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參加完世界語五十週年紀念大會回來才得知魯迅先生一家來過。我和蕭軍懊喪不已,連忙去信致歉。魯迅先生回信說那天是他「預料失敗」,以為午後一兩點鐘我們不會外出,並且風趣地說,回到北四川路就「請少爺看電影」了。海嬰仍在幼稚園,認識了幾個字,認為「嬰」下邊有「女」字,不滿意,要換掉!怕我倆失望,他說一定要再見見,不想昨夜患了重傷風,等好一點,再約時間、地點,大致定在下月初。
我和蕭軍又充滿了期待。
劉兄、悄吟太太:我想在禮拜三(十一月六日)下午五點鐘,在書店等候,你們倆先去逛公園,然後到店裡來,同到我的寓裡吃夜飯。
那天,我正自己動手設計《生死場》的封面,蕭軍帶回魯迅先生這封短簡。第一次到先生家裡作客,今天又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收起信箋,我指著桌上未完成的圖案徵求蕭軍的意見。棕紅色的紙上畫著一條斜線,「生死場」三字已用雙鉤字型描了出來,斜線以上,一部分塗成了黑色。他覺得如果全部塗黑,恐怕太呆板,不如將書名部分塗成黑色即可,就像一個未完成的樣子。我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生死場》的封面就這樣大致定了下來。
魯迅先生家是一幢二樓一底的普通弄堂房子,一樓是客廳,二樓是先生的書房兼臥室。客廳靠窗擺著一張黑色長桌;一隻帶有雙耳的灰藍色大瓷瓶站在上面,裡邊種著一株綠意盎然的植物;一張可以躺臥的藤椅擺在桌旁。
飯桌上十分輕鬆,我觀察到魯迅先生比較喜歡北方的麵食。飯後,一個上了年紀的女傭收走碗筷,迅速將桌子抹淨。許先生託著茶盤,端來四杯綠茶。聞著淡淡茶香,我們圍在桌旁喝茶閒聊。
我似乎也能清晰感受到先生那深沉的家國情懷背後的寂寞,聽他說一些日常瑣屑更是別具情調。我喜歡聽他談媽媽,談海嬰,談北平,談紹興,談花草……故鄉的冬天見不到一丁點綠色,瓷瓶裡的那株植物讓我十分好奇,便問那叫什麼,屋裡不生火爐,竟然也不會凍死。先生吸著紙菸,煙紋升到他那斑白的髮梢處慢慢飄散。彈了彈菸灰,紙菸露出火紅的菸頭,只聽他悠然道:
「這花名叫‘萬年青’,永久這樣!」
萬年青,我從此記住了這個名字。而令我永生難忘的,還有魯迅先生的那份閒適與鬆弛,讓周圍人感到平和放鬆一個男人家居狀態的好樣子,也是一個理想的父親的樣子。我忽然想到父親,那個時刻讓家裡變得緊張不安的父親,遭遇他是我童年的悲劇,是我永遠無法彌補的缺憾。此刻,坐在先生面前,已然二十四歲的我,似乎變成了一個孩子,缺憾有了代償我是那麼喜歡聽他說話!
「‘生死場’這書名,很好!」他面帶微笑。
我一怔,趕忙說:「是胡先生的主意!」
「光人的見解獨到,你們要多跟他接觸,聽聽他的意見。」魯迅先生的神情和語調,如同在談論一個讓自己驕傲的孩子。
怕他忘了,我重提《生死場》序言的事,他卻說自己一人寫了兩篇,再寫怕不好,已經跟胡風說好,讓他來一篇。我一聽,有些發急,音調也高起來:「同是‘奴隸叢書’,《豐收》《八月的鄉村》都由您作序,《生死場》可不能另眼相看。我也要!」話沒說完,眼淚就湧了出來。
「那,我就再寫一篇。光人那篇也收進去!」
我鬆了口氣,滿眼是淚地笑起來。
「真是個孩子!」魯迅先生微笑道。
見他有些倦怠,我指著藤椅說:「周先生躺一會兒。」
「不用,」他起身說,「我得添件衣服。」
已經十點了。我對許先生說:「周先生累了,早點休息。我們該走了。」
她朝樓上看了一眼,略帶憂慮,說:「周先生的身體大不如從前。傷風一個多月剛剛好轉。今晚難得說話興致這麼高,你倆就多陪他一會兒。」
添了件皮袍子重又回到桌旁,魯迅先生點燃一支菸,面色沉鬱:「不知‘滿洲國’的情形怎樣。」蕭軍說偽滿政府正出動大量憲兵、便衣、密探,隨意抓捕認為可疑的人施以酷刑,許多朋友被捕,有些最近也流亡到了上海。
「上海也好不到哪裡去。有時候,他們對待同胞的手段更狠毒。」先生的神色變得嚴峻,吐了口煙,傷感地說,「柔石他們被秘密槍殺,一晃快五年了,自那以後,開始了對我的通緝。我老了,沒什麼好在乎的。只是年輕人還要生活在這樣的國家!」
他在懷念另一個優秀的孩子。我們不敢觸動他那心底的哀痛,四個人都沉默下來。窗外下著小雨,偶一回頭,瞥見窗玻璃上淌著一股股小小的水流。我意欲告辭。魯迅先生看出了我的意思,微笑道:「再坐會兒,十二點以前,終歸有車子可搭。」
我和蕭軍只好安定心神,繼續聽他說話,直到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四十,我們起身告辭道:「周先生早點休息。我們得回去了。」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魯迅先生和許先生將我倆送到弄堂的鐵門外。弄堂口有一塊燈箱招牌,毛玻璃上寫著一個大大的「茶」字。臨別,魯迅先生指著「茶」字對我倆說:「下次來,記住這個‘茶’。就是這‘茶’的隔壁。」又指指自家門牌上的「9」,「還有,這‘茶’旁的‘9’號。」
我將《生死場》的封面圖案重新畫了一遍,審視一番,自感比較滿意。
收到魯迅先生十五日的信,裡邊有他為《生死場》寫的序言。信中說校稿看過了,發現了幾個錯別字,還訂正了幾處格式,並交給了胡風。
那篇序言,我讀過之後,讓蕭軍也看了一遍。我問那句「敘事和寫景勝於人物描寫」是不是表揚的話,他表示也拿不準。拿起封面圖案的定稿,蕭軍問怎麼沒有作者的署名,並提醒我們的書是非法印行,不能再用「悄吟」,要另起個名字。說完,回到自己的桌旁。注視著蕭軍的背影,我忽然有了主意,提筆在「生死場」的左下方寫下「蕭紅著」,然後拿著封面圖案定稿來到他身旁。
「蕭……紅……你的新筆名?」
「是啊!日後咱倆的名字會永遠關聯在一起,並稱‘二蕭’,永不分開!」
「很詩意的想法!」蕭軍站起身雙手撫著我的肩頭,輕聲說,「咱們永不分開!」
我記得《八月的鄉村》序言下邊有魯迅先生的親筆簽名,蕭軍說是利用序言手稿上的簽名製版印上去的,而我收到的《生死場》序言卻是許先生的抄稿。
「我得朝他要手跡。」說完,坐回桌旁給魯迅先生寫信。
「你什麼都要跟我一樣!」
「就要!」
蕭軍的話音剛落,胡風推門進來,拿出《生死場》的校稿,還有他為之寫的評論交給我,說前天魯迅先生囑他寫篇文章推介推介,有先生的序言在前,他這篇就只能是「讀後記」了。
見蕭軍走過來,我得意地說:「《生死場》有‘讀後記’,《八月的鄉村》沒有。」
他撇撇嘴:「你又贏了,悄吟太太。哦,不,蕭紅女士!」
信發出去了,除了索要簽名,我還不忘問問那句話的意思。第二天等我買菜回來,蕭軍正倚在桌旁讀魯迅先生的回信。我急忙接過第一頁信箋,映入眼簾的便是:「‘敘事寫景,勝於描寫人物’,也並不是好話,也可以解作描寫人物並不怎麼好。因為作序文,也要顧及銷路,所以只得說得彎曲一點。」
見我有些沮喪,蕭軍說:「天天受表揚會驕傲的。」
我沒理他,趕忙問:「簽名呢?」
「那還用問,有求必應!」蕭軍接著念道,
我不大稀罕親筆簽名製版之類,覺得這有些孩子氣。不過,悄吟太太既然熱心於此,就寫了附上,寫得太大,製版時可以縮小的。這位太太,到上海以後,好像體格高了一點,兩條辮子也長了一點。然而,孩子氣不改,真是無可奈何。
《生死場》終於印出來了!
長桌上放著茶點和幾冊《生死場》新書,魯迅先生銜著菸嘴,滿臉喜悅地翻著:「真不錯!蕭紅女士多才多藝,自己設計的封面也很不賴。」
我有些臉紅,說:「以前短期學過繪畫,胡亂塗鴉。多謝周先生、胡兄大力推介。」
胡風放下手裡的書,對蕭軍說:「蕭紅的寫作才能似在三郎之上。」見蕭軍不作聲,又接著說,「你是靠刻苦達到一定的藝術高度,蕭紅則憑著個人感受和天分在創作。」
「是啊,我也很重視她的創作才能,但她可少不了我的幫助。」
「都不錯!都不錯!」魯迅先生彈了彈菸灰。
聊著聊著,夜深了。許先生說反正過了十二點,電車沒了,就再坐一會兒。魯迅先生似乎想到了什麼,舉著象牙菸嘴陷入沉思中。胡風朝我和蕭軍看了一眼,輕聲說:「咱們走吧!」
魯迅先生神情一怔,對許先生囑咐道:「付錢讓他們坐小汽車回去。」
弄堂裡的燈全熄滅了,送至街口,許先生說魯迅先生寫文章多是後半夜,剛才一定是想起了什麼。我們三個不等她叫車,就大步朝前走了,只聽許先生在後邊嗔怪道:「你們真是!」
三人一路說笑地走在寂寥無人的大街上。我突發奇想要跟胡風賽跑,他亦興致高漲地接受挑戰,叮囑蕭軍當裁判不要偏心。隨著蕭軍一聲令下,我們拼命向前奔去,直到堅持不住才停下來,然後看著彼此,大笑不止。平素不苟言笑的胡風,居然也有孩子氣的時候。我們的交往越發隨意,多數時候稱他「老胡」。
8
《生死場》的印行,完美地結束了我的一九三五。不料一九三六卻是多事之秋。
元月中旬由聶紺弩主編,魯迅先生幕後主持的《海燕》創刊了。我和蕭軍都應邀寫了文章。十九日下午,葉紫推門進來,告訴我們《海燕》首印兩千冊當天賣完,先生非常高興,請大家晚上在梁園吃飯。好事連連,我們三人都喜不自禁。
還是魯迅先生第一次請客的那間包房,桌上擺滿菜餚,大家臉上都洋溢著喜悅。除了魯迅先生一家和我們三個外,還有胡風、梅志、聶紺弩、周穎、黃源。
胡風對我和蕭軍小聲說,上次從大陸新村回家後的第三天,就收到了魯迅先生的信,他嚴厲警告:不要在馬路上賽跑!蕭軍指著我,對老胡說:「就是她‘告密’的!」
這時,魯迅先生面對眾人含笑舉杯道:「聊備薄酒,請大家來同賀《海燕》問世,並當日售出兩千部。謝謝各位支援!」然後看著胡風、聶紺弩,「特別是光人、紺弩,一個負責組稿,一個負責付排,辛苦了!新年伊始,祝願大家諸事順遂!」
眾人一起舉杯,然後邊吃邊聊,氣氛熱烈,只有黃源有些落落寡歡。魯迅先生端著酒杯對他說:「河清,去年編稿子在人事上引出一些不快就讓它過去,不必在意。夫人在日本,你要照顧好自己。」
黃源端起酒杯,站起身:「謝謝周先生關心!」
看著聶紺弩夫婦和葉紫,我不禁想起一年前在這裡吃飯的情景。
老聶站起身對眾人說:「各位,我提議一杯。」
大家都安靜下來。
「今晚坐在這裡,我覺得沒有誰比蕭軍、蕭紅更有感觸的了。一年前,就在這間包房,周先生將他倆介紹給我們;一年後二蕭成了上海灘知名作家、文壇伉儷。來,咱們一起祝賀他們!」
從老聶口中說出的「二蕭」,讓我的內心頓時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溫暖。我那隱秘的心願得以實現,相信日後會有更多人這樣稱呼我們。面對眾人紛紛舉杯,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蕭軍眼裡也泛著淚光。我們一起回敬:「謝謝在座每一位的幫助!」
杯中酒一飲而盡,我們再次將酒杯斟滿,單獨敬魯迅和許先生,發自內心連聲說著謝謝。跟許先生碰杯的時候,我無法控制自己,趴在她的肩頭輕聲啜泣。許先生輕輕拍著我的後背。蕭軍拿掉我手裡的酒杯,對眾人說:「這人天生就好哭。眼淚就像水龍頭裡的水,一擰就來。」
大家笑起來,我在許先生身旁坐下。
梅志高聲說:「你倆出名後,蕭軍先生在哈爾濱英雄救美的往事,在上海灘廣為流傳。今晚就請男主角親口說說,讓我們一飽耳福!」
眾人起鬨:「就是……說來聽聽!」
蕭軍清了清嗓子,正欲開口,我接過許先生遞給的手絹,邊擦眼淚邊說:「別聽他胡說!」
潮溼陰冷的冬天終於過去,江南的春天如約而至。
蕭軍的社會活動多起來,少有在家的時候。一些刊物向我們拉稿,發表作品再也不用魯迅先生推薦。我想從容地寫點自己想寫的東西。王亞明一直活在我的記憶裡,我想寫寫那雙手的故事。鋪開稿紙,細細寫來十分順暢。
蕭軍穿著我給他新買的那件米色風衣,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邊脫衣服邊埋怨最近老是被幾家雜誌主編拉去參加各種活動,寫得少了。聽得出,他嘴裡雖有煩言,但還是十分享受人前的風光。他接著告訴我《作家》即將創刊,主編孟十還邀我們過些天到杭州遊玩。
傍晚,我和蕭軍帶上肉餡到大陸新村包餃子。胡風正好也在,蕭軍上樓跟聊天去了,二樓不時傳來魯迅先生那爽朗的笑聲。我和許先生站在長桌旁忙碌著。她切韭菜,調肉餡,我擀著餃子皮兒。韭菜買多了,我準備再煎幾個韭菜合子,給大家嚐嚐。
「你也太能幹了,寫文章、裁衣服、做飯,樣樣精通。」許先生說。
我有些臉紅:「哪裡!以前什麼也不會,離家之後,生活一逼就都會了!」
「想想你走過的路,真是不容易!」
「許先生在北平、天津求學,不一樣也經歷了許多磨難?」
「跟你比,那算得了什麼。」
許先生剛說完,海嬰跑過來,拿起一張餃子皮兒說「我要做一隻船來」,然後到一旁捏麵皮去了。許先生小聲說別理他。過了一會兒,海嬰回到桌旁,將小面船舉給我們看。許先生拿眼睛示意我,我們一聲不吭地包著餃子。將面船放在桌上,海嬰自言自語說「再做一隻小雞來」,又拿走了一張餃子皮兒。我不禁想笑,許先生說要是讚美兩句,他會做得更起勁。
「看你氣色不太好,寫文章累的吧?」過了一會兒,許先生關切地問。
我說倒也不是,就對她說起身上的婦科宿疾。她問我吃藥沒有,我說服了很久的「中將湯」始終不見好。她於是告訴我「一?二八」的時候,一家三口都病倒了,她疲勞之極患了白帶,在醫院治了兩個多月沒什麼效果,後來偷偷買了幾粒白鳳丸服下竟治癒了,至今沒有復發,建議我也試試。我不解為何要偷偷地買,她說因為魯迅先生從來不信中醫。後來見到的確有效果,才打破對老方子的成見。光顧著說話,眼看餃子沒有包多少,我們趕緊加快了手裡的動作。書房又傳來魯迅先生的一陣大笑。
晚飯好了,桌上擺著幾個小菜、兩大盤餃子,還有一盤切好的韭菜合子。魯迅先生夾起一個餃子送到嘴裡,邊咀嚼邊點頭稱讚味道不錯,然後催大家趕快嚐嚐。胡風吃了一個,說這口福他早就領受了。
「哦,是嗎?」魯迅先生面露驚訝。
「去年夏天他倆請我和小屠吃過一回。打那以後小屠就一直感慨蕭紅是個好主婦。」
「我也這麼認為。」許先生放下筷子,「蕭軍先生真是好福氣,可得好好珍惜囉!」
「包餃子是東北女人與生俱來的技能,沒什麼稀奇。」蕭軍一臉不以為然。我朝他白了一眼,低頭吃著餃子,心想這男人就是如此不會說話。
「做漂亮禮服也是?」許先生笑著問。
蕭軍尷尬地咧嘴笑。
魯迅先生將筷子伸向韭菜合子,看著我:「這是?」
我連忙解釋:「這叫韭菜合子,一種東北家常麵食。一般用韭菜和炒雞蛋做餡。」
「哦,我嚐嚐!」他夾起一塊送到嘴邊。
許先生小聲對我說:「周先生歡喜油煎或較硬的食物,但胃腸不好,不敢讓他多吃。」
「好吃!好吃!」先生的目光轉向老胡,「這個,你沒吃過吧?快嚐嚐!」
「上回只有餃子。我嚐嚐!」
「你也嚐嚐。」他又示意許先生。
「她做的時候,我就嘗過了。再吃一塊。」
見大家吃得香,我很是滿足。
這時,魯迅先生舉著筷子,看著許先生:「我再吃一個嗎?」
許先生不好意思地笑笑。
「下次再做蔥油餅讓您嚐嚐!」我說。
魯迅先生又夾了一塊韭菜合子,正往嘴邊送:「哦?比韭菜合子還好吃?」
「那可是她的拿手絕活!」蕭軍這次似乎懂事兒了。
「是嗎?我等著一飽口福!」
海嬰來到我身邊:「姐姐,陪我搭積木去。」說著,伸手拉我的辮子。
許先生趕忙將兒子拉到懷裡,做生氣狀:「不許胡來!」
「他看你梳辮子,跟他差不多。別人在他眼裡都是大人,就看你小!」魯迅先生笑著對我說。
「為什麼喜歡她,不喜歡別人?」許先生笑著問。
「她有小辮子!」海嬰又伸出了小手。
我站起身拉著他的手,說:「吃好了,走,搭積木去!」
天氣很好,滿目煙柳,西湖邊上到處是踏青的人們。沐浴著和暢的春風,挽著蕭軍的手臂在斷橋上漫步,回想往日的貧寒、飢餓,眼前一切如在夢中。
離開前,我在湖邊一家店鋪買了一罐白菊花茶和一根精緻的白色小竹棍。蕭軍瞥了一眼小竹棍:「小孩玩的東西,你也稀罕?」我說:「就喜歡!」
回到上海,來到魯迅先生家,樓裡一片寂靜。
許先生表情焦灼,接過那罐菊花茶,輕聲說:「謝謝!周先生下午突然氣喘得很,須藤醫生來注射了一針,剛剛睡去。」
我的心情立刻沉重起來。蕭軍趕忙說:「讓周先生好好休息,我們明天再來,看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
回家路上,我和蕭軍都沉默不語。沒想到先生身體這麼不好,蕭軍想搬到大陸新村附近,免得他經常給我們寫信,而且可以幫幫許先生。我非常贊同,讓他明天過來看望的時候,順便在附近找找,看是否有合適的房子。
第二天上午蕭軍正準備離開,聽見敲門聲,我走過去拉開房門,站在門口的竟是程娟。聽見她喊「廼瑩姐」,蕭軍聞聲趕過來,尷尬地將她讓進屋內。
我有些發矇,拉開一把椅子,淡然說「請坐」,然後沏了杯茶遞給她。程娟接過茶杯,說了聲「謝謝」,坐在我和蕭軍對面。蕭軍的神情極不自然,問她什麼時候回上海的。程娟說上個月初帶著孩子從哈爾濱回來,住在哥哥家,就在這條街的16號。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孩子?你結婚了?」
她有些詫異,說去年五月在哈爾濱舉行的婚禮,當時收到我和蕭軍的祝福、賀禮十分高興;並說回東北不久,家裡就來信說有哈爾濱的朋友來找,她就知道我們到了上海,去年六月收到蕭軍的信,得知我們跟她哥哥住在同一條街上。我大致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努力平靜著自己,問孩子都好吧。蕭軍沒話找話地問她在東北住久了,跟孩子是否適應上海的溼冷。
三人一時也找不到更多的話,程娟抿了口茶,說:「今天順道來看看,隔得這麼近,歡迎你倆來坐坐。」放下茶杯,起身準備離開。送至門口,我讓蕭軍送送,他就跟著下樓了。
站在窗前,我的感覺非常不好,眼前浮現出那兩次我進屋後,蕭軍信沒寫完慌張收場的情景。原來,一到上海,他就揹著我找到了程家,打聽到程娟在東北的地址,揹著我寫信,以我們兩人的名義送賀禮。每次搬家,他除了寫信告訴魯迅先生,還得告知遠在千里之外的女友。
過了很久,蕭軍才推門進來。我惱怒地看著他:「怎麼那麼久?」
「人家要我送她回家,怎麼好拒絕?」
「哼,拒絕?求之不得吧!」
「別酸了,她都結婚有孩子了!」
「我可太瞭解你了!這些對你來說,都不是障礙。」
「你沒理智,簡直胡攪蠻纏!」
「我沒理智?我胡攪蠻纏?在哈爾濱,揹著我給她寫信;到了上海仍然如此。我趕著給你買布料做衣服,你在家給她寫信;我出門買菜的工夫,你也是給她寫信。
「蕭軍,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為什麼隔段時間就要傷害我一次?」
「不可理喻,不跟你說了,我看望魯迅先生去!」
他走到門邊,我大聲說:「留心北四川路的房子,我要馬上搬家!」
蕭軍一齣門就是一整天。
寫累了,我放下鋼筆已是夜裡十點多。他是否看了魯迅先生之後就找程娟吃飯去了?巨大的不安瀰漫在心底。
蕭軍面色如常地開門進來,說下午胡風也在,魯迅先生比昨天好多了,須藤醫生診斷並無大礙。我的心稍稍放下,問他晚上是否吃了,他回說跟幾個朋友吃過了。我直覺他在赤裸裸地撒謊,便裝作不經意地問:「都有誰呀?」他支吾說:「孟十還新介紹的幾個作家朋友。」見我不作聲,愣了一下,「你呢?」
「一直在等你,既然你已經吃了,我就懶得做,也不餓。」
我再次拿起筆。只有面對自己的文字才能平復內心,不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
兩天後,我們一起來到大陸新村。魯迅先生正躺在書房的躺椅上吸菸,面龐消瘦。我問是否好些,他彈彈菸灰說好多了,轉而愛憐地看著我們,問都在忙些什麼。蕭軍一陣臉紅,我看了看他沒言語。片刻過後,我說等找好房子,也搬到北四川路。
「吃蔥油餅就方便了。」他吐了口煙,悠然道。
我感到一絲輕鬆,跟著笑笑。
午後,蕭軍又開始收拾自己。洗頭,打發蠟,對著鏡子梳了又梳,再換上一身嶄新的衣服,說:「我出門一趟。」
放下手裡的書,我半開玩笑道:「收拾得這麼光鮮,去16號吧?」
「想哪兒去了!去趟內山書店。」
「幹嗎?那麼遠的路,過些天咱們不就搬過去了嗎?」
「買本書,會會朋友。」
昨天從魯迅先生家出來,離內山書店那麼近沒想到買書。他的謊言太不高明。我不想再說什麼,問他晚上是否回來吃飯。他搖搖頭,讓我不用等。
「自打程小姐來過,你在家吃晚飯的時候越來越少,衣著打扮倒是越來越講究。」我還是禁不住「酸」了一句。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啊!」
「呵,還急眼了。別當我是傻子!」
他紅著臉,沒言語,走到門邊,朝我擺擺手:「我走了!」
聽著他下樓的腳步聲,我換了身衣服,跟了出去。來到街上,只見蕭軍徑直朝16號走去,我遠遠跟在後邊,見他走進弄堂。我等在一棵法國梧桐樹下,不一會兒便看見蕭軍和程娟並排來到街上,直到身影完全消失,我才噙著眼淚往回走。
那一晚,我靜靜等他回來,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夜深人靜,蕭軍推門進來,面帶微笑,邊脫外套邊問:「還沒睡?吃了嗎?」
「三郎,我們談談。」
他一怔,將衣服掛在衣帽架上。等他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我淡然道:「三郎,我知道下午和晚上你都幹了些什麼。」
他板起面孔,正欲爭辯。
「別抵賴了!三郎,你的確是個‘有故事沒秘密’的男人。撒謊不是你所擅長。老實說,有時候我寧願你把謊言說得完美一點。出門前,我說的並不是玩笑話,程小姐來過之後,你自己想想,你在家吃過幾頓晚飯?」
他沒進屋前,我數百遍地告誡過自己,要平靜,不示弱,不流淚,但還是做不到,見他低頭不語,我無法掩抑內心的哀怨:「三郎,你知道每晚我是怎麼過的嗎?
「下午,我跟著你下樓,看見你去了那裡。我的玩笑話都沒有說錯。三郎,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已為人婦、為人母,你倆的交往,對她丈夫、對我,都不道德!」
「我們……只是普通交往,並不涉及其他。」他囁嚅道。
我沒接他的話,平靜地說:「為了眼下這份日子,我們付出了怎樣的努力你也知道。什麼樣的苦都吃過,如今剛剛安定,寫作上稍微有點起色……三郎,我們應該珍惜,不是嗎?」
他低下了頭。
「三郎,看著我。」
他抬起頭,我盯著他的臉,懇求道:「收收心,到此為止,好嗎?」見他不言語,我說,「明天,我跟你一起到北四川路找房子。」
「好吧……」他無可奈何地站起身。
三月下旬,我們搬至北四川路底永樂坊,步行幾分鐘就可以到大陸新村。蕭軍還是忙於應酬,基本上不著家,我每天都要到魯迅先生家看看。
二十三日午後,蕭軍從外邊回來,讓我陪他去大陸新村。進到一樓客廳,正好碰見魯迅先生陪著茅盾從樓上走下來。送走客人,他對我倆說:「咱們上樓。」
魯迅先生在書桌旁坐下,我好奇地問他在忙什麼。他點燃一支菸,拍拍桌上那疊書稿清樣,說忙著校對秋白先生的《海上述林》,吐了口煙,感慨道:「真是好文字!」這時,樓下傳來許先生的聲音:「周先生!」
魯迅先生起身說有人來。我和蕭軍跟著一起下樓。客廳裡站著一對外國人,各自手捧鮮花,見魯迅先生走下樓梯,便迎上前獻花。魯迅先生懷抱鮮花跟他們握手交談,許先生從他手裡把花接過來,插在那株萬年青的花瓶裡,紅綠相間格外漂亮。
魯迅先生指著那個外國女人對我們介紹說:「這是史沫特萊女士,」轉而又將我們介紹給對方,「作家蕭軍、蕭紅!」
「哦,《八月的鄉村》《生死場》的作者!」史沫特萊面露驚訝,「我正打算將你們的作品介紹到美國。」
「太榮幸了,謝謝您!」我握著她的手說。
週六下午,我一個人再次來到二樓,魯迅先生仍在伏案校對《海上述林》。我站在門口問:「周先生,週末也不歇歇?」他轉過身子,邊點頭邊對我說:「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我十分詫異,心想午後我和蕭軍不是還來過嗎?他起身坐到桌旁的躺椅上,點燃一支菸,自己笑起來,我這才明白他在跟我開玩笑。聊了幾句,樓下一片嘈雜,他自語道:「他們來了……」
「三先生一家?」
他點點頭,接著眉毛一揚:「三郎呢?晚飯後咱們到融光戲院看電影去!」
「好啊!我喊他去!」
進入四月,魯迅先生的身體漸漸轉好,我的心情也輕鬆許多。惦記著先生想吃蔥油餅,於是買了一點配菜,跟蕭軍一起來到大陸新村。許先生手裡織著毛衣,迎了過來。得知先生在家,蕭軍徑直上樓了。
我將買來燒湯的鴨架還有黃豆芽放在桌上,圍上圍裙,小聲對許先生說上次聽了她的推薦,回去就買來白鳳丸服了一段時間,這個月到了日子肚子真就不痛了,身體也好了很多,解決了大問題。她聽後也為我高興。
晚飯擺在桌上,每人面前一碗鴨架豆芽湯,中間放著一大盤金黃的蔥油餅。海嬰舉著筷子,皺皺鼻子,大聲說:「真香!」
我趕緊夾了一塊,放在他面前的盤子裡。
「盼了多時,嚐嚐。」魯迅先生舉著筷子說。
許先生說:「他倆從杭州回來,你正好在病中。口福推遲了些。」
魯迅先生咬了一口,說:「又香又脆,果然名不虛傳!」
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湯,讚歎湯也別有風味,真是不錯。見他表情享受,興致高漲,我更是高興。吃完第二塊蔥油餅,他放下筷子,微笑道:「蕭紅女士讓我對新女性有了新認識,可謂‘坐得書房,下得廚房’!」
蕭軍嚼著蔥油餅跟著笑。我說這算不得什麼本事。見我放下筷子,魯迅先生起身拿來一疊裁成方塊的紙分給我們擦手。我拿在手裡一看,竟是他的手稿,驚訝道:「這怎麼可以?」
「去年,你們來信說我的《死魂靈》譯稿包了油條,景宋很生氣,我倒不以為稀奇。自己也用來擦桌子。我用的是中國紙,比洋紙能吸水。」他毫不在意地說。
「周先生十分不看重這些。自你們來信後,我就留心儲存了一些。」許先生有些無奈。
我說:「這手稿本身就是藝術品,真應該儲存好。」
魯迅先生不以為然地說:「過獎了,沒什麼價值。」
十三號那天是週一。
黃昏,魯迅先生又帶我們去上海大戲院看電影。他吸著菸嘴,跟蕭軍並排走在前面;我挽著許先生跟在後邊。前晚我們在光陸戲院看了《鐵血將軍》,我對許先生說,今天週一,周先生難得放下手裡的工作出來放鬆。她說除了週末看看電影,魯迅先生平時極其捨不得花時間休息,但今晚的電影他卻期待了很久,連海嬰也不願帶上。我詫異地問是什麼片子。
「《夏伯陽》!俄國十月革命時期一個戰鬥英雄的傳記片。」許先生說。
上海大戲院快到了,蕭軍扭頭看了我一眼。
我有所會意加快腳步,徑直朝售票視窗走去,許先生也疾步跟了上來。蕭軍見狀急切地說:「這次由我們買票吧,老作家請十次客,青年作家也該請一次了!」
魯迅先生馬上說:「等老作家請完十次,青年作家再請!」
蕭軍一時語塞,許先生已趕到我前面買好了票。我非常過意不去,對魯迅先生說:「每次看電影都是許先生買票,實在過意不去!」他微笑道:「誰叫我的稿費拿得比你們多。」
我們坐在樓上第一排。正片之前的新聞片,正在放映蘇聯軍民在紅場歡慶「五一節」的場景。
魯迅先生輕聲感慨:「這個,我怕看不到了……」
9
下著小雨,到處瀰漫著一股黴味。
蕭軍應酬飯局去了,我的心情一如這陰暗潮溼的天氣,鬱郁的,正想找個人說說話,白朗來看我。問起他們還有舒群的近況,她說最困難的時候總算挺過去了。自從羅烽、舒群接上了組織並加入「左聯」,文章有了出路,生活安定多了,她自己準備過段時間辭掉打字員的工作安心寫作。我很是為她高興,說前幾天還讀到羅烽發表在《作家》創刊號上的文章。白朗告訴我大家看了同期上的《手》都說寫得真好。我感嘆回想起哈爾濱的生活真是親切,她也說一想起關外的親人就想哭。
「不知什麼時候能回去看看。」白朗自言自語道。
沉默了一會兒,她告訴我舒群的中篇小說《沒有祖國的孩子》下個月在《文學》上重點推出,讓我和蕭軍關注一下。
「那可真不容易!」我說。
白朗說:「來上海的東北作家越來越多,大家都以‘二蕭’為榮。」
我說自己和蕭軍不過先行一步罷了,且有幸得到魯迅先生的幫助。大家一起努力,東北作家作為一個群體不用多久會更加引人注目。她點點頭,說三十號晚上幾個東北老鄉想請我和蕭軍在一起聚聚。我答應一定去,看看窗外,雨停了,天色已暗,便說:「莉,光顧著說話,咱姐倆吃點東西去!」
來到老靶子路的茶食店門口,我告訴她魯迅先生一家跟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就在這裡。白朗好奇地跟著走進店裡。顧客不多,我倆隨意選了一個座位坐下來。點好東西,我將選單遞給站在一旁的女招待,無意中朝左前方靠門邊的座位瞟了一眼,只見程娟正坐在魯迅先生上次坐的那個位置上。由於靠背的遮擋,只能看清她的半張臉,坐在她對面的那個人,則完全看不見。女招待送上兩杯咖啡,我心不在焉地品著。程娟對面的那人將一包東西推到她面前,接著,便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這是你要的二十元錢,收好!」程娟收好錢說了聲「謝謝」。
「回哈爾濱的日子定了?」對方問。
「定好了,五月一號就走。」
白朗循著聲音扭頭看了看:「好像聽見三郎在跟人說話。」
我極力掩飾內心的慌亂:「你聽錯了,他今晚在法租界。」
「哦!」
女招待將兩份牛排和義大利麵放在我們面前。
我催促道:「莉,一定餓了,吃吧!」
我邊吃邊心神不寧地跟白朗說著話,注意到另一個女招待朝程娟的座位走去,將手裡的單據和找零交給了她對面的那個人。片刻過後,程娟起身穿好衣服,拎著手袋朝門口走去,跟在身後的果然是蕭軍!他大步上前,拉開店門,兩人很快消失在門外。
我無法形容跟白朗吃這頓飯的心情。她發覺了我的異樣,關心地問怎麼了,我掩飾說沒什麼。分手後,回到住處脫去外套,正往衣帽架上掛,蕭軍推門進來。我冷冷看了他一眼,他走到衣帽架前,邊脫外套邊問:「你也出門了?」
我沒理他,走到桌旁,擰亮檯燈,努力平靜著自己,問:「你不是在法租界吃飯嗎?」
「是啊!」
「都跟誰呀?又是新認識的朋友?」
「怎麼?跟熟人吃個飯,出門前作了請示,回來還得彙報?」
「蕭軍,你一個大老爺們居然撒謊!」我徹底被他激怒,但還是極力控制著自己,壓低聲音說,「要我告訴你,你跟誰在一起嗎?別告訴我,你們是偶然碰見。」
他將外套往衣帽架上一掛:「就是跟她在一起,咋的了?」
「無恥!」
「誰無恥?我不是告訴過你嗎?」
我萬分詫異:「告訴我什麼?」
「七月十二號,在東興順旅館。」
「‘愛便愛,不愛便丟開’,是嗎?」
他雙手抱著腦袋,坐在床沿上,低頭不語。
「三郎,你是說不愛我了,還是僅僅‘拯救’了我,從來就沒有愛過?」
他起身走到我跟前:「對不起,一時氣急,話趕話。不是那個意思!」
「我什麼都可以忍,但這個忍不了。如果不愛我,就直接對我說。你別太驕傲,我不是你的附庸!」
「你聽我說……」
「說什麼?說你倆無數次的幽會?」
「她下月一號回哈爾濱,丈夫寄來的錢花光了,跟我借點路費。」
「二十塊,出手還真大方!蕭軍,你才過上幾天不愁吃穿的日子。」
他撫著我的雙肩,溫和下來:「別那麼狹隘。我愛的是你,她過幾天就走了,我不過儘儘朋友之道。」
他的話不覺化解了我所有的哀怨、惱怒還有屈辱,轉身趴在他的肩頭啜泣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靜。接過他的手絹,擦擦眼睛:「三郎,你考慮考慮我的感受,好不好?」
「你想多了。經歷那麼多,你應該知道,我有多麼愛你!」
「不知為什麼,我總有些害怕……」我低聲說。
「有我,怕什麼?」
脫開他的懷抱,眼前是大上海的夜。
「自從咱們的書印出之後,關注的人越多我越害怕。好像一切都不真實。」我茫然望著窗外。
「別胡思亂想。書,是我們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
「你不可能明白我的感受。」我說。
午飯後,我正收拾碗筷,見蕭軍又在梳頭換衣服準備出門,便記起晚上東北老鄉聚會的事。他埋怨我沒有早說,昨天跟幾個雜誌主編約好下午有個見面會,晚上要一起吃飯,不好不去。他讓我一個人去,說過兩天我們張羅一次,請舒群、羅烽、白朗聚聚。我遲疑地點點頭。臨出門他又囑我一會兒去大陸新村看看。就是蕭軍不說,我也準備去,兩家在一起看電影,還是半個月前的事兒,不知魯迅先生的身體近來怎樣。
因晚上有應酬,洗完頭髮,我特意收拾了一下,大紅顏色的上裝,搭配咖啡色格子長裙。許先生正忙著修剪萬年青,見我進來愉快地說:「上樓吧,周先生好多了,午睡剛起。」
書房的窗戶開著,先生新理了頭髮,修了鬍子,穿著白色棉布褂,正戴著老花鏡坐在躺椅上悠閒地翻書。我喜歡他那周正整潔的樣子。
我在他斜對面坐下,先生坐起身,拉開抽屜,從裡邊拿出一個白色的煙聽,抽出一支紙菸裝在象牙菸嘴上,劃了根火柴點燃,愜意地抽了一口,將那個白色的聽子放了回去,關上抽屜。桌上那個綠色的煙聽,讓我想起蕭軍曾對我說過,魯迅先生備著兩種紙菸,綠聽子是便宜的,放在桌上,白聽子裡的前門煙用來招待客人,放在抽屜裡。來了客人他將那聽煙帶到樓下,等客人走了又帶上樓放回。今天,他把自己當作客人,抽上一支前門,定是遇到了什麼可心的事兒。他捏了捏菸嘴上的捲菸:「天氣越來越悶,梅雨天要來了。」
我希望他瞅瞅我,注意到我的打扮。我十分得意於上衣那火紅的顏色、寬大的袖子還有新奇的式樣。吐了口煙,他仍然沒朝我身上看。我有些失望,便問:「周先生,我的衣服漂亮嗎?」
他這才朝我看了一眼:「不大漂亮。」
我尷尬地坐在那裡。過了一會兒,他說:「裙子顏色配得不對。並非紅上衣不好看,各種顏色都是好看的,關鍵在於搭配。紅上衣要配紅裙子,不然就是黑裙子。咖啡色就不好,放在一起,混濁得很。」吸了口煙,接著說,「你這裙子是咖啡色的,還帶格子,把紅上衣也襯得不漂亮了。」
許先生走進來,將果盤放在茶几上,然後在我旁邊坐下。魯迅先生用牙籤叉起一小塊菠蘿放進嘴裡,取下老花鏡饒有興致地繼續說:「人瘦,不要穿黑衣裳;胖,就不要穿白的。腳長的女人一定要穿黑鞋子;腳短,就得穿白鞋子。方格子衣裳,胖人不能穿,但比橫格子好點。胖子要穿豎條子的,顯得長……」
這一大段穿衣經從先生嘴裡說出來,著實讓我感到新奇。尷尬即刻消釋了,我半好奇半搗亂地問:「周先生怎麼也瞭解女人穿衣服?」
「看過一些書。」
「什麼時候看的?」
他仰頭回想著:「大概……在日本讀書的時候。」
「買來的書?」
「倒不一定,可能從什麼地方抓到,隨便看看。」
「看這書做什麼?為了追女朋友?」
我就像一個越發膽壯的孩子。他有些窘迫,自顧自吸著煙,沒有回答。許先生連忙說:「周先生什麼書都看!」
雖然自覺有些放肆,但我知道先生不會見怪。他吐了口煙:「你以前常穿的一雙短靴,也不太好。軍靴樣子,跟你的氣質不相宜。」
我立時想起他所說的那雙靴子,便說:「那靴子我穿了那麼久,為什麼以前不告訴我?我已經不穿它了。」
「不穿我才說;穿的時候,我一說,你該不穿了。」
我衝他扮了個鬼臉。一縷夕陽照進屋內,先生那張清瘦莊嚴的臉,在光線裡有了明暗,指間的香菸升起一炷細細的煙縷。他面色沉靜,若有所思。我覺得,那是我所見過的最好的一張男人臉。我不時盯著他看。
男人的好相貌有很多種,只覺得眼前的魯迅先生,提供了一個獨特的範本:清峻分明不失隨和,犀利深邃而又發散著溫煦。房間格外安靜,書桌上站著一盞帶綠燈罩的檯燈;書籍碼放整齊,寫好的書信、稿子各自分開,用鎮紙壓著;一方小硯臺,一塊墨,筆架是一隻燒製的粗瓷烏龜,背上有幾個洞,毛筆就插在上面。桌上還有一個方形的白瓷菸灰缸,一隻茶杯。這夕陽裡的靜物,讓我想象著面前這個男人後半夜坐在桌旁,一直工作到長夜退去曙色漸明的情景。
回過神來,我攏了攏蓬鬆的頭髮,說:「晚上有個飯局,一會兒得走了。」
「我給你找根綢條束一束。」說著,許先生起身找來幾根各色髮帶讓我挑。挑來挑去,還是覺得米色最適合。許先生朝魯迅先生瞟了一眼,然後對我使了一個眼色,將那根桃紅色的綢帶放在我頭上,故意提高音量,讚歎道:「好看吧!多漂亮!」
我也很得意,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裡,不停拿眼睛瞟魯迅先生,期待他看過來。他顯然已經注意到了,耷拉下眼皮,沉著臉,對許先生說:「不要那樣裝飾她!」
說完,戴起老花鏡接著翻手裡的書。許先生趕忙將綢帶拿下,臉色通紅。三人都不說話,片刻過後,我起身告辭,許先生將我送到一樓。
「周先生生氣了?」臨出門,我不安地問。
許先生笑笑:「沒事兒!北平教書的時候,周先生從不發脾氣,一生氣,就像剛才那樣,將眼皮往下一掠。對海嬰偶爾也這樣。不要因為這個影響了心情,難得跟朋友在一起高興高興。」
一輪半圓的月升在中天。
我遠遠跟著腳步歪斜的蕭軍向前走。家在我們相反的方向,我不知道他要到哪裡,也不知道還要走多久,只是這樣無助地跟著。明天是程娟離開上海的日子,一如三年前她離開哈爾濱,今夜,前邊這多情而可憐的人又要醉酒忘歸。剛才電車站旁的一幕,在我的腦海裡不停回放。
晚上的聚會,除了舒群、羅烽、白朗,還有戲劇家塞克、俄文翻譯家金人、小說家李輝英。大家聚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一起懷念哈爾濱,憧憬重回白山黑水的那一天。我只是靜靜聽著,對於那塊土地,還有那塊土地上的人們,倒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
十點多跟白朗分手後,我一個人朝電車站走去,前邊的咖啡店裡走出一對男女,男的腳步踉蹌,右手拿著酒瓶,一仰脖子往嘴裡灌了一大口,緊接著那女的上前搶酒瓶,大聲說:「三郎,求你別再喝了!」
我一驚,緊走幾步,看見兩人正是蕭軍、程娟。我即時想起今天是四月的最後一天。蕭軍擋住她的手,大聲說:「我沒醉。你明天走了,我就不喝了。從明天起,我就不再喝酒了,為了你的緣故,這最後一口讓我痛痛快快喝了吧!」
說完,將瓶裡的酒一飲而盡,隨手將空酒瓶擲在路邊。程娟攙著他慢慢朝電車站走去。跟在後邊,我心裡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什麼滋味都有。白朗剛才堅持要送我到電車站,我慶幸自己執意不讓。電車還沒到站,他倆站在街邊,我站在街樹的陰影裡。
電車叮叮噹噹來了,只聽程娟說:「三郎,我走了,你多保重。」
不等她說完,蕭軍一把將她攬進懷裡,吻著她的臉。程娟似乎掙扎了一下,兩人接著擁吻在一起。直到電車進站,程娟才掙脫懷抱上了電車。孤零零的蕭軍目送電車遠去,愣了一下,跟著往前走。我不自禁地跟在後邊。不知走了多久,在一家戲院門口,程娟跟一個年輕人正並排往回走。蕭軍迅速躲在電線杆後邊,我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
程娟對那個年輕人說:「等了很久吧。被一個朋友纏著,好不容易才脫身。剛才話沒說完,咱們回老靶子路喝點什麼,好好聊聊。」
「好的!」年輕人答應一聲,跟著她往前走。經過電線杆時,蕭軍腳步歪斜地衝到程娟面前,慘厲地獰笑了幾聲。程娟有些發矇,隨即說:「三郎,聽我解釋,這是一個朋友的弟弟,他哥哥被抓入獄,他來送行,話沒說完我就被你拉了出來……」
不等說完,蕭軍衝她擺擺手,消失在夜色裡。程娟扭頭看了一眼,對年輕人說:「我們走。」
寂靜無人的長街,我獨自留在樹影裡,如同置身荒野,過了很久才茫然地往回走。我可憐著自己,上天賜予我的快樂總是如此短暫。這個城市此刻讓我感到陌生,我不知道該回到哪裡。我意識到,對於蕭軍,愛是最廉價的東西。「愛便愛,不愛便丟開」,雖然他在四年前就已明確告知,但我仍然懷有期待,今夜卻得到了確證。我默默往回走,跟著我的只有頭頂那半圓的月。
進門拉開電燈,看著被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家,我蹲在門口號啕大哭。胸中的悶塞有所緩解,一個人站在屋子中間對著牆上孤零零的身影發呆。
蕭軍推門進來,輕聲喊:「廼瑩!」
我回身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他揚起右手,正欲揮下,卻又停在半空。
憤怒難遏,我大聲說:「有種,你打呀!」
「別以為我不敢!」
「你有什麼不敢?大街上將人家有夫之婦抱在懷裡接吻!」
「你跟蹤我?」
「我才沒那麼下賤!是上天故意折磨我,偏偏每次都讓我撞見。我恨不得自己是個瞎子。」
他一時語塞。我的胸脯劇烈起伏著:「蕭軍,你有病!」
他惱怒地大聲說:「是,我是有病!可我早就告訴過你!」
「告知了,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傷害我,是嗎?」我指著他,大聲說,「這就是你的邏輯?你說呀!」
「瑪麗、王麗、程娟……蕭軍,你什麼時候才能停下來?你當我是木偶?你以為我真的什麼都能扛?你怎麼可以這樣欺負我?!」停頓片刻,我繼續說,「我受夠了,如果早知道跟你在一起,真的要忍受這無休無止的折磨,我寧願死在一九三二年的大水裡!」
他低頭站在那裡不說話。
「說呀!你這個偽君子!」我揶揄道,「對不起,我說錯了!蕭軍,你最大的優點就是不虛偽,更不是君子。對一個熱愛你的可憐女人,都傷害得坦坦蕩蕩。你太野蠻!我寧願你是個能守住自己秘密的偽君子!」
我切實感受到了什麼是心痛,雙手撫著胸口,趴在被垛上放聲大哭。
10
五月是冷戰之月。
每天兩人一言不發地吃完早飯,蕭軍便披掛出門了。我一個人剩在這無盡的梅雨天裡。天空中飄著細密的雨絲,無邊無際,猶如我的煩惱與哀怨。這完全有別於東北的雨,綿長得如同折磨。我寫下一首首《苦杯》,往往一首還沒有寫完,便禁不住擲筆慟哭,字跡被淚水浸漬、漫漶……
說什麼愛情!
說什麼受難者共同走盡患難的路程!
都成了昨夜的夢,
昨夜的明燈。
淚到眼邊流回去,
流著回去浸食我的心吧!
哭又有什麼用!
他的心中既不放著我,
哭也是無足輕重。
半個月過去了,早晨做了幾個小菜,盛上稀飯,擺好筷子。蕭軍在穿衣鏡前忙碌著,穿好衣服,梳好頭髮,朝飯桌看了一眼,徑直走了。我一個人扒著稀飯,眼淚滴在碗裡。
桌上堆著他的一篇小說草稿,拿起來翻翻,怨恨早已消釋,心疼他太忙,我坐下來開始替他抄錄、整理。白朗來看我,看著桌上的抄稿和原稿,不解地問:「替蕭軍抄稿子?」
「他應酬多,小說完成了來不及整理,我就替他邊抄邊整理。」
「廼瑩,大家都認為你是很有前途的作家,時間寶貴,你不能做這樣的犧牲。」
「犧牲點時間和精力倒沒什麼,只要值得!」話沒說完,眼淚就上來了。
「怎麼了?半月不見,你憔悴了許多,臉色也不好。身體不舒服?」白朗詫異地問。
我扭頭擦掉眼淚,擠出一絲笑容:「沒什麼。」
「廼瑩,有什麼不愉快,說出來好受點。」
我怕她再問,哽咽道:「莉,真的沒什麼。都已經過去了。」
她不再問。沉默了一會兒,我強作笑顏,問:「你們都好嗎?」
「我們都挺好!舒群《沒有祖國的孩子》反響不錯,文章出路很好。羅烽發表的文章也越來越多。兩天前我把打字員的工作也辭掉了,在家裡專心寫作。」
「真好!」我欣喜地說。
白朗拉著我的手:「我們倒是放心不下你。」
我低聲哽咽道:「莉,真的沒什麼事兒。」
白朗嘆了口氣:「唉,問你也沒用,太瞭解你了,一貫心裡有事一個人心裡苦著,從不對別人說。」
見我不言語,她起身說:「對自己好一點!我走了,你多保重!」
一聽說她要走,我又拉著她的手,急切地說:「莉,陪我多坐一會兒!」
她又坐了下來。即便不說話,有白朗在,我便感到自己並不孤獨。只是,跟蕭軍的關係是我諱莫如深的心痛,真的無法說出口。我們在一起吃了午飯,分手後我又想起很久沒見到魯迅先生,便朝大陸新村走去。
許先生十分憔悴,告訴我魯迅先生病了,喘得厲害。跟著她一起上樓看看,在二樓樓梯口就能聽見他那急促沉重,如同風箱般的喘氣聲。進到書房只見他閉眼坐在躺椅上,自然垂放著兩手,眉頭緊皺,面色十分晦暗,胸部一起一落。他微微睜開眼睛,輕聲說:「來了!」我「嗯」了一聲,心裡十分難過。
「不小心……著了涼……喘氣兒困難。」他斷斷續續地說。
見他說話吃力,許先生輕聲告訴我,魯迅先生昨天到三樓藏書室找書,那屋子長年沒人住特別涼,出來後氣喘的老毛病就犯了。海嬰朝樓上跑來,樓梯踩得「咚咚」直響,邊跑邊喊:「媽媽,我要買鉛筆、皮球,還要吃花生糖……」
許先生大驚,在樓梯口一把拉住兒子,我跟著下到一樓。
她將海嬰拽到一邊告訴他爸爸病了。那孩子稚氣地看著媽媽,小聲說要吃花生糖,還有牛奶糖。許先生拿出一張紙幣遞給站在一旁的女傭,叮囑不能由著他多買。
客廳安靜下來。許先生問:「大半個月不見,你和蕭軍都好嗎?」
我不由眼睛一熱,低聲說都好。她接著說我的氣色比半個月前差多了,問是否身上不舒服。我勉強笑笑,說一直在堅持服白鳳丸,好著呢。她說魯迅先生常惦記著我,三號那天回答斯諾的提問,特意強調「蕭紅是當今中國最有前途的女作家,很可能成為丁玲的後繼者,而且接替丁玲的時間,要比丁玲接替冰心的時間早得多」。
我噙著眼淚說:「周先生太抬舉我了。」
「他一直非常看好你。好好寫!」
我十分難過,不知說什麼好。一個多月來,我一個字也沒寫。蕭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主宰了我的生活,我切切實實感受到了一個女人的「弱」!
進入六月,晴天多起來。
魯迅先生的病卻越發沉重,許先生說他堅持了幾十年的日記也不得不中斷了。怕打擾他休息,我不敢上樓。跟蕭軍的冷戰在不斷升級,爭吵完畢,他可以一走了之,依舊風光人前,而我,大陸新村是唯一的去處。
已經不愛我了吧!
尚與我日日爭吵,
我的心潮破碎了,
他分明知道,
他又在我浸著毒一般痛苦的心上,
時時踢打。
往日的愛人,
為我遮蔽暴風雨,
而今,他變成了暴風雨,
讓我怎樣來抵抗?
敵人的攻擊,
愛人的傷悼。
寫完兩首《苦杯》,情緒更加低落,記不清度過了多少這樣的日子。江南已經「出梅」,但窗外那燦爛的陽光,卻難以驅走我心頭的陰鬱。我的生命就在傷感與哀怨中一天天空耗。天熱起來了,魯迅先生家客廳的門窗都開著,門外小小的花園裡,夾竹桃在陽光下盛開,一隻麻雀停在上面,叫了兩聲又飛走了。海嬰和小夥伴們嘰嘰喳喳玩耍著。
胡風和黃源從後門走進來,許先生準備給兩人沏茶,我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暖瓶,樓上傳來魯迅先生跟須藤醫生的日語交談。
接過我遞給的茶杯,胡風看著許先生問:「周先生好點了嗎?」
「還是老樣子。」許先生說著,眼裡滿是淚水。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流眼淚。她掏出手絹,按著鼻子不讓自己哭出來。
「周先生又不大好?」黃源表情凝重地低聲問。
許先生努力剋制著自己:「沒有,是我心窄。」
「景宋……」
樓上傳來魯迅先生虛弱的喊聲。擦乾眼淚,許先生連忙上樓。胡風、黃源和我站在那裡低頭不語。一會兒,許先生拎著須藤醫生的藥箱跟在老醫生身後從樓上下來。我們三人還有兩個女傭站在樓梯旁,敬重地看著日本老醫生從面前走過,對他寄予著重大期望,期待先生經他之手,能夠迅速好起來。
須藤醫生站在門口從許先生手裡接過藥箱:「周先生必須靜養,不能工作。」
許先生虔誠地點點頭,然後做了一個手勢:「送您到門外。」
胡風、黃源也離開了,許先生屋裡屋外忙碌著。海嬰在門口搭積木,來了兩個小夥伴,他放下積木說有好東西給他們看,起身從客廳捧出一隻紙盒,開啟後驕傲地說:「你們看!」
紙盒裡裝著一堆黃色的小藥瓶,海嬰神氣道:「你們有嗎?」見另外兩個孩子露出豔羨的表情,他拍著手大聲說,「沒有吧,沒有吧!」
許先生衝過來,制止道:「不許喊!」
海嬰趕忙收聲,一臉無辜地看著媽媽。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一天下午,黃源請我在老靶子路喝茶。
坐下後,他極力稱讚《手》是一篇才情卓越的小說,可以看出我的寫作在走向精緻成熟,並問近期是否有新作問世,《文學》非常願意刊登。我窘迫地說最近什麼也沒有寫,但我知道他今天並非為了向我約稿。果然,品了一口咖啡,他欲言又止,但還是說了出來:「約你出來,有句話不知該講不該講。」
「河清兄,有什麼話就直說,不用客套。」
「你跟蕭軍之間無論發生了什麼,是你倆的私事,作為朋友不便過問。不過,我、魯迅先生、許先生、胡風都看在眼裡,很為你著急,更為你惋惜。你已成名,應該有更多作品問世,取得更大成就。每天這樣苦悶、抑鬱,浪費了大好時光,甚至……」黃源遲疑了一下,「打擾了周圍人的生活。」
我鼻子一酸,低聲說:「河清,謝謝你的好意。這些天我也意識到自己長時間待在周先生家,打擾了許先生。」
「她忙著照顧魯迅先生,又要陪客,實在不能兼顧。」他說,「有件事她一直不讓我告訴你。」
「什麼事?」
「其實,魯迅先生這次傷風就因為前天中午,她陪你在客廳說話,忘了上樓關窗戶,魯迅先生午睡著涼,傷風剛剛好又犯了。」
我慚愧極了。其實,在大陸新村並不需要許先生陪我,我只想有個地方待待。一個人在家,我便在抑鬱與哀傷裡沉落難以自拔,而在許先生面前,我也沒法將自己跟蕭軍的矛盾說出來,她和魯迅先生從不打聽別人的隱私,即便是最熟識的朋友,除非是自己說出來。我能想象自己帶給許先生的困擾,噙著眼淚說:「真是慚愧……」
「也不要過於自責,許先生也能理解你。」
我哽咽道:「在上海文壇,雖然‘二蕭’並稱,但我終究是個女人,周圍的朋友都以蕭軍為交際核心,茫茫大上海除了周先生家,我又能去哪裡?事實上,看見周先生的樣子,我心裡更難受!」
黃源說蕭軍這一個多月,每每見到也是垂頭喪氣。他覺得我們與其在一起相互消耗,倒不如分開一段時間,有了距離,心態或許有所改變,此前放不下的,也許就慢慢放下了。我自己也不是沒有這樣想過,但能去哪裡?黃源建議可以考慮去東京。見我滿臉疑慮,他解釋說,東京距離上海不算太遠,生活費用也貴不了多少,但環境幽靜,既可以休養也可以專心讀書寫作,還可以學日文。一旦掌握了日語,日本出版業發達,很方便就能讀到一些外國的文學作品,視野也會變得開闊。之所以是東京,還因為他的妻子樺姐正在那裡,我去了有個照應,不會太寂寞。他說樺姐去了不到一年就能翻譯一些短文,跟魯迅先生也有合作。
黃源的話讓我十分心動。從咖啡店出來,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北四川路上,心想再這樣下去,周圍朋友都會厭煩。如今稿子不愁出路,我的寫作卻全然荒廢。我得寫出讓自己滿意的作品,任何人都不是我生活的全部是時候調整自己了。
那個家,雖然不願意待,但還是得回去。很意外地發現桌子上放著一封寄自日本的信。以為自己看錯了,拆開一看竟是秀珂寫來的。他告訴我正在東京唸書,並說了一些別後的情形,拿著信箋的手在顫抖,一晃分別五年了,很想見見他。
晚飯後,一個人靜下來讀小說。似乎很久沒有看書了,白天的經歷讓我沉靜了許多,看書真是一種享受。蕭軍回來後,我說了去東京的想法,不想再計較誰對誰錯,只想分開一段時間各自調整一下,重新開始。他點頭贊成,片刻後也有些動容,說近期過得太浮躁,也準備離開上海去青島待上一段時間。
我們很快商量好,他去青島兩個月,我去東京一年,到時候再在上海重聚。可能因為即將要來的分別,夜裡,持續了兩個多月的冷戰終於有所緩和。
第二天我正在給秀珂回信,蕭軍進門拿出一包錢對我說,剛從書店結算回《八月的鄉村》和《生死場》的代售款三百元。我們離開上海的旅費和生活費也有了著落。我去的地方遠,他讓我多帶些。
一週後就要離開了。我找到一家裁縫店定做了兩件旗袍。自上次跟黃源談過之後就再也沒有去過大陸新村,走在大街上,想去看看。我的心情好多了,也不會影響許先生。進到客廳,她笑容滿面地招呼著我。
「周先生……」
不等我說完,她便面帶喜悅地說:「這兩天好多了!剛才還唸叨你呢。」
一個月沒見過魯迅先生了。輕輕上樓,我內心莫名怯怯的。他剛剛理了頭髮,面色比較紅潤,披著一塊大毛巾坐在躺椅上,指間燃著一支香菸,見我進屋,輕鬆招呼道:「來了!」
不知為何,我拘謹不安起來,不知該站在哪裡,也不知該坐在哪裡,呆呆立在一旁。許先生端進兩杯綠茶,放在桌上,對我說:「喝茶。」
我似乎沒聽見她的話,只是侷促地盯著魯迅先生,像是第一次見他。
「坐呀!」他慈祥地看著我,指著躺椅旁的凳子說。
我這才坐下來。他朝我臉上看了一眼:「瘦了。這樣瘦,不成的,多吃點。」
我慢慢找回往日的感覺:「多吃就胖了,周先生為什麼不多吃點?」
他爽朗地笑了,我完全鬆弛下來,說了去東京的行程。魯迅和許先生面露驚訝。片刻後,魯迅先生說:「到國外看看也好。東京不像上海這樣浮躁,對寫作有好處。」
「走之前,我們給你餞餞行。」許先生說。
幾天後,我穿著新做的旗袍再次來到大陸新村,辮子也剪掉了,燙了捲髮。擔心魯迅先生會批評我的新樣子,不免忐忑,隨即想到,即便不滿意,他今晚也不會說。
許先生親自下廚做了一桌豐盛的菜餚,解掉圍裙在桌旁坐下。魯迅先生拿著一瓶白酒,商量道:「喝點酒?」見許先生點了一下頭,他擰開瓶蓋,邊給我們斟酒邊說,「小時候,母親常提到父親喝了酒脾氣怎樣壞,叮囑我長大了不要喝酒,不要像父親那樣子,所以我不多喝酒,從來沒醉過。」
我低聲說:「真孝順!」
三個人輕鬆地喝酒聊天。魯迅先生饒有興致地說起在日本留學時的一些往事,雖然在他的文章裡讀到過一些,但聽他親自說更覺親切。飯後,許先生對我說:「後天就要離開了,周先生有些事情要提醒你,你上樓坐一會兒。」
海嬰好奇地問:「姐姐要去哪裡?」聽媽媽回答說日本,他便說,「沒人陪我搭房子了。」
魯迅和許先生笑起來。我的眼睛有些酸楚,說:「姐姐現在就陪你搭房子。」
他答應一聲「好哇」,趕緊去搬積木。玩了一會兒,許先生便讓女傭照顧海嬰洗漱。她跟我一起來到二樓。
魯迅先生坐在書房的躺椅上,靜默了一會兒,抽出夾在腋下的溫度計,許先生接過來,拿到檯燈下,說:「三十八度五分。」接著,看了一眼腕錶說剛好九點。甩了甩溫度計,收好,對我說:「雖然好了一些,但熱度始終不退。」
「倒也沒什麼大礙。」魯迅先生吸了口煙,輕鬆地說。
這時,海嬰牽著女傭的手從門口經過,衝魯迅先生大聲說:「爸爸,明朝會!」
「明朝會,明朝會!」魯迅先生一臉慈祥地看著兒子。
整棟樓安靜了下來,他吐了口煙,對我說:「到了日本,每到一個碼頭,就有驗病的上來,不要怕,中國人就專會嚇唬自己,跟著的茶房,往往會慌張地喊‘驗病的來啦’,別慌張,配合對方,大大方方地應對就是……」
我專心地聽他叮囑過海關,還有在日本生活應注意的細節,眼淚在眼眶裡不停打轉,祈禱等我一年後回來,先生已經徹底健康起來,不再咳嗽,不再低燒,再嚐嚐我做的韭菜合子、蔥油餅。
次日晚,黃源請我和蕭軍吃飯。從飯店出來,蕭軍提議拍張照片留作紀念。在照相館裡,蕭軍居中,兩手搭在我和黃源肩上,攝影師按下快門。
我無從想見,數月後我們三人的命運,會以那樣的方式牽連在一起。
11
七月十七日下午,客輪緩緩離岸。
碼頭上密密麻麻地站著送行的人們。那一隻只揮舞的手臂,不一會兒便在我眼前模糊一片。上海固然是異鄉,但此行的目的地卻是與祖國關係日趨緊張的異國。此刻,站在岸上的那個人讓我又愛又怨,如果不自欺,自己這一個人從異鄉遠赴異國的旅程不過是一種逃避,一種無法面對的面對,是以難以想象的大寂寞,驅趕眼下的鬱悶與心痛。
船頭犁開寬闊海面,駛向大海深處。強勁溼熱的海風吹乾了臉上的淚水,睏乏與感傷潮水般襲來。回到客艙,胃腸開始翻攪,捂住嘴,乾嘔幾聲,趕緊服下暈船粉,躺在鋪位上。黃昏時分,一個人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湛藍的海面一點點變成黑藍。我想,如果自己被放置在這四顧茫茫的一片大水上該如何渡過?立時想起很多:東興順旅館逃出的那個早晨,三郎牽馬送我去醫院的那個黃昏,還有前不久跟在蕭軍身後的那個月夜……
離開上海,原本為了忘掉這一切,包括蕭軍,然而,僅僅幾個小時的分離,我就開始想他了。那些傷害隨著這條船的遠離漸漸模糊、淡化,不值一提,內心瀰漫著悠遠綿長的思念,在心底默唸著「三郎」。時間和空間具有多麼不可思議的魔力,此刻,內心因思念而生出的傾訴衝動,徹底掃除了所有的哀怨和鬱悶。
樺姐帶著跟她同住的沈女士來碼頭接我。在趜町區富士見町她已替我租好住處。一間六張席的居室,位於二樓,十分規整,地板上鋪著乾淨素雅的草蓆。房東是位中年婦女,有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隔壁住著她婆婆。屋子稍稍佈置便是一個溫馨的小家,簡單潔淨。感嘆蕭軍沒跟著一起來,如果見到這如同畫中一般的小屋,他定會孩子氣地在席子上打個滾。寂靜的夜,趴在小桌旁給蕭軍寫信報平安。我更關心他的狀況,一開頭便急切地問:身體怎麼樣?吃得舒服嗎?睡得好嗎?
向房東打聽了一下,秀珂住的地方離我很近,趕忙去信約定見面的時間和地點。本來可以讓樺姐帶我直接去找,但考慮到跟弟弟已不是一個國度的人,直接見面怕給他帶去不便,於是寫信約在第三天下午六點,在一家飯館見面。那天,我特意穿上那件紅上衣,不到五點就等在飯館裡,然而七點過了仍不見秀珂來。我只好失望地離開,心想他可能來過,怕是沒認出自己。
第二天,我找到他所在的神田町住處,一個穿著灰色大袖子上衣的老太太告訴我秀珂月初就離開了。他住的那間屋子放著竹簾,裡邊靜悄悄的,好像有人在裡邊睡午覺。
幾個月後,秀珂在上海告訴我,那天他就在竹簾後邊,只因當時正被日本刑事盯上不敢見我。
東京全然是別人的城市。
四周一片寂靜,我坐在席子上,呆呆地注視著窗外。不絕於耳的木屐聲,時刻提醒著我身處異國。樺姐每天忙著到圖書館查資料,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想到街上走走卻又不認識路,也沒法與人交流。到書鋪看看,滿屋子的日文書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心情一壞,滿街的木屐聲也讓我生煩,感到自己就像是獨自被放逐到了西伯利亞,比跟蕭軍初到上海時還要難受。那時,畢竟有他陪在身邊,每天還有魯迅先生的信值得期待。整整十天,不見蕭軍寄來隻言片語,給他寫信的熱情也減弱了。聽不見他那「咚咚」上樓的腳步聲,於我,是莫大的缺憾。
落寞與沮喪難以排遣,能做的還是寫信。寫了個字,卻發現筆膽裡沒有墨水,將筆尖伸入墨水瓶中,努力了幾次,墨水就是進不了筆膽。最後一次,原以為墨水已經吸入,然而擰上筆桿,又從筆尖淌了出來,手上、紙上滿處都是。煩躁地團起被墨水弄髒的信箋扔在地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靜,寫給蕭軍的第一句話便是:
「三郎,現在,我很難過,非常想哭……」
終於有了蕭軍的訊息,信中說八月初到了青島,在山東大學任教的友人周學普回南方了,他就住在周的單身教員宿舍裡,開始了新的寫作計劃。我也漸漸熬過最初的枯寂,而振作自己的最好方式便是寫作。我開始寫點小文章,身處異國的孤寂慢慢消釋,只是一個人的時候竟也學會了抽菸。得知蕭軍在青島的情形很不錯,我不甘示弱,回信說了自己近期的寫作計劃。給國內的編輯已寄了一個短篇小說,兩篇散文,往後就不寫這些零碎了,我要寫長篇的東西!我囑他每天吃兩個雞蛋補充營養,他回信說已「遵命」。我為此十分高興。他故意描述在青島的種種幸福,我調侃說:「不用羨慕你,明年阿拉自己也到青島去享清福,把你遣到日本島上來。」
一個月後,我有了上街逛逛的興致,雖然不過三五里,但已是很大的進步。神保町書鋪很多,街市熱鬧非凡,然而一個人走在街上,還是興味全無,似乎一切都與己無涉,一無所獲地又沿著原路走了回來,邊走邊感受著東京與國內都市的差異。然而,看見那條被汙染的黑色河流,停靠在岸邊的破舊木船,還有船上衣衫襤褸的女人和孩子,便想起上海的徐家匯。當晚給蕭軍寫信說說內心感受,惦記著他的小傷風,怕他大意,催他趕快吃點阿司匹林,而想到他在青島的生活起居,我特意提醒道:
現在我莊嚴地告訴你兩件事,在你看到之後,一定要在回信上寫明!首先:買個軟枕頭,見信後就去買!硬枕頭損害腦神經。你若嫌麻煩,來信告訴我一聲,我在這邊買了給你寄去。其次:買一張當作被子來用的單子,有毛的那種,就像我帶來日本的那樣,不過應該還要厚一點。你若懶得去商店,也來信告訴我,為你寄去。
信發出了,我心裡才安穩,第二天自己卻病倒了。一連數天低燒,渾身骨節痠痛,一點精神也沒有。一個人躺在屋子裡,盼著能收到一封蕭軍的信,卻落空了。窗外的雨更讓人平添孤寂,無以排解,便點上一支菸,抽起來。
樺姐來看我,問我一個月來的感受,我說剛開始十多天實在孤寂難熬,現在好多了,開始為國內的一些刊物寫稿。她說一般都這樣,適應之後讀書、寫作會很有效率。聽說我在這裡計劃待上一年,她便建議最好學學日語,附近就有一家東亞補習學校,專門針對中國人培訓日語。學習日語不僅可以讓每天的生活更加充實,而且熟悉了語言,活動範圍也會擴大,生活不至於那麼孤寂。我有些心動,準備過兩天就去報名。
樺姐接著告訴我,她在這裡的開銷都由黃源支援,最近他老父病重,經濟出了狀況,沒法支援下去,她已定好二十七號的船票回上海。我大吃一驚,心想馬上一個熟人也沒有了。見小桌上阿司匹林的藥瓶,她驚訝地問:「你生病了?」
我說沒什麼,前些天可能水土不服,身子不舒服,這兩天又有些發燒,吃了兩片阿司匹林也不見好。她鄭重告訴我可不能生病,雖然來東京一年多,找醫生看病她也不行。愣了一下,她說自己有個朋友是女醫學生,明天帶我去找她,領著檢查一下,過兩天她一走我更為難。
心懷感激地送走樺姐,回到小桌旁,聽著窗外的雨聲,心情茫然。多日後蕭軍瞭解到我的苦境,回信說:「如果堅持不住,就別太逞強,早點‘滾’回來吧。」他不知道我早已沉浸在《家族以外的人》的創作中,在寫記憶中的有二伯。長時間不動筆,在東京我卻找到了寫作的快感,每天寫滿十頁稿紙,一連寫了五天。這部《生死場》之後最長的小說令我十分滿意。收拾好稿子,點燃一支菸,給蕭軍回信時輕鬆調侃道:
「你要我滾回去,是想我了嗎?我可不想你,我要在日本住十年!」
九月十一日到東亞補習學校報名、繳費,領了教材,四天後開始上課,時間是每天中午十二點到下午四點。即將開始的新生活讓我滿懷憧憬。次日一早卻被房東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將紙門拉開一條縫,只見她身後跟著一高一矮兩個身穿制服的刑事,房東說他們要找我談談。不知發生了什麼,我努力鎮定自己,請房東轉告我還沒有起床,讓他們下樓等等。房東轉身交涉著,高個子刑事表情堅決地搖搖頭,房東對我說他們現在就要問我一些問題,而且要檢查房間。壓抑著憤怒,我請他們稍等,讓我穿好衣服。
一進門,高個子就收了我的護照。我站在一旁看著兩個神情倨傲的日本男人,在小屋裡四處翻找。秀珂一定也遭遇了這些。翻完之後,高個子又對我訊問一番,諸如為何來東京,什麼時候離開之類。想起魯迅先生叮囑的話,我沉著應對著。他倆對視了一下,揚長而去。小屋凌亂不堪,到處是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書籍、手稿、衣物。我罵了句「王八蛋」,然後坐下來抽支菸解解氣。
不知類似的騷擾還會不會有,如果他們再來,我就只能回國。因為這個上火了,喉嚨很痛。樺姐走了,跟她同住的沈女士也搬到了郊外,周圍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只要開始寫作,有沒有熟人也無所謂,但是來這麼一遭,我那剛剛安穩的心又亂起來。想到來這裡是為了創作,任何事情都不能妨礙它,於是告誡自己心境不能亂。
刑事走後,房東送來一封蕭軍的回信,他當真以為我待不下去了,等著我去青島,然後兩人一起回上海。夜裡回信的時候,心情已然安妥,說了早晨的情形,雖然心情被來自這個國家的不友好弄得特別壞,但還是決定忍耐一段時間再說,青島我是不會去了,讓他不必等。
東亞學校開學了,刑事再也沒有來。
傍晚,抱著書本回到住處,窗臺上放著一盒用花紙包好的方糖,還有一盆菊花,上邊吊著一張小卡片,用中文寫著:「祝張女士心情愉快!」拉開房門,草蓆上躺著一封蕭軍的信,心情立時大好,將書本和信放在小桌上,然後將窗臺上的禮物搬進來。
入夜,四周寂靜無聲,坐在桌旁,點燃一支紙菸,愉快地看著窗外。紙菸燃盡,提筆回覆蕭軍這寄自青島的最後一封信,除了跟他分享乘坐高架電車的感受,還抒發了對東京的喜愛:
我很愛夜,這裡的夜,非常沉靜,每夜我要醒幾次的,每次醒來,總是立刻又昏昏睡去,特別安靜,又特別舒適。早晨也是好的,陽光還沒曬到我的窗上,我就起來了,想想什麼,或是吃點什麼。這三兩天之內,我的心又安然下來了。什麼人什麼命,嚇了一下,不在乎了。
十月中旬蕭軍回到上海後又來信勸我回國,我說現在很平安,不願意來回亂跑。朋友們不斷給我寄來書報雜誌和約稿信,《家族以外的人》在《作家》上分兩期登了出來,孟十還來信說讀者反響很不錯。除了約稿,黃源還寄給我一本上個月由生活書店隆重推出的《東北作家近作集》。在異國他鄉讀著舒群、羅烽、白朗、塞克等八位老鄉的作品倍覺親切,同時感到這是東北作家在上海的一次集體亮相。
除了他們,黃源介紹說在《文學》發表短篇小說《鴜鷺湖的憂鬱》的端木蕻良,來自遼寧昌圖,近來勢頭也很好。那篇小說,上個月讀的時候印象較深,那個名字怪怪的作者竟也是東北人。蕭軍告訴我,黃田和淑奇也即將帶著孩子來上海,我想象「小蒙古」到上海後定會纏著蕭軍問我的情況。由他們倆,我也想起當年教我們的俄文先生,特意讓蕭軍問問。看電影的時候,銀幕上居然出現了北四川路和施高塔路,那一刻我既激動又不安,給蕭軍寫信說「我想到了病老而且又在奔波里的人了」,心裡祈禱著魯迅先生能完全好起來。
下午,購物歸來又收到了蕭軍的信。
放下手裡的袋子,心情十分輕鬆,開始收拾佈置房間。在西牆掛上一幅鑲有鏡框的小畫片,小方桌上放著一瓶紅酒、兩隻金色的高腳酒杯。試試新買的衣服,西裝上衣,毛線裙子,都令我十分滿意。蕭軍又勸我回去,可能也是朋友們的主意。秋雨連宵,提筆給他回了一封信:
均:
我這裡很平安,絕對不回去了。胃病好了大半,頭痛的次數也減少了。我的生活簡單,出入很規律,警察跟了些日子,後來也不跟了。所以,還是按照咱倆離開上海前的約定住到明年,暫時不回去了。
想告訴你,我今天,花六元錢買了一套洋裝,試穿了一下,非常滿意;另外花五元錢買了草褥,折起來可以當沙發。下午將房間收拾裝點一下,心情非常愉快。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待在這裡。
哦,對了,本地報紙上說,魯迅先生近期要來東京。你問問先生,是這樣嗎?如果在東京能見到他,那就太好了!
不跟你多說,我洗澡去了。
次日早晨,雨仍在下。發了信,到住處附近的一家小飯館吃早飯,不斷有穿著高高木屐的男女走進來。一個嘴裡鑲金牙的女服務員來回招呼著顧客。放下碗筷,我拿起鄰座的一張日文報紙看起來,頭版有個醒目的標題:魯迅的偲。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正文那大塊的日文字元裡,頻頻出現漢字「逝世」。我的心跳加速,不安地放下報紙,從小飯館走出來。雨越下越大,看著傘翅上不住往下流淌的雨水,我茫然問著自己:誰逝世?難道是魯迅先生?我不敢往下想。木凳似的雨鞋、女服務員的金牙齒、早餐顧客的眼鏡、雨傘……不停在眼前錯亂呈現。
總有東西拽著我,怎麼也進不了房東家的格子門。我有些氣惱,玻璃窗後的房東正在瓦斯爐旁切蘿蔔,放下手裡的刀,指著雨傘大聲說:「傘……傘……」我這才明白自己雨傘沒收就往裡走,被門框卡住了。回到小屋,不知為何,一整天都空空落落,心神不寧,書都看不進去,更不用說寫文章。只好給蕭軍寫信,好奇地問淑奇的女兒長什麼樣兒,她那可愛的兒子小明在我們離開哈爾濱不到一年後竟然夭折了。
二十一日早晨,天已放晴,坐在小飯館裡喝稀飯,鄰座一箇中年女人正拿著一張報紙在看。瞥見日文字元裡頻繁出現「魯迅」「逝世」「損失」「隕星」之類的漢字,我的心再也無法安寧。走在大街上,不安裹挾著我。一個熟人也沒有,日文看不懂,該問誰呢?沈女士是唯一認識的人,我只能到城外找她。
電車向市郊開去,車上零零落落坐著幾個男女,我站在車廂裡,腦子裡不停閃現報紙上的那幾個漢字:魯迅、逝世、隕星、損失……車窗外的遠山、近樹,還有人家,一晃而過。車廂裡有座位,我無心坐下,恨不得立刻見到沈女士。
沈女士頸上纏著紗布,正蹲在走廊上刷鞋子,見我神色緊張地站在門口,費力地扭動著脖子,招呼道:「啊,來得這樣早!請進。」
聽我說完,她便自信滿滿地說:「不可能,魯迅先生怎麼會逝世?」
我的心稍微放鬆了些:「但願不是真的,有報紙嗎?你日文好,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她起身到長桌旁,翻完桌上的報紙,面帶歉意地說:「近來病得連報紙也沒訂。這些都是以前的。」說著,拿了一本日文字典,坐回我身邊,指著日文的「偲」字說,「你在報紙上見到的這個‘偲’字,是‘印象’‘面影’的意思。估計是有日本人到上海訪問魯迅後,回來寫了印象記之類的文章發表在報紙上。」
「真的會這樣?」
「別擔心,一定是這樣!」
聽她這麼一說,我心裡舒坦多了。下午有日語課,我趕忙起身告辭。在門口換鞋子的時候,沈女士倚著門框,說:「你這個人啊,不要神經質了!我最近在《作家》《中流》上還讀到魯迅先生的文章呢。可見他的身體在復原中。」
「是嗎?」
「那還有錯。你剛才進屋時的樣子,我看都慌張得有點傻了。」
接下來三天是靖國神社的廟會,學校放假。我始終有些神思恍惚,回到家裡,草蓆上放著一張日文報紙,頭版赫然刊登著魯迅先生那形銷骨立的遺容,旁邊寫著一行漢字:魯迅逝世於十月十九日。掃了一眼報紙,一陣暈眩,鞋子也來不及脫,就坐在席子上號啕大哭起來。
沒有開燈,坐在小桌旁一夜啜泣到天明,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嘴唇起了水泡,一塊一塊被燒破。看看窗外從此再也沒有魯迅的人世,不禁回想起那晚跟他的最後一面。
「到了日本,每到一個碼頭,就有驗病的上來,不要怕……」
他的話猶在耳邊。我不停想象著海嬰十八日夜最後一次站在門口跟爸爸說「明朝會」的情景。
窗外忽然傳來煙花的炸裂聲,空中瀰漫著白色的煙霧。隔壁的老太婆頭上束著一條紅色的繩子,站在走廊上對著煙花炸裂的方向舉起雙手,高呼:「萬歲!萬歲!」
過了一會兒,房東家的小男孩端著一碟壽司站在門口,我接了過來,聲音嘶啞地道謝。那孩子看了我一眼,驚恐地轉身跑下樓去,除了腳步聲,還有碟沿不停碰撞樓梯扶手的聲音他被我的樣子嚇著了。
一閉眼,便是魯迅先生的遺容。兩天後心情稍稍平靜,想到這個時候最難過的還是許先生,便寫信叮囑蕭軍要想個法子好好安慰她,最好的辦法就是別讓她靜下來,多多與她來往,並讓他轉告許先生,看在孩子的面上,不要太多地哭。真想一步踏回去,沒人能理解我一個人在異國他鄉胡思亂想的此刻,可惜我的哭聲不能跟他們的混在一起。
靖國神社的廟會結束了。
日語課上,教員們喜歡講一些在他們看來十分有趣的故事,如廟會上那些下女的表現。臺下的學生對此十分好奇,不時爆出鬨堂大笑。我的心痛難以言說,周圍所有人好像都不知道魯迅先生已經死了。同桌問我三天廟會都玩了些什麼,我沒心情搭理他。抬頭看見黑板上還有幾行陳舊的筆跡:魯迅大罵徐懋庸……引起文壇風波……茅盾出來講和……
年輕的男教員站在講臺上,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文字,朝我們揮揮手,整間教室頓時安靜下來。他朝我和同桌看過來,用漢語提問:「魯迅這人,你們怎麼看?」
我驟然緊張,正在猶豫,面相老成的同桌站起來答道:「先生,魯迅這人沒什麼了不起的,他的文章就是一個罵,而且人格也不好,尖酸刻薄!」
男教員點點頭,同桌得意地坐下後,我氣憤地朝他瞪了一眼。
「還有人說嗎?」
話音未落,一個戴著四角帽的大個子男生站了起來:「我來自‘滿洲國’……」
我不禁期待他往下說。
「聽說,魯迅不是反對‘滿洲國’嗎?」
「嗯。」男教員抬抬肩膀,笑了一下。這時,教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小個子女生穿著一套黑衣服站在門口,面帶歉意地對他說:「對不起,遲到了。」
「有什麼事兒嗎?」
「參加魯迅先生的追悼會回來。」
班上就爆出一陣嘲笑。那女生踮著腳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滿洲國」男生繼續說了些什麼,我一句也沒聽見,只感到一陣徹骨的悲涼。這些麻木的同胞無從瞭解剛剛逝去的是怎樣一個偉大的人。有一天我要寫寫魯迅先生的樣子,向世人呈現那可觸可感的民族魂。
我也知道人總是要死的,但理性總歸是理性,情感上卻難以接受,何況魯迅先生死於一個作家最好的年齡。想到自己和蕭軍剛到上海,除了他,一個人也不認識,當初那段難熬的時光,就是靠著他給我們不厭其煩地回信支撐著。在那寒冷孤寂的亭子間,捧讀先生回信的情形歷歷在目,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和蕭軍。每天不經意間回想起跟他在一起的情景,我就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多麼想像蕭軍一樣,跪在先生床前,握住他那瘦削、沒有溫度的手,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魯迅先生一死,我突然感到沒有了安全感,要蕭軍儘快寄一百元錢來,起碼留足回國的路費心裡才踏實。寫作完全停止。我無法接受魯迅先生已然離開我的事實。上海的一些雜誌約寫回憶魯迅先生的文章,我不願勉強自己,也都推卻了。
蕭軍寄給我他剛剛發表的小說《為了愛的緣故》,裡邊敘述了一個受過正規軍事訓練的青年,憧憬到磐石參加人民革命軍打游擊,卻在哈爾濱遇到了一個等待拯救的有才華的女子,那青年最終為她放棄了打游擊的想法,為此遭到周圍人的批評甚至諷刺。小說中的「我」和「芹」對應的顯然是蕭軍和我。他以小說的方式重提那段哈爾濱往事,意在說明,是我導致他選擇了並不想要的生活。
看了之後,我心裡很不舒服。這篇小說流露出他將對我的拯救,看作不能打游擊的唯一原因。芹簡直跟幽靈差不多,我都快認不出那是自己。我想到自己跟蕭軍之間所有矛盾的根源或許就在於,他所說的在「為一個人打算,還是為多數人打算」上,因我之故,他做出了違心選擇。我回信說:「從此,我可就不願再那樣妨害你了。你有你的自由!」
整整一個月過去,我才慢慢從魯迅先生逝世的哀痛裡走出。
蕭軍來信說《商市街》出版後大受歡迎,賣得很好,一個月後就再版了。我倍感振奮,出門買了幾張畫片回來裝飾小屋,讓自己換換心情。早晨地震來襲,我還在夢裡,只聽見房子「格格」地響,壁上的掛鐘不停地搖擺。我懵懵懂懂地穿上件衣裳就衝了下去。老太婆好心地來叫我,發現我已經站在樓下,大家相視大笑。
窗外紛紛揚揚下著大雪。生了一個小火盆,架起一口小鍋,菜餚在裡邊咕嘟著。給自己斟上半杯紅酒,夾了菜送到嘴裡,卻無比落寞。於是,放下筷子,站在房門口朝樓下喊了聲「太郎」,不一會兒小男孩便跑上樓來。邀他陪我吃晚飯,他朝屋內好奇地看了一眼,欣然接受我的邀請。
晚飯後,收拾好屋子,雪停了,四壁、草蓆上灑滿皎潔清冷的月光。關掉燈,坐在窗前,我默默問自己:
這不是我的黃金時代嗎?此刻!
陡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實,甚至懷疑自己猶在夢中,伸手摸摸桌布,再摸摸身子底下的草蓆,然後將雙手舉到眼前。放下雙手,朝窗戶看去,透著月光的窗欞線條纖細,圖案優美。遠處,月輝裡的房屋和樹木清清朗朗。我這才感到自己當下所擁有的一切,都如此真實:在異國,舒適、寧靜,沒有經濟壓迫,沒有精神苦痛,書賣得很好,文章不愁出路,以自己喜歡的方式養活自己……這一切,無不預示著我的黃金時代已然到來。我應該為此而滿足,但我又馬上不滿意於眼前的境況這困在籠子裡的生活這是困在籠子裡的黃金時代。
我愛這平安,又怕這平安怕失去它。
回首過去,即便已然來到的幸福,也一樣讓我沒有安全感,平安總是那麼有限,似乎此刻享用,彼時便不再擁有。我常有潛在的惶恐,我對自己也很無助,似乎什麼事情一來到我這裡便不對,也不是時候。
我就這樣常常陷於對平安的愛與怕之中。想傾訴焦慮,然而把這個寫給蕭軍,又擔心會引起他的誤解。隨手記下了一些短句,準備寄給黃源看看。蕭軍看了一定又會說我整天就嘮叨著寂寞寂寞他一向把我看得很弱。
秀珂不久前才回國,取道東北到了上海,跟蕭軍住在一起。十二月初,黃源來信說,蕭軍近期大開酒戒為的是報復我抽菸。我便給他寫信說:
均,這就不應該了。你不能跟一個草葉來分勝負。真的,我孤獨得如同一張草葉。我們剛到上海時的那種滋味,你是忘記了,而我又重新品嚐著。
月中,蕭軍再次鄭重地催我回去,勸我不要遲疑。我解釋過多次並沒有回去的打算,不知他為何再次重提。於是回信說:「我沒有遲疑過,我一直沒有回去的意思,以前那不過是說著玩的。至於有一次真想回去,那是外來的原因,而不是我自己的本意。」
坎坎坷坷的一九三六終於過去。
在這一年的最後一天,我給蕭軍寄出了幾句話,生髮感慨的同時,亦報平安:「軍:你亦人也,吾亦人也,你則健康,我則多病,常興健牛與病驢之感,故每暗中慚愧。現在頭亦不痛,腳亦不痛,勿勞念念耳!」
失去的已然失去。新的一年別無所求,只求上天賜我安寧。
新年第二天,同時收到蕭軍和秀珂的來信。秀珂向我描述了他眼中的蕭軍,讚賞他的豪爽和正義感。蕭軍則在信中坦承前次催我回國的真正原因他愛上了樺姐。這件事已是朋友圈公開的秘密,大家的一致意見就是讓我回去。
瞭解到這些,我實在無法可想,《家族以外的人》發表後,我曾催蕭軍代領了稿酬,去買件好點的衣服;半個月前我還叮囑他:
你的被子比我的還薄,不用說是不合用了。連我的夜裡也感到涼。你自己用三塊錢去買一張棉花,把你的被子帶到淑奇家,請她替你把棉花加進去。如若手頭有錢,就到外國店鋪裡買床新被子,免得勞煩人。我告訴你的話,你一樣也不做,雖是小事,就總讓我放心不下。
這濫情的男人讓我無話可說。那些原本寄給黃源的《沙粒》組詩有了新內容,我不會給任何人看。我的詩永遠只寫給自己:
今後將不再流淚了,
不是我心中沒有悲哀,
而是這狂妄的人間迷惘了我。
我本一無所戀,
但又覺得到處皆有所戀。
這煩亂的情緒呀!
我詛咒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