,你在看什麼呢?」
我低頭喝湯的時候,聽見那個廣東人在問他。我掏出手絹擦擦嘴巴準備離開,只聽他提高音量跟同伴說:「對面那位女士,很像我的一位朋友。」
我看過去,跟他的目光碰在一起:「你是說我?」
「是的,您很像我的一位朋友。」
「她叫什麼名字?」
「張廼瑩!」
我站起身,快速繞過飯桌疾步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那張臉即刻熟悉起來,我驚叫道:「你是高原?」
他站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來。小個子廣東人詫異地看了我們一眼,困惑地離開了。
「廼瑩,真的是你!我注意你好幾天了,心想,天底下竟然有這麼相像的人。」他回過神來,抖著我的手說。
我讓他把飯吃完,他連說「不吃了,不吃了」,拉著我的手坐下來。在哈爾濱讀書時的記憶頃刻甦醒。他含著眼淚,我則不停拿手絹擦著眼睛。
高原比我早一年來東京,「西安事變」後留日同學紛紛回國,他也跟著一起乘船回上海。自那年春天他來二龍坑看我,一晃六年過去了。我簡單說了說近況,他邀我回艙詳聊。同艙其他人,有的半躺著看書,有的還在睡覺。我倆在沙發上坐下,他說起六年前的那次見面,見我沒有接話,就不再多問。從汪恩甲到蕭軍,我也不知說什麼好,箇中婉曲、冷暖只有我自己知道。猶豫了一下,他吞吞吐吐地問我是不是跟一個名叫「三郎」的日本人生活在一起。我覺得好笑,告訴他三郎就是蕭軍。他即刻驚叫:「那,你就是蕭紅?」
見我點頭,他一下子從沙發上蹦起來:「我說呢,廼瑩怎麼可能嫁給日本人?」轉身對船艙裡的其他人大聲介紹道,「這是我的老朋友張廼瑩,也就是前幾天小廣東唸叨的女作家蕭紅!」眾人都朝我看過來。
「真是太巧了!」小廣東朝我揚了揚手裡的《生死場》,「正在讀你的書呢!」
一對新婚夫婦,熱情地拿來喜糖和水果,放在沙發前橢圓形的小桌子上。我說了聲「謝謝」,起身回到自己房間。那個跟我下了兩天象棋的華僑老太太,坐在棋盤旁問:「還下棋嗎?」我忙說:「不下了!」
「遇到了朋友?」
我興奮地「嗯」了一聲,拿了一瓶白蘭地、一聽櫻花牌香菸回到隔壁,跟高原一起抽菸、喝酒、閒聊。他拿出一封幾年前淑娟寫給他的信。瞭解到我的落難,淑娟在信中寫道:「廼瑩,或者說是廼瑩的事,對我是一把利斧!這傷痛,這鮮血,永遠鏤在心上,老高,我不能再說什麼!還能說什麼呢?」
我的眼裡不覺噙滿淚水。
「多年前的舊事,就讓它過去。廼瑩,真為你驕傲!也能想象你吃過的苦!」高原說。
「小徐這麼關心我,真是令人感動。」擦掉眼淚,我低聲說,「這麼多年,如果沒有周圍朋友的幫助,我也不可能有今天,特別是魯迅先生!」
說到魯迅先生的死,我們的心情都變得格外沉重。白天在聊談中不知不覺過去,天色漸暗,兩人一起到甲板上走走。望著黑沉沉的海面,我禁不住悲憤地說:「亡國奴,我們還要做第二次!」
高原亦面帶感傷:「‘九一八’已經嘗過一次做亡國奴的滋味。眼看中日間的全面戰爭在所難免,如果關內河山不保,又該往哪裡跑?」
兩人一時沉默不語,他幫我整理了一下頭巾,攙著我的手臂回房間。其他人都睡了,見我凍得瑟瑟發抖,高原趕忙取來一條毛毯,緊挨著我坐下,然後用毛毯將我倆的腿腳嚴嚴實實地裹起來,關切地問:「好些了嗎?」
「好多了!」我說,「小時候,冬天跟哥哥們坐馬車,也是這樣裹住腿腳。」
繼續聊天、抽菸,一聽紙菸抽得一根不剩,直到天光大亮,我們說話的興致仍然不減。小廣東在被窩裡昂起頭:「你們談了整整二十四小時!」
匯山碼頭終於清晰可見。臨別,我將口袋裡的錢掏給高原。他還是個學生,這點錢可以幫他應付幾天生活,並囑他安頓好後給我寫信。他接了過去,連聲道謝。身處亂世,下次相見也不知在什麼時候。上海近在眼前,我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跟高原二十多個小時的聊談,讓我暫時忘卻了煩惱,一旦上岸,我該找誰作這樣的傾心之談?
2
蕭軍、舒群、黃田、淑奇、秀珂來碼頭迎接我。秀珂奔到面前,跟我擁抱在一起。我想起一九三〇年春天的那個早晨,他從老廚子房裡跑出來送我離家的情景。如今他已是一個大小夥子,眉宇間流露著淡淡的憂鬱。黃田、淑奇幾乎沒什麼變化,舒群顯得意氣風發,在東京我讀過他的好幾篇作品,他在文壇的影響也越來越大。蕭軍似乎沒了往日的神氣,我們冷淡地相互看了一眼。這時,黃田高聲說:「走,今晚我請客!為廼瑩接風洗塵!」
當晚,我喝了幾杯花雕,內心的抑鬱難以排解,即便見到闊別多年的弟弟,還有昔日老友,也怎麼都高興不起來。蕭軍心事重重,話很少,擔心我不勝酒力,勸我少喝。我悲哀地感到,比起離開之前,我倆之間如今的狀態更其不堪他和上海這個城市都讓我感到陌生。離開上海前的那個朋友圈,因為魯迅先生的逝世,對我來說已不復存在。更讓我震驚的是,金劍嘯於去年八月在齊齊哈爾被日偽特務秘密處決了。朋友們一直沒有告訴我這個訊息,老金就這樣走完了他二十六歲的人生。
上海最讓我掛念的還是魯迅先生,即便他已不在人世。
第二天,天氣十分陰冷。我身穿黑呢大衣,捧著一束鮮花,跟在蕭軍身後走進萬國公墓,遠遠看見鑲嵌在墓碑上的魯迅先生瓷半身像,便不覺淚眼模糊。
「每到碼頭,就有驗病的上來,不要怕……」
那一晚的音容宛在眼前,當時我就坐在他身旁,等我回來卻已是陰陽兩隔。墓前草地上,立著一隻帶耳花瓶,它原本放在先生家一樓客廳的黑色長桌上,裡邊種著萬年青。我將鮮花插在裡邊,蕭軍撿走墓碑上的枯枝敗葉,我們並排站立,一起對著先生的半身像深深鞠躬。低頭默哀時,我一任淚水奔湧而出。站立良久,蕭軍撫著我的肩頭,低聲說「咱們走吧」。我這才跟著他緩緩離開。不停回頭,那熟悉的面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當晚,我寫了一首《拜墓詩》,傾訴內心的哀傷與失落。
跟著別人的腳跡,
我走進了墓地,
又跟著別人的腳跡,
來到了你的墓邊。
寫完後,再看看開頭這四句,我驚異地發現蕭軍在我的筆下已變成了「別人」。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不敢往下想,但也不想躲,該來的總得來!
許先生搬到了霞飛坊,憔悴蒼老了許多。
進門後只見那株萬年青養在一隻玻璃瓶裡,站在那張黑色長桌上,淺黃色的根鬚清晰可見。一旁立著魯迅先生的大幅遺像。我的內心瀰漫著無盡的傷感,怔怔中有一種錯覺,先生並不曾離去,只是出門寄文稿或到內山書店取書報去了,說不定在我和許先生談話的當兒就會推門進來。
回到上海不久,我和蕭軍搬到呂班路256弄一處由俄國人經營的家庭公寓裡,房客多為白俄,流亡關內的東北籍作家也大多住在這裡。
一週過去,心情依然煩亂,不知做什麼好。蕭軍整天忙忙碌碌,我們很少交流。晚飯後,放下碗筷他又準備離開,我禁不住問他在忙些什麼。他說趕著整理魯迅先生的紀念文章,跟朋友們一起編輯的《報告》也快要出刊了。
「從日本回來後,咱們還沒有好好談過。」
「沒什麼好談的。你離開這麼長時間,加上魯迅先生逝世,可能需要適應一段時間。」說完,他起身走到書桌旁,在燈下忙碌著。
我十分失望,獨自收拾好碗筷,站在窗前一片茫然。在這個城市,甚至這個家,我都不知該如何安放自己。回頭掃了一眼蕭軍的背影,不禁暗生佩服。這男人不論在什麼情境下都能安然工作,煩亂給了別人,他卻還是他。
拿出一張白紙和一根炭條,我將他的背影速寫下來,在右上角寫下「寫作時的背影」,送到他面前,微笑道:「真佩服你,不管發生什麼,都能做到內心平靜,拿筆開寫。太氣人,我怎麼就做不到!」
「誰叫你是女人!」他拿過速寫,看了幾眼,「畫得真不壞,我得好好收藏!我也佩服你,生氣也生得這樣文雅。」
我一本正經地說:「回來這麼久,還沒見過河清和樺姐。不管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明天,我想見見他們!」
「好吧!」他有些侷促,別有深意地說,「去了趟日本,你好像變大氣了。」
「一個女人,不大氣又能怎樣?」我站在臺燈的暗影裡。
「沒工夫跟你鬥嘴。我忙著呢!」
次日午後,開門見是我們,樺姐愣了一下,沒有正眼看蕭軍,低聲對我說了聲「請進」。黃源迎過來,看著我淡淡問了一句:「回來好幾天了吧?」我說:「一週了。」隨後四人便無話可說。尷尬中胡風敲門進來,後邊跟著懷抱孩子的梅志。胡風指著我和蕭軍,對兒子說:「叫姑姑!叫叔叔!」
「姑姑……叔叔……」
聽著孩子稚氣的聲音,我捏著他的小手,笑著問:「叫什麼名字呀?」
「‘小弟’,我們都叫他‘小弟弟’!」
聽梅志說完,蕭軍大大咧咧地說:「總不能老是‘小弟弟’呀,得有個名字!」
老胡的表情變得沉鬱:「本來想用周先生最後使用的那個筆名‘曉角’。」
我和黃源感傷地附和道:「呵。曉角,很不錯!」
蕭軍卻大聲說:「不好!曉角,小腳?北方話裡分不開。這名字不好!」
大家聽後都有些尷尬,梅志卻認為蕭軍說得有道理。
沒見過這麼不會說話的,實在有些掃興。我便對梅志說:「別聽他的,‘曉角’有紀念意義。」抱過孩子,感慨道,「周先生第一次請我們吃飯就是慶祝小傢伙滿月,今天算是見到了本人。」然後,側過臉對蕭軍「命令」道,「去,你這叔叔,給小傢伙買個小玩意!」
蕭軍臉色一沉,看了我一眼,很不高興地下樓了。
大家在客廳裡閒聊,樺姐心事重重地坐在一旁,始終不作聲。不一會兒,蕭軍推門進來,徑直走到孩子跟前,晃動著手裡用繩子串在一起的五個列巴圈:「列巴,列巴圈,好不好?」
那孩子被他的聲音嚇著了,一個勁兒往梅志懷裡鑽。梅志撫著兒子的後腦勺:「看,叔叔給你買麵包啦!」
「讓你買個小玩具,你可好,就在樓下買幾個列巴圈拎上來。」我埋怨道。
蕭軍立即瞪眼道:「咋的?列巴圈不好?」
「這就頂好!又能吃,又能玩!」梅志連忙從他手裡接過那串列巴圈。
我低頭坐在那裡,不再言語。
隨後幾天蕭軍都是早出晚歸。無從過問,我也不想過問,自感跟黃源夫婦的交往也比較正常,就不想再糾纏以前的事。不過,我們之間的爭執卻多了起來,有幾次還被秀珂碰見。
為著一篇稿子,一天上午我來到黃源家。門虛掩著,推門進去,只見樺姐靠在床頭,面色蒼白,蕭軍和黃源背對著我站在屋子中央,三人好像為某件事僵在那裡。
「你們都不要再說了。都是我不好,一時糊塗,成了一個濫情女人!」樺姐噙著眼淚,對黃源說,「河清,真對不起,讓你還有蕭紅無辜受傷害。不過,我已經受到了懲罰。等身體恢復,我就跟你辦離婚手續。」
「都是你乾的好事!我鄙夷你這種男人,自戀狂!」黃源對蕭軍怒吼。
蕭軍緊握拳頭,臉漲得通紅。
黃源面露鄙夷:「怎麼,想打架?真是又粗又野!」
樺姐已經看見了我,蕭軍正想說什麼,扭頭見我站在門口,趕緊嚥了回去,黃源也看過來。三人隨即低頭不語。我強裝笑臉,對樺姐說:「怎麼還躺著?天氣很好,到公園走走多好啊!」
她低著頭,沒有接話。我尷尬地朝開著的窗戶看了一眼,說:「你會受涼的!」
說著,走過去從衣帽架上取下她的大衣,正準備給她披上,只聽見黃源冷冷地說:「請你不要管!」
我默默退了出來,一路磕磕絆絆地回到家裡。內心的屈辱與憤怒無法下嚥,站在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紙菸。不知過了多久,蕭軍走進來,神情沮喪地站在衣帽架前,脫下那件棕紅色的皮大衣。
這件用我的稿酬買給他裝門面的衣服,卻成了他吸引別的女人的道具。拿著香菸的手不停顫抖,我憤怒地問:「蕭軍,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該撞見的?」
見他不理,我高聲說:「你和她之間,明顯不只是像你在信上所說的那麼簡單!」
他將皮大衣往衣帽架上一掛:「你說還有什麼?整天糾纏不休,你去調查呀!」
「如果是條漢子,你就應該明明白白告訴我!自從回到上海,周圍人都在我面前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都防著我。他媽的,這是啥感覺,你知道嗎?」
「我沒那義務!」
「你有!剛才你都看見了,你跟人家做豬狗事,人家丈夫拿我撒氣。如果我事先知道,就不會那麼犯賤。」掐滅菸頭,我朝他咆哮道,「為了你,我得當一個明明白白的出氣筒!」
他揚起巴掌:「你再胡說,我揍你!」
「你來呀!」我揚起臉。
他將揚起的巴掌放了下去,拿起桌上的一隻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僵持中,秀珂走進來,問:「怎麼啦?」我平靜地說:「剛才吵了一架,蕭軍拿杯子撒氣。」
「別聽她胡說,不小心碰到地上摔了。」蕭軍接著說,「也不知道是吃錯了藥還是怎麼的,創作沒心思,天天纏著我無理取鬧。我一進屋,她就大吵大鬧。」
蕭軍真的變了很多!聽他這麼說,我打心眼兒裡瞧不起他,拿了掃帚邊清理地上的玻璃碴邊說:「無理取鬧?怎麼回事你心裡不知道嗎?」
「好了,姐姐,別再吵了!最近你跟三郎哥的爭吵也太頻繁了。我看多數時候原因在你,每次都為著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驚訝地看著秀珂:「你……」
秀珂走後,我和蕭軍的爭吵繼續升級。
在我的逼問下,他終於承認這些天忙著找關係幫樺姐墮胎。感覺自己受了欺騙,如果早知道是這樣,我又何必回來親見自己的愛人忙著照顧情人墮胎?回想自己所受的屈辱,我無法冷靜,爭吵中蕭軍一拳打在我的眼眶上。
早晨起來,左眼仍又青又腫。記起幾天前許先生邀請我們上午去參加日本友人矢崎彈先生的見面會。我這樣子如何見人?於是用毛巾蘸冷水敷上,一番努力,青腫的左眼似乎好了一些。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蕭軍出了門。
見面會設在霞飛路的一家咖啡館裡。進屋後,梅志正跟一旁的作家靳以聊著什麼,不遠處坐著聶紺弩、周穎和白薇。我走向梅志旁邊的一個空位,大家都盯著我看。跟梅志、靳以打過招呼,我不安地坐下來。梅志側臉輕聲問眼睛是怎麼回事,話音未落,斜對面的周穎也走過來關心我的眼睛。我支吾說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硬東西上。
「幸好沒有傷到眼球。」靳以說。
「黑夜裡看不見。傷得輕,沒什麼大礙!」
直到許先生、胡風和眾人簇擁著矢崎彈走進來,眾人的目光才從我身上移開。見面會上,胡風做翻譯,矢崎彈跟大家談了些什麼,我全然心不在焉。實在不是個會掩飾的人,我只想早點回家,關於眼睛,怕大家問起更多。
見面會好不容易結束了,一行人蹓著馬路,我和梅志、周穎、白薇走在前面,後邊跟著蕭軍、靳以、胡風。白薇又好奇地問起我的眼睛,我說夜裡不小心撞到櫃子上了,她囑我以後得當心點。這時,蕭軍大步跟上來,顯出一副男子漢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的氣概,大聲說:「什麼夜裡撞到櫃子上,別裝了,你那眼睛是我打的!幹嗎替我隱瞞?」
身邊的幾個女人立即不作聲,我臉皮發燙,不敢朝旁邊看,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別聽他的!也不是故意,他喝醉了酒,我上前去扶,他手一抬就打在我的眼睛上。」
沒有一個人回應我。那一刻,我真切感到一個不誠實的女人是多麼可恥!而為了可憐的面子,我仍對梅志低聲說:「他喝多了,就要發病。」
「別為我辯護了。你這眼睛,跟我喝酒有什麼關係?我喝我的酒……」
梅志她們趕緊紛紛走開,只聽靳以在身後說了聲「老胡、老聶,我有事先走了」,也大步走開了。一會兒工夫,他們都不見了,只剩下我和蕭軍一前一後走在馬路上。眼淚湧上來,左眼一陣灼痛,不知身後這個男人為何要這樣虐我。
我們又恢復成去年離開上海之前的樣子。在頻繁的飯局應酬中,蕭軍變得越發驕傲,而我不再哀怨。夜深人靜獨坐窗前,抽上一支菸享受一個人的孤獨。一輪月升在中天,想起東京那個月夜,格外令人懷念。回滬後,我時時懷想東京,懷想那些孤寂而安寧的日子,如今想來,那段時光真是一種享受。
馬路上遠遠傳來悲悽的胡琴聲,將月夜渲染得更其遼遠、靜謐。
那聲音越來越近,起身推開窗戶,只見一個小女孩牽著一個盲老頭緩緩走來。她注意到二樓這扇窗開著,並看見了窗後的我,便停了下來。盲老頭悽楚地唱著《道情》,然後拉了一支完整的曲子。琴音寂止,我早已淚流滿面,忙將窗臺上的銅板撿在一起,用紙包好扔到小女孩跟前。拾起紙團,她朝我深深鞠了一躬,牽著拉琴盲人繼續緩緩朝前走,長長的影子拖在身後。
蕭軍一身酒氣地推門進來,將手裡的報紙往桌上一扔,罵道:「混蛋!」
擔心他出了什麼事情,我趕緊問怎麼了,他邊脫衣服邊說,魯迅先生逝世周月的時候,他在墓前燒了幾本雜誌,不想被馬吉蜂、張春橋知道了,就寫文章諷刺他是「魯門家將」「魯迅的孝子賢孫」。我稍感輕鬆,勸他不用理會那些街頭小報。
「哼,我可做不到。下午找到了《文化新聞》編輯部,約好明晚在拉都路南邊的菜地決鬥。」
我聽了不禁惶恐,但知道自己的話對他早已不起作用,便不再說什麼。
第二天,我始終處於驚恐中,不知道晚上會發生什麼。晚飯後,見蕭軍換上夾克衫、運動鞋,我的心跳便如同擂鼓一般。聶紺弩敲門進來,我才稍微安穩了些。蕭軍收拾停當,帶上老聶這個見證人徑直走了。我披了件風衣急忙跟在後邊。
馬吉蜂、張春橋已等在那裡,蕭軍走過去問馬吉蜂是否準備好了。老聶在一旁悠閒抽著煙,我則緊張地盯著兩個好鬥的男人。
「等你很久了,來吧!」馬吉蜂的話音剛落,兩人迅速朝對方跑去。剛一交手蕭軍敏捷地一伸腿將他絆倒在地,揮動右拳揍了幾下,然後站起身。等馬吉蜂爬起來,他仰臉問:「再試試?」
馬吉蜂撲上來,蕭軍朝他的大腿踢了一腳。對方倒地後,蕭軍正要揮拳打,我上前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大聲說別打了。他這才起身邊往後退,邊指著趔趔趄趄從地上爬起來的馬吉蜂還有站在一邊的張春橋大聲說:「給我記著,你們再敢寫文章亂說,我就揍你們,見一次打一次!」
兩個法國巡捕走過來:「你們在幹什麼?」
「練習摔跤呢!」蕭軍說。
「走吧。大半夜的,別摔了!」
回來路上,我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邊,蕭軍得意揚揚地跟老聶在說著什麼。走過街角,又遠遠看見昨夜那一老一少正站在窗下拉胡琴。我趕緊跑上樓,奔到窗前,抓起用紙包好的銅板正要扔下,只見小女孩牽著盲老人已朝街角走去。我萬分沮喪地看著那衣衫襤褸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這世界有些人強到令人討厭,而有些人卻弱得讓人心疼。
內心的苦處,也只能跟許先生說說。聽我說完昨晚的情形,她十分驚訝:「蕭軍怎麼能這樣?要是周先生在,一定會批評他!」
擦掉眼淚,我不知說什麼好。梅志敲門進來,剛一坐下就說:「聽說蕭軍昨晚跟馬吉蜂在拉都路菜地決鬥!」
「我們正在說這事兒。蕭軍實在太莽撞,家裡家外動不動就動粗。」許先生說。
也沒什麼好迴避的,我嘆了口氣,說:「去年夏天,本是為著心裡不舒服去日本,結果,我不在身邊,他的行為更荒唐。從日本回來,明顯感到他像完全變了一個人,驕傲、膨脹得讓人難以忍受。」
許先生和梅志都不言語。
我能理解,這種時候朋友們又能說什麼呢,於是起身告辭。她倆送我到門口,許先生叮囑道:「多跟蕭軍談談,心放寬!」
我低頭「嗯」了一聲。
我無法描述自己的內心,也不知如何調整自己。
一個人待在屋子裡竟回想起十八年前媽媽感染霍亂離開我和弟弟的情景,便提筆寫了一篇短文。那時,我還是一個懵懂無知的孩子,因為有祖父,總覺得她不太愛我。如今,我才明白自己的命運,卻是因為她的離開才真正發生了改變。交給《文叢》的《沙粒》組詩也發表出來了,將內心的傷痛公之於眾,是我回到上海之後的想法,也是我的姿態。
跟蕭軍早已形同陌路。吃完早飯,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就離開了餐桌,在穿衣鏡前收拾停當,然後衣冠楚楚地揚長而去。他太驕傲了,但我絕不是他的附屬!收拾好碗筷,拿起報紙,中縫的一條廣告引起了我的注意:薩坡賽路的一家寄宿畫院在招收學員。
我找了過去。那畫院由一個猶太女畫傢俬人開設。她告訴我還有床位,只是不太相信我家在外地。我說想看看畫室。她輕輕推開旁邊的一扇門,裡邊面積較大,前面擺了一組靜物,幾個男女學員正聚精會神地畫著水彩。我滿意地退了出來,女畫家說宿舍在樓上,是否要看看。我說不用,等考慮好了再過來。
從畫院出來,正準備朝前走,蕭軍走了過來,瞟了我一眼,大步走了過去。我默默跟在身後,不時有陌生人與我們擦肩而過。腳下的街道、不遠處的店鋪、腳步匆匆的行人……想起剛到上海的第二天,我和他還有梅林三人走在南京路上的情景;更想起跟他沿著拉都路,邊吃花生米邊讀魯迅先生來信的樣子。那時,沒有蕭軍,也沒有蕭紅,我們一無所有,卻擁有快樂,還有勇往直前的衝勁。這個城市給了我榮光與尊嚴,但也正在拿走我最寶貴的東西。茫然中想到了魯迅先生,我想對他告白內心。我在一個電車站停下來,蕭軍早已消失在人流裡。
坐在墓前,擦拭著魯迅先生的半身像,我淚如雨下,最後趴在墓碑上失聲痛哭。哭過之後,內心的鬱結有所紓解,坐在草地上對著那熟悉的面容抽上一支菸,如同多少次在大陸新村的書房裡與先生相對。
傍晚,敲開家門,蕭軍問我上哪兒去了,我淡然回答處理了點自己的事情。他便催我做飯,來了倆朋友他這時候想到了我。朝客廳看去,兩個年輕人正坐在桌旁抽菸,見我進屋,點頭致意。我強顏笑笑,放下手袋,鑽進廚房。
下午哭過之後,我感到精力耗盡,做好晚飯便回房躺下。那兩個來自東北的文學青年對蕭軍的無聊吹捧,在推杯換盞中達到高潮。我明白了蕭軍的驕傲何以一天天滋長,他已無法認清自己。疲累和感傷漫過身心,黑暗中,客廳的談話聲清晰傳來。
一個說:「提起蕭軍、蕭紅,咱們大家夥兒都跟著老有面子了!一個擅長小說,一個擅長散文,橫掃上海灘。」
蕭軍帶著醉態,大聲鄙夷道:「她的散文有什麼好?」
另一個馬上附和:「結構也不堅實!」
我每天家庭主婦一樣地操勞,到了吃飯的時候,你朝桌旁一坐,悠然喝上兩杯酒,背後還要跟朋友一起鄙薄我!想到這裡,我從床上爬起來,站在房門口冷冷注視著他們。三人的談話戛然而止。蕭軍朝嘴裡倒了杯酒,扭頭問:「你還沒睡呀!」
「沒有!」我冷淡地說。
一夜沒有閤眼。黑夜漸漸褪去,窗簾上映現一線曙色。聽著蕭軍那響亮的鼾聲,我對自己說:還是走吧!悄悄下床穿好衣服,將口袋裡的紙幣放在桌上,拎起手提箱,輕輕帶上門走了出去。天矇矇亮,走在大街上,我詫異於自己竟然有了如此強烈的離開蕭軍的衝動。
畫院的寄宿生活十分安適。再也不用看蕭軍那張驕傲的臉,再也不用聽他那些口氣霸道的話。我放下了所有,每天對著靜物畫素描,感覺重拾了少時的夢想。少女時代一心想成為一個優雅的畫家,所向往的生活,就是揹著畫夾出門寫生。
然而,這樣的日子只過了三天。猶太女畫家將我從畫室裡喊出來,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舒群和黃田,對我說:「原來你有丈夫呀!你丈夫不允許,我這裡不能收。」
「這是我自己的意願,跟我有沒有丈夫無關。」
她雙手一攤,聳了聳肩。
舒群將我拉到一旁:「廼瑩,還是回去吧!」
「這兩天三郎找遍了所有朋友,想起三天前在這裡碰見過你,就讓我們來找找看。」黃田也跟了過來。
「我真的不想回去!」我平靜地說。
「廼瑩,聽我的,有什麼想法回去跟三郎好好溝通,別固執。」舒群壓低聲音說,「你倆畢竟都是知名作家,如果傳出你離家出走,影響不好。跟我們回去吧!如果心裡不舒服,可以出門散散心。」
我只好跟著他倆又回到了那個早已沒有溫度的家。
我能做的還是離開只想一個人待待。我決定到北平散散心,順便看看當年讀書時的幾個朋友。許先生也十分支援我的想法,說出去走走也好,到北平看看名勝,換換心情。
「總覺得自己在走敗路。」我低聲說。
「千萬別這樣想。你只是需要一個安定的心境。一旦沉下來寫作,這些不好的情緒就會消失。」
她講得很在理。又有很長時間沒動筆了,大好時光都在抑鬱中空耗。正要告辭,一對日本男女前來拜訪,男的身材瘦小,女的皮膚白皙,長相嬌美。兩人只能說簡單的中文,經許先生介紹,我才知道他們是鹿地亙、池田幸子夫婦。鹿地因反戰言論,受到軍國主義的迫害,跟著劇團流亡到了上海,魯迅先生生前跟他合作將一些中國作家的作品譯介到日本。他對我比較熟悉,說正在翻譯我的小說,因為我去了日本,錯過了見面機會。見他們跟許先生有事商量,我便離開了。
去北平的想法定了下來。秀珂來看我,問他今後的打算,他抑鬱地搖搖頭,說正在學習世界語,倒也不無聊。因為出自那樣的家庭,秀珂一看就是個憂鬱敏感的人。愣了一下,他欲言又止地問:「姐姐,你已是知名作家,為什麼總不開心?」
我側過臉去,怕他看見我那奪眶而出的淚水,笑笑說:「是我心眼兒小,也沒什麼事兒!」突然間,好想他能陪陪我,便說,「過些天,我到北平看看老朋友,你跟姐姐一起去,好嗎?」
秀珂卻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才不去呢!北平烏煙瘴氣,有什麼好去的。」
他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壞事,我於是說:「那就算了。我不在上海,你好好照顧自己!」
「放心吧!姐姐。還有三郎哥呢!」
我苦笑著點點頭。
3
四月二十一日晚,我與蕭軍、秀珂揮手道別。
列車呼嘯北上。出了上海,我感到兩個多月來少有的輕鬆。夜幕下,點點燈光在車窗外飛逝而過。腦子一片空白,茫然中祈求此前所經歷的一切都隨風而逝,更祈求等我從北平回來跟蕭軍會有全新的開始。無法欺騙自己,發自內心,我還是那麼愛他!
委實身心俱疲,躺下後,隨著列車的搖晃沉沉睡去。那是自東京返滬後最為漫長的一覺。睜開眼已是次日中午,列車正在通過黃河鐵橋上海已是遙遠的南方。精神煥發,卻也陡然生出難言的空落。這又是一個人的孤旅!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對蕭軍的思念隨即漫過心田。拿出紙筆想將沿途所見,還有離開上海後每時每刻的心情都告訴他,然而火車搖晃得厲害,幾乎寫不成字,只好作罷。窗外,盡是光禿禿的樹,益覺煩躁無聊,什麼興致也沒有。
第二天早晨醒來,明媚的春光裡,平原上遠遠近近的村落炊煙裊裊,一派安詳。兩大片梨樹林迎面而來,朝霧裡白色的花朵時隱時現。並行的另一條鐵軌上,不時可見運送東北軍的專列,一排排士兵面無表情地站在貨車車廂裡。唐官屯一帶,農民正忙著下種,隨處可見黑牛、白馬拉著犁杖,緩緩走在一望無際的平地上。
北平正是風沙彌漫的季節,塵土幾乎迷住了雙眼。在中央飯店住下,上街尋找幾個熟人的住處皆無所獲,當年流浪哈爾濱街頭的破落滋味立時浮上心頭。茫然中記起當年常來二龍坑聊談的老鄉李鏡之是匯文中學的職員,於是找了過去。鏡之已兒女成群,令我喜出望外的是,他告訴我潔吾仍在北平,有了一個剛滿週歲的女兒。
黃昏時分,敲開小院的木門,潔吾詫異地看著我。我上前拉著他的手,大聲說:「潔吾,不認識我了?」
他回過神來,驚叫道:「廼瑩,是你!」
正在廚房裡擀麵條的女人朝我們看過來。
進屋後,脫掉大衣,我疾步走到潔吾跟前,張開雙臂跟他擁抱在一起。潔吾十分不自在,剛才那個女人站在廚房門口正盯著我們看。他尷尬地將我介紹給他的妻子。我邊喊「嫂子」邊伸出右手,對方卻沒有握手的意思,我便默默收回,意識到剛才的擁抱引起了誤會不免懊惱。見到潔吾的這份欣喜的確發自內心,他讓我想起六七年前在北平所經歷的困窘,還有他所給予的溫暖。他是我永存感念的異性朋友,加之白天在街上奔走了一天,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最重要的熟人,激動之情便難以自控。沒想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早已不是那個單身時代。我和潔吾都尷尬地站在那裡,嫂子冷冷道:「你們嘮吧,我做飯去。」我趕緊說:「我來幫你。」她頭也不回,說:「不用。」
跟潔吾簡單聊了一下別後。我和蕭軍的書他基本都看過,且從報刊上了解到我們的行蹤。晚飯後,將我送至衚衕口,他叫了洋車拉我回飯店。我想在北平長住,上車前託他幫忙看房子,潔吾滿口答應,約我明天上午再來家裡詳聊。
給蕭軍寫完信已是次日凌晨。上午先找郵筒發出,再趕到潔吾家都快十點了。他有些焦灼,擔心我又像幾年前那樣不辭而別。出門前我將頭髮用一根絲帶束在腦後,穿了一套毛織西裝套裙。他打量著我,說看上去像個日本女人。
午後,嫂子抱著孩子串門去了。我們坐在院子裡從容地聊著自六年前的春天在北平分手後的種種。回想過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挺過來的。潔吾嘆息我真是什麼苦都吃過,我卻不願說自己眼下的遭遇。談到魯迅先生,潔吾面露崇敬,說還聽過他的演講。而聽我說完我和蕭軍跟先生的交往,他面帶感動地說:「魯迅先生對你真好,就像慈父!」
我感傷地糾正道:「不,如同祖父,沒那麼好的父親!」
我和蕭軍的「故事」他也瞭解一些,稱讚說真是志同道合的人生伴侶。冷暖自知,愣了一下,我說:「蕭軍人很好,我十分尊重他,愛他。就是他當過兵,脾氣太暴躁,有時真受不了。」
潔吾有些吃驚,我不想往下多說。感覺嫂子今天的態度似乎好了一些,便跟他商量,在沒找到合適的房子之前,想在這裡暫住幾天,中央飯店每天兩元,實在太貴。他聽後,歡喜地說,昨晚就想讓我搬過來,只是擔心條件差,怕我不習慣,東屋一直空著,我一個人住沒人打擾,可以安心寫作。
院心的兩棵梨樹,正開著繁茂的白花。潔吾的小女兒在搖籃裡甜甜地睡了。我坐在樹下茫然地抽著煙,有太多話想跟蕭軍說。
早晨醒來,潔吾正在打掃庭院,我想著自己什麼時候也能有這樣一處小院,過一份安穩的日子,寫自己想寫的東西。嫂子收拾得利利落落徑直朝院外走,潔吾追上去問她去哪兒。她頭也不回,冷冷說去看一個朋友,潔吾問上午有課,孩子怎麼辦。她高聲說:「家裡不是住著你從日本回來的女朋友嗎?」又打擾了別人的生活,我難堪得無地自容,恨不得立即搬走。怕潔吾難過,裝作不知,等幫他看完了孩子再說。出門前,我囑他下課後打聽一下附近是否有便宜點的公寓。他一愣,匆匆上課去了。
拿出紙筆,我禁不住對蕭軍發感慨,中國的家庭怎麼都是如此隔膜,這真是一個發瘋的社會。潔吾的生活,我也不再羨慕。中午他帶回北辰宮有空房的訊息,我決定這就搬過去,他亦不再挽留。房費每月二十四元,我不再在乎錢,只要安寧,不想再看任何人的臉色。安頓之後,一個人靜下心來想想,自己都為自己感到可憐。下午,潔吾跟我說了一些家長裡短,苦悶不已,原本想散散心,到了北平反倒老大姐般地聽他傾訴,給他安慰。離開上海,我放不下淑奇和蕭軍。「小蒙古」跟黃田的婚姻也處於破裂的邊緣,同為女人,我知道她的堅強不過是一種表象。我不在身邊,蕭軍又會大量飲酒。隨即,我又覺得自己的擔心很可笑,即便在上海,又如何阻止得了他?才幾天,我又開始想念上海那間小屋,提醒蕭軍不要忘了給窗臺上的花澆水。
還是無法進入所期望的工作狀態,白天有時到潔吾家坐坐,但已沒有更多可說的話,時間稍長,我越發感到他們夫婦生活的沉悶。週末,一個人到電影院看《茶花女》,次日寫信告訴蕭軍自己的觀感,離開上海十多天了,不見隻言片語寄來,我卻給他寫了四封信。
五月四日終於收到他的第一封信,開頭指出我竟將上海住處的門牌號寫錯了,256寫成了257。蕭軍讓我不要惦記他,說最難的那幾天已經挺過來了,如今他已懂得接受痛苦,並處理它、消滅它,心情安穩多了,酒不再喝,偶爾抽一兩支菸。他還摘錄了送我離滬當晚日記裡的一段話:
這是夜間的一時十分。她走了!送她回來,我看著那空曠的床,我要哭,但是沒有淚,我知道,世界上只有她才是真正愛我的人,但是她走了!
幾句話我含淚看了多遍,等到心緒漸漸平復,拿筆給他回信。幾個月來極力迴避的話題在我心裡次第開啟。我希望他能瞭解我真實的內心,瞭解我的傷痛與無奈;想讓他知道,雖然經歷了那麼多,我並不如他所想象的那般堅強,相反,因為愛他,因為害怕失去而脆弱無比。我告訴他居然記錯了自己住處的門牌號,足見因為別離,我是懷著怎樣的恐慌,昨天寄出的信寫的仍然是那個錯誤的數字。回國那麼久,直到今天我才有機會告白:
我雖寫信並不寫什麼痛苦的字眼,說話也盡是歡樂的話語,但我的心就像被浸在毒汁裡那麼黑暗,浸得久了,我的心也會被淹死。我知道這不對,我時時批判著自己,但這是情感,我批判不了。我知道炎暑並不長久,過了炎暑就是秋涼。但明明知道,卻又做不到。正在口渴的那一剎,覺得口渴那個真理,就是世界上頂高的真理。
向蕭軍坦承內心的無助,並非不想原諒他。我只是實在無法克服,那隨近乎宿命般的傷痛而來的濃重虛無。這些天一個人躺在旅館裡,再次體味著當年在東興順旅館的感覺。一次次從噩夢中驚醒,我懷疑自己是否能承受得住蕭軍所給予的愛與傷痛,難以相信兩年來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一切的真實性。在事實面前我實在難以說服自己,不斷追問:還有比正在經驗著的更真切的嗎?太愛和太恨在內心爭戰,想訴說卻又找不到啟齒的物件,我只好在信中說:「我哭,我也是不能哭,失掉了哭的自由。我不知道為什麼把自己弄成這樣,連精神都給自己上了枷鎖!」
「痛苦的人生啊!服毒的人生啊!」
早已看不清從筆底流出的辛酸字句,墨水變成了有顏色的淚水。不斷湧出的眼淚滴在信箋上,浸漬了大片文字。去年遠赴東京為了獨自療傷,如今再來北平同樣如此,但現在的心情卻明顯不比東京。我覺得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拯救自己無法面對,亦無處躲藏。我絕望地呼告:「上帝!什麼能救我呀!我一定要用那隻曾經將我建設起來的手,將自己打碎嗎?」
信發出後,一個人到北海公園坐坐。明媚的陽光難以照進我那晦暗的內心,覺得這人世間的一切都與我沒有關聯。回來後又給蕭軍寫了一信,太多的眼淚滴在上面,想到他看了也不好,就沒有發出,權當寫給自己看,如同面對虛空的自訴。
明知道蕭軍的回信不會那麼快,但還是每天到潔吾家看看。
推開院門,嫂子正在梨樹下做針線活兒,一見是我起身相迎,沏了一杯茶遞到我手上,面帶歉意地說自己一個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前些天對我有所誤解,讓我別往心裡去。我頗感安慰,忙說沒什麼。問是否有信來,她說沒有。正在失望中,有人敲門,進來的竟是舒群。嫂子誠懇地留我們吃午飯,將孩子交給我,出門買菜去了。
舒群上月初就到了北平,住在沙灘北京大學學生公寓,前天收到淑奇的信,囑他一定要來看看我。淑奇真是令人感動,我也一直惦記著她,來北平後給她去過一信,她回信盡是些安慰我的話,不知道實際情形怎樣。舒群說很不樂觀,轉而感慨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在他看來以前都是多好的夫妻。他的話顯然別有所指,我低頭不語。沉默了一會兒,他說:「廼瑩,不僅淑奇,大家都惦記著你!」
我哽咽道:「謝謝大家!」低頭擦眼淚的時候,想到自己真是自私,整天生活在無助與哀傷裡,很少關心朋友。
嫂子買菜回來,喂好了奶,舒群接過孩子,對她說:「讓廼瑩幫你做飯,下午我們逛北海去。」她欣然同意,我的心情也一下子暢快很多,跟嫂子一起進廚房忙碌。
從北海公園出來,舒群便回北大,我陪嫂子回家,心裡暗自惦記著下午或許有蕭軍的信來。果然沒有讓我失望,拿到那封信,便急著趕回旅館。
信寫於五月六日,蕭軍先介紹了周圍朋友的近況:許先生忙著整理魯迅先生的《且介亭雜文》;秀珂的世界語學習已結束;黃田加入了一個劇團並有了自己的角色;羅烽母親去了漢口,白朗辭掉了職業……他自己心緒也不像前幾天那樣煩亂,雖然還沒有具體的寫作計劃,卻有了創作衝動,正著迷於《安娜?卡列尼娜》,覺得渥倫斯基好像是在寫他,雖然他沒有那樣漂亮。
蕭軍還讓我分享他那如何擺脫煩亂的經驗,那就是早晨一睜眼就對自己說「我要健康,我要快樂,我要安寧,我要生活,我要工作下去……」,再果斷地開始一天有計劃的讀書和工作,臨睡再將起床前的話說一遍。他強調這「不是迷信或扯淡」,並說:
我現在的感情雖然很不好,但是我們正應該珍惜它們,這是給予我們從事藝術的人很寶貴的貢獻。從這裡我們會理解人類心理變化真正的過程!我希望你也要在這時機好好分析它,承受它,獲得它的給予,或是把它們逐日逐時地記錄下來。這是有用的。
讀完這段帶有訓誡意味的話,我對他那霸道的邏輯頓生感慨。看不到這個男人的一點愧意,相反,他認為所帶給我的傷害是一種上天的賜予,是難得的經驗,對寫作有好處!回味他所說的,或許並非全無道理。無論何時,他總是葆有一以貫之的坦蕩與率真,但真未必都是善。他何曾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帶給我的是什麼。他這充滿豪霸之氣的真實,對於一個熱愛他,敏感而自尊的女人來說,是多麼巨大的災難!他也絲毫不考慮我看了這些會作何感想;他真的認為我是那種可以也應該經受得起任何苦難的女人。我明白,這一切都源自五年前那個東興順旅館之夜:他目睹了我當時正在經歷的,而我接受了他的告知。他哪裡知道,我可以與家族抗爭到底,但在自己深愛的男人面前,卻脆弱得如同一張發脆的草葉,早已經不起任何搓捏。
蕭軍計劃七月十日之前北上,一起在北平過冬,讓我租一處好點的房子,僱一個傭人。還告訴我他有時躺在大床上,靜觀窗外的天空和黃楊樹,心裡很是安寧,而報上說女人每天看天一小時,一週後會變得美麗如嬰兒,要我也試試。臨了,他說自己正在學習足聲舞,兩月畢業,學費十五元,將來好好教我。
想看到他的一聲「對不起」竟是那麼難,更不用說哪怕一點點語言上的安撫。從潔吾家跑回來,哭著給他寫了回信,字裡行間有我的怨憤,怕影響他,還是不準備寄出。天完全黑了,情緒歸於平靜,拉亮電燈,重新鋪紙提筆,告訴他每天看天一小時變美人於我做不到,說起來傷心,我自幼就喜歡看天,直到現在還喜歡看,也沒能變成美人,如果真是那樣,我又何必在紅塵裡東奔西走?可見美人自有美人在。怕他誤解,我特地在括號裡註明這是開玩笑的話。
放下鋼筆,重讀他信中的原話:「還不足兩月,我們又可以再見了。注意,現在安下心好好工作罷,那時我要看您的成績咧!」剛剛平息的怨憤又湧了上來,回想在東京讀《為了愛的緣故》時的感受,再聯想蕭軍當時在上海的所作所為,我看穿了他的虛偽。我不吐不快,急切地要讓他知道我心裡的話,於是提筆無所顧忌地寫道:
我的長篇並沒有計劃,但此時我並不過於自責「為了戀愛,而忘掉了人民,女人的性格啊!自私啊!」從前,我這樣想,可是現在我不了,因為我看見男子為了並不值得愛的女子,不但忘了人民,而且忘了性命。何況我還沒有忘了性命,就是忘了性命也值得呀!在人生的路上,總算有一個時期在我的腳跡旁邊,也踏著他的腳跡,總算兩個靈魂和兩根琴絃似的互相調諧過。
停筆想想,又將最後一句塗掉,但字跡仍清晰可辨。我在括號裡解釋說:「這一句似乎有點特別高攀,故塗去。」信寫好了,心情暢快很多,是否寄出,明天再說。
次日下午我還是將它寄了出去。天熱了,回來路上,又一個人來到北海公園。逛公園的大多成雙結對,我一個人坐在那裡,進進出出的人左一眼右一眼地看來看去很不自在,不大一會兒便出來了。回到北辰宮,舒群正在門口張望。兩人能聊的還是蕭軍,寄出了自己想說的話,我不願意再談這些,於是讓他帶我出去逛逛,有個男人陪著,不至於讓人覺得異樣。
站在一座高大的白石牌坊前,仰頭看著上邊的四個大字,我輕聲念道:「公理戰勝。」聽舒群講完這四字背後的故事,我說自己對政治鬥爭極其外行,也不感興趣,只覺得應該永遠站在弱者一邊,而孫中山先生是我唯一崇拜的政治家。他說我們來對了,這裡原為清室社稷壇,後改名為中央公園,中山先生逝世三年後,為紀念他更名為「中山公園」。我感慨自己很無知,他說那是因為我不喜歡出門之故,常出門走走看看有好處。這些年來自己的生活裡幾乎只有蕭軍,且動輒陷於哀怨中,真的應該有所改變。見我的興致漸漸高漲,舒群笑著說:「這兩天,我就替你安排了,晚上去富連成看戲,明天咱們遊長城!」
聽著舒群的鼾聲,我怎麼也睡不著。
從戲院出來,他再回住處,已經過了公寓關門的時間,我只好讓他在房間的地板上將就一宿。屋裡睡著一個異性朋友,我很是發窘,幾乎一夜未眠。
第一次登上長城,極目四望,那如同海洋般綿延起伏的群山深深震撼著我。這曠古的雄偉工程頓時讓我的心靈變得厚重,在這已然存在了數千年的人工風景面前,個人的一生顯得如此短暫,而置身於群山之巔,更發現自己是那麼渺小。
薄暮時分,大風起于山間,聲音一如驚濤駭浪般動人心魄,夕暉下的群山和這蜿蜒其上的雄偉磚牆,讓我想起小時候大伯父教讀的《弔古戰場文》裡的句子:「河水縈帶,群山糾紛。黯兮慘悴,風悲日曛……」下山那一刻,我覺得所有煩惱都已隨風而逝。跟舒群分手後,回到公寓已是夜裡十一點多,加之昨晚失眠,實在困得不行,夜裡睡了個好覺。
四日那封信,終於得到回覆。信很長,拆開展讀,信頭稱呼由「吟」赫然變成了「孩子」,我的眼前不停跳蕩著滿篇規訓的字句:
對無論什麼痛苦,你總應該時時對它說:「來吧!無論怎樣多和重,我總要扛起來。」你應該像一個決鬥的勇士似的對待你的痛苦,不要畏懼它,不要在它面前軟弱了自己,這是羞恥!人生最大的關頭就是死,一死便什麼全解決了。
我不想在這裡說我的道理,那樣你又要說我不瞭解你,教訓你。你是自尊心很強的人。你又該說你的痛苦,全是我的贈與,現在反來教訓你等等。
我用了諸種方法,試著減輕我的痛苦,現在很成功了。我希望你不要「束手無策」,要做一個能操縱、解決、把捉自己一切的人。不要無力!要尋找,忍耐地尋找力的源泉。神經過度興奮與輕躁,那是生活不下去的,要沉潛下自己的感情,準備對一切應戰!
蕭軍的詞典裡早已沒有「道歉」二字,更不可能看到他關於自身行為的反思。一開頭,他自信我這個「孩子」看完信後「情緒一定會好一些」,而結尾仍不忘告誡:「不要使自尊心病態化了,而對我所說的話引起反感!」他重提我是這個世界上真正愛他的人,但這份愛,在他看來卻是他和我痛苦的根源。我不太理解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卻也陡然喪失了深究的興趣。
我難以想象一個男人能將霸道表現得如此淋漓盡致。他始終把我當作一個孩子,一如導師般指導我的人生,但他不知道,這個孩子在拜他所賜的苦難中早已長大。我無話可說,甚至覺得連哀怨都是多餘,看過之後便放在一邊那些惡劣的文字再也不想看第二遍。兩天後,我簡單說了說跟舒群一起遊長城的情景,信尾告知那些規勸的信都收到了,並強調道:「我很贊成,你說的是道理,我應該去照做!」
他應該知道這是一句反話。
隨後幾天,心情徹底平靜,買來筆墨紙硯,一個人在旅館裡練練大字,寫累了看看書。潔吾抽空帶我去看房子,有一處相對比較滿意,只是要跟人家共用一個院子,不是很方便,是否立合同得跟蕭軍商量。
言辭悽苦,引來蕭軍的規訓,而上封信裡,我那些反唇相譏的話又可能傷了他的驕傲,不久便收到催我南歸的寥寥數語:「來信收到。我近幾夜睡眠又不甚好,恐又要舊病復發。如你願意,即請見信後束裝來滬。待至六月底,我們再一起去青島。」
不知是真是假,但到底擔心自己不在身邊,蕭軍的生活起居成問題,猶豫了兩天,我還是決定起程返滬。離平頭晚,舒群來旅館看我,得知我因為蕭軍的一封簡訊便急著離開,便說:「看得出,你的確是發自內心愛著他。」
我沒接話,從手提箱裡拿出魯迅先生校改過的《生死場》手稿送給他作紀念,並感謝他這些天的陪伴,不然真的孤單死了。舒群猶豫地接了過去,說:「情誼太重,我一定好好珍藏。」
他帶我到王府井吃點東西。從一家小飯館出來,涼風習習,我催他早點回去,遲了怕沒車可搭。他堅持要陪我逛逛再送我回去。在這條人頭攢動的大街上,我陡然有些傷感,站在一家賣小孩衣服的店鋪門口,盯著裡邊五顏六色的小衣服出神。
「進去看看?」舒群在一旁提議。
我一怔,馬上說不用。兩人朝前走了一會兒,我告訴他剛才讓我想起在哈爾濱送人的那個孩子,不知是否還活在世上,如果活著快五歲了。舒群安慰說有機會回哈爾濱好好找找,一定能找到。我嘆息說不知是否會有回去的那一天。他說我太悲觀,我卻冥冥中覺得,一旦離開,那塊土地對我來說就已經回不去了。默默走到北辰宮門口,我們握手道別。
列車緩緩啟動,我朝潔吾一家三口揮手道別。嫂子抱著小女兒跟潔吾一起朝我揮手說:「秋天再來啊!」
剛才東西裝得太滿,怎麼也合不上手提箱的蓋子,我只好將一件薄藍呢大衣、一個油畫夾子和一個長方形的嵌裝著西洋畫的小鏡框取出來交潔吾儲存,說秋後來取。
誰承想,我就此永遠離開了這座少女時期的夢想之城,那幾樣東西也永遠留給了潔吾。不同於六年前的不辭而別,今天,我跟潔吾,也跟這個城市有了一次從容道別。
4
蕭軍所謂睡眠不好恐舊病復發,果然不過是騙我回上海的由頭。
放下行李,擁抱在一起,他在我耳邊輕聲說,咱們再也不爭吵了!一次別離,似乎讓我們又回到了從前,旅途的疲憊頃刻消退。當晚,蕭軍請來鹿地亙和池田幸子為我接風洗塵,我暗暗告誡自己,放下所有一切好好愛他。
然而,時光終究不能穿越,被人稱作「三郎」「悄吟」的時代一去不返,「二蕭」貌似一個整體,但心頭的裂痕只有我倆自己最清楚。說過的話也很容易拋在腦後,幾天後爭吵又多起來。當我有了自己的見解、立場而又不願意附和,跟一個自傲而不自知的男人生活在一起,爭吵或許便成了一種常態。況且那些過去我想放也放不下,那些傷痛我想忘也忘不了,如同寒光閃閃的利刃,橫亙在我倆內心的幽暗地帶。
又是梅雨季,窗外的雨如飄飛的絲線。
靠在沙發上,我被《海上述林》裡的精彩文字吸引,蕭軍推門進來,丟給我一本書,口氣平淡地說:「我新出版的散文集。」漫不經心的背後,分明透出幾分得意。我拿起那本名為《十月十五日》的小冊子正翻著內頁,他端著一杯水走過來,頗為自得地說從書裡收錄的幾篇文章來看,他運用文字的能力有了很大進步,內容也更充實。那幾篇東西,我此前在雜誌上讀過,真心覺得乏善可陳,於是重又拿起《海上述林》,淡然說這幾篇我都不喜歡。
話一齣口,我也為自己竟如此不能掩飾內心而吃驚。蕭軍的表情由失望轉為惱怒:「你這是嫉妒我!」
我沒看他,目光流連於秋白先生那深刻典雅的文字間,輕聲反問:「有那個必要?」
蕭軍的自負令我反感,眼前的好文字讓我覺得無論是他還是我自己,都跟人家差得太遠,他的膨脹源於狹隘。
「別人都認為你散文寫得好,我擅長小說。我出了本散文集,你就覺得一定不如你!」他仍不自知,面紅耳赤地說,「你這是自尊,但也是自卑的表現!」
拿開書,我說:「你的揣度未免太可笑了!你應該記得,在東京的時候,我曾寫信告訴你,我對自己的散文集《橋》還有你的小說集《綠葉的故事》興味都不高!就是對自己的東西,我也有評價低的時候。一個人寫作多年,應該知道哪裡寫得不錯,哪裡還有待修煉。」
說完,我將《海上述林》再次拿起來。
蕭軍默然站在那裡,說:「自打從北平回來,你好像變了一個人,說話常愛扯歪理,變著法子維護自己。我看,你這是沒能力跟別人展開有條理的論爭,就故意搗亂。」
他轉身回屋,我不覺提高了音量:「如果你真的這麼認為,那你也太自信了。我不會無條件地附和你。你我都是獨立的,我有我的觀點。你既然問到,我就只好說出來:《十月十五日》是我不喜歡的書!」
「別說了!」他徹底惱羞成怒,重重關上裡屋的門。
冷靜下來想想,他出了新書,即便看不上,禮節性地讚美兩句亦是人之常情,我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何要那樣說。
我們又開始一天天疏遠,發展到幾乎無話可說。他有寫日記的習慣,每晚都要把當天的日記寫完才上床。夜裡,我洗漱完畢,站在臺燈的暗影裡,無意中瞥見他剛剛寫下的一句話:「少與吟作沒必要的爭吵,我們每天就這樣彼此疏離著。」目光好像被那些方塊字燙傷,急忙移開,隨即想到我又何嘗不是作著同樣的自我告誡不願再爭吵了,只想相安無事地過下去!
然而爭吵想躲也躲不了。從梅志口裡得知,樺姐如今一個人過,境況很不好。我說不清自己的內心,怨恨、同情似乎都不是,只是不想再見到她。蕭軍無疑跟她仍在交往,只要不發生在眼前,我也不想過問,但樺姐還是找來了。
那天午後,屋裡十分悶熱,蕭軍在裡間忙碌,我跟池田坐在外間輕聲閒聊。有人敲門,開啟一看,只見樺姐面容憔悴地站在門口。我一言不發,轉身重又坐回池田對面,樺姐跟著進到屋,問蕭軍是否在家,有件急事想找他幫忙。見我不理,她只好尷尬地站在那裡。
蕭軍突然衝出來,站在她面前,大聲說:「我跟蕭紅馬上就要分開了。你跟她也不存在友情。放心,只要是你的事,我一定盡力去做,明天上午,你等我!」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不用你幫……」樺姐含淚默默轉身離開。
「蕭軍,你想好了,分開是嗎?放心,我不會纏著你!」我站起身,指著他高聲說。
「都是你逼的!」
池田幸子站在我和蕭軍中間,孩子般地哭起來:「你們不要這樣,我不想看到你們分開。一旦分開,你倆都不可能再找到像對方這樣的人。如果性急地各自去找另一半,將永遠不會幸福!」說完,拉著我和蕭軍的手,放在一起,「互相原諒對方吧!」
我不怕分開,但見到樺姐流淚,心裡非常難過,不該那麼對她。我哭著說:「為了愛,我沒法講同情。」
「你太狹隘了。她現在並不是你的敵人,即使是,她眼下的處境遠不如你,你應該大度一點,不要再這樣傷害她。這是人類基本的同情。」說著,蕭軍竟也哭了。
就是這樣的時候,他仍不忘規訓我。那些話聽起來格外刺耳,我禁不住咆哮:「不要在這裡教訓我。我受夠了!我不是孩子!你應該知道,我和她的痛苦,都拜你所賜!」
蕭軍和池田都愣在那裡。
冷戰隨即持續了多日。早晨,等我買菜回來,蕭軍已經出門,桌上的日記本忘了合上,剛寫的一段文字,赫然映入我的眼簾:
她,吟因為嫉妒和自己的痛苦,捐棄了一切同情(對樺是一例),從此我對於她的公正和感情有了較確的估價了。原先我總以為她會超出普通女人的範囿,如今我知道自己的估計是錯誤的,她不獨有著其他女人一般的性格,有時還甚些。
意識到這是一段他有意讓我看到的話,既已走到今天,我也就不再在乎他的看法,正如我對他,看法都在心裡。我原本就是一個普通女人,知道如何愛人,但也自私;想堅強,卻常常感到骨子裡的軟弱無依。知道看別人的日記不道德,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手指打顫地往前翻了幾頁,只見上邊寫道:
吟如今很少能夠不帶醋味說話了,為了吃醋,她可以毀滅所有同情。我們每天冷嘲熱諷地生活在一起。此後,我不再奢望愛情,愛情這東西是不存在的。吟,也是如此,她樂意留就留,樂意走就走。
不想多看,連忙翻回剛才那一頁,不再有目光被灼傷的感覺。蕭軍這不無用心的告知已傷不到我。我僅為自己偷看了別人的隱私而不安,同時對愛情生出濃重的虛無。如果真的到了分手那天,我不知道此生是否還會愛上別人。
進入七月,越來越緊張的時局沖淡了我們之間的冷戰。整個國家被異族虎視眈眈,危如累卵,個人的愛恨情仇又算得了什麼?
早晨買菜回來的路上,報童邊揮舞手裡的報紙邊喊:「看報看報!盧溝橋事變……」買了張《申報》,掃了一眼頭版,便看見黑體大字標題「華北形勢突變,日軍炮轟宛平縣城」。回到家裡,蕭軍看了報道也大吃一驚。日軍從東北又打到了華北,我擔心政府故伎重演不作抵抗,他卻認為中日之間的全面戰爭很可能就此爆發。我惦記著潔吾,給他寫了一封信。十多天後,收到了他的回信:
廼瑩:「七七」事變直到現在仍很混亂。日軍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當局卻仍然不斷放送和平有望的空氣。前幾天,交通都斷絕了,老百姓逃也沒法逃。自從平津恢復通車,搬家的車絡繹不絕湧向車站,行李都堆到屋樑上了。這些天生活很悶,日間睡午覺,夜裡聽炮聲,想著一旦戰事爆發該怎麼辦。
廼瑩,你借給我的兩本書,因擔心它們的命運,今天寄還給你了。和土地比起來,書自然很微小,但我們能保衛的,總不要失去。潔吾七月十九日
我將這封信發表在《中流》上,想讓更多人對華北的情形有所瞭解。秀珂決定到陝北參加紅軍,我說可得想好了,那裡淨吃黑饃,他聽後滿不在乎。見他主意已定,我只能支援他,蕭軍給在紅軍中任職的講武堂同學寫了一封信讓他帶上。我陡然十分不捨,拉著他的手,叮囑一番。
他同樣不放心我:「心裡不舒服,多跟三郎哥溝通,你倆別再吵架了。」
不知如何回他好,我強顏笑笑,祈禱此生還有我們姐弟再見的那一天。
戰爭一天天迫近。
八月十二日晚,蕭軍在裡間寫日記,我在外間看書。聽見敲門聲,我緊張地開了一條縫,只見池田幸子懷抱一隻小貓崽站在門口。進屋後,她急切地告訴我日本跟中國即將在上海開戰。問什麼時候,她很肯定地說凌晨四點。我緊張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已是夜裡十一點,扳著指頭數數,還有五個鐘頭。
蕭軍將裡間的大床讓給我們,自己睡外間沙發。我和池田毫無睡意。小貓崽從床上跳到椅子上、窗臺上。過了很久,遠處似乎傳來兩聲槍響,接著便是一片寂靜。我問池田如果真的打起來,鹿地能跑出來嗎?她不無憂慮地說大概能,也不確定。
天亮後,我們都不敢出門。蕭軍說我和池田緊張過度,報紙上並沒有昨晚開槍的報道。地上鋪著涼蓆,三人正坐在上面吃西瓜,鹿地推門進來。白襯衫、黃色短褲,他邁著典型日本式的步子走到竹蓆旁,很自然地脫掉鞋子,坐下來,接過我遞過來的一塊西瓜,嘴裡蹦出一大串日語,裡邊夾雜著中國話。見我和蕭軍聽不懂,池田連忙替他翻譯,說日本海軍陸戰隊跟中國軍隊已經交火。
這時,胡風敲門進來,得知這一訊息大吃一驚,立即跟鹿地用日語交談起來。鹿地還畫了一張草圖,說明中日軍隊對峙的具體情形。交流完畢,胡風對我和蕭軍說確實發生了交火,不過鹿地認為中日上海爭端會以和平方式解決。
「他明顯錯誤估計了形勢。」蕭軍不以為然。
「不,他是不相信中國政府有抗戰的決心。」胡風接著說,「中日上海軍事爭端一起,戰事勢必由華北區域性擴大到全域性。」
見鹿地面露困惑,池田又將胡風的話用日語說了一遍。
太陽弱了一些,我提議到外邊走走。在街邊冷飲店喝了點東西,胡風找張天翼有事情商量便離開了。我們四個去看看許先生。上海一開戰,中日雙方都會將鹿地、池田視為間諜,許先生擔心著他倆的安危,讓我和蕭軍留他們一晚,待會兒她將三樓的房間收拾出來,明天就可以搬過來。
回到呂班路,四人正吃著晚飯,遠處忽然傳來爆炸聲。我和池田睜大眼睛對視著,蕭軍和鹿地則側著耳朵在聽外邊的動靜。緊接著,一發炮彈呼嘯而過。
「我當過炮兵,這是中國軍隊的還擊!」蕭軍肯定地說。
池田放下碗筷,默默走到席子跟前跪下,一言不發。鹿地面露憂傷,自言自語地說著日語。池田對我和蕭軍解釋說:「他說,日本這回壞了,一定會被打敗,老百姓要倒霉了。那些軍閥早點倒臺就好!」
密集的槍炮聲持續了一夜,四人坐在席子上隨意聊談到天亮。
蕭軍送鹿地、池田去霞飛坊,始終不見回來。槍炮聲依舊,我不免擔心起來。頭頂突然傳來飛機引擎的轟鳴,捲起窗紗,將頭探到窗外,只見銀色的機群疾速穿過灰色的雲層,接著便聽見東北和西北方向傳來爆炸聲。安靜了一陣,又是機群轟鳴。聽見樓上的鄰居站在窗邊說:「這是日本的飛機。」
此刻,全上海的人可能都盯著天空。樓上鄰居的話讓我有些失落。蕭軍開門進來,我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定。他說鹿地、池田已平安送達,法租界還比較安全,不用擔心,之所以遲遲沒有回家,是因為到外灘看國軍空戰了。日軍剛才出動大批戰機轟炸杭州筧橋機場,中國空軍首次奮力迎戰,三架日機被擊落。我聽後十分解氣,說今天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得記下來!
5
戰事膠著,普通人的日子還得繼續,街市漸漸太平。
走在霞飛路上,一陣風過,涼意襲人。蕭軍感慨這是我們在上海的第四個秋天,抬起頭,自語道:「你看這天!」
「又要指導我看天變美人?」
「哪敢呀!你這‘獨立女王’!」
天藍雲白,風乾乾爽爽。我的心頭掠過一絲傷感。一年中江南只有這個季節與關外最相似。記得小時候,呼蘭的秋天雲彩如同大朵大朵的白花,點綴著深藍的天幕,比起這裡,天空還要高遠得多。兩人默默朝前走了一段,蕭軍提議到金人住處看看。
站在金人租住的亭子間門口,聽見屋內一群人在熱烈交談著。敲開門,發現羅烽、白朗、塞克、舒群他們都在,眾人見到我倆十分興奮。我坐在白朗身邊拉著她的手,依偎在一起。蕭軍挨著舒群坐下:「今天是什麼風把大家夥兒吹到了一起?」
「思鄉風!」塞克答道。
舒群說剛才大家還在議論,這回咱們有望打回東北了,報上傳來好訊息,一週前蔣介石下達了全國總動員令,決心對入侵之敵以武力解決。羅烽補充說,國共第二次合作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已正式成立。
「只要蔣介石不打內戰,國共團結在一起,指定能打敗小日本子。」
「就是!‘九一八’壞就壞在不抵抗。大好河山白白送與敵手。」
男人們熱烈議論著。白朗說:「打敗小日本子,咱們就可以回家了!」
眾人聽後都無比神往,紛紛想象著回家的情景。
「要是真的打回滿洲,第一件事就是煮一鍋高粱米粥。好幾年沒喝了。」塞克說。
「我呀,得先嚐嘗地豆子。咱家的地豆子這麼大……」舒群邊說邊用手比畫,「碗口那麼大!」
金人說他家的珍珠苞米一尺來長,老得一煮就開花,好幾次夢裡就啃那苞米;羅烽說他最愛吃的還是高粱米粥就鹹鹽豆;蕭軍則說若真的打回東北,就三天三夜不吃飯,扛著大旗往家跑。
「跑回家,最想吃啥呀?」白朗問。
「還是高粱米粥就鹹鹽豆!」
大家都笑起來。
說著說著,眾人由神往變得感傷。看著那一張張夾雜著喜悅與感傷的臉,我還是覺得什麼到了我這裡便不對。那塊土地,在沒被日軍佔領之前,家,對我來說就沒有了!小屋陡然安靜下來,憂傷寫在我們這群異鄉人的臉上。片刻過後,塞克輕聲哼唱:「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我的同胞,還有那衰老的爹孃。」大家一起跟著哼唱。
白朗掏出手絹擦掉臉上的淚水,跟著繼續唱:「流浪!流浪!整日價在關內流浪!」
「哪年,哪月,才能夠回到我那可愛的故鄉?哪年,哪月,才能夠收回那無盡的寶藏?爹孃啊,爹孃啊,什麼時候,才能歡聚一堂?!」
唱到這裡,幾個人哽咽得不能發聲。白朗趴在我懷裡輕聲啜泣,男人們也各自默默擦著眼睛。
思鄉之情似乎將蕭軍那顆剛硬而驕傲的心柔軟了許多。
回到住處,他仍問我最想看家裡的什麼。我那兒時後花園的記憶被點燃,我說想看園子裡的蒿草,茄子枝上開放的紫色小花,還有爬滿棚架的黃瓜……
不等我說完,他便衝我擺手搖頭道:「不,你聽我說:我家門前有兩棵柳樹,樹枝搭在一起,形成一個門的拱形。前邊是菜園,過了菜園就是山……」
我有些氣惱,也不等他說完便打斷道:「我家就不這樣,沒有高山,也沒有柳樹……」
他看了我一眼,仍在那裡自言自語:「我家後園也種著黃瓜、茄子,爬滿石縫的牽牛花最好看!」
兩人始終說不到一塊兒去。他去寫日記,我坐在外間看書。
第二天,我起好標題「天空的點綴」,正準備寫寫「八一四」空戰那天的感受。蕭軍從外邊帶回一張地圖,釘在大床對面的牆壁上,興沖沖地說:「這回好了,讓你看看,我家在哪裡。」
不忍挫傷他的興致,我起身來到地圖前。那是一張「東北富源圖」,黃色的平原上,站著小馬、小羊,還有駱駝以及牽駱駝的小人兒;海面上畫著大大小小的魚;興安嶺和遼寧一帶則是大片綠色的山脈。
他的手指在離渤海邊不遠的山脈中一點點移動著:「這是大淩河,這是小淩河。」
「河呢?不都是山嗎?」
地圖上確實沒有標示河流,找了半天沒找到河流,蕭軍有些沮喪,自己唸叨著:「嗯,沒有,這破圖不完整,是個略圖。」
「好哇!天天說淩河,河呢?」
「哼,你不相信?我給你看!」說著,他在書櫥裡找出一本地圖冊,翻開後,指著其中的一頁,「你看,這不是嗎?大淩河、小淩河!」
我湊過去,他手指的地方,果然標示著一大一小兩條河。
「小時候,在淩河沿上捉小魚,拿到山上在石片上用火烤著吃。」他掠了一下垂到額前的髮梢,又指著地圖說,「這邊就是沈家臺,離我家二里地。」
「知道了,我婆婆家在沈家臺鎮下碾盤溝村,有大淩河、小淩河。」
「這還差不多!」他開心地笑了。
次日清晨,睜開眼,發現蕭軍正雙手枕在腦後,兩眼盯著對面牆上的地圖發呆。我側過身子,想繼續睡一會兒。他抓住我的手說:「將來,回家的時候,先買兩頭驢。你一頭我一頭騎著,先到姑姑家,再到姐姐家,順便看看舅舅。」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喃喃道:「姐姐很愛我,出嫁後,每次回來,臨走都要哭。姐姐哭,我也哭,七八年不見,都老了……」
見他眼裡泛著淚光,我受了感染,立時忘記了他的所有不好,起身偎在他的懷裡,輕聲說:「一回東北,我就陪你去看姐姐。」
說著,對面牆上的小魚、小羊、小馬,在我眼前模糊不清。
「驢身是黑色的,脖上掛著鈴鐺,走起路來叮噹叮噹地響。」他擦了擦眼睛,看了我一眼,「還要帶你到沈家臺趕集。」他即刻興奮起來,嗓門也高了,「趕集的日子,呵,可熱鬧了。我們那兒,羊肉便宜。羊肉燉片粉,那傢伙,老帶勁了!多少年沒吃那羊肉了!」接著便沉默不語,皺著眉頭髮呆。
「你家對外來的媳婦也一樣嗎?」我輕聲問。
買驢子的買驢子,吃鹹鹽豆的吃鹹鹽豆。我呢?坐在驢子上,去的仍是生疏的地方,仍是別人的家鄉。想到這裡,我有些難過,眼裡滿溢著淚水,將頭朝蕭軍懷裡偎了偎。
他醒過神來:「你說什麼來著?」
我哽咽道:「沒說什麼……」
茅盾召集王統照、鄭振鐸、巴金等人將《文學》《文叢》《譯文》《中流》四家刊物合在一起,改為《吶喊》週刊;胡風也在籌辦一個戰時刊物,八月底邀請我和蕭軍參加新雜誌創刊前的籌備會。
掃了一眼會場,曹白、艾青、彭柏山他們正坐在那裡抽菸閒聊。來到隔壁的休息室,我將沏好的一杯茶遞給蕭軍,正準備給自己也沏一杯,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走到蕭軍跟前,主動伸出右手,邊握手邊略帶羞澀地自我介紹道:「在下曹京平,久聞二蕭大名,幸會!幸會!」說完又跟我握手。我沏好茶遞過去,他禮貌地說了聲謝謝。
「曹京平?」蕭軍一愣,恍然大悟道,「哦,想起來了,魯迅先生逝世前幾天,我和黃源前去看望,正好遇見他給一個名叫端木蕻良的人回信。黃源告訴我,端木蕻良本名就叫曹京平。」
聽蕭軍這麼一說,我也立即記起在東京讀過的《鴜鷺湖的憂鬱》,面前這個文質彬彬的男人便是它的作者。我不禁朝他多看了幾眼。他有些靦腆地說「端木蕻良」是他的筆名。我對這個名字有些好奇,正想問問,胡風走進來,微笑道:「端木蕻良也是你們東北人。一年來可謂成績斐然,發表了十多個短篇,還出版了一部長篇。」
「你來上海一年了?」我驚訝地問。他微笑著點點頭。
「老胡,怎麼沒聽你說起過?要不,我們早認識了。」我接著調侃道,「作家可不是你的私產喲!」
「過去一年,你呀,一時東京,一時北平,一時上海,見你都難,怎麼介紹?」見我有些尷尬,胡風接著對我和蕭軍意味深長地說,「咱們都為抗戰出力,一起做點事兒吧!」
會上,胡風說新雜誌的出錢人已經有了,讓大家就刊物的名字、辦刊方針出出主意。說完,劃了根火柴點燃紙菸,然後將香菸、火柴扔了過來。我和蕭軍還有艾青都跟著抽起來,會場頃刻間煙霧繚繞。對面的端木蕻良詫異地朝我看過來全場只有我一個女性,而且還抽菸。胡風說他琢磨了很久,刊物名字就叫「抗戰文藝」。我一聽,彈彈菸灰,毫不掩飾地說太一般。
「全面抗戰因‘七七’事變而起,為什麼不叫‘七月’呢?」
我剛說完,端木蕻良便讚許道:「‘七月’這名字,形象且詩意!」
「真不愧是大才女,我也認為‘七月’是契合時代的好名字。」吐了口煙,艾青說。
其他人亦紛紛贊同,我暗暗得意。
胡風說:「那好,就定名為‘七月’!」
經過一番商量,《七月》的創刊大致籌備好了。我們在座幾位是主要撰稿者,曹白負責版面設計,彭柏山協助老胡編稿,九月十一日正式出刊,每週一期。時間緊,散會時,胡風叮囑大家趕快寫稿。
只是上海已難以放下一張安靜的書桌。
租界成了一座座「孤島」。進入九月,蕭軍每天都帶回新朋舊友已經離開或計劃離開的訊息。黃源參加了新四軍,羅烽、白朗去了武漢,舒群到了延安,茅盾回了烏鎮,艾青和妻子也回了金華,梅志帶著孩子去了胡風老家湖北蘄春……
我們最終決定隨大流也去武漢。船票還不難買,但日軍控制了部分長江水道,不能坐船直達,只能由梵皇渡上車,經蘇州到南京,再坐船去漢口。往後恐怕離開都難。
火車駛出車站的那一刻,我看了這個城市一眼,冥冥中在跟上海作著最後的告別。
6
九月十九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輪船終於在江漢關前的江心停了下來等待檢疫。
甲板上滿是頭纏紗布的國軍傷兵,還有大量來自上海、南京的難民,一個個神色疲憊。一陣昏天黑地的嘔吐之後,我坐在柳條箱上,雙手支著下巴,一點力氣也沒有。蕭軍雙手叉腰地站在一旁。一條漆成嫩黃色的檢疫船緩緩靠過來,船幫上寫著「華佗號」。
當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口罩的檢疫官來到我們面前,蕭軍意外發現那是他的一個熟人當年哈爾濱「蓓蕾社」的文學前輩於浣非。接著,於浣非將在「華佗號」上過夜的詩人蔣錫金介紹給我們。交談了幾句,蔣錫金匆匆下船給印刷廠送稿去了。說起哈爾濱文壇往事,蕭軍和於浣非不勝唏噓,聊談中得知孔羅蓀也在武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