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江風

我本一無所戀 葉君 第1頁,共2頁

沐著江風,仰頭看雲,內心被徹底清空,身子好像浮在白雲之上。

1

找到道里公園附近的裴家,坐在一樓寬大的客廳裡,裴夫人說三郎一早就出門找我去了。她不停打量著我,目光最後落在我那雙冬天的棉拖鞋上;她那三四歲的女兒也盯著我看。我不自在極了,手掌不自覺地在肚子上撫摸著,木訥得找不出一句多餘的話,只希望三郎早點回來。

沉默了一會兒,裴夫人嫌惡地看了我一眼,起身說:「你歇會兒,三郎說不定在回來的路上。」說完,牽著小女孩的手上樓,嘴裡嘀咕道,「來了個啞巴叫花子……」

三郎終於回來了。

晚飯後,他帶我來到道里公園。挽著他的手,緩緩走在湖岸邊,我這才切實感到重返人間。到處是積水,成群的蚊子圍在身邊「嗡嗡」地飛著。在湖心亭裡,倚著三郎,背靠欄杆坐下來。這一刻,我彷彿等了一萬年。一輪即將圓滿的月升了起來,在濃密的樹葉間灑下細碎的月影。

「三郎,這就是你給我寫詩的地方?」

「嗯!明天你也可以坐在這裡寫詩了。」

我哽咽道:「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撐不到今天。」

「對不起,今天與你錯過,讓你受那麼大的驚嚇。昨天就想來旅館,卻連乘船的錢也沒有,想起箱子裡還有一件憲兵制服可以當掉,拿到街上,當鋪卻都關門了。今天,誆了一個船伕把我送到東興順,卻發現你已不在。」

我說這樣的時候能被人惦著,就已經非常滿足。他安慰說一切都已過去,並感嘆生死太無常,昨天決堤到現在已死人數千,我們彼此珍惜,都好好活著。我將頭埋進他的懷裡,樹葉被風吹動,他打了個寒噤,將我抱得更緊。四周一片寂靜,月下到處是積水的亮光,寒涼越來越重,他攙著我往回走,兩條襤褸的身影拖在身後。

三郎將他在二樓的房間讓給了我。窗外傳來鳥鳴,醒來發現小腿上佈滿了被蚊子叮咬的紅包,鑽心地癢。這算不得什麼,站在窗前伸個懶腰,無比愜意。對面套間傳出鴉片煙久違的香味,還有裴馨園夫婦躺在煙榻上那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我生生遏抑住關於鴉片的記憶,來到外間,只見三郎弓著身子,上身蜷縮在一張藤椅裡,雙腿擱在一張凳子上,鼾聲均勻。我久久注視著他,心中溢滿幸福,鴉片的味道聞不見了。我用手輕輕捏著他那筆直立起的腳板,被愛意點燃的慾望在體內奔突。我沉浸在想象裡,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聽見裴馨園的女兒嚷道:「媽媽,你看!」緊接著傳來裴夫人的大聲揶揄:「你們兩個,用手握住腳,這握手禮是東洋式的還是西洋式的?」我連忙拿開自己的手,低頭坐在那裡,羞愧難當。小女孩學著媽媽的話:「東洋式的還是西洋式的?」

「你爸也真是,阿貓阿狗都往家領。」裴夫人嘀咕道。

我和三郎的確如同流浪的貓狗。為了儘量不打擾裴家人的生活,白天我們儘可能少地待在屋子裡。洪水退去,三郎牽著我的手,漫無目的地走在中央大街上。他那件粗布學生裝的領口、袖口都已磨破,下身穿著一條打著補丁的灰色西褲,腳上還是那雙破皮鞋;我仍是棉拖鞋加褪色藍大衫,肚子越發隆起。走在這條街上,我倆自是最吸引路人目光的所在兩個原本應該蹲在街角的人,竟然走到了街上。

三郎和裴馨園出門了,家裡只剩下我和裴夫人。坐在床邊發呆,見她進來,我起身喊「嫂子」。她在對面坐下,臉上掛著極不自然的笑容,吞吞吐吐地說:「跟你說件事兒……」

我的心頭掠過一絲惶恐,緊張地看著她。

「怎麼說呢……你倆最好不要在大街上走了,在家裡可以隨便,街上人多,很不好看呢!認識我們的朋友多,誰都知道你倆住在我們家,人家講究著,很不好聽。如果不是住在我們家,好看不好看,都跟我們沒關係。我家老裴又是一個極好面子的人……」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低頭捏著衣釦。

傍晚,終於聽見三郎那「噔噔噔」上樓的腳步聲,我起身迎他。一個人待了一天,他擔心我膩味了,興沖沖地拉著我的手說到外邊走走。然而,因為裴夫人的話,中央大街已成了我的心結。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他來到了街上。

人們都穿上了夾衣,秋風吹過,我和三郎都縮了縮肩膀。我幾乎邁不開步子,沮喪而焦煩。他有所覺察,關切地問怎麼了。不等開口,淚水便在眼眶裡打轉。在街邊一個稍微僻靜的木椅上坐下,聽我說完裴夫人的那些話,三郎眼裡滿是憤怒:「窮人就不能戀愛?」我說那顯然是裴先生的意思。

「窮人戀愛也要遭到笑話?我一定要問問他!」

「千萬別問,咱們畢竟寄人籬下。往後儘量不來街上就是。」

他看著街對面,咬著牙根:「去他媽的,怎麼就不能上街?我不能忍受這樣的歧視。這不,那就是他,我去當面問問!」

裴馨園夾著皮包,在街對面正往回走,三郎大步上前攔了下來,面對面說著話。三郎神情激動,裴馨園打著手勢,很無辜的樣子。過了一會兒,裴馨園繼續往前走。三郎跑回來,重又坐在我身邊,說老裴並不知道嫂子對我說了那些話,錯怪他了。我假裝釋然,靠在他的肩頭,茫然打量著這條時尚的街。

從中央大街回來,老裴一家已經睡下了。三郎扶著我一步一步摸黑上樓。我按著肚子,艱難邁步,眼淚不停滾落在黑暗裡。

裴夫人帶著女兒搬走了,留下老母看房子。

炕上的被褥亦被帶走,我頭枕包袱,躺在土炕的磚面上,三郎蹲在地上,輕聲問,痛得好點了嗎?來不及回應,一陣劇痛襲來,我用力按著高高隆起的肚子,吃力地側過身子,額頭沁出大滴的汗珠,我不停地在炕上打滾。陣痛間隙,感到臉上有些板結,一抹滿是泥跡。炕磚上的塵土和著汗水、淚水糊了我一臉。外邊下起雨來,三郎驚恐地看了我一眼,急忙轉身跑下樓去。

我一個人在炕上絕望地翻滾,雷雨聲淹沒了我那痛苦的喊叫與呻吟。疼痛減輕了些,感到口渴,將手從肚子上拿開,撐著炕面爬起來,拿起桌上那杯水,剛送到嘴邊,一陣劇痛,雙手趕忙捂住肚子,水杯掉在地上裂成碎片。弓下身子,我隨即跪在炕邊,不停喊叫著。老太太站在門口嘮叨道:「太不成樣子,又不是旅館。住進來就不走……」

我努力直起身子,掙扎著爬上炕,將肚子壓在磚面上,痛苦地呻吟著。不知過了多久,三郎渾身透溼地跑進來,將我抱到停在大門口的那輛帶蓬馬車上。

街上沒什麼人,低窪處的積水在月光的照射下片片白亮。我依偎在三郎懷裡,緊緊捏著他的手。越來越痛,我撕扯著頭髮。他將我緊緊抱在懷裡,不停催著車伕。馬車的速度加快,轉到一條漆黑的街上,積水接近馬肚,不管車伕如何揚著鞭催促,那馬卻只在水裡打旋轉。

「水太深,別催,怕走進陰溝裡!」

三郎惶恐地看著前面,聲音有些顫抖。說完,跳進水裡,拉著馬勒一步一步試探著往前走。水面晃動著一片銀色的月光,我癱軟在車廂裡。三郎那牽馬月下蹚水的背影,讓我忘記了疼痛,成了我此生難以消抹的記憶。

又夢見自己無助地站在一片大水裡,大聲喊著「三郎」,睜開眼發現他就坐在床邊,正握著我的手。

「我在這兒,別怕!」

他替我擦掉額頭的汗水。待我完全醒來,他告訴我這裡是哈爾濱市立醫院,我整整沉睡了兩天,動不動就驚叫。他兩眼佈滿血絲,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記得老是夢見馬車在水裡打轉,害怕極了,想睜開眼睛就是醒不了。

「親愛的,都已經過去了。你生了一個丫頭!」

我平淡地「哦」了一聲,只是感到疲乏,對一切都不關心,包括那孩子,還有面前的三郎。跟他說上幾句無關緊要的話,等他一走,我又閤眼睡去。到了第三天,卻再也難以安睡,奶子脹得堅硬,生疼。這新鮮的經驗時刻提醒我,自己已是一個母親。

兩個看護婦推著嬰兒車一前一後走進來。左右兩床的產婦,分別接過自己的孩子,臉上洋溢著喜悅。我的孩子也被推了進來,我卻不由自主地對推車的看護婦不停擺手,斷斷續續地說:「不要!不……不要……我不要……」

她詫異地站在那裡,病房裡的所有人都朝我看過來。我拉起被子蒙上臉,聽見那孩子又被推了回去。兩天後,別的產婦和孩子都被家人接走了,病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醫院等著三郎交上那十五元住院費才肯放人。怕被庶務看見,他每天只能翻牆進來看我。

滿牆明亮清朗的月光,我被奶水脹醒,將它擠掉後,卻再也無法入睡。嬰兒的哭聲從隔壁隱隱傳來。那一定是我的女兒在哭!五天了,我沒餵過一口奶水。大水後蚊子多,此刻是否也在她身上、臉上爬?她冷嗎?我的身子開始打顫,扶著床沿,走到牆邊,將耳朵貼在灑滿月光的白壁上,想聽清那漸漸微弱的哭聲。迷幻中,我感覺自己穿越了那厚厚的牆,來到她的小床前,像天底下所有的媽媽一樣哄她:「小寶寶,不要哭了,媽媽不是來了嗎?」

那孩子的咳嗽聲將我從夢幻裡驚醒。躺回床上,片刻過後卻又夢見三郎突然闖入病房,不由分說抱起我,穿過牆壁,逃了出去。住院費不用交了,孩子也不要了。我還夢見孩子做了醫院院長的丫鬟,不久被他打死。我一次次被這些幸福、可怖的夢驚醒,一身冷汗地坐起。我冀望即刻擺脫一切困擾,毫無負累地開始與三郎的全新生活。靜夜裡,嬰孩那悠長而稚嫩的哭聲再次清晰傳來。我再也無法入睡。一面月影婆娑的牆就這樣把我們母女隔成了兩個世界。我可憐的孩子!

第二天上午,一個穿著素淨旗袍的中年女人坐在床沿,絮絮叨叨地說:「小丫頭長得真招人稀罕,就是餓成那樣兒,太讓人心疼,再這樣下去,恐怕保不住。」

新進來的兩個產婦在一旁悽然地聽著。

「抱去吧,別再說了!」

我不想再聽下去,用被子蒙著頭,哭出聲來。只聽那女人說:「都是做女人的,誰也捨不得自己的骨肉,我不能做這讓母子兩離的事兒。」怕她離開,我掀開被子,眼淚還掛在臉上:「我實在養不活這孩子,我捨得,你抱去吧!」

她馬上說:「你放心,我會把她當作自己的女兒一樣撫養。」

她朝門口走去,我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淚水從指縫溢位。三郎拎著飯盒來到床前,聽我說完剛才的一切,滿臉驚訝,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現在沒有負擔了。三郎,咱們可以開始全新的生活。我想早點離開這裡,住院費……」

他緊握著我的手:「住院費你不用操心。那個庶務天天攔在門口要錢,我自有辦法對付。安心靜養幾天,就接你出去。」

病房裡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八月節快到了,月亮一天比一天圓。一陣風過,窗外的大樹搖動著細碎的月影,灑滿室內的牆壁和地面。遠處又傳來若有若無的嬰兒啼哭。我驚慌地坐起來,側耳細聽,哭聲又沒有了;等到再次躺下,沒多久哭聲又遠遠傳來,再次坐起傾聽,那聲音又消失了。我索性坐起來,呆呆注視著對面牆上的樹影出神。感傷的長夜在思前想後中漸漸退去,隱約聽見隔院的雞鳴。

肚子又開始劇烈疼痛,對面的醫生辦公室傳來圍棋落子的聲音。醫生不理會,看護們只能無奈地站在一旁。三郎來到床前。額頭又滲出汗來,我害怕會失去這即將開始的新生活,拉著他的手說:「太疼了!三郎,我會死在這裡。」

「有我在,你不會死!」他站起身問身邊那個較年長的看護,「大夫呢?」

這時對門兩個醫生因悔棋而高聲爭執著。三郎惱怒地說病人都這樣了,他們還有心思下棋,讓看護再去請請。看護出門後,他蹲下身子幫我揩去淚水:「大夫就來了,你忍耐些!」

我強忍著,不讓自己喊出來,看護回來說醫生也沒有辦法,除非打特別的止痛針,但得用現錢。不等對方說完,三郎大步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對面便傳來棋盤被踢翻,棋子撒地的聲音,接著便是一個男醫生的高聲責問:「你是強盜嗎?這樣不懂禮節?」

「禮節?哼,對一個冷血東西,講什麼禮節?」三郎高聲回應。

爭吵聲時大時小,我惶恐地聽著那邊的動靜,早已忘了疼痛。

如山洪暴發一般,陡然傳來三郎的怒吼:「你聽著!今天如果醫不好我的人,她要是死在這裡……我會殺了你,殺了你全家;殺了你們院長,你們院長全家……我要殺了你們醫院的所有人來抵償……我就等著你給我醫!」

接著便聽見刀插桌面的鈍響。

醫生的冷淡還是因為我們沒有錢。過了一會兒,三郎手持匕首回到病房。他將匕首放在床頭櫃上,輕撫著我的臉,說:「廼瑩,別怕!」

看護開始給我打針,招呼我吃藥。我剛躺下,醫院的庶務走進來,滿臉堆笑地對三郎說:「大夫說了,病人昨晚受了點涼,沒什麼大礙。你陪她在病房躺一會兒,下午就請把她接回家靜養,住院費不用繳。」

「咱們又闖過了一關!」庶務一走,三郎看著我說。我的淚珠滾落下來。

正午,三郎攙扶著我走出醫院。一陣風過,我裹了裹他那件破舊的憲兵制服,抬頭看看飄在空中的樹葉,再看看身邊的男人:

「三郎,我們該去哪裡?」

2

轉折向上的扶手是那樣漫長……

我雙手攀在上面,一級一級抬腿向上走。兩條腿不停打顫,上了幾級臺階,雙手也開始顫抖,喘著粗氣,滿臉冷汗,虛弱得如同一片風中的草葉。

新城大街這間由俄國人開設的歐羅巴旅館,價格比漲水前翻了一倍。一箇中國茶房低聲告訴我們三樓還有一間便宜的閣樓,不過老闆對住客比較挑剔。三郎用眼睛示意我趕快上樓,自己拎著柳條箱衝在前面。

如果沒有裴馨園那五塊錢,今晚我們都不知道睡到哪裡。從醫院回到裴家對我來說如同跋涉,幾乎耗盡了所有氣力。在二樓那鋪曾經翻滾過的土炕上剛剛坐下,裴馨園的小女兒交給三郎一個信封轉身跑開了。除了一頁信箋,裡邊還有五塊錢。展開信箋,三郎低頭不語,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堅毅地說:「走吧,老裴頂不住家人的壓力,要我們搬走。自然也是他自己的變相逐客令,經濟上不平等,我們做不了朋友。」

其實,小女孩進門那一刻,我就已然明瞭。見我實在走不動,他下樓叫來一輛馬車載著我們,還有他的全部家當一隻柳條箱,來到這裡。

終於爬上閣樓,我偎在被垛上,身子癱軟得如同一攤泥水,抬手用袖口擦擦汗水。三郎將柳條箱和一個長紙卷塞進床底,起身問:「你哭了?」

總算可以單獨在一起,想起在裴家的屈辱,我說:「為什麼要哭呢,是汗水,不是眼淚。」喘息甫定,我虛弱地笑笑,定神看看小屋:四壁和斜屋頂一片潔白;一張小床,一張桌子,一隻帶扶手的小藤椅;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套,白色的桌布;一扇小窗,高高嵌在牆壁上。屋子很小,躺在床上就可以摸到桌子、藤椅,還有房門。旅館、小屋,早已成了我的創傷,在大水中逃離的剎那,就想此生再也不願意回到這樣的空間裡。但是,有三郎在,這簡單潔淨的小屋,給了我全然不同的感覺。拉開被子,我剛剛和衣躺下,就聽見有人敲門。

三郎拉開房門,一個身材高大的俄國男人站在門口極不信任地打量著他,顯然覺得我們住不起這樣的旅館,催促道:「你的房錢,給!」三郎連忙關上房門,站到門外跟他討價還價。

「每天兩元。」

「不是包月三十嗎?」

「那是漲水前,現在六十。」

「給你兩元。」

「你,明天搬走。」

「不走,不走。」

「不走不行,我是經理。」

我迷迷糊糊聽著,中間感覺三郎進屋從床底拿了那個長紙卷又出去了,接著便聽見他壓低聲音吼道:「你,快給我滾,不然,宰了你。」沒聽清那俄國人說了什麼,我就睡著了。

一覺醒來,小屋有些暗淡。我對靠在藤椅上打盹的三郎說想喝水。他下樓倒了一牙缸白開水送到我面前。喝了幾口熱水,感覺好多了,拍拍床沿,示意他坐過來說說話。他摸摸被褥和枕頭,滿足地說原以為從醫院出來又要睡空磚炕,沒想到有被褥,還有枕頭。我也是這麼想的,看著斜屋頂,長長舒了口氣。

又有人敲門。進來一個包著花頭巾的白俄女茶房,生硬地問:「鋪蓋,租嗎?」見三郎點頭,她便伸出右手,「五角錢一天。」

我立馬爬起來,跟三郎同聲說:「不租!不租!」

俄國女人二話不說,麻利地將被子、軟枕、床單還有桌布都扯了起來,一股腦兒夾在腋下離開了。如同被洗劫,小屋即時變得凌亂晦暗,床上只剩下一張草褥,木頭桌面上到處是黑點和白色的斑圈。我們霎時愣住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極力掩飾內心的沮喪,顫抖著雙腿,從床底拖出柳條箱,拿出三郎的被子放在草褥上:「鋪蓋一天五角,也太貴了!」

「就是。他媽的老毛子,搶錢哩!」

我摸摸草褥:「沒有床單,咱們就只能睡這個。」

「先將就將就,有了錢,馬上買!」

晚飯是黑列巴蘸白鹽。桌上鋪著一張白紙,上邊堆著一小撮白鹽面,滿滿一牙缸白開水,在一旁冒著熱氣。我倆圍在桌旁,各自撕下一小塊黑列巴,蘸一下鹽面,然後一臉幸福地送進嘴裡,津津有味地嚼幾下,再輪流拿起牙缸。見我將最後一小塊列巴送進嘴裡,他問夠嗎,我歡快地回答,夠了!他將自己手裡的那一小塊也送進嘴裡,拍拍雙手,邊咀嚼邊說:「我也夠了!」

我起身收拾桌子。三郎打來一盆水,赤裸著上身,蹲在地上洗臉。房門突然被一腳踹開,闖進三個身穿黑制服,挎著手槍、長刀的「滿洲國」警察。兩個挎刀的警察不容分說上前架住三郎的左右胳膊。來不及擦拭,他的臉上、手臂上滿是水珠。不知發生了什麼,巨大的恐懼,將我那剛剛生出的幸福驅趕得一乾二淨。佩槍的那位從床底拉出柳條箱,開啟翻了一陣,起身對三郎說:「旅館報告,你帶有槍支。快老實交代,槍呢?」

他一愣,立即鎮定下來。不等他開口,佩槍警察發現了床底那個長紙卷,拿在手裡,抽出一看才知道是口寶劍。他對三郎抖動著劍柄上的紅穗頭:「這東西,哪來的?」見三郎不言語,便說局子裡走一趟。三郎爭辯:「沒犯事,憑什麼?」佩槍警察溫和下來,朝另外兩個黑衣人看了一眼,他們鬆開了三郎的胳膊。

「是場誤會,旅館經理以為報紙裡裹著一支長槍,趕到局子裡報案。不過,日本人要是發現有寶劍,你也非吃虧不可。如果認定是大刀會的,那可就是了不得的大事兒。為了安全起見,寶劍我拿去保管一晚,你明天來取。」佩槍警察說。

三個黑衣人走了,街燈映照在小窗上。我們和衣躺下。我感慨到底是中國人,那三個警察比日本憲兵可是強多了。三郎沒吱聲,把臉側向一邊說:「睡吧,明天還得出門籌房錢!」

一早,三郎就走了。

對面和左右房間的門上,都掛著又圓又大的列巴圈,牛奶瓶規規矩矩地放在門口。那些住客一醒來就可以隨便吃喝,而這一切跟我們無關。

漫長的一天終於在等待中過去。

拉開電燈,坐在床沿,胃腸開始鳴叫,我不由自主地摸摸肚子,留心著門外的動靜。樓道不時傳來硬底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咚咚」聲,還有高跟鞋響亮而急切的腳步聲。看看頭頂的小窗,雪花飄舞,有的落在窗玻璃上,即刻融成水珠。小窗上出現一道道水紋,如同在哭。這是今冬的第一場雪,去年這個時候,我跟著汪恩甲住進了東興順旅館。軟底鞋的「嚓嚓」聲在門口停了下來。

「三郎回來了!」

我連忙起身開門,一股飯菜的香味衝撞著我的鼻子,別的房間傳出快樂的笑聲,還有男男女女用俄語高聲交談的聲音。一箇中國茶房站在門口問是否包夜飯,每份六角,包月十五元。我毫不遲疑地搖搖頭,趕緊關上門。我要把那飯菜的味道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那是難以忍受的引誘和折磨。我將耳朵貼在門板上,繼續仔細聽著外邊的動靜。熟悉的腳步聲一點點切近,不等敲門,我就迎了出去,果然是三郎!

他疲累地坐在草褥上,身上的夾衣大片大片被洇溼,褲管拖著泥巴。趕緊幫他脫下鞋子,鞋底已經磨穿,襪子早已溼透,我催他快上床暖暖。他拉過被子,靠在桌角,將腳伸在被子外邊。我兌好熱水,絞了熱毛巾,蹲在地上,捂住他那凍得通紅的腳掌。

「餓了吧?」

我有孩子般的委屈,小聲說:「不餓!」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有些哽咽。怕他看見我眼裡的淚水,我的頭低得幾乎碰到了他那冰涼的腳掌。他摸出幾個銅板,沮喪地說只借到一塊錢,要留著應付房費,讓我拿著這幾個銅板買幾個饅頭回來。

牙缸又冒著熱氣,我們就著鹽面啃饅頭。一天,就指望著這一刻。饅頭吃完,我們又在重複昨晚的對話。他問夠不夠,我笑著說夠了。問他,他同樣說夠了!

天還沒完全亮,樓道里的燈已經熄滅。

從廁所出來,我發現與剛才不同的是,各個房間的門上又掛著散發濃郁麥香的列巴圈,似乎比昨天早晨看到的還要大還要圓!裝滿牛奶的白色奶瓶依然放在門口。一個人也沒有,我艱難地挪著雙腳,磨蹭到小屋門口,仍扭頭痴痴盯著對門。

輕輕推開房門,三郎仍在沉睡,鼻息均勻。我到底躺回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卻滿是列巴圈、牛奶……牛奶、列巴圈……所有關於食物的記憶全被喚醒。

小時候,老胡家的鴨子掉到井裡,撈上來後,爺爺要了來,用黃泥巴一裹,烤熟了給我吃。那以後,我便將鴨子往井裡趕。祖母經常咳嗽,老廚子為她做川貝母燒豬腰,她每次都分給我吃。我還帶著小夥伴們在馮歪嘴子裡的磨坊裡燒雞蛋吃……

睡意全消,我坐起來,門外一點動靜也沒有。我對自己說:「去拿吧,正是時候,即便是偷,那就偷吧。太餓了!」

我的意志控制不了自己,輕輕下床,躡手躡腳走到門邊,輕輕旋動門把手,將頭探了出去。對面、左右房門上的列巴圈仍然在離我那麼近!天快亮了,一瓶瓶乳白色的牛奶看得真真切切。臉皮發燙,心臟「咚咚」地急跳。輕輕關好門,將臉貼在冰冷的門扇上,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小屋明亮了些,街上傳來馬蹄聲、車輪聲,我雙手緊抱胸膛,低頭猶豫著。一個聲音在耳邊迴響:我餓,這不算偷。我再次拉開門……

「別猶豫了,偷就偷!」

我覺得安慰胃腸才是至高無上的真理。此刻,三郎是我的敵人,母親如果在,也是我的敵人,全世界都是我的敵人。飢餓驅遣著我的雙腿,而羞恥又如同繩索死死拽著我。小時候,祖父說偷梨吃的孩子最羞恥。

這房門邊的一個人的戰爭不知持續了多久。最終還是關上了門,轉身的剎那,我模糊看見三郎那昂起的腦袋迅速低了下去。回到床上,他仍在熟睡,推推,他打起鼾來三郎沒有看見我!我坦然躺下。

天大亮,樓道嘈雜起來。整個城市甦醒過來,街上的車馬聲清晰可聞。鼾聲停止,三郎迅速爬起來,伸了個懶腰,對我說:「你再睡一會兒,我走了。」

他那襤褸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應付飢餓的最好方法就是躺著。住客呼喚茶房的聲音,關門開門的聲音,俄國女人們的說笑,還有每天早晨那個中年男人的提籃叫賣……

所有這一切都與我無涉。

小屋由明亮漸至暗淡,躺了一天,我終於等到那期盼的腳步聲。

三郎進到屋內,頭髮上滴著水珠。坐在床沿,他擺了擺溼透的褲管。我蹲下身子替他脫掉鞋子,摸摸褲管,冷硬如鐵。我心疼地看著他,迎著我的目光,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輕聲說:「餓壞了吧!」

「不餓!」我低下頭。

「給你!」

他摸出一張二十元的票子遞給我。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接過錢,問哪來的,他告訴我有工作了,應了兩份家教,一份教文學,一份教武術,這是預支的報酬。說著起身將我拉進懷裡。

第二天,一睜開眼便想到那個提籃賣麵包的人跟我們有關!家庭教師第一天上班,天不亮我們就起了床。整理好床鋪,心想賣麵包的怎麼還不來,拉開房門張望,樓道里終於出現了提籃人的身影。我大聲招呼:「這裡!」

長方形的大竹籃擺在門口,三郎不停往外撿著方面包、圓點心,還有列巴圈,一股腦兒放到我手裡。雙手拿不過來,我就抱在懷裡,不停地說,夠了!夠了!他似乎沒聽見,依舊埋頭撿拾,竹籃立刻空了大半。我將麵包抱到桌子上,轉身回來接過三郎手裡的。付完錢,中年男人拎著籃子走了,嘴裡喊著:「麵包嘞……」

三郎仍戀戀不捨地瞅著那大竹籃。回到屋內,我用手指著差不多堆滿半張桌子的麵包、點心、列巴圈:「你看,太多了!」

「不多,不多。快吃吧,孩子!」

「你叫我什麼?」

「孩子!你見到面包的樣子就像個孩子。」他用手指颳了一下我的鼻子,「一個餓壞了的孩子!」

「你也一樣。剛才,我擔心你要連籃子都買下!」

「再也不用盯著對門的列巴圈了!」

我連忙撇過頭去,眼淚滴在手裡的列巴圈上。

做完家教回來,三郎帶我去當鋪贖回夏天典當的秋衣:一件長夾袍和一件小毛衣。毛衣很合他的身;穿上夾袍,基本上看不見自己的雙腳,兩隻手藏在又長又大的袖子裡,但周身的溫暖讓我非常愜意。

街燈亮了。我挽著三郎的手臂,右手在口袋裡捏著剩下的鈔票,時不時拿出來看一眼,理直氣壯地走在中央大街上。他帶我去下館子,穿過電車軌道,再穿過熙熙攘攘的破亂小街,來到中國五道街的一家小飯館前,門頭上寫著「一角錢小飯館」。

三郎拉開貼著紙片的破玻璃門,我跟了進去。大堂裡擺著三張大長方桌,每張桌子都被幾夥陌生人擠得滿滿當當,屋子逼仄得幾乎轉不開身子。捏了一下他的手,我說沒有空位子怎麼吃啊。他說在這裡吃飯,沒那麼多講究,有空就坐。說著,將頭頂的小卷簷帽拿在手裡拍了拍。堂倌走過來,用那塊油膩膩不見底色的黑抹布擦了一下桌角,向一旁正在埋頭吃飯的人說「借光借光!」那人挪挪身子,三郎緊挨著坐在長凳的一端。見我站著,堂倌搬來一張圓板凳,讓我在桌子頭邊坐下。三郎點了幾個菜,堂倌迅速擺上幾個碟子。

櫃檯上放著一個小圓木砧,我朝上邊堆著的幾大塊熟肉看了幾眼。三郎起身走過去,對木砧後邊的夥計大聲說:「切半形錢豬頭肉!」

「好嘞!」夥計將刀在圍裙上抹了抹,答應一聲,熟練地揮刀切肉。不一會兒,三郎帶回一盤切好的豬頭肉和一碟小菜。大口吃了幾塊豬頭肉,抬頭瞅了一眼坐在火爐上的那口大鍋,我用手肘碰了碰埋頭吃肉的三郎,問那鍋裡煮著什麼。

「沒什麼好吃的。」他邊說邊起身往鍋邊走。

我跟了過去,只見鍋沿掛滿了油膩,沸湯裡煮著肉丸子。

「來一碗吧,」掌櫃說,「味道好得很!」

三郎看看我。我回頭看看已經擺上的五六個碟子:「這麼多菜,還是別要了吧。」

「肉丸子,還帶湯!」他明顯放不下。

「那,來一碗!」

「來一碗。」三郎對掌櫃的補充說,「再來一小壺酒,八個饅頭。」

「他媽的,不過了。」

不等我緩過神來,他伸手攬著我的肩頭,坐回長桌頭邊。肉丸子、白酒、饅頭都擺上了,我們對酌起來。同桌那些做工、拉車的大多就著鹹菜喝稀飯,眼羨地看著我倆。

戴狗皮帽子的,穿破羊皮襖的,還有滿身紅綠漆點的老油匠、小油匠進進出出,破玻璃門不停被推開合上。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抱著孩子站在門外,趁著有人開門的當兒,對著門裡說:「可憐可憐吧!給孩子一口吃的」。

屋子裡全是男人,沒一個人理會。抿了一口酒,我看見那老婦人不知什麼時候跟著別人進到了屋內,門在身後敞著,一股冷氣灌進來。我拿著一個饅頭正欲起身,掌櫃衝我擺擺手:「多得很,給不得!」

靠門邊的一個小夥子,將那女人推了出去,強行關上門,罵罵咧咧:「真他媽的!冷死了。不關門還行!」

有人回應道:「她是個老婆子,你就推出去。若是個大姑娘,不抱住她,也得多看兩眼。」

滿屋子的男人都笑起來,我將一杯酒倒進嘴裡,憤怒地看了男人們一眼,對三郎說:「走吧!」

拿好剩下的饅頭,來到門邊,三郎正要上前拉門,門被推開了,進來一個身穿長風衣,個子高高,留著一頭長髮,面容清秀的年輕人。

「劍嘯,是你!」三郎驚訝地喊道。

對方一怔:「三郎兄!」

三郎向我介紹,對方是金劍嘯,著名畫家。聽三郎介紹完我,他便喊「嫂子」。得知我也喜歡畫畫,老師是高仰山,金劍嘯便說跟高老師是很好的朋友。他只比我大一歲,言談舉止透著良好的教養,讓人舒服。

出了小飯館,冷氣襲來,我打了個寒噤,裹緊夾袍,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滿天繁星閃爍。三郎打著酒嗝:「吃飽沒有?」

我滿足地回答:「飽了!」真的是飽了!他大步往前,我在後邊緊跟著。街口有個賣零食的小亭子,我喊他等等,掏出幾個銅板買了兩顆紙包糖球,跑上去遞給他一顆:「請你吃糖。」

拉開歐羅巴旅館的大門,三郎故作優雅地做了個女士優先的手勢,我驕傲地走了進去。他在後邊說真像個大口袋!我回頭乜了一眼。兩個中國茶房好奇地打量著我倆。

「你說我像個大口袋,看看你自己!」

我將三郎拉到大堂正中的鏡子跟前。他打量著自己:滿臉通紅,大腦袋上的小卷簷帽僅僅扣住前額,後腦勺明顯突了出來。帽子太小,似乎隨時都可能從頭頂脫落。那身學生制服又寬又短,毛線衣的桃色袖口露了出來。他衝著鏡中的自己,擠擠眼睛,做了個鬼臉,然後拉著我上樓。

一進門,我張嘴伸出被糖球染綠的舌頭給他看,他隨即也伸出被染紅的舌頭給我看。比完舌頭,兩人哈哈大笑起來。安靜下來,三郎坐在桌旁,臉色陰沉,右手中指不停輕敲著桌面,自言自語說明天一早又得出門,真不帶勁,來來往往凍得像個叫花子。溫暖與飽飯帶來的喜悅頃刻消退,我默默看著他。

脫了外套,三郎右手袖口拖著一截桃色的毛線。我取出針線,對他說毛衣脫線了,先用縫衣針補補。看了一眼袖口,他的神情有點異樣,張口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來。我立刻想起他在東興順旅館曾對我說過的話。愣了一下,他還是把那件有故事的毛線衣脫給了我。

關了燈,小屋裡的一切籠罩在清冷的月輝裡,隔壁傳來手風琴咿咿呀呀悲悽的演奏。我們各自枕著一本破書一言不發地平躺著。過了好一會兒,三郎幽幽地說:「桃色的線是跟你提過的敏子姑娘補上的。敏子姑娘已經成了過去,過去了,就不再提了。」

我沒有接他的話。

「那時,我們都很瘋狂。她給我寫過很多信說愛我,說非我不嫁。可最後一封信卻罵起我來,讓我迷失了很多天,直到現在我還不相信,可事實就是那樣。」靜默片刻,他又喃喃道,「敏子很好看。很黑的小眉眼,很紅的唇……」

說著,用力捏了一下我露在被面上的手。我哀怨地想我又不是她。酒精煥發出三郎那無盡的感傷,他就這樣在我面前肆無忌憚地懷念他那曾經所愛這就是三郎。

風琴聲寂止,窗外傳來馬蹄打在街石上的一朵朵脆響。

3

那兩份家教並沒有維持多久,床單來不及買,二十塊錢眼看就要用完了。我們在道外、南崗的街邊電線杆上貼出的廣告也沒有迴音。

早飯後,三郎坐在桌旁用毛筆寫好廣告,站起身一臉得意地欣賞自己的毛筆字。我說昨天不是貼了好幾張嗎,他說哪裡夠,還得多貼。話音未落,敲門進來一個穿綢大衫的中年胖子。生意找上門來了!三郎坐在床沿,那胖子在藤椅裡坐下,朝床上看過來。我看了一眼草褥,心想糟了,趕忙坐在三郎身旁,想擋住他的視線。

胖子說白話文他一看就明白,算不得學問,想念《莊子》。三郎答也可以。他那道貌岸然的樣子很滑稽,我強忍著不讓自己笑出來。聽說每月要五塊錢的學費,胖子起身說回去考慮考慮。

「我的臉都紅了,《莊子》你也敢講?」我朝三郎做了個鬼臉。

「有什麼不敢?不過,你放心,他不會來的。」指著床上的草褥,三郎自嘲道,「這哪裡是講《莊子》的人住的地方?咱們就廣撒網,願者上鉤!」

說完,他出門上報社,順便貼廣告去了。

樓道又傳來「列巴……列巴……」的叫賣聲。自從有了那天早晨的經歷後,提籃中年人每天早晨一上到三樓便徑直來到閣樓門口。我從籃子裡撿起一塊方形黑麵包,誠懇地說沒有五分零錢,明早一起給。他十分不情願地走了。麵包放在桌上,看著也是一種安慰。我得等三郎回來一起吃。

我想分擔三郎的壓力,便試著給高仰山老師寫信告借。剛開了頭兒,敲門進來一個年輕人,說患肺病一年多不見好轉,醫生建議多運動運動,花錢吃藥撐不起,他覺得運動總比硬挺著強,昨天看了廣告,就想跟三郎學武術,但嫌五塊錢的學費太貴,要跟師傅商量能否少一點。聽說師傅不在,他就一直坐在那裡等,實在等不住,總算走了。接著又來了一位問師傅是否會飛簷走壁的中學生,我哭笑不得地打發了他。回到桌旁往下寫了幾行,又敲門進來一位拿手杖、戴眼鏡,斯斯文文的年輕人。我一時大意示意他床上坐,他順著我的手看了一眼那赫然展露在眼前的草褥,還有床底三郎那雙又笨又大的傻鞋,一聲不吭轉身離開了。

中午,三郎進屋直奔桌前,在黑麵包上摳出一大塊塞到嘴裡,邊嚼邊問:「鹽呢?」我連忙將裝鹽的瓶子遞過去。鼻尖上滴著清水滴,他對我說:「來吃呀!」我答應道:「就來!」拿著牙缸下樓開啟水。等我把一缸白開水遞到他手裡,那麵包就只剩下一個硬殼。

他將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面帶歉意地說:「我吃得真快。真自私,男人真他媽自私!」說著,將牙缸送到嘴邊。

我心疼地看著他:「再吃點,我不餓。」

「飽了,飽了!你的一半也被我吃了,還不夠嗎?男人不好,只顧自己。你的病剛好,一定要吃飽!」

麵包殼我還是沒有動,有他這句話就夠了。我說廣告的威力真大,一上午就有三個人找上門來。他說好兆頭,接著問我是如何答覆那些未來的徒弟的,不等我開口,便打著手勢,憧憬道:

「廼瑩,見到廣告會有越來越多的人來找我。回來路上我就想好了,到時候咱就開一個‘學社’,除了武術,還教文學寫作。」想了想,「哦,對了,我怎麼沒有考慮到你呢?你可以教人畫畫、寫詩。看吧,咱倆的日子定會紅火起來,頓頓下館子!」

手又伸到麵包殼上,一隻手撕不下來,他放下牙缸,另一隻手伸過來幫忙,終於扭下一塊送到嘴裡,迅速嚥了下去。緊接著,雙手第二次又伸過來。當手指碰到那可憐的麵包殼,他忽然想起什麼:「不該再吃了,已經飽了!」

我走過去,將最後那塊麵包殼送到他嘴裡。他喝了一大口水,放下牙缸:「晚上領你下館子。我得教人家打拳去!」

晚上下館子之類的話自然不能當真。第二天早晨,陽光灑滿小屋。我早就餓醒了,推推三郎,問今天用不用上課。他側過身子嘟囔說星期天,不用,接著又睡。「列巴……列巴……」的叫賣聲準時迴盪在樓道里,接著門被重重地敲響。我剛想說人家來討昨天的麵包錢了,三郎已輕快地跳下床去,全身只穿了一條短褲,拉了件襯衫往肩上一搭,光著腳板走到門口。

「一塊黑麵包,五個列巴圈。」拉開門,三郎對提籃人說。

「不用,不用。」我衝門口喊道。

提籃人猶豫了一下。

「別信她的,列巴圈,撿上!」

提籃人用繩子將五個列巴圈串好,再撿起一塊黑麵包交到三郎手裡,接過銅板。

「黑麵包,一角;列巴圈一個五分。一共三角五分。」他把手伸到三郎面前,「這些僅夠黑麵包的錢。」

「不會差你的錢,明早一起來取不行嗎?」三郎左手託著黑麵包,右手拎著那串列巴圈,有些尷尬。對方立即將他手裡的麵包、列巴圈奪了回去,放回提籃:「你剛才付的是昨天早晨的麵包錢!」

三郎重又回到床上,背對著我說:「睡吧,睡著了就不餓了!」

當高仰山老師牽著一個身穿紅色花旗袍,外罩一件黑絨上衣的漂亮小姑娘出現在我面前,我不禁想起秋天他帶我們在松花江邊寫生的情景。

小姑娘坐在藤椅裡,我和他坐在床沿上。他看了一眼小屋:「你一個人住?」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撒謊說是。他還是老樣子,一副學究的表情,自顧自地說:

「還是一個人好,可以把整個身心獻給藝術。你現在不喜歡繪畫,喜歡文學,就把全心獻給文學。只有忠於藝術的心才不空虛,只有藝術才是美,才是真美。愛情很難說……」

他的話我一句也聽不進去,我全然被飢餓控制。小姑娘看了一眼草褥,不耐煩地催促:「爸爸,走吧!」

「是,是,這就走。」高老師支應著女兒,「你看我,十三歲就結婚。女兒都十五歲了。」這也和五年前一樣,他總愛說自己十三歲就結了婚。

「爸爸,我們走吧!」小姑娘加重了語氣,起身朝門口走去。

高老師將一張十元的票子放在桌上,對我說了聲「多保重」,跟在女兒身後離開了。站在門口,小姑娘花枝招展的背影讓我想起自己的十五歲,讀書的時候十六歲,哪裡懂得餓的滋味。

空中飄著清雪,對面樓頂和街樹樹梢,都掛了一層薄雪。周身寒涼,我彷彿站在無人的山頂。街對面是一家藥店,門口一箇中年女人牽著一個孩子,衣襟裡還裹著一個更小的,對著進進出出的人,不時騰出手來乞討。沒有人理會。她一手牽著,一手抱著孩子朝旅館走來,看不見她的身影,卻能清晰聽見樓底傳來孩子的哭聲,還有那女人帶著哭腔的乞討:「老爺、太太,可憐可憐……」

幾天後,玉賢將我留在她家的那個手提皮箱送了過來。兩年前她帶著我買下它,然後,我拎著去了北平。再見面,我們已經沒有更多可說的話。她還是一個女學生,即將高中畢業;而我真的成了一個女浪人。

乾冷乾冷的,掉光了葉子的街樹紋絲不動。陽光滿窗,桌上擺著三郎那雙破舊的傻鞋,手提箱放在草褥上,上邊鋪著一張白紙。在旅館前臺要了一隻紅色的粉筆,我開始對著傻鞋作畫。手非常生,擦了又畫,畫了又擦,但非常享受一個人沉浸在創作中的感覺。

茲有友人三郎君,願擔任家庭文學、武術教授。

投函及面洽地點:道里外國三道街(即商市街)廿五號院內四號房。介紹人:老裴。

高老師的那十塊錢,還有《哈爾濱公報》上這則不起眼的廣告,讓我們不用發愁未來數日的生活,同時也有了新的憧憬。

昨夜,三郎將報紙遞給我,說是裴馨園幫忙免費提供的版面。捧著牙缸,他說當前最大的願望就是安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家,不用天天為住宿、吃飯著急上火。那誠然也是我的夢想,怕他累著,我連忙說不急,他低沉下去說咋不急呢,將我拉入懷裡,他撫著我的頭髮輕聲說會有那一天!我將頭埋在他的胸前,想象著有一天能做好飯菜等他一身風味、雪味地歸來。

三郎還告訴我為救濟水災難民,金劍嘯正發起舉辦「維納斯助賑畫展」,希望我能送作品參展。他自己準備寫一篇介紹畫展的短文。雖然很久沒有畫畫,這訊息還是令我振奮,轉念想哪有錢買畫具和顏料。睡前說到這個,三郎開始撓頭,我安慰說不用管,我自有辦法。

愉快而充實的一天很快過去。兩幅靜物粉筆畫終於完成,除了那雙傻鞋,我還畫了兩根從廚房要來的胡蘿蔔。拉開電燈,一幅一幅仔細地端詳,內心湧起小小的得意。我重拾了一種久違的生活,這忙碌的一天便是一個新的開始。

三郎在敲門,放下畫作,我雀躍到門邊。一進門,他那張藏不住任何秘密的臉上,就露出有重大訊息要宣告的表情。我們同時呼喊著對方:

「廼瑩……」

「三郎……」

後邊的話都沒有說出。我讓他先說,他則堅持女士優先。我將他拉到窗前欣賞那兩幅就地取材的畫作。他不停地高聲讚歎真不錯!親了一下我的面頰,然後誇張地說:「廼瑩,你真是一個天才!」這戲謔性的讚美聽後還是十分舒服。他說等有錢了,一定要買最好的顏料和畫具,讓我啥也不幹,天天在家裡畫。我立時收穫了滿溝滿壑的幸福,嬌嗔地打斷了他:「好了好了,你好像有重要的訊息要宣佈。快說!」

他故意賣關子:「我想喝水。」

我將一缸開水遞到他手裡,說一個大老爺們咋這麼磨嘰。他喝了一口水,清清嗓子,用京劇老生的腔調唱道:「夫人,我們有家了!」

幸福來得太突然,如果不是聽他述說完原委,我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

原來,中東鐵路局的王處長是裴馨園的熟人,想給小兒子請一個家庭武術教師,見了報紙上的那則廣告就給老裴打電話。老裴今天捎信讓三郎去王處長辦公室談談。見面后王處長十分滿意,兩人講好,三郎不收每月二十元的報酬,只需提供一個住處。王家剛好有一間半地下室的耳房空著,就答應房租酬金兩抵。王處長說讓家裡打掃一下,過兩天就可以搬進去。

「咱們真的在哈爾濱安家了!」我依偎在三郎懷裡,喃喃道。

他捧著我的臉,替我擦去淚水,堅定地說:「相信我,馬上會好起來!」

「維納斯助賑畫展」設在中央大街一處較開闊的街邊。一塊大木牌上寫著畫展的名字,旁邊是三郎寫的前言《一勺之水》。鑲在鏡框裡的幾十幅畫作,掛在一字排開的展板上,寥寥落落幾個行人在展板前流連。

金劍嘯跟高仰山老師還有另外幾個畫家模樣的人站在一旁。看見我和三郎,金劍嘯過來招呼,然後對著我那兩幅粉筆畫連聲說,畫得不錯,謝謝支援!我臉一紅,說過獎了。三郎在一旁大聲說都是他鼓勵的結果。我沒說什麼。金劍嘯笑笑,將身旁一個麵皮白淨,有些像政客模樣的中年男子介紹給我們:「這是馮先生!」三郎連忙上前握手。中年男子看著我和三郎說:「在下馮詠秋!早就聽說二位,今日得見,幸會,幸會!歡迎到‘牽牛坊’看看。」

我有些好奇,金劍嘯忙解釋道:「馮先生,江湖人稱‘左傾名士’,樂善好施,喜歡在家裡定期舉辦沙龍,房前屋後遍種牽牛花,朋友們將其住處稱為‘牽牛坊’。」

「哪裡,哪裡!劍嘯過獎了,歡迎二位賞光!」馮詠秋謙虛道。

「真是幸會,擇日一定拜訪!」三郎說。

接著,我們又跟高老師握手寒暄。完了,三郎說我們看看畫。

我們站在金劍嘯的油畫《松江雪景圖》前細細欣賞著,背後傳來馮詠秋的聲音:「王小姐也有空賞光?」

我扭頭一看,只見一個風姿綽約的女子,左手拿著一支點燃的香菸,正在與馮詠秋握手,爾後朝我看了一眼,就站在我們旁邊的畫作前,邊抽菸邊欣賞。這樣一位美人在旁,三郎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漂移,不時側過腦袋,瞟瞟那位王小姐優雅地口吐菸圈的樣子。

4

十一月十二日,我忘不了這個日子!

馬車載著我和三郎,行駛在新城大街上。在與三郎認識整整四個月後,我們終於搬離旅館小屋。從旁邊駛過的汽車、馬車,還有街邊漫步的行人、店鋪大玻璃窗裡的模特兒,一切都變得那麼可親。一輛馬車載著一對情侶從左側疾馳而過,女孩的捲髮在帽簷外飛舞,男人伸出手臂攬在她背後。三郎見狀,也伸手將我攬在懷裡。枕著他的臂彎,仰頭遙望頭頂的白雲,馬車快起來,街邊的一切迅速向後倒去,拐進商市街,在一個院子的鐵門外停下來,門牌上寫著「25號」。

我心裡默唸:「商市街25號。」

進門,眼前是一個獨立的院落,盡頭是王處長家一排五間的正房,西北角便是那間半地下室的耳房。三郎提著行李走在前邊,拉開房門,對我說:「進去吧!」

耳房有裡外兩間,都打掃得乾乾淨淨。裡間是臥室,放著一張小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戶幾乎貼著地面,正對著王家正房。將兩個箱子放在地上,三郎驕傲地看著我。我迎上去雙手環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今晚我要親自做飯!」

一起來到外間廚房,見灶臺空空如也,他說:「這就採購去!」我全然不知安一個家到底需要買些什麼,他扳著指頭數著,「鐵鍋、飯碗、面板、菜刀、水桶……」

風捲著沙粒吹打在窗玻璃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屋外傳來狗叫、雞啼,還有人的腳步聲。我將頭髮紮在腦後,挽起袖子,哼著小曲,一遍遍擦拭地板、窗臺還有桌椅。小屋被收拾得一塵不染。門被推開,三郎提著一隻帶蓋水桶走進來。我滿心歡喜地看著他拿開桶蓋,如同變戲法般,從裡邊拿出一件又一件東西,嘴裡不停介紹道:「你看,這是我給你買的菜刀、筷子、飯碗、水壺……」

桶底躺著一個紙包,我問那是什麼。

「大米呀,」他將紙包拿在手裡,「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鍋呢?巧婦同樣難為‘無鍋之炊’!」

「急什麼?」放下紙包,他在我的臉上輕拍了一下,轉身從門外拿進一個帶柄小鍋和一張草褥。小鍋讓我愛不釋手,問錢還剩多少,他猶豫了一下說不多了,買柈子怕是不夠。說著,伸手在口袋裡摸了摸:「買柈子去!」

小鐵床上鋪上草褥,墊上格子床單,從柳條箱裡取出被子鋪上,再從我的手提箱裡拿出幾本書在桌上一擺,小屋立時像一個溫馨的家。柈子買回來了,三郎點燃爐膛,我圍上圍裙,開始在灶臺上忙碌。廚房裡瀰漫著水氣,三郎背靠門框意味深長地打趣道:「張大小姐做飯,頭一遭!」

「一邊待著去。我做什麼,你吃什麼!」

「好好好!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油菜和土豆片終於擺上桌子。我神情緊張地讓三郎嚐嚐。他夾了一根油菜放到嘴裡,嚼了嚼,連聲說不錯,然後低頭大口扒米飯,再夾了一塊土豆片送到嘴裡,卻不再言語。我嚐了一口,才知道那土豆片鹹得發苦。

「沒事,反正白開水不要錢。」他打趣道。

我低頭扒了一口飯,米飯也是半生不熟,細看油菜,發現多半被燒焦了。見我眼裡含著淚水,他連忙安慰道:「第一次做飯,真的已經很不錯了!我是個粗人,也不挑剔。你不要有壓力。」說完,大口扒飯、吃菜。

晚飯後,王處長帶著兒子玉祥前來看望。小男孩虎頭虎腦,衝三郎喊了聲「師傅」,正欲行跪禮,被他一把拉住,說這樣就行了,往後好好練。王處長說這孩子生性頑皮,日後有勞多多管教。正在說話,小窗外人影一晃,小男孩轉身到門口開門。片刻過後,跟在玉祥身後進來一個亭亭玉立、衣著時尚的年輕女子,披著一頭波浪形捲髮,鵝蛋臉,眼角修長,面帶微笑,露出一對好看的酒窩。我立即想起畫展上的那個抽菸女子,三郎更是眼睛一亮。

「歡迎你們!咱們可是名副其實的近鄰!」對方微笑道。

「王麗,你陪玉祥師傅、師孃聊聊。」說罷,王處長牽著玉祥離開了。

三郎拉過一把椅子招呼王麗坐,然後跟我並排坐在床沿上。我用手碰碰他:「我們兩天前見過。」

「是呀!在中央大街看助賑畫展……」王麗微微一笑,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早就拜讀過三郎先生報上連載的小說,周圍朋友經常提起。世界真小,父親為玉祥請的師傅竟然是你!」接著,表情活潑地說,「沒想到三郎先生多才多藝,文章寫得好自不必說,還一身功夫。更聽說你還擅長唱京戲。日後一定要讓我開開眼。隔著這麼近,真是得天獨厚!」

三郎會唱京戲,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在美人面前,他有些靦腆:「哪裡,哪裡,都是江湖傳說。我是個粗人。」

王麗眼風活潑:「傳說,可住到了我家裡!」

他倆熱絡起來,我不禁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長夾袍。

王麗似乎覺察到了什麼,看著我說:「我早就認識你張廼瑩。」見我面露訝異,她接著說,「差不多天天在操場上見到你!」

「你也是女一中畢業?」

「你四班,我九班。」

「哦,那你跟郭小嫻同班。她天天打球,我倒認識她。」我說。

「是呀,我也喜歡打籃球。只是你不認識我。」略微停頓一下,她說,「外班同學除‘五虎將’外,我可就知道你能寫詩、會畫畫的大才女!在畫展上看過你的畫,還有牆報上的詩,筆名叫‘悄吟’,對吧?」

三郎湊到面我前:「呵,居然跟聞名全國的短跑名將們並列?」

我推了一下他的肩頭,臉皮發燙:「去去去,人家會說話,聽不出來?」

面前這美人的確非常會說話,很容易贏得好感。我隨口問她那時候多大。

「十五吧!」她始終面帶微笑。

「是因為你太小。在學校時,我不太注意小同學。」

我不知為何要這樣說,正如在高老師面前為何要撒謊一樣。她收斂了笑容,表情有些尷尬。這時玉祥在窗外喊:「三姐,你老師來啦!」王麗起身爽利大方地伸出手來,分別跟我和三郎握過,說:「我得學俄文去。」

我們送至門口。她轉身對三郎調皮地說:「有時間再來聽你講傳說!」

看著她長身材、細腰身的窈窕背影,我的心情頓時複雜起來。

我開始了獨自操持飯菜的主婦生活。

頭髮凌亂地蹲在爐門前,好容易點燃爐膛裡的柈子,燃燒了一會兒,卻眼看著火苗漸漸變小,趕忙用嘴往裡邊吹氣,還是熄滅了。指甲也被燒焦了一塊,沮喪地直起身子,無助地盯著灶臺,嘆了口氣,又蹲下身子重新引火,柈子眼看燒著,卻又滅了。

起身將一根柈子重重摔在地上,邊掉眼淚邊對自己說:不能哭,早已不是驕子,哭什麼?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再次重複剛才的動作。爐子終於點著了,屋子暖和起來,這時才感到腰痠背痛,再看看映在窗玻璃上的自己,臉上滿是草木灰和指印。

柈子中午就燒光了。屋裡到處冰冷,小窗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掌燈了,三郎一進屋,邊脫外套邊說:「真他媽冷!點兒背,一分錢也沒借到。柈子燒完了吧?」原本不想提,但還是說了說早晨被爐子欺負的委屈,並伸出被燒焦的手指甲給他看。他輕輕握著那根手指,拉到嘴邊:「來,給你吹吹就不痛了。高興點,別太嬌氣,咱們不是在度蜜月嗎?」

我那滿腹的委屈立刻煙消雲散:「誰跟你度蜜月?」

他迅速脫掉衣服,鑽進被窩,然後拍拍被子:「沒柈子,做不了飯,睡下吧。屋子太冷,餓了就吃麵包!」

燭光裡我們各自捧著一本書在看。窗外北風的呼嘯聲如此切近,即便飢餓寒冷,但看著兩人映在牆上的影子,我還是無比滿足。

三郎開始給玉祥教拳。起床後,他踢了一下剩在灶膛前的唯一一根柈子,說:「借吧!」

「柈子也借?向誰借?」

「向王家借。」說完,他轉身進屋打好借條,然後衝王家正房喊他的小徒弟。

不一會兒,王家老廚子就抱了滿懷的柈子送過來。爐膛前散放的柈子,讓我倆興奮起來。三郎拿起一根,要我看看爐子是否欺負他。我湊過去看他示範如何在爐膛裡架柈子、引火……爐子很快點燃,積霜開始融化,窗玻璃變得清晰起來,外邊啄食的小雞看得清清楚楚。拿開米桶蓋,卻發現一粒米也沒有,沒法再借了,三郎看了一眼米桶,撓撓頭。

「師傅,開始練拳嗎?九點啦!」窗外傳來玉祥的聲音。

三郎衝著窗外大聲回應:「等會兒,吃完飯就開始!」

我詫異地問:「吃完飯?等你借錢買米回來做飯?你讓那孩子等到什麼時候!」

「可不是!越等越餓,先練拳,再借錢。」

我無事可做,站在窗前,看著三郎足穿那雙傻鞋,呼著白氣,站在雪地裡做著招式,小徒弟在一旁跟著學樣子。教完拳,他就出門了,我在閱讀中打發長長的一天。天光暗下來,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外邊的一切又變得模糊。

三郎推門進來,只見他左手託著一大塊黑麵包,一小袋米還有一個小布包在右手上晃盪。接過麵包,我說米是有了,柈子卻只剩下最後一根。他仍滿臉喜悅地晃動著米袋,用老生腔調唱道:「真乃顧此失彼也!」

我接過米袋:「窮開心,真喜慶!」

他將布包放在桌上,神秘兮兮地說:「你猜!」

沒有理他,我徑直伸手開啟,一件藍色棉袍呈現眼前。他拿在手裡,抖了一下:「穿上試試。」

我如同孩子見了新衣般歡喜,趕緊穿上,在燭光裡轉了一下身子。真合身!

三郎說今天向老裴預支了下個月的稿酬,我上前擁抱著他,說:「再也不冷了!」

有米有柈子的日子,我就是一個熟練的主婦。

早晨點燃爐子,回到裡間麻利地擦地板、收拾床鋪。切好土豆片,等鍋裡的油燒熱了,爆一點蔥花,滿屋子瀰漫著香味。土豆片炒好了,揭開鍋,米飯也熟了,一嘗,不軟不硬。玉祥的早課沒有結束,我就拿本書坐在窗前等三郎回來。肚子餓了,回到廚房,舀了一匙飯送到嘴裡,再夾起一塊土豆片嚐嚐。然後站在小窗前,呆呆地看著三郎師徒倆。

再次到廚房「嘗」飯菜的時候,門外傳來三郎清嗓子的聲音,趕忙放下筷子,躲在門後。推開門,見屋裡沒動靜,他喊「廼瑩」,我忍著不作聲,他接著又喊,我突然從門後跳出。三郎嚇了一大跳,走到臉盆邊,邊洗手邊說,多大了,這麼沒正形!我得意地笑起來。

「看把你得意的!爐子不欺負你啦?」

「少廢話,嚐嚐我的手藝!再不回來,飯菜都被我嘗沒了。」

午後,下起紛紛揚揚的大雪。屋子越來越冷,捨不得生火,坐在爐前,我將雙腿伸進燃盡的爐膛裡,拿著一本書心不在焉地讀著。三郎一肩雪地推門進來,見屋內沒動靜,就探頭看看門後。聽我說「在這裡」,他朝廚房看過來:「烤火腿嗎?真有辦法!」我連忙起身拿了條毛巾,打掉他身上的積雪。進到裡間,幫他脫下鞋襪,雪積滿了襪口,襪子大部分都已溼透,我拿到門口摔打兩下,然後點燃爐子烘烤,屋裡立時飄著腳臭味。

晚飯桌上,三郎用貌似平淡實則按捺不住喜悅的語調說:「明天早晨晚點吃飯,南崗有個要學武術的,等我回來再吃。」起身離開飯桌,「我得到對門上武術課了。」說完,赤腳穿上傻鞋,準備出門。

我放下碗筷,急著對他說:「你等等,襪子就要烘乾了。」

「我不穿!」

「怎麼不穿?王家有小姐的。」

「有小姐怕啥?」

「不是不好看嗎?」

「什麼好看不好看的!你真是事兒多。」

他徑直走了出去,我在後邊無奈地補上一句:「你這人,真是!」

我擁著被子等他。一個小時後,三郎一臉倦容地回到屋內,脫掉衣服和鞋子鑽進被窩。我推推他:「三郎,跟我說會兒話好嗎?」他在被子裡有氣無力地回答:「明天再說。」我有些失望,嘀咕道:「明天一早,你就走了。」不等我說完,他的鼾聲就起來了。

家教、借錢、編稿子,三郎一齣門就是一天。屋子如同無人的曠野,我眼巴巴等著他回來。柈子又一根不剩,站在外間窗前,我呆呆地盯著院門。鐵門一響,心情頓時興奮起來,院子裡卻傳來高跟鞋的聲音,王麗身穿貂皮大衣走過來,彎腰衝我笑笑:「又在等你的三郎。」我趕緊低下腦袋。

「他出門在外,你天天等在家裡,真是怪好的一對!他不在家的時候,你可以去看電影呀!今天的片子很不錯,由胡蝶主演。」

鐵門又響了一下。她朝院門看過去,然後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指著我說:「哦,跟你度蜜月的人回來啦!」說完便消失在窗外。

在她眼裡,我和三郎如同蜷縮在地洞裡的兩匹小獸。我帶著沮喪與期待,傾聽著那腳步聲一點點切近。三郎上唇掛著一層厚厚的霜,急匆匆進到屋內,從懷裡掏出一個燒餅遞給我:「趁熱吃了。我得走了,一家電影公司招廣告員,我想試試。」我追到門外,急切地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風雪裡。

身後又傳來王麗的聲音:「怎麼,你的三郎又走了?」她手裡拿著一塊肉,正從屋外的冷凍室裡走出來。我沒有看她,轉身進屋。

又斷頓了,我和三郎一直躺到中午。

想到他晚上還得出門上課,我坐起來對他說就把那件新買的棉袍當了換點柈子、米麵。他愣了一下:「那袍子你一次沒穿,要當,你自己去……」說著,拉了一下被子,將身子側向一邊。見我真的下床穿衣服,他昂起頭:「三元買的嶄新袍子,非當兩元不可!」

當鋪櫃檯是那麼高,我踮著腳尖,仰臉將包袱送了上去。裡邊一個頭戴絨帽的中年男人,開啟包袱翻了翻袍子。不等他張口,我急切地說:「兩塊!」他迅速將包袱捲起來,丟到我懷裡,極不耐煩地說:「送到別家去!」

「你說多少錢?」我怯怯地問。

他搖搖頭:「多少錢都不要!」

我明白了什麼,轉身徑直往外走。只聽身後他的語調溫和下來:「五角。袖子太瘦,賣不出錢來。」

「不當!」我果斷回答。

「一塊!再也不能多。當,就這個數!」

迴轉身,只見他正伸出一根手指,舉到太陽穴一般高的地方,比給我看。我將包袱又遞了上去,接過一元的票子和一張當票迅速離開我要讓三郎儘早吃上點東西。

拎著一棵白菜和一小袋米走在街上,前邊有人大聲吆喝:「包子,剛出籠的包子嘞!」

我上前撿了十個包子,付完錢,一路上心情被那些包子激動著。一個叫花子跪在路邊,向我伸手,我連忙遞給他一個。

見我手裡晃動著的包子,三郎立馬從床上跳下來,埋怨說都快餓死了,半天不見人影。包子立馬被他消滅了大半。他才想起問我當了多少錢,挨欺負沒有。我從口袋裡摸出當票,他說才一元,太少了。說著又撿起一個包子塞進嘴裡。

給他買頂皮帽子是我早就有的心願,風雪裡可以少遭點罪。如果直接說給他買帽子,他一定不會去,我便裝作興致高漲地說:「天氣好,咱們去逛逛舊貨市場。」

他果然同意了。舊貨市場位於商市街和新城大街之間,很大一塊地方,一個又一個的棚子連在一起,裡邊擺著鞋、襪、帽子、面巾、褲子、襯衫等各種攤子。走在三郎身後,看看掛在架子上的褲子正欲問價,又被旁邊攤子上大大小小的皮外套吸引。仰頭看著那些掛得高高的,一排一排的外套,翻著黑色毛皮領子,正想問,聽見三郎在不遠處衝我喊:「這帽子咋樣?」我走到跟前說不好,他不甘心,將帽子戴在頭上。

「像只小貓!」我說。

「真暖和!」他將兩個耳朵放了下來。

「像只小狗!」我說,「小時候爺爺給我買過這種帽子,叫它‘叭狗帽’!這是小孩兒戴的帽子,你還是算了吧!萬一玉祥有一頂,多尷尬。」

「暖和得很!」三郎不捨地取下帽子,頂在拳頭上轉了一下,交給攤主。

我最後給他挑了一頂「飛機帽」,兩個大皮耳朵上長著兩個小耳朵。三郎戴在頭上,我挽著他的手,欣慰地說:「往後出門教課就不會挨凍了。」

走在大街上,我問錢還剩多少,他說「五角」。路過「一角錢小飯館」,那扇破玻璃門仍在開開關關,猶豫了一下,我還是疾步走了過去。心想,五角錢可以吃三天,哪能進館子?街邊擺著瓜子、花生之類的炒貨,我禁不住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問是否有銅板。他搖搖頭。我低聲說那就算了。他忽然放慢腳步,回頭問我想買什麼,我紅了臉,支吾說不買什麼。

「要買,就說!這不是有票子嗎?」他停下來,掏出那五角錢。

「我想……買點瓜子。沒銅板就算了。」

他摸了摸口袋,確實找不出銅板,就揚了揚那五角錢:「想吃,就買點吧!」

「不行!」我堅決地搖搖頭,推著他往前走。

5

科勃採夫電影院招聘廣告員,有意者請到華德商行接洽。

早飯做好了,《國際協報》上的這則廣告不免讓我心裡長草。

三郎提著寶劍一進門,我便急不可耐地指給他看。他一臉淡然,沒有作聲。飯桌上,我說想去試試,他很不以為然,說盡騙人,千萬別信,幾天前也看到這樣一則廣告,跑去問,說已經有人了;昨天別的報上登廣告招聘家庭教師,又去問了一下,招一個人,應聘的居然有二十個。我說去看看怕什麼,不成拉倒,他便躁了,說要去我自己去。最近,他的情緒有些低落,火氣大。我不再多說。

第二天早晨那廣告又出現在週末的報紙上。我再也按捺不住,告訴他那廣告又登了一次,明明白白寫著月薪四十元。他低頭扒飯不理我。我說得去看看,哪會有工作找上門?放下碗筷,他突然說要去現在就走,還有別的事兒。我趕緊扒了幾口飯,起身跟了出去。

氣溫很低,三郎一言不發大步向前,我緊緊跟在後邊,不一會兒便開始喘粗氣。我有些惱怒,再看他頭頂上的飛機帽覺得很可惡。在商市街口,他碰到一個熟識的年輕人,一問,對方也是去接洽廣告員。三郎不動聲色地看了我一眼,對年輕人說我們有事兒先走了。他的步子更大,我跟得越發吃力。

在石頭街找了半天也不見華德商行的影子。三郎邊擦汗邊罵罵咧咧:「這華德商行他媽躲在哪個旮旯,找遍了整條街,就是摸不著門。」扭頭沒好聲氣地問我是否看錯了。我說當然沒有,明明寫著在石頭街上。看了一眼街口一家店鋪門頭上的大鐘,我勸他別急,還不到十一點,報上寫的接洽時間是十二點。

「轉了半個點兒,門兒都沒摸著,咋不急?真拿女人沒辦法!」

如果搭話,會在街上吵起來,我不理他,上前向一個上了年紀的過路人打聽。他指著石頭街旁的一條順街,說華德商行在那條街的尾上。謝過對方,我順著所指方向走去,三郎跟了上來。

進到華德商行所在的樓層,三郎向一個小夥子說明來意,對方擺擺手說週末不辦公。畢竟找到了華德商行,畢竟存在接洽廣告員這回事兒,從樓裡出來,他的情緒平和了些,步子緩了一點,偶爾跟我說一兩句話,飛機帽看起來也順眼多了。

第二天中午,我們又一頭雪花地走進去,辦公桌後的一箇中年男人讓三郎直接到電影院商談,他們不再代為接洽。從樓裡出來,雪越下越大,地上一片銀白,街上行人稀少。

「都是你的主張,我說過,他們盡騙人,你就是不信!」

「怎麼又怨我?」

「不是想當廣告員嗎?看你當吧!」

我剛想說什麼,他徑直大踏步往回走,路面滑得很,跟不上,索性不跟了,就遠遠落在他身後。

兩天過去,我還是放不下那則廣告。收拾好屋子,獨自再次來到位於中央大街與石頭道街交口處的科勃採夫電影院。昨天我也來過一次,接待的人說經理不在。快到電影院門口,我遠遠便看見那頂飛機帽,仔細一看,三郎耷拉著腦袋正往外走。我停住腳步,等他走遠再進到電影院裡一打聽,說廣告員已接洽好了,讓過段時間再看看。

吃完晚飯,我們對坐在燭光裡。三郎心事重重地說南崗那個人的武術不教了。我心想指定是那個人不學了。我說不教算了,也實在太辛苦!他不言語,低垂著腦袋,身影映在牆上。我起身收拾碗筷。他開始自言自語:

「真他媽沒勁!為著個廣告員,腿都跑斷了。昨天去,說經理不在,今天去,說過段時間再看看。他媽的,為了四十塊錢,被人耍寶!」

我默默將碗筷拿進廚房,就聽他在裡間大聲說:「畫的可都是啥呀?情慾啦,豔史啦,真是肉麻、無恥!」

擰開水龍頭,正準備沖洗碗筷,聽他在喊:「廼瑩,來陪我說會兒話,碗筷明天再收拾不犯法。」

男人感傷了。我坐回桌旁,聽他傾訴。如同喝醉了酒一般,他拉著我的手:「你說,咱們能幹那樣無聊的事兒嗎?去他孃的吧!」接著,又拿手指著自己,「我真是個渾蛋,不知恥的東西,自私的爬蟲!」

「三郎,廣告不畫算了,別再想。跑了一天,早點睡吧!我給你打洗腳水去。」剛起身,便被他一把拽住。

「你說,我們是不是自私的爬蟲?怕自己餓死去畫廣告。不怕肉麻多招徠一些看情史的,讓人們羨慕富貴,鼓勵人們往上爬。怕自己餓死,毒害多少人卻不管。人是自私的東西,若有人每月給二百元,不是殺人都幹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我壓低聲音提醒:「小點聲,房東屋裡常有日本朋友來。」

「怕什麼,我說錯了嗎?」他大聲喊道。起身拉過被子,和衣倒在床上,雙腿吊在床沿外沒有了動靜。收拾完碗筷再回到裡間,三郎已經睡著了,鼾聲響亮。替他脫掉鞋襪,再將雙腿扳到床上,掖好被子。坐在床沿,我鼻子一酸,眼淚湧了上來。

冬,越來越深。午後三點,天色已然黃昏。

家教沒了,三郎不用出門。在屋子裡待不住,他提議到中央大街走走。金劍嘯神色匆匆迎面走來,三郎跟他站在街邊說話。一低頭,我看見老金的大頭皮鞋上撒著一些紅綠小斑點,便好奇地問他鞋上怎麼有顏料。他朝對面指了指,說在電影院裡畫廣告。對面便是科勃採夫,那活兒原來被老金接了!

「我手上的事兒雜,四點下班,五點畫廣告,你倆願不願意給我做副手?」見我和三郎都不說話,老金急忙說,「我還有事兒。考慮一下,五點我在電影院賣票的地方等你們,一進門就能看見。」

老金大踏步走了。我和三郎相互看了一眼,立即轉身往回趕。

煮好的索波湯在鍋裡冒著熱氣。我們站在灶臺前大口吃著捲餅,不時看一眼窗臺上的小鬧鐘:五點差十分。他將最後一截捲餅塞進嘴裡,噎了下去,轉身往外走。我邊咀嚼邊說:「湯……湯……」

「都啥時候了,還湯、湯的!」他頭也不回。

我將捲餅塞進嘴裡,解下圍裙,擦了擦雙手,正正帽子,追了出去。正要跨過鐵門,想起灶膛裡的火沒有熄,爐門前還有柈子,又急忙返回廚房,仔細看了一眼灶膛,裡邊的明火已經滅了。我用腳把爐前的柈子推到離爐門口稍遠的地方,出門前又不放心地看了幾眼。

三郎已經到了商市街街口,我小跑著跟上去。他看了我一眼,埋怨道:「做飯就不知道快一點!總是那麼磨嘰,你看,晚了吧!女人就會磨嘰,女人就能耽誤事兒!」

售票大廳正面牆上的大鐘正指著五點。四處張望卻不見老金的影子。上前問櫃檯裡邊那個大鼻子俄國人,他回答我說不知道金劍嘯是誰。我和三郎茫然起來,等到五點半,兩人氣惱地往回走。

「去他孃的!都是你願意去。我說過那不成!就是不聽。多碰幾個釘子,也對!」

回到家裡,三郎整理著一疊稿子,嘴仍一刻也不閒著。他實在矛盾極了,他越說我越是心疼。他起身戴上飛機帽說給報館送稿子去,連看也不看我就走了。

他前腳剛走,老金就推門進來了,滿臉歉意地解釋說五點的時候被一個人纏住了,忘了見面的事兒。我勉強笑笑沒說什麼。他問怎不再找找,我略有埋怨,說上哪兒找,等了半個點兒也不見人影。

他來邀我們一起去畫廣告,聽說三郎出門了,便誠懇地說:「咱倆先走!你給我做副手,每月四十元,你二十,我二十,平分!」

二十塊是多大的一筆錢啊!所有的委屈頃刻消釋。我連忙戴好帽子、手套,吹滅蠟燭,跟著他往外走。走在街上才想起出門太急,門沒有完全鎖上,轉念一想三郎一會兒就會回來。

廣告車間設在科勃採夫電影院旁的一間大屋子裡。右邊中部一架機器在那裡「嗒嗒嗒」地響著,左上角立著一塊巨幅廣告牌。金劍嘯拎著顏料桶站在廣告牌左邊,用刷子塗抹著紅色;我站在木凳上,在右上部刷著白色。地面上到處是細碎的木屑,油漆罐、顏料桶。巨大的噪音和濃烈的油漆味填滿了整間屋子。頭頂一盞昏黃的電燈,將我和老金的影子晃動在牆上、廣告牌上。

「這就是大工廠啊!」老金用念臺詞的語調大聲說。

三郎回來不會生氣吧。我可是為著二十塊錢。二十元可以買足夠一個月的米麵和柈子。他一定會理解我。刷完廣告牌的右上部,從木凳上下來,我走到顏料桶堆前,尋找想要的顏色,卻又想到不見人,三郎會到處找,應該留個紙條兒。心頭掠過一絲不安,拎起一桶紅顏料,再次站到木凳上,右手機械地刷著,臉上滿是汗水,身上濺了許多星星點點的顏料點子。老金正蹲在地上塗著廣告牌的左下部,額頭一片水亮。

車間的門被推開,進來一男一女。上唇留著一抹小鬍子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拄著文明棍,身穿花旗袍的女人,左手挽著他的胳膊,右手拿手絹掩著鼻子。

「達靈,我可受不了這氣味,快走吧!」站在廣告牌前,女人嗲聲嗲氣地說。

「停!停!誰叫你用這種紅色?太暗淡,不好看!」中年男人衝我高喊。

我一時慌了神,停下手裡的刷子,低頭看看左手的顏料桶,確實選錯了紅色。我站在梯子上不知所措,只聽那旗袍女人說:「達靈,走吧,醫生說你的頭痛就是經常看廣告被油氣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