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這就不應該了。你不能跟一個草葉來分勝負。
1
遠遠便看見停靠在碼頭上的那隻日本客輪,船身漆著三個白色大字:大連丸。
前天從商市街出來,順著中央大街往南走了一段,為了防人盯梢,我和三郎裝作上街買東西,然後來到道里西十五道街,躲進金劍嘯的天馬廣告社。晚上老金、羅烽、白朗為我們餞行,在那裡待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我們便離開了哈爾濱。到了大連,三郎化名「劉毓竹」,託友人王福臨買了兩張去青島的船票。
臨上船,王福臨拿出一對棗木鏇成的小棒槌送給我,然後揮手告別。進入位於船底的三等艙,一股難聞的氣味衝過來。整個船艙鬧鬨鬨的,地上到處鋪著行李,三三兩兩衣衫破舊的男女坐在上面吃東西、說話。見左側有塊空地,三郎走過去,將手提箱、柳條箱放在地上,對我說就坐在這裡。
我蹲下來,從柳條箱裡拿出一張毯子,三郎正準備幫我把毯子鋪在地上,一個身穿「滿洲國」警察制服,斜挎手槍的中年矮胖男人走過來。身後跟著四個年輕男子,兩個穿警察制服,斜挎手槍,兩個著便衣,手拿警棍。
「去哪兒?」矮胖警察來到我們跟前,一臉傲慢地問。
三郎扭頭看了一眼,迅速立起身,我也跟著站起來。
「去青島!」三郎有些緊張。
兩個便衣立即上前,一個用手捏了捏包袱,另一個開啟兩個箱子仔細察看著;兩個挎槍的警察開始搜查三郎的衣袋。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矮胖警察右手摸著手槍柄,始終狐疑地盯著三郎。沒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其餘四人停了下來退到兩旁。矮胖警察走上前:「從哪裡來?」
「哈爾濱。」三郎從容答道。
「叫什麼名字?在哈爾濱是什麼職業?」
「劉毓竹。《國際協報》副刊部辦事員。」
對方語速突然加快:「上司姓什麼?叫什麼?多大年紀?」
三郎愣了一下,冷靜應對道:「姓裴,名馨園,大概五十歲。」
「大概?」
矮胖警察圓睜著小眼睛,故意提高了聲音,另外四人神情緊張起來,或摸摸手槍柄,或顛顛警棍。我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同時,一種被異族奴役的屈辱油然而生,而眼前肆意刁難我們的卻是自己的同胞。三郎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他一定能應付這些走狗。他的神情越發鎮定:「他去年下半年過的五十歲生日,今年虛歲五十一。」
「去青島幹嗎?」矮胖警察瞟了我一眼,「是你什麼人?」
「妻子。一起回家!」
「你是山東人?就你這口音騙得了我?」
「不,我們是滿洲人。」
「那,去青島怎麼是回家?」
「老父在青島。」
「在青島做什麼?」
「做買賣!」
「什麼買賣?」
「錢莊!」
「什麼字號?」
「廣發。」
「在青島哪兒?」
「觀象路。」
「為什麼要回家?」
「新婚,回家看看老人。」
「新婚?請的長假還是短假?」
「長假!」
「將名片、假單,拿出來看看!」
三郎看了一眼對方伸到面前的那隻肥厚的手掌,從容道:「沒有!」
「什麼也沒有?」
「都沒有!」
船艙霎時安靜下來,船底傳來海水沖刷船殼的聲音,陽光從輪船左側圓形舷窗照進來,落在三郎臉上。他淡定地解釋自己不過是報社臨時聘用的辦事員,沒有帶名片的必要。矮胖警察重新打量著他,目光從面部挪到雙腳,又從腳上移到臉上:「僅衝你這雙眼睛就不像好人。好人沒這樣兒的眼睛。」
說完,打了一個手勢:「這邊來。」
三郎的從容淡定給我些許安慰,可一旦看到警察要帶走他,我的心即刻如同擂鼓般咚咚直跳。矮胖警察將他帶到右側舷窗邊繼續盤問,兩個挎槍的制服警察分別站在他身旁;兩個便衣站在左側舷窗邊隨便問了我幾個問題便離開了。回到行李跟前,我緊張注視著三郎那邊。矮胖警察要帶他到岸上繼續訊問。
我的腦子霎時一片空白,隨即想到辣椒水、橡皮鞭等折磨人的方式。要死就死在一起,想到這裡,我跟在他們後邊走了兩步。靠近艙門,矮胖警察突然改變了主意,伸出右手,對走在前邊的三郎說:「這邊來」
他們再次朝行李走來,命令把兩個箱子都開啟,挎槍警察、持棍便衣又圍上來。三郎開啟箱子,矮胖警察半蹲下去,仔細檢查著每件襯衫每雙襪子。箱底的一本空白稿紙,也拿起來逐頁翻了一遍。柳條箱一角露出兩個蘋果,三郎拿起一個旁若無人地啃起來。
「哼,倒開心得很!」一個挎槍警察很不友好地看了他一眼。
矮胖警察最後放下手裡的東西,直起身子招呼同夥:「我們走!」四人緊跟其後,走到艙門口,他忽又回頭盯著三郎看。身後那個挎槍警察催促道:「大哥,走吧!味道太難聞。一箱子破爛兒,兩個窮鬼!」
「那小子,我總覺得不像好人!」矮胖警察恨恨道。
2
輪船航行在夜的海上。白天上船後的那一幕始終盤踞在我的腦海裡。甲板上只有我和三郎。雙手抓著欄杆,靠在他的懷裡,沐著涼涼的海風,閉上眼,十分享受這一刻的安寧。有他在,我什麼也不怕。過了很久,問明天什麼時候能到,看著黑漆漆的海面,三郎說十一點左右。
漸近正午,一抹青色的山巒和一片紅屋頂出現在眼前。我指著遠方,高聲說:「快看,到了!」三郎朝那片紅屋頂看過去,欣喜地說:「總算又回到了祖國,不會再碰到昨天那樣的狗骨頭。」
輪船向前疾駛,這個名叫青島的城市越來越近。
舒群來碼頭接我們,見面後指著身邊那位表情沉靜、衣著樸素的年輕女子介紹道:「倪青華,我倆在蜜月中!」離開哈爾濱才三個月,他就在這裡成了家。
天氣好極了,風和日麗,天光澄澈。街道整齊潔淨,我很快對這個海濱城市充滿好感。舒群夫婦已租好了房子,我們四人同住。明日端午,倪青華要我和三郎在她家過完節再一起搬過去。
觀象一路一號是一幢石砌二層小洋樓,位於觀象山山樑上,海景盡收眼底。我們四人分住一樓的兩個房間,共用一個廚房。
傍晚,雲霞滿天,海風拂面,我和三郎趴在小院的石欄杆上遠眺大海,心情十分放鬆。這裡背山面海,地勢高迥,任一角度看去都海景如畫。我不由感嘆:「青島真漂亮!」三郎目光柔和地看著我:「再也不像在哈爾濱,天天擔驚受怕,你可以安心靜養一段時間。」他的話讓我感到無比甜蜜。見舒群和倪青華沿著山間小道走上來,我們迎了過去。
夜裡,四人圍桌而坐,邊吃邊聊。舒群說已跟孫樂文接洽好,明天三郎就可以到《青島晨報》上班,做副刊編輯。三郎感激地說難得有如此夠意思的朋友,管吃管住還管工作。舒群的樸實誠摯的確讓人感動,我舉杯敬他,說去年如果沒有他的那一大筆資助,《跋涉》絕不可能問世。他拿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說幫我們的不是他。我疑惑不解,三郎用手肘碰了我一下,意識到不便問,我就不再說什麼。
抿了口酒,舒群說:「沒料到一本小冊子就讓你倆在哈爾濱待不下去,變故因我而起,我自然要負責到底。」他接著建議三郎明天上班換個名字,免得將《跋涉》的影響又帶到這裡。三郎自己也想到了,說名字都已想好,就叫「劉均」。舒群又說等三郎穩定下來,再來安排我的工作。手裡有在哈爾濱就已開頭的長篇要寫,我忙說不急。他會心地看了倪青華一眼,然後對我們說明天下午下班後,四人一起逛逛四方臺公園,他們往後可能不常回來。猶豫了一下,舒群面色凝重地告訴我們羅烽前天被捕了。我和三郎一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但他說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我暗自慶幸跟三郎出走得及時。丈夫在獄中,還要照顧羅烽的老母親,我想象著白朗的艱難,同時也替老金擔心起來。下一個被捕的很可能就是他。
青島給了我一段明亮沉靜的日子。經過日後無盡的輾轉流徙,我常常懷想那裡的藍天碧海,還有那些從心底流出的文字。
三郎按時上下班,工餘開始創作他那描寫磐石人民革命軍游擊生活的長篇小說《八月的鄉村》,我則全身心往下寫《麥場》。沒有飢餓,沒有寒冷,也沒有恐懼,寫累了放下手中的筆,極目遠眺大海,頓時神清氣爽。傍晚站在門前看海,等著三郎出現在上山的小路上。
週日上午,我們正各自伏案忙碌,三郎的同事張梅林來訪。三郎介紹說張先生是廣東人,發表過很多作品,他邊跟我握手邊謙虛了一番。坐定後,他說這兩天讀完了三郎送的《跋涉》,剛剛又看了我發表在晨報上的《進城》就想來聊聊。他的感受是,三郎的文字粗豪,我的筆觸纖細但也大膽。
「是不是女性氣味很濃?」我趕忙問。
「相當的!但有什麼要緊?女性跟男性不同,有獨特的感覺,自然而然體現在文字裡。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樣,就喜歡你的坦白率真!」
「謝謝你用心的閱讀,還有鼓勵!」
「這不是禮貌的恭維話,是我真實的感受。」梅林說,「悄吟,堅持下去,你會成為一個很有風格的作家一個獨一無二的作家!」
雖是初次見面,梅林舉止隨和,說話直率,是個真誠的人。我們很快相熟,稱他「阿張」。兩個男人不一會兒便在那裡打趣,你說我不錯,我說你了不起。有人來聊,時間過得飛快,十點多了,我便說:「就別互相恭維了,你們男人真迂腐。」起身準備出門買菜,他倆興致很高,要跟我逛逛菜市場。
我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從一塊破舊的天藍色綢布上撕下一條,將頭髮隨便一束,西式褲子,外罩布旗袍,再蹬上三郎那雙後跟磨去一半的破皮鞋就往外走。扭頭看看三郎,他頭戴一頂邊簷較窄的氈帽,前邊下垂,後邊翹起,上身穿著淡黃色俄式襯衫,束著一條皮腰帶,下穿短褲,足蹬草鞋。跟斯斯文文的梅林比起來,我們這兩個東北人實在粗野得可以。
商市街的家庭生活早已將我逼成一個自認為不錯的廚娘。午飯是大菜湯送蔥油餅。嚐了一口湯,梅林高聲讚歎味道不錯並生出好奇。我解釋說這是俄羅斯人常喝的索波湯,做法簡單,就是將土豆、牛肉、西紅柿放在一起煮。他又嘗那餅,更是連連稱讚,說沒想到我能寫文章還廚藝絕佳,羨慕三郎好福氣。我忙說都談不上好。三郎大口嚼著餅,在一旁一本正經地說,這都得益於他的指導,並重提我當年被爐子欺負得哭鼻子的往事。見我不服氣,梅林趕忙提議天氣實在太好,吃完了游泳去。
午後的匯泉海水浴場沒有什麼人,我和三郎叫喊著衝進海水裡。他朝大海中間游去,而我海水漫至胸部,便不敢再往前走。梅林在一旁問是否會游泳,我自信滿滿地說當然會。然後,右手捏著鼻子,閉上眼睛沉到海底,用力爬蹬一陣,憋不住了猛地抬起頭來,閉著眼睛嗆咳著,大聲問:「阿張,我是不是游到很遠了?」
「仍在原地啊!」他指著遠處的三郎說,「應該學劉兄那樣,像條大魚般往前衝。」
摸了一把臉上的海水,我搖搖頭,不以為然:「他那樣子也不行,毫無法則,只憑蠻力,拖泥帶水瞎衝一陣。我還是琢磨自個兒的遊法。」
海里玩累了,上岸看看水族館。
漸近黃昏,一輪血紅的太陽在水天交接處慢慢沉落。當最後的霞光在水面上消失,無邊的寂靜令人陶醉。站在棧橋上,我感到自己已與海天融為一體。三郎不語,將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梅林則對著空寂的海面唱道:
「太陽起來,又落山哪……」
九月初,《麥場》接近尾聲。
夜闌人靜,三郎仍在奮筆疾書。我催他早點休息,他停下來整理著手稿,心滿意足地說今晚狀態不錯,寫了三千字。我問進度如何,他說白天要編稿子沒時間,全部完成得到十月底。我勸他不要急,慢慢來,並感慨第一次寫這麼長的東西非常吃力,結構把握不好,總算快寫完了。他說等我寫完,一定要好好慶祝一下。我心想青島將是我倆各自第一部長篇的誕生地。兩個多月的寫作讓我如此充實。從書架上抽出那個硬紙夾子,三郎將今晚完成的一疊稿子加了進去,然後拍拍厚厚的一摞稿子,驕傲地說:「我得一天一天往前推進!」
一週後的上午,初秋的陽光灑滿書桌,我在稿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羊聲在遙遠處伴著老趙三茫然地嘶鳴。」將鋼筆往桌上一扔,輕鬆地舒了一口氣。這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又拿起筆在稿紙上寫下「1934年9月9日」。
梅林成了《麥場》的第一個讀者。幾天後,他將手稿送回,一進門我就急切地問:「怎麼樣,阿張?」他說感覺還不錯,就是全書結構似乎缺少有機聯絡。我信服地點點頭。三郎聽後放下手裡的筆,從書架上抽出《八月的鄉村》的手稿冊子,拍了拍,翻翻紙頁,得意地說:「哼!瞧我的!」
梅林問能讀讀嗎,三郎回說不忙,還沒謄清呢,又插了回去。梅林轉而對我說,他的感覺也不一定對,如果能得到權威人士的指點,就可以少走很多彎路。三郎說他也是這麼想的。
找誰指點呢?如今境況還好一點,在哈爾濱可是連本新鮮的書也不容易看到。梅林說起他在煙臺做葡萄園管理員的時候,周圍文友讀了魯迅先生的作品,大多視其為精神導師,創作上有了苦悶就想寫信求教,但都只是說說而已,沒人真的那麼做。他覺得以魯迅先生對青年人的愛護,只要去信很可能會得到回應。
「是嗎?阿張?」我眼前一亮。
三郎說如能得到魯迅先生的指點,無疑是最幸運不過的事。梅林極力鼓勵我倆不妨試試。我不敢相信這能變成一個切實的想法。比起哈爾濱,在青島感受上海明顯不一樣。上海似乎並不是那般遙遠。梅林在滬上待過一些年,對上海文壇的情況比較熟悉。他說魯迅先生經常去內山書店買書、坐聊,給他的信只要寄到那裡就可以轉到他手上。
我朝三郎會心看了一眼。昨天傍晚我們在廣西路上散步,恰好碰見荒島書店老闆孫樂文從上海進貨回來,指揮夥計們從車上搬運新書進店。三郎與他早就相識,寒暄幾句,孫樂文興奮地說,此次上海之行除購進一批好書外,還碰到了魯迅先生。當時的情形就是,他在內山書店挑書,正好魯迅先生來取書報,在內山老闆引薦下,交談了幾句。
梅林走後,我更加堅定了給魯迅先生寫信的想法,想象他能看看我的《麥場》。三郎也被這一想法激動著,說《八月的鄉村》快接近尾聲,雖然積累了一些寫作經驗,但始終被一些問題困擾,冀望得到高人指點。沉思片刻,我們決定明天找孫樂文更多瞭解一下魯迅先生還有上海文壇的情形再說。
關了燈,三郎沒什麼動靜,海濤聲清晰傳來,遠處的燈塔照進模糊的光亮。我全然沒有睡意,腦子裡不停回放著王老師講解《野草》《傷逝》的情景,沒想到魯迅先生跟我如此切近!
「你說,魯迅先生會給咱回信嗎?」我推了推三郎。
他側過身子,迷迷糊糊地說:「誰知道呢!我都睡著了。別胡思亂想,早點睡吧!」
「我睡不著……」
「行了,行了!等明天打聽清楚了,咱就寫!你得先讓我把覺睡好。」
三郎話音剛落,鼾聲又起。
一整天我什麼也做不進去,就等著三郎下班回來帶我去荒島書店。
黃昏時分我們再次來到廣西路。荒島書店是個一門一窗的小鋪面,店裡兩排書架上擺滿了書籍雜誌,《吶喊》《彷徨》《野草》放在最為顯眼的位置,緊鄰的架子上則擺著《文學》,還有剛剛創刊的《太白》以及別的一些雜誌。向一個夥計打聽孫樂文是否在店裡,對方衝裡間喊了聲「孫老闆」。孫樂文站在門口見是我倆,趕緊讓了進去。
裡間是個小小的會客室,窗前擺著小沙發和茶几。沏好茶,孫樂文在我倆對面坐下,聽三郎說完,他抿了口茶興奮地說我們的想法很好,魯迅先生素來看重有為的青年,一定不會讓我們失望。他還聽說找到魯迅家裡,讓幫忙上街修皮鞋的都有。我訝異於竟然有這樣的事。孫樂文說雖是傳聞,但足見先生對年輕人的愛護與寬容,我和三郎請教寫作上的問題,大可不必疑慮,況且我們描寫的是關外淪亡國土上的情形。
孫樂文也說給魯迅先生的信可以通過內山書店代轉。他起身朝外間看了一眼,確認沒有別的顧客,壓低聲音提醒說最近風聲緊,國民黨特務在青島十分猖獗,魯迅先生也長期被監視,安全起見,寄信地址最好也落在荒島書店。即便出了什麼問題,書店可以推說不知,是顧客沒經同意隨意留下的,千萬不要使用真實的姓名和地址。我和三郎緊張地點點頭。孫樂文將我倆送至門口,揮手道別時,仍小聲叮囑注意姓名和地址。
主意已定,但給魯迅先生寫信,對我們來說是件莊嚴的大事。我和三郎反覆醞釀著要說的話,不敢輕易動筆。中秋節的下午,三郎正埋頭寫作,我替他謄清原稿。舒群推門進來,邀我倆一起去倪家吃月餅、賞月。三郎婉謝了他的好意,說不好意思打擾倪家人的團聚。我知道他也是珍惜整晚的大塊時間。舒群仍舊堅持,他只好說我已經準備了豐盛的中秋夜飯。舒群便說:「那我就不打擾你倆琴瑟相和的二人世界了,等我們回來,嚐嚐青華親手做的月餅。」
所謂「豐盛的中秋夜飯」不過是謊言,三郎沉浸在文字裡,幾塊韭菜合子便覺豐盛。起潮了,濤聲雄壯,他放下鋼筆宣佈今晚的工作告一段落。我拉開窗簾,如水月光流瀉進來。我邀他到院子裡看海賞月,正準備往外走,掃了一眼牆上的時鐘,驚訝道:「咦,舒群、青華怎麼還沒回來?」
「惦著月餅?」三郎微笑道。
我提醒他看看都幾點了。他朝牆上看去:「還真是,都十二點了。」
話音剛落,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他倆回來了?我趕緊拉開房門,站在門口的卻是神情焦灼的孫樂文。不等我和三郎開口,他一言不發地進到屋內,轉身關好房門,面色嚴峻地說:「組織內部出了叛徒,舒群和倪家三兄妹都被警察抓走了。你倆要注意安全!」
我和三郎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孫樂文低聲說了句「我得走了」,轉身消失在門外。三郎鎖好房門,拉上窗簾,聽了聽門外的動靜,這才稍稍放鬆。我感到萬分恐懼,撲進他的懷裡。
關了燈,躺在黑暗裡,全然沒了睡意。不知舒群、青華會怎樣,同時想到千里之外的羅烽。我問他們是否會受苦,三郎認為很難說。他接著說了一些我所不知道的情形。舒群在哈爾濱就加入了共產黨,以《五日畫報》作掩護傳遞情報,資助《跋涉》的那四十塊錢實際是組織提供的活動經費。他平時捨不得花,一點點攢了起來,本已交給家裡度日,聽說我們要出書,又狠心從老父手裡要了回來。那幾乎是他們一家人全年的花銷。
我這才明白,剛搬來的那晚,三郎為何阻止我繼續往下問。在青島,舒群同樣在從事地下活動,倪家三兄妹都是革命者,大哥倪魯平是青島市政府勞動科科長,秘密身份是中共青島市委組織部長。因為共同的信仰,舒群和倪青華結合在一起。青島的地下組織遭到過嚴重破壞,新任市委書記高嵩決定重建,利用未被暴露的外圍組織荒島書店承租下《青島晨報》展開活動,因為缺人手,舒群於是寫信邀我們前來。
聽三郎說完,我想到自己對周圍朋友瞭解太少。別的我也不太明白,只是祈願他們不要吃太多的苦,更慶幸今晚我倆沒去倪家。三郎如果也被抓走,我不敢想象自己該怎麼辦。他說青島形勢眼看又非常緊張,不得不考慮轉移。才過上幾天安穩的日子,能去哪兒?在哈爾濱,小日本子抓人;來青島,原以為擺脫了做亡國奴的命運,卻又有國民黨特務抓人!三郎分析,荒島書店和《青島晨報》都是中共的外圍組織,既然內部出了叛徒,很快就會被波及,眼下最要緊的就是跟魯迅先生取得聯絡。
直到凌晨,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第二天中午三郎就回來了,說整個報社人心惶惶,梅林告訴他昨晚被抓的還有高嵩,這屆青島市委成立才二十天。
給魯迅先生的信,三郎終於寫好了。他說既緊張又拘謹,怕措辭不當引起誤會,讓我看看。仔細讀了一遍,我覺得說出了我們在創作中的困惑,措辭也得體,便說放心吧,沒問題,相信魯迅先生一定會被我們的誠意打動。
注意到信的落款署名「蕭軍」,我便心生好奇。他解釋說倒也沒什麼深意:「蕭」是因為他非常喜愛京劇《打漁殺家》中的蕭恩;「軍」則是紀念自己曾是個軍人。
「蕭……軍……」
我暗暗默唸,三郎那有些自得的神情,讓我明顯感覺到他對這個名字的喜愛。我無從預知這封信會改變我們的命運,這個名字會開啟我倆一個全新的人生階段,但我莫名地接受並喜歡上了「蕭軍」這個新筆名,並在日常生活裡以此稱呼他。
半個月過去,不知魯迅先生是否收到了那封信。
傍晚,我和蕭軍茫然地走在大街上,一陣風過,法國梧桐的葉子紛紛飄落。他心事重重地告訴我,一個外勤記者下午在編輯部突然被警察帶走,梅林私下傳給他一張紙條,告知報館的劉經理也走了。報紙眼看撐不了幾天,我們的生活又沒了著落,不知該去哪裡。見我低頭不語,他安慰說總會有辦法,在哈爾濱什麼樣的日子沒碰到過?想想也是!不覺來到荒島書店門口。
書架上零零落落擺著幾本書,一個顧客也沒有。魯迅以及左翼作家的那些書籍、雜誌都不見了。孫樂文走出來輕聲招呼了一聲,轉身回到裡間,我們跟了進去。關上門,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正準備找你們,魯迅先生回信了!」
我和蕭軍同時驚叫道:「真的?」
他做了一個壓低聲音的手勢,將信遞給蕭軍:「這還有假?」
拆開信,蕭軍拿著那頁豎行信箋的手在輕微顫抖,我湊了過去。快速瀏覽了一遍,蕭軍將信箋遞給孫樂文。他看完後還了回來,感嘆魯迅先生真不愧是青年導師。
「全賴孫兄指點、鼓勵。我倆發自內心感謝你!」
「哪裡!哪裡!二位都是大有前途的作家,好好寫。有你們這樣的同齡人,我也感到驕傲!」孫樂文接著低聲提醒我們晨報隨時會停刊,得做好離開的準備。考慮到過兩天就走,他將報館停業後的一些接洽工作託付給了蕭軍。
蕭軍放下了,我又拿起來;我放下了,他又拿起來。回到住處,魯迅先生那封簡訊,就這樣在我倆手裡傳來傳去,不知多少個來回。那幾句話我都能背下來。針對我們在創作中的困惑,信中說:
不必問現在要什麼,只要問自己能做什麼。現在需要的是鬥爭的文學,如果作者是一個鬥爭者,那麼無論他寫什麼,寫出來的東西一定是鬥爭的。就是寫咖啡館跳舞場罷,少爺們和革命者的作品也決不會一樣。
魯迅先生的話簡單明瞭,切中肯綮。我們一下子豁然開朗,對往後的寫作充滿信心。更令我高興的是,他雖然自謙「恐怕沒有工夫和本領來批評」,但還是願意看看《麥場》,並提供了郵寄地址。猶如迷航途中突見燈塔,前路立時明晰起來!蕭軍擁我入懷,說我們應該分頭緊張起來,他儘快寫完《八月的鄉村》,好讓魯迅先生早點看到;我得將《麥場》重抄一遍寄往上海。我們的下一站就是上海。
「對,有魯迅先生的上海!」我說。
《麥場》終於抄好。勞累,加之天氣陡然變涼,我不停地咳嗽,一下子病倒了。蕭軍將《麥場》抄稿和一本《跋涉》放進紙袋,囑我再躺一會兒。很想跟他一塊兒去給魯迅先生寄書稿,但實在撐不住。蕭軍抬腿準備出門,我將他喊了回來,從床頭的一本書裡拿出那張離開哈爾濱前的合影,說:「將這張照片也放在裡邊,好讓魯迅先生了解給他寫信、寄稿的是兩個什麼樣的年輕人。」
書稿寄出後,我們又有了新的期待,即便外邊風聲鶴唳,我倆卻心靜如水。一天比一天涼,咳嗽始終沒有痊癒,我披著一件絨衣,坐在窗前看書靜養。蕭軍出門忙著替報館跟印刷廠還有別的主顧解除合同。梅林推門進來,垂頭喪氣地說報紙散夥,生活成了大問題,十分懷念三人一起喝索波湯、吃蔥油餅的日子。問他下一步怎麼辦,他說看樣子青島是待不下去了,至於去哪裡,心裡很茫然,並說僅就寫作環境而言,上海當然最理想。我更加堅定了去上海的想法,慫恿他也一起去。他欣然同意,然後說過幾天就得走了,報館沒人管,可以將宿舍裡的桌椅拉到街上賣了,再吃頓索波湯、蔥油餅。我一聽,催他現在就去。
「你能行嗎?」
「全好了,別磨蹭,走吧!斷炊兩頓了。」
我們將兩副木床板、兩張木凳搬出來碼在一輛獨輪車上。梅林遲疑道:「木床,還是不要了吧!」
「幹嗎不要?至少可以賣它十塊八塊!」看著門窗,我說,「要是能拆下,也好賣的。管它呢!」
梅林笑道:「好吧。咱們走!」
中午,我們每人面前一大碗索波湯,桌子中間放著一大盤蔥油餅。梅林邊喝湯邊問《八月的鄉村》什麼時候能完稿,蕭軍說就這兩天。梅林深深佩服我和蕭軍的刻苦自律,感嘆我們在青島各自完成了一部長篇,而慚愧於自己這麼長時間沒寫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闖世界,一定要有戰鬥的姿態!」蕭軍嚼著蔥油餅,驕傲地說。
「又來了,生怕別人不知道你當過兵似的。」
「我說錯了嗎?」
梅林倒是十分認同,說在上海灘立足更不易,沒有戰鬥姿態還真不行,就憑蕭軍這股子闖勁,說不定立地成名也未可知。蕭軍一聽更來勁了,豪氣沖天地說:「管它天堂還是地獄,闖闖去!」
《八月的鄉村》終於脫稿,我們特地到海邊攝影留念。風聲越來越緊,幾天後的深夜,孫樂文離開前將蕭軍約到棧橋盡頭的大亭子後邊,交給他四十元路費,叮囑我們早點離開。蕭軍次日給魯迅先生髮了一封信,告訴他我們即將去上海,千萬不要來信。
夜裡,當我和蕭軍趕到碼頭,梅林早已等在那裡。在「共同丸」塞滿鹹魚、粉條的四等艙,三人席地而坐,談笑間開始了去上海的旅程。
3
在浦泊路上找了一家小客棧住下來,梅林獨自找朋友去了。
我和蕭軍忙著找房子,注意到一爿名叫「永生泰」的小雜貨鋪門前貼有招租廣告,後邊二樓有一個大亭子間要出租。進去一看,比較滿意,南北向,面積較大,有單獨的側門直接進出。美中不足的是,只在東牆上有兩扇窗戶。我們決定租下來,交了九元租金,並堅持要二房東開具收據。在哈爾濱和青島的時候,常常聽說上海人如何小氣、刁狡,不好打交道,所以處處防範著。回客棧取行李時,蕭軍用鋼筆畫了一張地形圖,標註著建築物、方向、路標、弄堂以及拐彎的記號,最後指向拉都路283號。出門前將地圖交給前臺,以便梅林拿到。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手裡餘錢不足十元,蕭軍買回一袋麵粉,一隻小炭爐,還有木炭、平底鍋、碗筷、油鹽。茫茫大上海,我們就這樣安下一個小小的家。比起哈爾濱還是強多了,何況口袋裡還有魯迅先生的那封信!
未經細刨的粗木板拼在一起的地板,被我擦得一塵不染。累了,起身看看窗外的菜園,欣賞那片賞心悅目的綠色。這是冬天的哈爾濱不可能有的景緻。蕭軍正忙著挪動傢俱,佈置房間。梅林徑直走進來,站在窗邊「讚美」道:「真不錯,小屋還帶花園!」
我站起身,右手拿抹布,左手撐腰,傲然地說:「是不是有點詩意?」
蕭軍站在一角,抿著嘴,幾根黃鬍子不停顫動。梅林詫異地看著我,再瞅瞅他:「呵,僅僅一晚不見,就驕傲得讓人不認識了!真是‘人一闊,臉就變’。」
我和蕭軍禁不住爆出大笑。蕭軍走過去,說:「眼前沒點兒綠色,寫作難有靈感。」
「那,你就對著這‘花園’作詩吧。」梅林揶揄道。
蕭軍看了我一眼,然後朝梅林擠擠小眼睛:「首先得由發現詩意的人來一首。」
我站到他面前:「別以為我不會寫詩,過兩天就寫兩首給你看!」
「嘿,好凶啊!早晨油餅吃多了?」蕭軍側著腦袋,斜乜著眼睛。
我不理他,接著擦地板。
「我住的地方也不錯,法租界花園別墅,出門就是公園。」梅林踱了兩步,一本正經地說。
這男人又在「裝」,我扭頭瞥了他一眼:「‘花園別墅’是不錯,但你住的恐怕是沒窗小屋,那公園也只能從籬笆外瞧瞧。」
「你也忒狠了,想吹個牛都不行。」梅林嘆了口氣,滿臉愁苦,「是啊,跟中學同學住在法租界環龍路,花園別墅倒真是不假,但我們住的亭子間小得可憐,暗得如同灶房,空氣不流通,黴味重,想寫作簡直做夢。」
「那就搬到我們這裡來。」蕭軍命令道。
梅林擔心三人在一起指定整天開座談會,蕭軍說可以定下規則,如同軍人一樣約束自己。梅林覺得說起來容易,到時候就沒法管住自己。我嫌他事兒多,有布林喬亞的臭習氣。地板乾乾淨淨,小屋經蕭軍一佈置更是大變樣。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張木椅,西牆正中掛著離開哈爾濱前金劍嘯匆忙中為蕭軍創作的油畫肖像,另外,一張八寸大小的西洋美人月下抱琴畫片,釘在兩窗中間的木柱上。麵粉、木炭、泥炭爐、平底鍋放在牆角,梅林連連感嘆我們的效率之高,一個上午就齊活兒了。
「這些物件兒一個也不能少,置辦齊了,踏實!」蕭軍指著麵粉、木炭說,「糧草支撐半個月沒有問題。」
我掏麵粉準備午飯,梅林說別掏了,要請我們下館子,好好慶祝安家上海灘。我大聲說:「拉倒吧!」
「你這是浪費!」蕭軍儼然訓誡手下計程車兵,「咱們將自己的戰壕扎穩最要緊。要知道這是上海!」
梅林不再堅持:「好!好!穩紮穩打。這是上海!」
中午,買回一斤牛肉,熬青菜湯送烙餅,三人飽餐一頓。
飯後,梅林帶我們逛南京路,見識見識上海。在永安公司門口,他笑著問:「二位,不想進去瞧瞧‘環球百貨’?」
「看看還能咋的!」蕭軍抬腿就往進走。
貨架上擺滿各種商品,琳琅滿目,我只覺得那些東西離自己非常遙遠。在一個賣外國香水的櫃檯前,隨意看了一眼價格,便趕緊將目光移開。蕭軍一臉壞笑,指著昂貴的巴黎香水,對我眨著小眼睛:「買它三瓶五瓶吧!」
我立時覺得臉皮發燙,湧起一種莫名的氣惱:「我一輩子也不會用這種有臭味的水!」然後扭頭朝門口走去。
夜裡,我和蕭軍躺在小床上沉默不語。
「三郎,咱們就這樣來到了上海!」好一會兒,我碰碰他。
「受了‘環球百貨’的刺激?」
我沒理他,心情確實十分複雜。常聽人說上海既是天堂又是地獄。以前不太明白,才來兩天便有了切實體會,不禁低聲問:「三郎,咱能待下去嗎?」
他從背後抱著我,說不要想那麼多,既然來了就闖一闖,即使待不下去,見上魯迅先生一面也甘心!我惦記著早晨給魯迅先生的信不知收到沒有,他笑我也太性急了。蕭軍沉沉睡去。我又擔心像魯迅那樣大的人物是否會見我們。
我們整天待在亭子間。蕭軍著手修改《八月的鄉村》,我坐在床沿上,趴著桌角,用美濃紙幫他抄寫修改好的原稿。抄一段就得放下鋼筆,搓會兒手。南方真是奇怪,屋內屋外一樣冷。門縫裡塞進一封信,蕭軍趕緊起身拾起來,瞟了一眼,衝我大聲說:「魯迅先生回信了!」我急忙湊過去。信箋上只有短短幾行文字:
劉先生:來信當天收到。先前的信、書本、稿子也都收到的,並無遺失,我看沒有人截去。見面的事,我以為可以從緩,因為佈置約會的種種事頗為麻煩,待到有必要時再說罷。專此布覆,即頌,時綏。迅上十一月三日令夫人均此致候
我拿過來又仔細看了一遍,然後跟蕭軍擁抱在一起。沒料到寄出的信當天就能收到,更沒想到魯迅先生會見信即復。不過,他對見面請求的拒絕,還是讓我有些失望。蕭軍說我總是太急躁。他再也無心修改小說,醞釀給魯迅先生寫信,問我有什麼要問的。我記起曾在哈爾濱的報紙上讀到魯迅患腦膜炎的訊息,就想問問是否痊癒。五日一早,蕭軍寄信的時候,順便給《文學》《太白》投寄了兩篇小說。第二天便收到了魯迅先生五日當晚的回覆。
從此,魯迅先生的回信成了我們的精神支撐,每一封都要反覆看上多遍。
在潮溼陰冷的小屋伏案一天,傍晚,我們沿著拉都路慢慢向南走,見路邊有個零食攤,我跑過去掏出幾枚銅板,買了兩小袋花生米,遞給他一袋。走到野地邊上再轉身往回走,蕭軍的花生米就吃完了,當著他的面,我故意伸出兩根手指從紙袋裡夾出一粒,緩緩送進嘴裡。他瞥了一眼,徑直往前走。我追過去,將一粒花生米高高舉到他眼前。他賭氣似的不理,我便堅持要送到他嘴邊,他這才接過去。花生米一粒不剩,將紙袋丟進垃圾箱,拍拍手,十分滿足。
車輛、行人漸少,從口袋裡拿出今天收到的回信,抽出信箋,正欲展開,蕭軍卻搶了過去,展開,默讀,看完後再還給我。雖然看了多遍,但我還是想看,且每次都覺得新鮮。魯迅先生說所謂患腦膜炎,「完全是上海的所謂‘文學家’造出來的謠言」,並提醒他們陰險得很,非小心不可,而見面的請求還是被他婉拒。蕭軍說既然先生一時半會兒沒時間見面,我倆就通過寫信請教一些問題。
第二天散步回來,蕭軍提筆一口氣問了八個問題。每次寫信都是以他的名義,先生的回覆也是回給他,前兩信不是在日期之後附上一句「令夫人均此致候」就是「吟女士均此不另」,捎帶提到我。想到這裡,我便對蕭軍說魯迅先生竟也有男女偏見,還有稱我「悄吟女士」,布林喬亞氣太濃。他說這就代為轉達「悄吟女士」的抗議。抄了幾行字,我忽又想問問魯迅先生當了十八年教授,如今是否還有「先生」的架子,凡事得講規矩,威嚴得讓人害怕?還有,為啥字寫得那麼漂亮?蕭軍讓我放心,會作為第九個問題加上去。
不知為何,在我的想象裡,魯迅始終就是個可親的普通人,令人敬愛但並不畏懼。
信發出之後,新一輪的期盼隨即開始。四天過去仍不見回覆,我們不免忐忑,除了我抗議魯迅先生稱「女士」,蕭軍也抗議他稱「先生」,事後想想都是無理取鬧。
美濃紙快用完了,得知為了買紙,我當掉了一件毛衣,蕭軍上前擁抱著我,說天這麼冷沒有毛衣怎麼成。我說沒事,扛扛就過去了,只是這種紙只在內山雜誌公司有售,如果坐車就沒錢買紙。他堅決地說不用坐車。
屋內的光線漸漸暗淡。我不時跺跺腳,搓搓手,再往下抄一段。蕭軍推門進來將一疊美濃紙放在桌上,一瘸一拐地走到床邊。我驚訝地問:「怎麼了?」
「皮鞋不跟腳,後跟打破了。」他坐在床沿,咧著嘴,表情痛苦地說。
我上前幫他脫下皮鞋,只見那腳後跟又紅又腫,淌著鮮紅的血。我很是心疼,他滿臉不在乎地說:「沒事,一點皮外傷,」轉而心疼地說,「抄累了吧,歇歇!」
梅林再次到來,掃了一眼牆角那癟癟的麵粉袋,問投出去的文章是否有訊息。我說連封退稿信也沒收到。他說這就是上海,雜誌勢利得很,不經人介紹,新人很難被注意。
「麵粉袋子再癟下去,怎麼辦?」梅林問。
「有辦法!」蕭軍用力摸了一下自己的臉,詭秘地說。見我和梅林都面露訝異,他接著說:「先到第一流大菜館點最好的菜,盡力吃一通,然後抹抹嘴走出來。」
「大菜館,自家開的?」梅林揶揄道。
蕭軍眯著一隻眼睛,緊握拳頭,舉到面前,故作輕鬆地說:「有了它,管他哪家開的!」
以為他又要耍橫,我立刻緊張起來。
「那是電影裡的場景,我和悄吟膽小,不要表演了。」
「前途永遠是樂觀的!」蕭軍揹著手,踱了幾步,語氣堅定地說。
打趣完畢,梅林起身認真地說,以蕭軍的闖勁堅持下去一定會有改觀,他過兩天就要回煙臺了。臨出門,他說希望不久就能看到我和蕭軍在上海文壇崛起的訊息。
「等著吧!決不會讓你失望。」蕭軍半玩笑半認真地說。
關上門,我撇撇嘴:「大言不慚!」
十三號那天散步歸來,拉開電燈,只見一封信躺在門邊。我立即拾起拆開,抽出兩張寫滿文字的信箋。蕭軍湊到跟前,迫不及待地一起看:
中國的許多話,要推敲起來,不能用的多得很,不過因為用濫了,意義變成含糊,所以也就這麼敷衍過去。不錯,先生二字照字面講,是生在較先的人,但如這麼認真,則即使同年的人,叫起來也得先問生日,非常不便了。
「稱你‘劉先生’,你就非要較真,害得他老人家解釋這麼大一通,浪費他的寶貴時間。真好意思!」見我這麼說,蕭軍面露慚愧,搶過信箋,說我也懂事不到哪兒去,接著念道:
對於女性的稱呼更沒有適當的,悄女士在提示抗議,但叫我怎麼寫呢?悄嬸子,悄姊姊,悄妹妹,悄侄女……都並不好,所以我想還是夫人、太太,或女士先生罷。
「瞧瞧你這抗議!」
我大笑起來,泛著眼淚,掏出手絹擦擦眼睛。蕭軍將第一頁信箋給了我,接著看第二頁,看完遞給我,說:「你那抗議果然生效了,信尾的問候不再是‘吟女士均此不另’,而是……」
「是什麼?」
我趕忙接過來,只見信尾寫著「此復,即請儷安」,並在「儷安」旁畫了一個小箭頭,寫了一行小字:「這兩個字抗議不抗議?」
我心生慚愧,同時瀰漫著感動,魯迅先生真是心細如髮,抗議生效不僅僅體現在這裡,信頭稱呼也變成了「劉、悄兩位先生」。而在對我倆那搗亂般的抗議進行了一番風趣的解釋之後,他更有慈父般的提醒:「稚氣的話說說並不要緊,稚氣能找到真朋友,但也能上人家的當,受害。上海實在不是好地方,固然不必把人們都看成虎狼,但也切不可一下子就推心置腹!」
當晚,蕭軍伏案寫信。我終於抄完了《八月的鄉村》,搓搓手,有說不出的輕鬆。蕭軍又停筆徵集我的問題。記得在北平讀書時,聽周圍人說魯迅喜歡蠍虎,就想問問是否有這回事。蕭軍指著我的鼻子說,誰又在搗亂?我一本正經地說沒有搗亂。以往說起魯迅總覺得遙不可及,如今跟先生同處一城,每天讀著他的回信,真切感到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我想知道他家裡都有些什麼人,媽媽在哪裡。
「真拿你沒辦法!」
「我呀,對你們男人關心的那些大問題,誰誰誰轉向了啦,文學與革命啦,統統不感興趣。我就想問這些!」說著,又想起讀書時聽說魯迅夫人是個交際花,於是又讓蕭軍問問是否確實。
「這個,恐怕不好吧。太沒禮貌!」
見我執意堅持,他拗不過:「好,好!給你添上。」
「說不定,先生被我問煩了,嫌筆談麻煩,就會決定早點兒見我們。」
蕭軍邊寫邊說:「吟女士,你這良心可是大大的壞!」
「呵,你竟變成了小日本子?」
蕭軍提筆遲疑了一會兒,說向黃田告借的信發出去幾天了,始終不見迴音,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撓撓頭,嘀咕道:「吃飯才是最大的問題!」
我說要不向魯迅先生借二十元解解燃眉之急。他為難地說剛才還請他幫忙介紹工作,這個真不好意思說出口,但也實在無法可想,只好說那就也寫上試試。
幾天後魯迅先生回信說,十三號的信早收到了,因病了十多天,剛剛好起來,才有了一點做事的力氣。我和蕭軍不由擔心起來,趕忙寄信問候。返回時,走在霞飛路上,兩排法國梧桐的葉子已然落盡,三五成群的俄國男女從身邊談笑而過。這條街讓我自然想起中央大街來,蕭軍也有同感。
不願兩人都陷於感傷,我故意刺激他:「佛民娜教的那幾句俄語都忘光了吧。」他不服,馬上說怎麼會呢,其實他學得挺不錯的,俄文先生不過就是偏愛我。我故意說人笨就別不服氣!他說「你等著」,攔住迎面走來的一對俄國男女,用俄語交談了幾句,然後驕傲地問咋樣,我說還行。
短暫的興奮過去,蕭軍神情落寞地說:「老金、白朗他們不知咋樣。」
老金、白朗好歹還自由,我真擔心羅烽、舒群在監獄裡會受苦。挽著他的手,默默往前走。
當晚,又給魯迅先生寫了一封信。兩天後收到回覆,開頭便說:「十九日信收到。許多事情,一言難盡,我想,我們還是在月底談一談好,那時我的病該可以好了,說話總能比寫信講得清楚些。」
「他老人家果然中了你的‘奸計’。」看到這裡,蕭軍停了下來。
我大為不滿:「說話能不能好聽點?」而信裡後邊的話,讓我頓時緊張起來,念道:
現在,我要趕緊通知你的,是霞飛路的那些俄國男女,幾乎全是白俄,你萬不可以跟他們說俄國話,否則怕他們會疑心你是留學生,招出麻煩來。他們之中以告密為生的人們很不少。
蕭軍自言自語說原來是這樣!上海的環境複雜,我說往後真要小心為好。離月底只有幾天,想到馬上就能跟先生見面,我倆還是無比激動。
本月三十日(星期五)午後兩點鐘,你們兩位可以到書店裡來一趟嗎?小說如已抄好,也就帶來,我當在那裡等候。那書店,坐第一路電車可到。就是坐到終點(靶子場)下車,往回走,三四十步就到了。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短短幾句話,在我和蕭軍手裡傳閱了好幾遍。
整整一個月,一步步走近魯迅先生,也是我們兩個流浪的人,慢慢被上海接受的過程。明天去內山書店,連乘車的錢都沒有,蕭軍毫不在意地說早飯後就出發,走過去!我將桌上抄好的《八月的鄉村》放進紙袋裡,提醒他別忘了帶上。
4
午後,看見內山書店門頭上的那四個大字,頓生親切,長途步行的疲累頃刻消散。
在我的意識裡,這個地方始終跟魯迅先生關聯在一起。書店共有三間門面房,東邊兩間的書架上,整整齊齊地插滿了書,中間的大桌子上也擺滿了各種開本和不同裝幀風格的書;西邊那間被玻璃門窗隔成兩部分,前邊是賬房,後邊是一個小小的會客室。兩個男人正坐在榻榻米上,用日語交談著。
書架前只有零零星星幾個顧客。我和蕭軍站在大桌子旁邊,各自拿起一本書漫不經心地翻著。魯迅即將出現在眼前,我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激動,腦子一片空白,靜等那一刻的到來。玻璃門後的日語交談停了下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矮個子男人,徑直朝蕭軍走來,輕聲問:「您是劉先生嗎?」
蕭軍低聲回答:「是!」
我的心跳加劇,一時無法將那人跟魯迅聯絡在一起。他說了聲「我們走吧」,又返回會客室。我那近乎空白的腦子,這才記起在書報上無數次見過的那張面孔他就是魯迅!
魯迅先生腋下挾著一個深紫色底子印有白色花朵的包袱走出來,回頭跟那個日本人招呼了一聲,昂首大步走了出去。我和蕭軍不遠不近默默跟在身後。
天氣陰沉溼冷。少女時代就發自內心崇拜的那個偉大的人,此刻就走在我的前邊。沒戴帽子,也沒有圍圍巾,上身穿一件黑色短長袍,下邊是一條窄褲管藏青色西服褲子,腳上是一雙黑色橡膠底網球鞋,走路利落迅速。盯著那矮小而莊嚴的背影,我的眼前不斷浮現剛才短短一瞥中所烙下的他那大病初癒的樣子,心情一如這陰晦的江南冬日,沉重而憂傷這個寫出無數好文字的人,竟如此瘦弱蒼老!
他帶著我們走過一條東西橫貫的大馬路,來到老靶子路上的一家咖啡館前,徑直推門進去,一個猶太特徵明顯的中年禿頂男人從櫃檯後走出來,很熟識地跟他打著招呼。揀定靠近門邊的一個座位,他對我們打一個手勢說「二位請坐」,然後在我們對面坐下。咖啡館的廳堂不大,客人很少,座位靠近門邊更是僻靜。座椅的靠背高聳,如同一間小屋子,鄰座間也難看見彼此。我急切地問:「怎麼,許先生不來嗎?」
「他們就來!」魯迅先生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介紹說這家咖啡館靠後邊的舞場為生,白天少有人來。說話間侍者送上一壺茶,幾隻杯子,一盤點心,便轉身離開了。
我將杯子分放在三人面前,正往裡邊倒茶的當兒,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嘴裡嘰裡咕嚕說著上海話,蹦蹦跳跳走進來,後邊跟著一個氣質沉靜的婦人。我和蕭軍連忙站起身,等他們走近,魯迅先生起身指著我和蕭軍介紹道:「這是劉先生、張女士。」轉而,指著婦人對我們說,「密斯許。」不等介紹,小男孩便離開了桌子,找咖啡店侍者玩耍去了。不用問,他便是先生信中所說的那個「淘氣得可怕」的孩子。許先生衝我微笑道:「你看我像交際花嗎?」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坐定後,魯迅先生悠然吸著紙菸,眯縫著眼睛,若有所思地聽蕭軍講述東北的情形。完了,輕吐了一口煙,說:「總算對東北同胞的苦難與抗爭有了一點了解,當局控制得很嚴,這是書報上看不到的,太難得,應該讓更多人知道。」
他又看著我說:「悄吟的文字讓我看到了東北鄉村民眾的生存,圖景之黑暗令人震驚。如今的上海文壇,滿是才子佳人的脂粉氣。你們的作品,我想一定會帶來新鮮的東西。當下迫切需要對苦難的寫真,而不是瞞和騙。」
默默點頭的同時,我盯著他看:森森直立的黑髮,兩條濃密而平直的眉毛,一雙眼瞼微微浮腫的大眼睛,突出的雙顴,深陷的兩頰,在一片蒼青面色的映襯下,上唇那道濃黑的髭鬚格外醒目,被香菸燻黑的鼻孔,因極度消瘦而顯得特別大。他的語調平和,目光睿智而威嚴。這是一副令人想接近,並油然而生敬仰的好面孔!他放下即將燃盡的菸蒂,喝了口茶,問稿子是否帶來了。蕭軍將紙袋遞到他面前,說裡邊寫了父老鄉親對侵略者的武裝抗爭。他用手輕輕拍了拍:「很好!都是十分莊嚴的工作。等我看過了再說。」
「周先生恐怕會失望,文字太粗糙,我自己都不滿意。」蕭軍不安地說。
「不要緊,二位如此年輕,慢慢寫,經驗多了就會好起來。關鍵要有一顆關注現實的心!」
他的目光溫和可親,完全沒有想象中的威嚴,以及傳說中的睚眥必報。他又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神情略帶沮喪:「你們有所不知,當前一些很有前途的年輕作家,遭到當局壓迫、逮捕、殺害,另一些精力卻不在創作上,拉幫結派,烏煙瘴氣得很。年輕人裡專靠出賣人頭過日子的也不在少數。你們日後要注意!」
「咱們不能只做馴服的綿羊,由著他們要抓就抓要殺就殺,每人準備一支手槍吧!」蕭軍的臉漲得通紅。
「做什麼?」
「對付他們呀,弄死一個夠本,弄死兩個還有賺的。不能白白犧牲!」
蕭軍又開始宣揚他那拼命哲學。我在一旁替他急。
魯迅先生微微一笑,吐了口煙:「上海的作家們,只能拿筆寫,不會用槍。」
蕭軍孩子般搔了搔頭髮,沒言語。魯迅先生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蕭軍面前:「這是你們所需要的。」
我盯著那雙消瘦得如同竹籤般的手指,心裡一陣難過。蕭軍哽咽道:「謝謝先生!」
四人站起身,準備離開卡座。蕭軍尷尬地說:「我倆……沒有坐車的零錢。」
魯迅先生「哦」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幾個銀角子和銅板放在桌上。蕭軍將零錢裝進口袋,然後將《八月的鄉村》的抄稿遞給許先生。
出門前,許先生從手袋裡拿出一本《兩地書》送給我。等電車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有些不捨:「見一次不容易,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見我和蕭軍面露不解,魯迅先生說:「他們通緝我四年了。」
天色已然昏暗,電車緩緩啟動。我和蕭軍朝窗外的魯迅先生一家揮手道別。魯迅先生直直站在那裡,目光柔和地看著我們;許先生頻頻揮動手帕;小男孩靠在媽媽身邊,也朝我們擺著小手。
電車在加速,我扭頭看向前方,淚水滾落下來。魯迅先生的樣子始終映現眼前。這個江南最常見的冬日,將令我永生難忘。
人與人的遇合是如此不可思議,那個直立街邊目送我們的人,我第一次讀到他的作品,是在那麼深的北方的一個小城,直到十六歲才對他的文字由喜愛而生出深切的理解;見到他,我已經二十三歲。如今,他的年齡比我和蕭軍的加起來還要大。他就這樣走進了我們的生命裡!
回到亭子間,我和蕭軍心情既沉重又興奮,魯迅先生自然是最核心的話題。
「大冬天還穿著膠皮底的鞋子,脖子上連條圍巾也沒有。袍子的顏色也黑得不正,看起來那樣單薄,不合身……」我絮絮地說。
蕭軍接著說先生的臉色那樣不健康,病弱得如此不成樣子,如果不認識,會疑心是一個長期吸食鴉片的人,然後又為自己身強力壯,居然還用他的錢而羞恥。《麥場》和《八月的鄉村》的字都抄得太小,又是油印紙,先生一定要吃苦頭,我後悔沒把字寫大一點。
夜裡,蕭軍給魯迅先生寫信陳述我們的心情並致歉意;我則隨著《兩地書》的文字而更多瞭解到他和許先生那高尚的愛情。下午忘了問那個小男孩的名字,《兩地書》也讓我生出一些好奇,一併讓蕭軍別忘了問問。
幾天後,魯迅先生回覆說:「我知道,我們見面之後,是會使你們悲哀的,我想你們單看我的文章,不會料到我已這麼衰老。但這是自然的法則,無可如何。」並寬慰我們,他的身體其實並不壞,在外闖蕩三十年,雖然辛苦,也沒有生過大病,或臥床數十天,但是精力總覺得不如從前,人過了五十總不免如此。讀著這樣的話,我難掩感傷,對於無上敬仰的人,總希望他長命百歲才好。他還特地告訴我,兒子名叫海嬰,《兩地書》裡提到的「阿菩」是三弟的女兒。信尾,他又對蕭軍一番寬慰:
來信上說到,用我這裡拿去的錢時,覺得刺痛,這是不必要的。我固然不收一個俄國的盧布,日本的金圓,但因出版界上的資格的關係,稿費總比青年作家來得容易,裡面並沒有青年作家的稿費那樣的汗水的用用毫不要緊。而且,這些小事,萬不可放在心上,否則,人就容易神經衰弱,陷入憂鬱了。
收好信箋,蕭軍對那些造謠中傷魯迅先生的人恨恨不已,並說如果有人憑空誣陷自己,就一定要找他決鬥。我感到害怕,大聲說:「你又要幹什麼?總是那麼冒失。動不動就想到動粗。」
見他低頭坐在那裡沉默不語,我接著說:「先生處處想著我們,生怕咱倆尷尬難堪,極力安慰寬解。我們得好好努力才是。在青島完成的兩部稿子都交給了他,往後一段時間吃飯不成問題,得儘快殺下心來創作。」
蕭軍默默點頭。
午後,我完成了一個短篇,輕鬆地收拾著紙筆。門外傳來蕭軍那「噔噔噔」上樓的急促腳步聲,一進門就急切地喊著我的名字。我問什麼事那麼急。他面色通紅,跨到床前,將手裡的信丟到我面前:「自己看!」展開信箋,還是魯迅先生那熟悉的字跡:
本月十九日,下午六時,我們請你們倆到梁園豫菜館吃飯,另外還有幾個朋友,都可以隨便談天的。
「魯迅先生請我倆吃飯?」
「怎麼樣?高興吧。」說著,蕭軍將信箋拿了過去,輕聲念道,「梁園地址,是廣西路三三二號。廣西路是二馬路與三馬路之間的一條橫街,若從二馬路彎進去,比較地近。」
放下信箋,他不停唸叨著「廣西路三三二號」,並迅速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上海市地圖鋪在桌上,然後趴在上面尋找起來:「廣西路在這兒……」接著,伸出兩根手指,神情專注地量來量去。
「三郎」
他似乎沒聽見。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表情輕鬆下來,扭頭,才發現我站在身後。
「你這是要帶兵打仗嗎?」
「咋的啦?」
「跟你說話,竟裝作沒聽見,一個勁兒在那張破地圖上瞎琢磨,比比畫畫的,裝得還真像那麼回事兒。小日本子還沒打到上海呢。」
「哦!我總得把方向、地點確定下來,心裡有譜才行,不能事到臨頭瞎摸亂撞……」
我就知道他後邊要說的話,不等他開口,便說:「要知道,這裡是上海!」
「你真瞭解我呀。」愣了一下,「你想跟我說什麼?」
「我想說……」
我伸手扯了扯他那罩衫的袖管:「脫了外套,你難道就穿這件灰不灰、藍不藍的破罩衫去赴魯迅先生的宴會?」
「那,穿什麼呀?我又沒有第二件可穿的衣服。」
「我想,新做一件」
「沒必要!」
我有些氣惱,愣在那裡。他見狀補充道:「上次見魯迅先生一家,不也是穿這件嗎?」
「這回,有客人!」
「信上不說是幾個可以隨便談天的朋友嗎?他們不會笑話我的罩衫。」
「你這個人……」
我抓起床上的大衣,衝了出去。
兩小時後當我拿著那個剛買的布捲回到屋內,蕭軍正趴在桌旁寫著什麼。見他用的是信箋,我隨便問了一句:「給誰寫信?」他沒接話,我也沒有在意,拿布卷在他頭上打了一下,「裝啥?沒聽見我回來了嗎?」
他將紙筆收進抽屜,故意慢慢轉過腦袋:「沒聽見什麼也沒聽見呀!」
我罵了一聲「壞東西」,然後將那塊黑白縱橫方格的絨布展開:「看,我給你買了一塊衣料!」
他眼裡滿是恐慌,沒好聲氣地問:「買它幹什麼?」
「我要給你做一件赴宴的‘禮服’。」說著,抖抖手裡的布料,「喜歡嗎?」
他瞥了我一眼,無可奈何地將「喜歡」兩個字擠了出來,轉而神情緊張地問:「你該不會把剩的幾塊錢都花了吧?如果再向魯迅先生討錢乘電車,不如找個地縫鑽進去。」
「猜猜這塊布得多少錢?」
「猜不著。」
「七角五分!」我得意地說。
「謝天謝地,那幾塊錢可是未來幾天的生活費和車錢。」
「我有那麼傻?告訴你吧,正趕上一間鋪子‘大拍賣’,就撿了這塊絨布頭。」
我命令他站起來,讓我比量比量,看夠不夠。他機械地配合著。放下布頭,我又命令他脫掉罩衫,拿出一根毛線當尺子,在他身上繼續丈量一番。然後開啟手提箱,將他那件高加索式立領繡花大襯衫找出來,用方格絨布比了一下。布料足夠,我徹底放心下來,搓搓手,準備大幹一場。
「我得提醒你,明天下午六點以前,咱們必須趕到那家豫菜館!」蕭軍狐疑地扯了扯那塊布,「你難道讓我像個印度人似的,披著這塊布頭兒當禮服?」
「誰讓你當‘印度人’了?等著瞧吧,明天下午五點以前一定讓你穿上新衣服!」我晃晃手裡的縫衣針,「讓你見識見識我的‘神針’手藝!」
「好好好!我的‘神針張’!」
屋子暗下來,我趴在床上,開始動手裁剪。沒有稱手的工具,就用普通的剪刀將就。裁剪好了,便開始一針一針地縫。時間太短,要完成這件樣式複雜的襯衫,是對意志的考驗。然而,一想到蕭軍明天將在魯迅先生和朋友們面前有一個好形象,我就覺得無論怎樣辛苦都值得。我將自己對這個男人的一腔愛意,寄寓在那一針一線裡。
夜深人靜,他一覺醒來,揉揉眼睛催我睡覺,我支應一聲「這就睡」,他翻身又睡著了。我在他的鼾聲裡繼續穿針引線,全然不知疲倦,不覺天光大亮。直到午後,這件高加索式立領、套頭、掩襟大襯衣終於完工。收好針線,我將全新的格子襯衣拿在手裡,抖掉針頭線腦,對坐在桌旁的蕭軍命令道:「過來!試試看」
他起身順從地穿上新「禮服」。看著心愛的男人穿上自己親手為之縫製的新衣,我有說不出的欣慰驕傲,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疲累立時消失今夜,三郎有了新形象!我拿出一根小皮帶,還有佛民娜繡有蕭軍俄文名字「印度嘎」的那條米黃色軟綢圍巾,來到他跟前,替他紮好小皮帶,圍上圍巾,然後儼然一位教官命令操練計程車兵:「走開,遠一點,再遠一點!」
蕭軍朝屋角走去,機械地轉過身子,以標準的立正軍姿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我走到他跟前,從正面、側面、後面審察一番,又退回原地,拉開距離仔細打量「禮服」非常合身,皮帶、圍巾的搭配近乎完美,圍巾上那行暗綠色俄文字母也點綴得恰到好處。輕鬆地吁了口氣,四目相對的剎那,我雀躍到蕭軍面前。他將我一把攬進懷裡,我們幾乎融為一體,一如東興順旅館初識之夜那深長的擁吻!
趕到梁園豫菜館,許先生正站在二樓樓梯口張望,看見我們點頭致意,然後領著朝西南角一個臨街的包間走去。屋子裡坐滿了人,煙霧繚繞,蕭軍走了進去。許先生攬著我的肩頭,朝隔壁房間走去,海嬰從包間裡跑出來,跟在我們身後。許先生跟我簡單說了說今晚來吃飯的都有誰,現在就差胡風夫婦。
回到包間,一個女招待跟進來,問客人是否來齊,許先生抬腕看了一眼,低頭看著魯迅先生輕聲問:「快七點了,還等他們嗎?」
「不必。大概沒收到信,我們吃罷。」
許先生轉身對女招待說:「給我們‘開’罷。」
「好嘞!」女招待答應一聲,欠身退了出去。許先生對眾人解釋說這兒生意好,希望飯客們快吃,快走,好騰房間。眾人於是起身開始入座前的謙讓,相持不下,在魯迅先生的指定下才紛紛落座。
正對面坐著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臉型瘦削,下巴略尖,戴著一副角邊眼鏡,梳著整齊光亮的背頭,身穿一件湛藍色半新罩袍,卷著袖口,露出一圈白色的襯衣袖頭。他的左首是一位瘦高個男士,頭髮蓬亂,面部瘦削,一雙小眼睛似乎總在譏笑什麼;旁邊是一位約三十歲,方圓臉盤,膚色較黑的女士,身穿一件深絳色灑滿細花的窄袖半舊旗袍。魯迅和許先生背對著房門坐下。許先生旁邊是海嬰,然後是我和蕭軍。魯迅先生另一側坐著一位身穿淡紫色西裝,有些拘謹的年輕人,他旁邊的兩個位子空著。
上了四個冷盤,許先生從桌底拿出一個黑色大玻璃瓶,啟開瓶塞,給每人倒了半杯黑紫色的汁液,說是一個朋友從國外帶給周先生的葡萄汁,太濃了,得摻些冷開水。接著,拎起一隻暖水瓶,邊往每人杯裡加冷開水邊說這也是從家裡帶來的,怕飯館裡沒有。
我不禁歎服許先生的細心。魯迅先生又拿出一瓶白酒和一小壇紹興黃酒放在桌子中間,對眾人說:「能喝白酒、老酒的自己斟吧,別客氣。不會喝酒的就喝葡萄汁。」
話音未落,那個瘦高個,有些駝背的人,伸出一隻長胳膊,將白酒瓶抓了過去,滿滿斟了一杯,送到嘴邊,旁若無人地呷了一口。
許先生起身朝門口張望了一下,然後朝樓梯口走去,片刻後返回包間,在魯迅先生耳邊輕聲說:「沒!」
魯迅先生點點頭,仰著臉,以主人身份向我和蕭軍介紹在座的客人。他指著正對面那個戴眼鏡的男士說:「這是我們一道開店的老闆。」對方欠欠身子,面帶微笑,輕輕「嗯」了一聲。另外幾位似乎跟他非常熟識,都會心地笑笑。接著,魯迅先生指著那個又在抿白酒的男人說:「這位是聶先生。」我和蕭軍向他點頭致意,他連身子也沒欠一下,嚥下嘴裡的酒,「哼」了一聲。旁邊是他的夫人周女士,我們彼此點頭致意。對坐在身邊的那位西裝男青年,魯迅先生只說了句「這是葉先生」。轉而,指著我和蕭軍,向眾人介紹道:「這兩位是劉先生、張女士,新從東北來。」然後,看著那兩個空位子解釋道,「今晚本是為胡先生的兒子做滿月,他倆大概沒接到信,上海這地方真麻煩!」
菜已上齊,滿滿一桌子佳餚,一大盤烤鴨放在正中間。大家邊吃邊聊,除了我和蕭軍,其他人都十分熟悉熱絡。魯迅先生舉杯道:「舊年將盡,新年將至,祝大家來年生意越來越好!」
眾人一起舉杯:「祝周老闆身體健康,生意興隆!」
蕭軍端著酒杯,正疑惑,我用手肘輕碰了他一下。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表情稍微鬆弛下來,夾了一塊烤鴨,埋頭吃著。那位聶先生頻頻幫周女士夾這樣那樣的菜,周女士則坦然領受。蕭軍也開始學樣,從離我較遠的盤子裡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我面前的碟子裡。
「形勢不佳,生意越來越難做。」聶先生抿了口酒,紅著臉感慨道。
魯迅先生抽出一支紙菸,捏了捏,塞進菸嘴,送到嘴邊,點燃後抽了一口,有些落寞地說:「一群人窩裡鬥得厲害。造謠、中傷、放冷箭,烏七八糟,讓人失望。」
蕭軍又夾了一塊肥瘦相宜的鴨肉放在我面前,他正欲再次伸筷子,我在桌子底下拉了一下他的左手製止,他這才放下筷子。海嬰在一旁不停地問我哈爾濱在哪兒,冬天有多冷。
我裝出兒童的表情,告訴他哈爾濱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到上海得坐好幾天的火車、輪船,一年有四個月下著雪,冬天地上一片白,江裡會結很厚很厚的冰,能走汽車。他睜大眼睛,瞅著我。桌上的人都微笑著看過來。吐了口煙,魯迅先生悠然道:「對於未知,孩子永遠充滿好奇,大人就不同,心智多用於權謀。」
眾人點頭稱是。我拿出那兩隻醉紅色的核桃放在桌上,對海嬰說:「這個送給你!是祖父傳給我的。」他新奇地拿在手裡把玩,我又將那對小棒槌遞給他。放下核桃,他又驚喜地拿起小棒槌。
抿了一大口酒,聶先生興奮地看著蕭軍:「早就聽說‘東北八大怪’,不知其詳,正好向你打聽打聽。」
周女士瞟了丈夫一眼:「怎麼,你也對未知充滿好奇?」
魯迅先生爽朗地笑起來,眾人跟著笑。
蕭軍介紹說:「‘東北八大怪’說法不一,不過大同小異,比較流行的一種是:百褶靰鞡腳上踹,不吃鮮菜吃酸菜,窗戶紙糊在外,火盆土炕烤爺太,提妖降魔神仙舞,煙囪砌在山牆外,姑娘叼個大煙袋,養活孩子吊起來。」
聶先生又說「願聞其詳」,蕭軍於是分別進行解釋。講解完畢眾人表情釋然,聶先生放下酒杯,說:「長見識了!」
大家又聊些別的見聞,不知不覺杯盤狼藉。許先生看了一眼腕錶,魯迅先生便對大家說:「咱們散吧。謝謝各位賞光。」眾人紛紛起身,向魯迅和許先生道謝。葉先生走過來,遞給蕭軍一張紙條:「這是我的地址。」蕭軍連忙拿出紙筆,將我倆的住址也留給了他。
我挽著蕭軍的胳膊,腳步輕快地走在大街上。問他桌上的幾個生人是否都記住了,他說他們多數時候故意用暗語,始終不太明白。我便告訴他魯迅先生所說的那位「一道開店的老闆」就是茅盾先生。他有些不相信那就是《子夜》的作者。我接著說那位聶先生,名叫聶紺弩,夫人名叫周穎。蕭軍問跟我們交換地址的葉先生是否就是《小小十年》的作者葉永蓁。我說不是,那人是葉紫,並告訴他空位子是給胡風和夫人梅志留的。蕭軍對許先生開席前的舉動也有些不解,我說那是為了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或特務之類盯梢。他這才明白眾人為何多用暗語,並感慨魯迅先生真是不易,跟朋友吃個飯都這麼難。
下了電車,我們朝拉都路走去,不遠處的萬氏照相館還亮著燈。我提議說:「三郎,咱們照張相吧。」
他深表贊同,指著上衣說:「就為這禮服,也應該照一張。」
攝影師幫我們擺好坐姿,正準備拍攝,我讓他稍等,起身從道具箱裡撿出一隻菸斗,右手拿著送到嘴邊,裝出抽菸的樣子。攝影師打了個手勢,隨著鎂光燈一閃,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便定格下來。
5
兩天後,葉紫帶蕭軍出門走走。
回來後,蕭軍懊惱地坐在床沿上一言不發。我放下鋼筆,問:「這是咋的啦?」他嘆了口氣,仍不說話。我還從來沒見他這樣子過,就說:「有事兒說事兒唄,幹嗎垂頭喪氣的!」
他這才說葉紫出於好意,帶他到幾家文學雜誌的編輯部看看,認識認識人,日後好打交道。然而,這一趟下來,葉紫委婉告訴他,黃源還有別的編輯都覺得他身上有股大兵勁兒,匪氣太重。他就因這個受了打擊。我聽後想笑,過了一會兒心平氣和地說:「你想想,咱倆在東北出生、長大,跟江浙一帶的人自然不一樣,況且……」
「你想說什麼?」
「況且,你本就行伍出身嘛!」
「會不會嘮嗑?不安慰也就罷了,還說風涼話。」
這一刻他全然變成了一個受不得委屈的孩子,我連忙寬慰道:「有點匪氣也不是什麼壞事啊。不信,你問問魯迅先生。」
「這個也問他?」
蕭軍的話音剛落,有人敲門。我趕忙過去開門,只見聶紺弩、周穎夫婦站在門口。蕭軍也迎了過來。聶紺弩說路過這裡順便來看看。只有一把椅子,我和蕭軍十分尷尬,不知如何招呼他們坐下。周穎見狀走到窗前,注視著窗外的菜園。聶紺弩朝屋內掃了一眼,對蕭軍說:「怎不寫點稿子賣錢?換個大點的地方。」
蕭軍撓頭道:「一時寫不出滿意的,寫出來也沒地方發表。」
「找老頭子啊。他總有辦法。」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聶紺弩說,「私下裡我們都習慣稱魯迅先生‘老頭子’。」
蕭軍囁嚅道:「寫得不好,怕給他添麻煩。」
「總得要生活!老頭子介紹出去的文章,如果不是太差,他們總是要登的。太差的文章,他也不肯介紹。不過,按慣例,老頭子介紹新人的文章給雜誌,得陪上一篇自己的東西。」
聶紺弩的話立馬給我和蕭軍指明瞭方向,送走他倆,蕭軍說這兩天就去找找看,換個大點的房子,好各自沉下心來創作。葉紫今天告訴他,魯迅先生前晚請客,名義上是為胡風兒子做滿月,實則擔心我們在上海人地生疏,一時難以適應,就想法子介紹給周圍的朋友。我不禁為魯迅先生的良苦用心而感動,對蕭軍說先生為我們創造了良好的條件,得拿出像樣的作品才行,不辜負他的期望,同時也能掙點稿酬。不等我說完,蕭軍說元旦過後就搬,接著,又自信滿滿地說:「他們說我匪氣重,也是看不起人。言下之意我不是寫文章的人,等作品出來讓他們瞧瞧!」
這男人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不過,當晚他還是就自身的「匪氣」問題,給魯迅先生寫了封信。發出之後,幾天不見回覆,我們擔心他又生病了,蕭軍接著又寫了一封,二十七日終於收到魯迅先生對前兩信的回覆。
蕭軍捧信而讀,我忙著整理文稿,問先生是否生病了,他說沒有,只是這兩天比較忙。聽我又問信上說了些什麼,他輕聲念道:
「不過,此後所遇的人們多起來,彼此都難以明白真相,說話不如小心些,最好是多聽人們說,自己少說話,要說,就多說些閒談……」
魯迅先生真的把我們當成了兩個沒長大的孩子,聽著內心暖暖的,我笑著說:「這是老耗子教小耗子躲避貓的辦法。」
蕭軍乜了我一眼,不再往下念。我記起他寫信求教的問題,便問:「他老人家關於塞外大兵與江南才子有評價嗎?」
「有啊!」蕭軍得意地念道,「我最討厭江南才子,扭扭捏捏,沒有人氣,不像人樣。現在,雖然大抵改穿洋服了,內容也並不兩樣。」
「別高興太早,他雖討厭江南才子,但也沒有明確說喜歡北方大兵。」
「看吧,我會繼續問個明白。」
「我的《麥場》有訊息嗎?」
「還在書報檢查官手裡審查著呢!」說著,蕭軍將信箋遞給了我。
元旦前一天,我們搬到靠近拉都路南端的福顯坊。
二房東住亭子間,將二樓一間臨街正房讓給了我和蕭軍。屋子朝南,憑窗遠眺可以看到成片的柳林,還有稀稀落落的人家。兩張桌子,兩把椅子,東北角上一張單人床,房間佈置妥當,冬日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屋子大多了,而且我們有了各自的書桌,我說如果再有張小床,即便他睡得再晚,也不會影響我。蕭軍說知足吧,然後拿出紙筆給魯迅先生寫信告訴新家地址。我讓他問問,快過年了先生會不會想媽媽,是否會到北平看望。
「盡問些不著四六的問題。先生又不是孩子。」蕭軍嘀咕道。
「咋不著四六?魯迅先生不是孩子,但也是兒子啊,有媽媽多幸福!」
「說不過你,給寫上,行了吧!」
第二天下午,我買菜回來,蕭軍已將一張小鐵床在屋子西南角安放好,拍拍手上的灰塵:「如你所願,從此不用擠著睡了。」我忙問哪來的小床,他說寄完信跟葉紫一起打著魯迅先生的旗號,找木刻家黃新波借的。拍拍床沿,我說今晚就睡這兒,便開啟柳條箱,拿出棉被開始鋪床。
半夜,寫累了,我們互道晚安各自躺下。
一覺醒來,眼前一片漆黑,兩年前一個人睡在東興順旅館儲藏室的情形,即刻回到眼前。再次掉進無邊的恐懼和無助裡,我輕聲喊「三郎」,卻只能聽見他的鼾聲。又想起一個人躺在醫院小鐵床上的那些夜晚,越來越害怕,不禁抽泣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蕭軍被我的哭聲驚醒,拉開電燈,奔到床前,伸手摸摸我的前額,驚慌地問:「怎麼啦?哪兒不舒服?」燈光填滿房間的剎那,潮湧而來的恐懼即時退去,感受到他手掌的溫度,我側過臉不知說什麼好。他又拉過我的一隻手,要摸我的脈搏。我抽回來,說:「去睡吧。我啥事兒也沒有!」
「那,哭什麼?」
我淚眼婆娑地笑起來:「離你太遠,我害怕!」
明白虛驚一場,他用指節在我的前額啄了一下:「拉倒吧!別逞能了,還是回來睡吧!」
取材於青島時的生活,我想寫個題為《小六》的短篇。屋子大了,有了陽光和自己的書桌,卻怎麼也開不好頭,不時團起一張稿紙,丟進紙簍,後來索性把鋼筆一扔,獨自生悶氣。蕭軍坐在那裡正在看魯迅先生的回信,忽然笑起來。
「人家小說開頭怎麼也寫不好,煩死了,你還笑。」
他看過來:「我可沒有幸災樂禍,誰叫你有那樣‘精彩’的比方?我讀給你聽!」
我趕忙走過去,想將信箋搶過來,他一揚手,高聲念道:「吟太太究竟是太太,觀察沒有咱們爺們精確仔細。少說話或多說閒話,怎麼會是耗子躲貓的方法呢?」
「好啊!你連這個也告訴魯迅先生?」
「又沒冤枉你,既然敢說,還怕別人知道?」
拿過信箋,我也禁不住笑起來。先生說最近忙著翻譯文章,為了追求平易,不用難字,「不料竟比做古文還難,每天弄到半夜,睡了還亂做夢,哪裡還會記得媽媽,跑到北平去呢?」
沒想到魯迅先生也有犯難的事兒。讀完信,見蕭軍拿出紙筆,連忙問他又寫什麼。他說給魯迅先生回信,順便將兩篇寫好的小說稿寄過去。他都完成兩篇了,我卻一篇也沒有寫出來,心中不免沮喪,說:「你讓先生拿鞭子抽打抽打我。不督促,真是啥也幹不了。」
「放心,一定轉告。」
葉紫敲門進來。坐下後對我說往後直呼其名就是,叫「葉先生」太彆扭。感受著他的樸實與平易,我說難怪魯迅先生對他評價那麼高。葉紫兩眼放光,趕忙問先生說了什麼,我便模仿起魯迅先生的神態和語氣,說:「葉這人是很好的!」
他倆都笑起來。葉紫轉而關切地問給先生的文章寄了嗎,我沮喪地如實相告,一旁的蕭軍卻難掩得意。他安慰說不用急,慢慢來,一旦心情沉靜就能找到感覺,又對蕭軍說:「文章給了先生,一般不會落空。況且他對你倆如此賞識。」
蕭軍更是得意。愣了一下,葉紫說最近饞得很,又沒有餘錢,想讓魯迅先生請個客打打牙祭,吃頓小館也行。我立即嚷嚷著要蕭軍把這個加上。他說:「我可沒有那麼大臉,先生最近忙著譯書,哪有工夫?」
「那,我自己寫信提。」我看著葉紫說,「等我的訊息!」
《小六》終於寫完,寄給魯迅先生後,緊接著又開始下一篇。似乎真的找到了感覺,趴在桌上不停地寫。蕭軍推門進來,埋怨郵差真是可惡,信件不及時投遞讓人苦等。一聽說有先生的信來,我起身急著要看。蕭軍將手裡的兩封信朝我揚了揚,拆開其中一封,站在屋子中央讀起來,見我湊近,瞥了一眼,臉上帶著壞笑。我拿過信箋,只見上邊寫著:
我不想用鞭子去打吟太太,文章是打不出來的,從前的塾師,學生背不出書就打手心,但愈打愈背不出,我以為還是不要催促的好。如果胖得像蟈蟈了,那就會有蟈蟈樣的文章。
收起信箋,我坦然地說:「都是老皇曆了。《小六》他指定已經收到了,發表的速度可能不比你慢。」急於想知道請客的訊息,我趕緊拆開另一封信,上邊說:「請客大約尚無把握,因為要請就要吃得好,否則不如不請,這是我和悄吟太太主張不同的地方。但是,什麼時候來請吧。」看到這裡不免失落。蕭軍見狀,裝出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怎麼?《小六》也像《麥場》沒有訊息?」
我乜了他一眼:「才不是,《小六》已寄給了陳望道先生主編的《太白》。只是……」
「‘只是’什麼?」
「請客……」
他頓時明白了:「真沒見過像你這樣蠻不講理的惡人,居然逼著人家請客。換誰都會拒絕。」
「誰拒絕了?」我回到自己的桌旁嘀咕道,「裝正經,到時候吃得比誰都多!」
轉眼已是三月。
江南的春天來得特別早,窗外的垂柳一片嫩綠。
文章有了出路,我和蕭軍的創作勁頭高漲起來。五日下午葉紫一進門便衝我們喊道:「別寫了,晚上魯迅先生請咱們吃飯!」
我放下鋼筆:「真的?」
蕭軍又在那裡撇嘴角:「瞧那高興樣兒,就知道吃!」
「我剛從先生家出來,他讓通知你倆,並捎來這個……」葉紫將手裡的雜誌遞給我,稿費單給了蕭軍。
見我翻開《太白》,葉紫問:「第一次在上海發表文章吧?」我興奮地點點頭。這時蕭軍驚歎:「這麼多!」
我一把搶過那張由《文學》社開出的稿費單,一看金額三十八元也被驚住了。葉紫說上海的純文學雜誌,《文學》影響最大,稿酬也最豐,千字三元,在上邊發表作品,被新人視為登龍門。蕭軍這回倒是謙虛起來,說全賴魯迅先生推薦。我當即表示不服,說等著瞧,我也要在上面發一篇。
「怎麼樣,二位?三喜臨門。真心為你倆進入上海文壇而高興!」
說完,葉紫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桌旁,說有事兒要跟我倆商量。等我和蕭軍在床沿上坐下,他說自己的長篇小說《豐收》因題材敏感,輾轉多家書店沒有結果,即便有書店願意出,也無法通過當局的審查,就打定主意自費印行,為了讓書看起來像個合法出版的樣子,虛擬了一個名叫「榮光書局」的發行者,地址含糊定為「上海四馬路」,但還沒想好一個出版者,因此建議不如我們仨組建個出版社,方便日後印書。
蕭軍一聽十分贊同,想了想:「就叫‘奴隸社’!」
「印的書就叫‘奴隸叢書’!」葉紫興奮道。
我的《麥場》還在爭取合法出版,對這個虛擬的出版社我沒什麼興趣。他倆商定一會兒再聽聽魯迅先生的意見。
在橋香飯店,一桌精緻的廣幫菜擺了上來。除了魯迅先生一家和我們三個,還有曹聚仁先生和《文學》社編輯黃源。介紹黃源時,魯迅先生說蕭軍的稿酬就是由他開出的。黃源與蕭軍同年,又名河清,戴著眼鏡,文文弱弱,我心想不知什麼時候他也能給我開出一張稿費單。
席間,蕭軍一改上次的拘謹,吃得有些旁若無人。嘴裡不停咀嚼著,抬頭剎那,發現我正在看他,便收斂了一點。我想笑,努力掩飾著,問海嬰想吃什麼。葉紫停下筷子瞅了瞅蕭軍,大概是想他提出版社的事兒。魯迅先生吸著煙,愛憐地催促道:「小葉,吃呀!」
葉紫一愣神,伸出筷子:「在吃,在吃!」邊說邊朝蕭軍使眼色。蕭軍這才有所會意,終於放下筷子,對魯迅先生說:「周先生,我們仨想辦個出版社。」
「哦,名字想好了嗎?」魯迅先生笑著問。
蕭軍趕忙說:「準備叫‘奴隸社’。」
「很好啊!奴隸比奴才強,奴隸會反抗。」先生端著酒杯,對黃源、曹聚仁說,「三人年齡不足三十,文章都做得好,充滿熱情,跟那些只玩點技巧的所謂‘作家’的東西大兩樣!往後,請你們多關注。」
兩人舉杯回應:「一定!一定!」
「你倆搬家後,周先生始終惦記著要來看看!」許先生小聲對我說。
「真的?帶海嬰一起來呀!」
「等忙過這段再說。」
飯局散後,葉紫跟著我和蕭軍回到福顯坊。我給他倆各倒了一杯熱茶,然後對滿臉通紅、薰著酒氣的蕭軍,說:「要先生請客,葉紫提議,我寫信,你反對。最後你吃得最多。瞧你那狼吞虎嚥樣兒!」
「是啊,你倆合起來,也沒我吃得多!」
喝了口茶,葉紫微笑道:「難怪河清說你野氣太重!」
「野氣,不好嗎?我得問問魯迅先生。」蕭軍有些沮喪。
「別人一句玩笑話,你倒是在意了。」我說。
「不是玩笑,黃源以前也說過,剛才從飯店出來又這麼提醒我。」
葉紫想轉移話題,說:「先生居然支援我們的想法。《豐收》馬上就可以作為‘奴隸叢書’之一印出來了。」
我和蕭軍都為他高興。蕭軍隨即想到《八月的鄉村》涉及抗日,不可能通過國民黨的書報檢查,也決定索性作為「奴隸叢書」之二印出來。葉紫很是贊同,認為一來可以讓關內民眾瞭解東北,二來也可以擴大「奴隸叢書」的影響。我關心的是自費印書是否要很多錢,葉紫說錢不成問題,他在民光印刷所有熟人,印刷費和白報紙只需交部分定金,餘額可以賒賬。
魯迅先生已為《豐收》寫好了序言,蕭軍要他為《八月的鄉村》也寫一篇。《豐收》的封面和裝幀由黃新波設計,葉紫建議《八月的鄉村》也交給他,並說先生素來看重書籍的裝幀,由黃先生親自操刀,他老人家定會滿意。越談越興奮,他倆你一言我一語,就這樣把出書的事兒給定了下來。想到《麥場》的面世遙遙無期,我很是失落,問:「我的可怎麼辦啊?」
「你呀,就等著吧。等官老爺們檢查通過了再說。」蕭軍故意大聲說。
蕭軍說幹就幹,勁頭十足。魯迅先生已答應為《八月的鄉村》作序,他又讓葉紫領著去找黃新波。
上午收到一封先生的回信,正拆開捧讀,兩人氣鼓鼓地回來了。一坐下,蕭軍就責問葉紫在黃新波屋裡為何踢自己一腳。
「你這個‘阿木林’!」
葉紫罵了一句,然後對我解釋說,黃新波滿口答應了蕭軍的請求,當時屋子裡還有另外幾個聊天的年輕人,蕭軍竟然當眾公佈了自己的地址。
「這有什麼關係?不都是進步青年嗎?」蕭軍一臉委屈。
葉紫嚴肅地說:「他們並非全部、永遠可靠!」
蕭軍恍然:「這樣啊!」
「儘快換個住處。搬家吧!」
葉紫接著說年輕人易變,靠不住,一旦出事就會牽連一大片。這樣的例子太多了,魯迅先生多次吃過這樣的苦頭,所以現在跟年輕人接觸十分謹慎,對我和蕭軍如此信任,且不遺餘力地提攜卻是例外。
他還告訴我和蕭軍,一開始先生沒答應見面的原因,就因為不清楚底細,託胡風一番打聽之後,覺得沒什麼黨派背景,才決定面談。那天晚上他主動跟蕭軍交換地址,也是受先生之託,做我們的「監護人」,怕我們人地兩生出什麼岔頭。聽葉紫一說,我和蕭軍都滿心感動,臨出門,他再三叮囑以後遇事細心一點,別讓先生擔心。
所謂「野氣」,大約即是指和上海一般人的言動不同之點。黃大約看慣了上海的「作家」,所以覺得你有些特別……普通人大抵以和自己不同的人為古怪,這成見必須跑過許多路,見過許多人,才能夠消除。由我看來,大約北人爽直,而失之粗;南人文雅,而失之偽。粗自然比偽好。
這「野氣」要不要故意改它呢?我看不要故意改。但如上海住得久了,受環境的影響,是略略會有些變化的,除非不和社會接觸。但是,假裝固然不好,處處坦白,也不成。這要看是什麼時候。和朋友談心,不必留心,但和敵人對面,卻必須刻刻防備。
葉紫走後,我把手裡的信遞給蕭軍。關於讓他多少有些受傷的「野氣」,魯迅先生的盡力寬解,讓我們都十分感動。
收起信箋,蕭軍默然良久,然後說:「過幾天咱們就搬!」
6
拉都路351號是一條比較高階的弄堂,門口有鐵柵門,一列三幢三層西式樓房。蕭軍在青島時認識的一個李姓朋友,跟幾個年輕人合租下第二幢,將三樓的一間讓給了我們。三月底,我們便搬了過來。安頓停當,蕭軍環顧室內,說這也太「資產階級」化了。我不免生出隱憂,說白住恐怕不好。蕭軍說都是熟識的朋友,如果不來,人家會覺得我們瞧不起人,不過已說好分攤房費,每月五十六元,如果覺得不合適,隨時可以搬離。代價雖大,但他覺得為我寫作商市街系列散文提供一個好點的環境也值得。
感動之餘,我囑他熟人之間別鬧出什麼不愉快就好。他急著寫信告訴魯迅先生新家地址。十七日先生曾單獨給我回過一信,說原本要來看看,不想海嬰被開水燙傷了腳,得半個月才能好,到時候再來。我始終惦著這事兒,讓蕭軍順便問問。
商市街系列散文還有幾篇就寫完了。身處千里之外,回想當年安家商市街的哈爾濱往事不禁感慨萬千。我和蕭軍的創作越來越順遂,他遠比我勤奮,經魯迅先生推薦,作品頻頻發表。
五月二日上午,我倆各自伏案寫作中。有人來訪,開門一看,竟是魯迅先生一家!我失聲驚叫:「周先生、許先生!」
蕭軍聞聲跨到門口,將他們迎了進來。
先生看了看房間,不停點頭道:「不錯,不錯!」
四人對面坐下,海嬰在一旁玩自己的。先生邊抽菸邊問《八月的鄉村》的進度,蕭軍回說在印刷中。他轉而衝我微笑道:「《麥場》還沒有迴音,悄吟太太不會洩氣吧,最近寫了什麼?」
讓蕭軍在信中提問,我很放得開,不知為何,一旦跟先生對面就十分拘謹。我紅著臉,低頭不語。蕭軍代我回答:「人家在寫系列散文,回憶我們離開哈爾濱前的一段生活。」
我抬起頭,只見先生眉毛一揚:「是嗎?不一定等到全部寫完再發表,拿出一兩篇給雜誌試試。」
《文學》始終是我的情結,便鼓起勇氣說:「我想讓您也推薦一篇到《文學》試試。」
「哦,哪天等我看過了交給河清!」魯迅先生表情輕鬆地說。
許先生加進來,四人再聊些家常。第一次發現魯迅先生其實很愛笑,而且是那種富有感染力的爽朗大笑。快到中午,他帶我們一起下樓找地方吃飯。
我牽著海嬰的手,邊走邊聽許先生教我如何適應上海的生活。魯迅先生大步走在前邊,蕭軍如同衛士伴在一旁。回想先生每次回信時對蕭軍的寬解、鼓勵還有幫助,我不禁為他倆的忘年情誼而動容。雖然相差二十六歲,但魯迅先生顯然還是將蕭軍視同知己,跟他訴說母親即將南來的焦慮,建議他更換筆名,甚至代領稿酬。為了不讓先生失望,蕭軍最近格外勤奮,每每寫到深夜。這一點我自愧不如。
魯迅先生領我們到一家名叫「盛福」的西餐廳吃了午飯。有了幾次近距離接觸,越發印證了我此前對他的想象一個爽直而溫情的人。
送走魯迅先生一家,回到住處,蕭軍那位朋友早已等在二樓樓梯口,問上午來的那位老人是不是魯迅。遲疑了一下,蕭軍說「是」,對方馬上面色不悅:「你知道,我們都崇敬先生。機會難得,應該替大家介紹一下呀!」
蕭軍說等下次來,如果魯迅先生願意再介紹,那人冷笑一聲回屋了。
關上房門,蕭軍說這幫人不講理。我說可不是,再說先生也不一定願意見他們,怎麼好貿然介紹,既然不愉快了,就別跟他們共住。
六月初,我們又搬到薩坡賽路190號唐豪律師事務所。
唐豪是蕭軍的朋友,將二樓租給了我們。這是一棟中等以上的英式建築,有寬大的正間,後門臨街,環境很不錯。搬家不久,《八月的鄉村》就印出來了。我拿起一冊樣書,翻開封面,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魯迅先生在序言裡所引的那句話:「一方面是莊嚴的工作,另一方面卻是荒淫與無恥。」
我和蕭軍已是彼此的見證。我最清楚他為這本書的付出,合上書頁摩挲著封面,內心洋溢著喜悅,對站在一旁的蕭軍表示祝賀。他將我攬進懷裡,感嘆先生對自己和葉紫的推介真是不遺餘力。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稿費單,祝賀我如願以償。商市街系列散文中的《餓》在《文學》上發表了!接過那張紙,我驕傲地說:「我也有了稿費收入!」
在為蕭軍高興的同時,我的失落也越發沉重。魯迅先生將《麥場》也推薦給了《文學》希望連載,不知他們是否願意。葉紫和蕭軍的書都印出來了,且都由先生作序,我的卻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看出了我的心思,蕭軍安慰說不要急,總會有辦法。
上海的夏天潮溼悶熱得幾乎讓人喘不上氣兒。
一早,趁涼快上街買好蔬菜和早餐。蕭軍正趴在桌上寫什麼,見我走近,立即翻過那頁寫滿半篇文字的紙,將鋼筆放在空白信箋上。放下菜籃,我隨口問給誰寫信。他支吾說一個朋友,我心頭掠過一絲不安,沒有多想就催他來吃早飯。拿出用紙包著的油條,不禁「呀」了一聲。蕭軍走過來問怎麼了,我讓他看包油條的紙,原來是《死魂靈》的譯稿。這很可能是從《譯文》編輯部流出來的。那些編輯太可惡,居然將魯迅先生的手稿當廢紙賣。
飯後,我們各自伏案忙碌。
聽見有人敲門,蕭軍拉開房門便衝我大聲喊道:「廼瑩,你看誰來了!」
我朝門口一看,便起身奔了過去,跟蕭軍一道將舒群、羅烽、白朗迎了進來。我和白朗相擁而泣;蕭軍分別跟舒群、羅烽擁抱了一下,男人們眼裡也都噙著淚水。
羅烽消瘦了很多,雖然疲憊,但看起來精神還好,他說:「三郎,祝賀你!沒想到你倆這麼快就實現了夢想。」
「我的書還沒有訊息。」
不等我說完,舒群便說:「也沒問題,說不定反響更大!」
「都得感謝舒群兄,沒有青島那幾個月,我和廼瑩都不可能完成創作。」
舒群謙虛了一番,然後高度評價著《八月的鄉村》。蕭軍連忙轉移話題:「不說這些,我和廼瑩一直惦記著你們,受苦了吧!」
白朗滿臉憔悴,低頭擦著眼淚。我默默拉過她的手很是心疼。舒群說他在獄中還好,跟高嵩關在一起,身份始終沒有暴露,特務們也問不出什麼,前不久放了,目前跟塞克住在一起。我和蕭軍轉而看著一旁沉默不語的羅烽。
「甭提了。內部出了叛徒,送走你倆不到一週,我就被抓了。在監獄裡關了十個月,吃盡苦頭。得虧莉和周圍朋友多方營救,好不容易才獲得保釋。這不,無路可走,投奔你們來了。」
我不禁對白朗說:「莉,真苦了你。還有老人要照顧,換了我真不知怎麼辦。」
「好在都過去了。」她悽然笑笑。
聊完別後,蕭軍讓羅烽、白朗跟我們擠著住一段時間再說。他倆很是感激,說給我們添大麻煩了。想起在哈爾濱時,朋友們對我們的好,我便不讓他倆再說那些見外話。但他們仨想通過我們的引薦,跟魯迅先生見面,令我和蕭軍有些犯難,只得如實說會給他寫信提這個要求,不過先生見生人十分審慎,怕是一時辦不到。
見三人有些失望,蕭軍便說先不問別的,埋頭寫出作品來,我們這些流亡上海的東北作家慢慢會形成一個群體,憑藉作品引起別人的注意。羅烽、舒群聽後十分認同,我對蕭軍建議,不妨先介紹大家跟胡風認識認識。蕭軍很是贊成,決定過兩天請胡風夫婦來家裡吃飯。
因著魯迅先生這層關係,我們跟胡風早已是未曾謀面的熟人,發出夜飯邀請,他欣然答應前來。
傍晚,蕭軍揉麵,我和白朗擀皮兒,羅烽、舒群包餃子。蕭軍擦著臉上的汗水,埋怨道:「這鬼天,真他媽熱!」
胡風夫婦來了,蕭軍停下手裡的活兒去開門,我們都迎了過去。胡風中等個子,髮際線很高,站在門口對蕭軍說道:「劉兄,你好!在下胡風。」進屋後,又指著身邊那位年輕漂亮的女子介紹道,「內子小屠。」
這就是朋友們經常說起的梅志,我不禁讚歎道:「屠小姐真漂亮!」
她立時紅了臉,蕭軍接著將舒群、羅烽、白朗一一介紹給他倆。
說不了幾句,男人們的話題便宏大起來。我便對蕭軍說:「你們男人一邊聊著去吧,餘下的活兒交給我和莉。」
我揉麵、擀皮兒,白朗包餃子。梅志自告奮勇過來幫忙,朝白朗觀察了一會兒,也學樣兒包起來。我邊擀皮兒邊對她說:「咱倆早該見面了。」
她瞅著白朗的雙手,笨拙地動著手指:「是啊。去年魯迅先生請客,請柬寄到了我孃家,妹妹第二天才轉給我們。錯失機會,我跟胡先生都懊惱不已。」我說原來是這樣。她費勁地包好一個怪模怪樣的餃子,再看看白朗的,面帶歉意,說只包過上海的菜肉餛飩,對北方的餃子一竅不通,實在不成樣子。我讓她在一旁歇著,她卻有些不服氣,又拿起一塊皮兒,舀了一匙肉餡兒包起來。
桌上擺滿炒菜和兩大盤煮好的餃子。招呼落座後,蕭軍給大家斟滿了酒,男人們很快熱絡起來。舉著酒杯,我敬梅志:「歡迎屠小姐光臨!」她面頰通紅,說哪裡是小姐,都是孩子他媽了,說完一飲而盡,爾後又跟白朗喝起來,將杯中酒一口倒進嘴裡,很快便顯醉態,高聲說:「這酒,我不吃,會醉的。我要喝香檳!」
沒有準備香檳,我有些犯難。白朗笑著說香檳也能醉人的。梅志沒言語。這時,胡風端起酒杯起身對眾人說:「我敬大家一杯。蕭軍樹立了一個好榜樣。我想,上海不久就會出現一個‘東北作家群’。」
我們都站了起來,羅烽、舒群回應說:「向蕭軍、悄吟看齊!」
蕭軍頗為自得,但也還是盡力表現出謙虛來:「哪裡,哪裡!還望胡兄多多關注流亡關內的東北作家。」
四個男人將杯中酒一口喝下,胡風放下杯子,對面紅耳赤的梅志說:「咱們得走了,孩子等著餵奶。」
梅志一驚,跟著起身。我說既然要給孩子餵奶就不便留她,歡迎以後常來。臨出門,梅志有些意猶未盡,看了我和白朗一眼,跟在胡風身後下樓了。
為了實現三人的願望,蕭軍特地給魯迅先生寫信。七月二十七日先生回信說:「你的朋友南來了,非常之好,不過我們等幾天再見罷,因為天氣熱,而且我也真的忙一點。現在真不像在做人,好像是機器。」
我和蕭軍都覺得這是婉拒,不好勉強。一個多月後羅烽、白朗搬到美華里的亭子間,不久白朗找到一份打字員的工作,羅烽也通過周揚接上黨組織關係並加入「左聯」。生活有了著落,他們也開始了各自的創作。
7
炎夏終於過去,風裡帶著絲絲涼意,秋天也是上海最好的季節。
八月底,魯迅先生來信說《麥場》亦被《文學》社退了回來,認為「稍弱」,打算方便的時候讓胡風拿到《婦女生活》試試,如果登不出來就只好擱起來了。我不免氣餒,只好再等等胡風的訊息。
一早,蕭軍腋下夾著本書就出門了。每晚來找他坐聊的讀者和年輕作者多起來,地板上滿是腳印、菸頭,起床後我就扎著花圍裙,蹲在地上擦起來。聽見門口有人喊,抬頭一看,是胡風和梅志。吃力地直起腰,我趕忙招呼他倆進屋。
「你一個人?三郎呢?」胡風問。
「人家呀,一早就到法國公園看書用功去了。一會兒回來,你看吧,定會責怪我不看書。你看這地板,不擦行嗎?我是看不過去!」我邊解圍裙邊說。
將抹布、盆子收拾停當,在他倆對面坐下來,梅志瞟了胡風一眼,說:「男人都這樣,可不管這些!」
胡風有些尷尬。
我看在眼裡,連忙說:「一天比一天涼,眼看冬天又來了。南方的冬天真難熬,冷死了!」
梅志十分好奇,瞪著漂亮的大眼睛:「北方冰天雪地,比南方好過?」
我告訴她,東北屋內有火牆、熱炕,十分暖和,不用穿棉衣。梅志意猶未盡,想繼續打聽,胡風臉一沉:「別問個沒完,我跟悄吟有正事兒要商量!」
梅志收回要說的話,衝我扮了個鬼臉。胡風從提包裡拿出《麥場》抄稿說《婦女生活》也退了回來。我說實在寫得不好,還讓他和魯迅先生大費周章。
「不是稿子的問題,是編輯的趣味作怪。你的文字深深打動了我,如果不能面世,委實可惜!」
胡風的話又讓我有了一些信心,便說索性也作為「奴隸叢書」之三自費印出來,沒想到他正想建議我這麼做。
「麥場」僅是第一章的標題,全書還沒有一個正式的名字,我想聽聽他的意見。翻了翻抄稿,胡風思忖片刻,低聲說道:「寫的多是東北鄉民糊糊塗塗的生,亂七八糟的死……」接著眉毛一揚,「‘生死場’,你看如何?」
我頓時覺得這是個能夠點亮全書的好名字,打心眼裡佩服胡風的敏銳。他說書名很重要,要我問問魯迅先生再定。我接著想請他寫篇序言,他一聽有些犯難,建議還是請魯迅先生作序為好。
這時,蕭軍穿著那件短大衣,頭戴壓發帽,悠然走進來,跟胡風、梅志熱情招呼過後,拉了把椅子在我旁邊坐下,板著面孔說:「你呀,就是不用功,不肯多讀點書。」拍拍手裡的書,「你看我,一早晨讀了大半本。」
我很是氣惱,垂下眼簾,冷冷道:「人家一早到公園用功,我可得擦地板,還好意思說!」
蕭軍尷尬地笑起來,胡風、梅志也跟著笑笑。見倆男人有別的事兒要說,梅志便陪我在廚房說說話。她說那天見到我就像見到往日同學隨便了些,回家路上,胡風就批評她失態,說別看悄吟梳著辮子,一副中學生打扮,要知道人家都是小說家了,她那樣會遭人笑話。我趕忙說自己也沒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怎麼會笑話呢!
「今天老胡來,我特地跟著,就是想對你把這些說出來,那晚,老胡說完一個人自顧自朝前走,我跟在後邊懊喪極了,心想你們一定會把我看作一個無知的傻女人!」
我笑著說她多慮了,這時聽見胡風喊梅志離開。
他倆一走,我就趕忙給魯迅先生寫信,問他對「生死場」這個書名的看法,並請他作序。怕他推辭,我強調說既然給葉紫、蕭軍都寫了,我的也不能例外。另外,蕭軍和我都覺得很久沒有見到先生了,便提出想見見他。
第二天,也就是十月二十日便收到了回信。先生也感慨的確有太長時間沒見面了,說最好在本月內設法抽出時間來談談。對我那作序的請求也沒有拒絕,囑咐給他看排印的未校稿就好,或許順便還可以改正幾個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