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旅館

我本一無所戀 葉君 第1頁,共2頁

我閉著眼睛,仰面沐浴在陽光裡,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矗立於水中的東興順旅館,暗暗為自己九個月後的新生而欣喜。

1

秋天了。

天還是亮得那麼早。我睡不著,坐起來,失神地望著窗外空落的院子。老胡家的大兒子趕著馬車出了院門。傳來梆子聲,王大姑娘死後,磨坊只剩下孤獨的馮歪嘴子,還有那頭年邁的驢。西院的租客早早開始了一天的忙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記不清躺了多少天。我如同一隻懶惰頹廢的貓,終日賴在炕上。

高小畢業,家境不好的同學,多數到省城齊齊哈爾讀女子師範,稍好的就去哈爾濱上中學。大伯父家的秀珠、二伯父家的秀珉、四伯父家的秀琴都在哈爾濱上學。原以為自己也能跟她們一樣,沒想到父親堅決不讓。在家族裡,他卻是最早接受新式教育,省立優級師範學堂畢業後,當過我們高小的校長,說起來也是呼蘭有名的革新人物。他支援娘在小城第一個穿高跟鞋,週末還帶著我們兄弟姐妹在家裡開音樂會。我始終不明白,他為何執意阻止我繼續念中學,任何人的勸說都聽不進去。

昔日同學陸續進了新學校,結識新同學,我卻每天只能面對兩個年邁的下人,衰老的祖父,還有不停生孩子的娘。八月底,我還幻想父親能回心轉意,九月開學的日子一到,那個讀書夢真的成了泡影。傍晚,父親一回家,祖父便手拄柺杖,仰頭顫動著雪白的鬍子,不斷央求:「叫榮華上學去吧!別把孩子憋屈病了!」

「有病在家裡養病,上什麼學,上學!」父親每次都以同樣的話回應。

祖父老了,他完全不放在眼裡。

「榮華」是我的乳名,六歲那年跟母親回姜家窩堡省親,正好二姨也在。她聽說我大名叫「張秀環」,便堅決要母親給我改名。為的是我倆名字裡都有一個「環」字,犯忌諱。母親於是讓碩學的外祖父給我另起了一個名字:張廼瑩。我的背後是一個龐大的家族,大本營在阿城福昌號屯,到了祖父這一代家族分崩離析,他分得在呼蘭的房產和地產。父親三歲喪母,十二歲出繼給祖父,從福昌號來到呼蘭。在家族第六代「秀」字輩整齊的名字行列裡,「張廼瑩」顯得如此特別,而此刻,我意識到自己跟他們真正不一樣的地方,在於遭遇了一個雖新還舊、不可理喻的父親。

太悶塞。站在院子裡打量這個明顯敗落的家,心情更是落寞。五間正房,東邊住著父親和娘,西邊住著我和祖父。牆皮脫落,油漆斑駁,窗紙多年沒換,從裡到外透著荒涼。老胡家大兒媳蓬頭垢面地坐在院子西南角的井臺邊抽著菸袋。小團圓媳婦死後,這人財兩空的婆婆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時常對人說著莫名其妙的話,人家如果不搭腔,她就開罵。我想,過不了多久自己也會跟她一樣。

老廚子真的老了。打好兩桶井水,吃力地緩緩起身,朝東邊的廚房慢慢走去。老胡家大兒媳吐了口煙,仰臉似笑非笑地問:「家裡大人、孩子都好哇?老王!」見老廚子沒理,便衝他的後背吐了口濃痰,右手在嘴巴上抹了一把,咬牙切齒地罵道,「老不死的!」左手將菸袋嘴送到嘴邊,表情沉鬱地猛吸了一口,兩瓣瘦削的臉頰深深癟了進去。

有二伯也老了。麵皮越發黧黑,戴著他那全呼蘭城獨一無二的草帽兜,露出一截雪白的頭髮,默默掃著院心的落葉。娘坐在正房大門邊的一隻大木盆旁漿洗著衣服,一臉不高興,搓衣板重重撞擊著盆沿。

八歲時,母親死於那場大瘟疫,不到百日父親便娶了娘。進門那天,我的鞋幫上還縫著白布,一旁的嬸子覺得不好,一把撕掉,然後領著我磕頭認母。三歲的秀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磕頭時被別人把著。嬸子還將不滿週歲的二弟連富送到娘手上。她抱著連富,伸手牽起我和秀珂,算是正式做了我們的娘。不停哭鬧的連富第二天被送到福昌號二伯父家,沒多久就死了。

站在一棵老榆樹下,樹葉不時飄到臉上,茫然朝南望去,哈爾濱的市影隱約可見。秀珂揹著書包,從大門裡走出來,大聲說:「娘,我上學去了!」

「去吧!」娘頭也沒抬。

娘進門後便添了秀玞、秀琢、秀玲,春天又有了秀琬。他們還沒起床,這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刻。東外間忽然傳來秀琬的大聲啼哭。娘站起身,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惱怒地看了我一眼,邊轉身回屋邊大聲說:「十五歲的大姑娘,都該嫁人了,懶得油瓶倒了都不扶,不是躺在炕上就是四處閒溜達……」

正想找人發洩,我上前兩步,她已經進了門。西裝革履的父親拎著公事包跟娘劈面而過,扭頭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迴轉身惡狠狠衝我大聲說:「大清早杵在那兒做什麼!幫你娘哄哄妹妹不行嗎!」

「我哪有那福分!又不是親媽。」不等我開口,娘抱著秀琬站在窗後高聲說。話音剛落,秀琬又大哭起來。

父親突然用手指著我:「你懶死啦,不要臉的吃貨!」

「誰不要臉?我要讀書!」我盯著父親,「憑什麼不讓我讀書?就因為我媽死得早?」

他愣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臉上很燙,兩個多月來,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快意,鬥志昂揚地站在那裡。

回過神來,父親將皮包往地上一丟,衝到我面前,右手掌重重拍在我的臉上,耳光響亮。我一個趔趄倒在地上。有二伯趕忙放下掃帚,撿起皮包,惶恐地站在父親身後;老廚子轉身進到廚房裡。一滴眼淚也沒有,我捂著灼痛的左臉從地上爬起來,拿開手,迎著父親憤怒的目光,繼續大聲問:「為什麼不讓我上中學?秀珉、秀琴她們都可以,我怎麼就不行?班上不升學的同學只有兩三個,我就是其中一個!你一個新式學堂的校長,居然阻止女兒上中學。你這是什麼?衛道士、假新派!」

父親一時語塞。我朝自己的房間走去,在大門口轉身對著他的後背高聲說:「我要讀書!」

「我明確告訴你,要讀書請個先生在家裡教!想上哈爾濱,沒門!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從有二伯手裡接過皮包,父親恨恨道,「忤逆不孝的東西!」

「最好把我關在籠子裡!爸爸,你到底怕什麼?」

他好像沒聽見,拎著皮包朝院門走去。

坐回炕上,心情慢慢平靜下來。滿臉病容的祖父,扶著柺杖從院外走進來:「小姐跟她爸幹仗了?」

有二伯朝東外間看了一眼,沒言語。祖父搖搖頭,顫巍巍進到屋內,外間傳來他的咳嗽與嘆息。

日子一天天過去,父親更像一個父親。

天一擦黑,院牆外便準時傳來一聲莊嚴的咳嗽,提示他回來了。這個家太久沒聽見過笑聲,母親的死終結了我的童年,也帶走了我和秀珂的快樂。

每到年底,大伯父都要來住上一段時間,幫助父親收賬理財。小時候,他在門口一下車,便敞開大衣,一把抱起我,用大衣裹住,然後從大口袋裡摸出一把從北邊收來的榛子,放在我的衣兜裡。他身材高大,走南闖北,見多識廣,騎馬、打槍都是一流,還能拉琴,講一口流利的俄語,說話聲音洪亮,無論說什麼總關乎正理,給我講《弔古戰場文》,自己竟被感動得有些哽咽,我也聽哭了。他常在族中男孩子面前誇我記性好,心機靈快,比他們都強。

然而,他這次來卻對我冷淡了許多。期待他會問我為何沒上學,結果什麼也不問。飯桌上,祖父央求大伯父去勸說父親,沒想到跟父親一樣,他也說想上學就在家裡請個老先生教教,並說哈爾濱的女學生太荒唐,自己交男朋友,他實在看不慣。我禁不住問秀珠不也在哈爾濱上學嗎,他勃然大怒:「放肆,一個女孩子家,大人說話,有你插言的地方嗎?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忤逆不孝!」

我含著眼淚離開飯桌,回到房裡心氣難平,只聽見大伯父仍在那裡高聲說:

「這孩子,打小任性,沒個管教真不行。去年,呼蘭各中學聲援上海工人罷工,你說關她什麼事兒,她還是個小學生,居然找到高縣長、馮司令家勸捐。南河沿那‘八大家’,老百姓平時路過都得繞道兒走。你說她膽子有多大。要是到了哈爾濱,那還了得?在西崗公園演劇也有她。這孩子跟她的妹妹們可不一樣。不讓她到哈爾濱上學,不僅是她爸的主意,也是我的主意!」

我算是明白了家裡阻止我上中學的真正原因。去年參加聲援「五卅慘案」的學生運動讓父親感到害怕,他鐵了心不讓我繼續讀書。看來我的讀書夢真的破滅了!高小同學傅秀蘭從齊齊哈爾來信說,慎如在天主堂當了洋姑子。窗外柳絮飄飛,天主堂就在家旁邊,我想去看看慎如。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真不敢相信慎如當真當了修女。她穿戴著黑衣黑帽,顯得更加白皙俊秀,比以前更漂亮了,然而平靜如水的眼神卻難以掩飾那心裡的苦。我問她真就願意一輩子待在這裡嗎,她說教堂起碼讓自己安寧,不用再面對那些不斷上門逼娶的無恥男人們。午後的陽光從彩色玻璃窗照進來,坐在長木椅上,她平靜講述著自己的遭遇。

慎如原本跟秀蘭她們一起考入齊齊哈爾女子師範學校,入學才一個多月,縣教育局王局長就派人上門說媒要娶她做小。她的父親在街上開著一間小木匠鋪,一輩子膽小怕事,就寫信把她騙了回來。得知真相,慎如氣壞了,上門痛罵王局長無恥透頂,專挑女學生做小,娶了學姐白雅緻還不夠,又來打自己的主意。四鄰圍觀,王局長不敢吱聲,又惱又恨,便慫恿高縣長繼續逼娶。結果高縣長也捱了罵。父親擔心木匠鋪開不下去,一家人衣食無著。不想連累家裡,剛烈的慎如就進了天主堂。不知修女為何物,呼蘭人就拿庵裡的尼姑類比,稱為「洋姑子」。

女孩子都想自己能更漂亮,美貌卻成了慎如的災難。她羨慕我有個好父親,能夠自由自在地讀書,並早料到自己的讀書夢會破得最快。低頭的剎那,眼淚滴在黑袍上;抬起頭,一簾睫毛上還沾著淚花,她微笑道:「不過,我已經找到了新的父親,接受天父的恩賜,我非常滿足!」

不知說什麼好。我沒告訴她自己待在家裡度日如年快一年了。她不會明白我遭遇了另一種父親,我同樣無法理解她的生活。生命就消磨在這空曠而幽深的教堂裡,心靈在對天父的祈禱中歸於安寧。我覺得這種安寧與死寂無異。此刻,她的臉上還能看到紅暈,眼裡還有憂傷,我想,幾年後她的面色將蒼白如紙,目光也會失去溫度。我們都只有十六歲,我不要這種老氣橫秋的寧靜。從教堂出來,我感到害怕,更湧起不甘就此死寂的衝動。既然所有人都幫不了我,就只能求助於自己。

夜裡,我給秀蘭寫了封信,告訴她我所見到的慎如,同時口氣堅定地說了一個想法:如果秋後仍不能上學,我也到天主堂當洋姑子,跟慎如做伴。這訊息會很快傳回來。張家大小姐要當洋姑子,將是小城最熱門的談資。

春天很短,柳絮落盡便是夏天。

午後,有二伯和老廚子蹲在廚房牆根,邊抽菸袋邊低聲議論在街上聽到的關於洋姑子的傳聞。傍晚時分的那聲莊嚴的咳嗽,不知從哪天起再也沒有聽見。祖父的病越發沉重,一連服了幾副中藥,絲毫不見好轉。父親和娘定在農曆五月二十提前給他做壽。祖父的生日其實是二月初五,明年才虛歲八十。

那天,院子裡停滿了車馬,喧鬧、嘈雜而喜慶。這非關生年亦非關生日的純粹沖喜之舉,讓我有一種不祥之感,跟著家人心情複雜地忙前忙後。祖父的精神不錯,穿著嶄新的衣服,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面帶微笑,接受眾親友的道賀。縣長路克遵和審判廳長郭席珍的到來將祝壽推向高潮。兩人代表呼蘭各界贈送了一塊題有「康疆逢吉」四字的大匾。

這個家的確需要一點喜慶來衝一衝。我素來不喜歡熱鬧,只是在心裡祈禱祖父真的會好起來。壽宴結束,父親率領眾兄弟在院門口跟路縣長一行道別,只見郭廳長將父親拽到一旁耳語了幾句。爾後,父親和大伯父有所會意,神情異樣地回到屋內。

客人散去,整個院子又恢復了平靜。

夜裡,祖父抽完大煙,讓我陪他說了會兒話,然後又衝門外喊道:「廷舉」

父親趕忙進來,祖父指著面前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父親看看我,不安地坐下。祖父勉強笑笑:「難得你和亞蘭有這份孝心,提前為我祝壽。路縣長親自前來,我臉上很有光彩,也看得出你在呼蘭的人望,甚至讓我看到了家族中興的希望。」

「爹,這是做兒子的分內之舉。您老健康長壽就是我們的福分。」父親有些誠惶誠恐。

祖父嘆了口氣:「廷舉,你十二歲來呼蘭,我知道,還是受了很多委屈。」

「爹,您千萬別這麼說。廷舉有今天,跟爹視我如同己出,悉心培養分不開。當年如果不是爹送我到省城讀書,哪裡會有今天!」

祖父感慨道:「我們老張家,先祖從山東東昌府逃荒到東北,白手起家創下龐大的家業,遺憾的是,從我這一代開始敗落,怪我無能,沒能給你留下什麼。」

祖父和父親都有些感傷。祖父的表情凝重起來,對我說:「榮華,你回屋去,我跟你爸說幾句話。」

回到裡屋,祖父和父親的聲音雖然壓低了些,但我站在門後,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有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你一定也聽說了。」

「爹,什麼事?」

祖父開始咳嗽,平靜後高聲說:「我一個半截身子插在黃土裡的聾老頭子都聽到了,榮華秋後要出家當洋姑子。你的耳朵比我還背?」

「這丫頭打小任性放肆,可能隨口胡說,被人以訛傳訛。」

「廷舉,我一生懶散懦弱,任事不當家,年紀一大,說話更是沒人聽。我知道自己來日無多,今天,我想你能聽我一回,秋後讓這孩子上學去。擱家一年了!張家雖不比往日,但供兒女讀書總不成問題。況且,你的侄兒、侄女都在哈爾濱上中學,我就不明白,自己的女兒想讀書,你怎麼就那麼擰著?」

父親有些支吾:「不關錢的事兒。您老有所不知,現在男女同校,風氣開放,榮華已到嫁齡,我怕她不受約束,鬧出有辱張家門庭的事體來。」

「有辱門庭?要是出了洋姑子,老張家門庭就光彩?到時候,我看你的臉往哪兒擱!」

「爹,別生氣。」

「明年春上我就真的八十了,人生七十古來稀,我耳聾眼花,早已萬事皆空,只是這孩子打小嬌慣,上樹掏鳥窩,把鴨子往井裡趕,都怪我寵壞了。她八歲死了娘,如果有什麼不好,我死不瞑目。」

外間一陣沉默,只聽祖父接著說:「廷舉,今天這樣的日子,有些話本不該說,但我還是把話撂在這裡:榮華如果真做了洋姑子,我就死在你們兩口子面前。我實在沒臉活下去,老張家關東相傳六代,再窮再苦,也沒出家的!」停頓片刻,又說,「你是讀書人,恐怕臉上更不好看,福昌號張家也沒臉。」

過了好一會兒,只聽父親說:「爹,廷舉不孝,讓您老人家如此不能心安。您放心,我答應秋後就送廼瑩到哈爾濱唸書。各中學快放暑假,聯絡學校還趕趟兒。」

「有你這句話,比做什麼樣的壽宴都強呀!我感覺身子好多了!」

他們後邊說了些什麼,我完全沒有聽見,也不知道父親什麼時候離開的。

2

多年後,回首那些哈爾濱往事,我意識到自己與這個城市有一種宿命般的關聯,半生的哀痛與榮光都是從這裡開始。

位於郵政街135號的東省特別區第一女子中學,坐落在一片俄式民宅中,前身是私立從德女中。進校第一天,便教唱校歌:

「從德兮,松江濱,廣廈宏開,氣象新,學子莘莘,先生諄諄。莫道女兒身,亦是國家民,養成了勤樸敏捷高尚德,方為一個完全人……」

校紀規定:不許外出;不許隨便會客;外來電話得由校役轉告;除未婚夫外,來信都要拆開檢查。除文化課,學校還開設了美術課、體育課。孫桂雲等「五虎將」以百米短跑聞名全國,是全校師生掛在口頭上的明星。孔校長有兩顆顯眼的門牙,學姐們反感學校禁閉得像罐頭,私下裡叫她「孔大牙」。

這裡的一切都讓我感到新鮮。我們的主幹課是英文,連續兩個學期不及格就會被勸退。全班四十多個同學,我和沈玉賢因為個子高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小個子的徐淑娟是江蘇人,坐在第一排。進校不久,我們仨便成了形影不離的夥伴。淑娟調皮,玉賢溫和,我的話很少。她倆家在本市,週末常邀我一起逛中央大街,在江上划船,或者帶著秋林紅腸、俄羅斯酸黃瓜條到太陽島上野餐。在淑娟家裡,我還結識了法政大學的男生高原,三人偶爾在一起說說話,非常談得來。我和玉賢還參加了由高仰山老師組織的課外美術小組。趕上天氣好的時候,帶上乾糧,揹著畫夾,到松花江邊寫生,一待就是一天。

大家都稱教女紅課的柳老師為「老母雞」。每堂十字繡課,她都要強調:「女人不同於男人。什麼是我們女人的責任?那就是,嫁了丈夫,應該知道怎樣賺得他們的歡喜;有了孩子就得會做娘。不要小瞧刺繡,這才是發展女人天才的用武之地!」國文課上王蔭芬老師對《野草》的激情講解,則讓我真正感受到了來自哈爾濱的衝擊。

希望,希望,用這希望的盾,

抗拒那空虛中的暗夜的襲來,

雖然盾後面也依然是空虛中的暗夜。

然而就是如此,陸續地耗盡了我的青春。

跟著王老師朗讀這些沉鬱的詩句,我記住了北平有個名叫魯迅的人。心潮隨著他的文字起伏,讀到結尾那句「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竟有想哭的衝動。

前排的王亞明雙手呈深青色,剛進校時顏色深得如同鐵塊。擔心被勸退,她整天用那雙被同學們背後議論的「鐵手」,捧著英文書口中唸唸有詞,奇怪的讀音讓人想笑。她埋怨學英國話真難,曲裡拐彎,好像長蟲在腦子裡爬,越爬越糊塗,越爬越記不住。

因為那雙手的緣故,查寢時孔校長特地告訴王亞明不要參加吳督軍兼省長明天上午的訓話。她拿出一雙大棉手套,紅著臉說,戴上手套也不行嗎?校長和同學都被逗樂了。

第二天,在一群彪形大漢的護衛下,身材矮小臃腫,滿臉橫肉的吳督軍站在主席臺上,吃力地攪動著據說小時候被凍傷的舌頭,反覆嘟囔著兩句話:

「唔……唔……好好讀書!」

「唔……唔……你們將來全能做個七房八房的姨太太。」

大家都在撇嘴。訓話好不容易結束,我們各自回到座位上,卻不見了王亞明。我朝窗外看去,她正背對教室站在走廊裡抹眼淚。

我來到她身後,輕聲喊:「明子」

她沒理我,哭得更傷心。

校長走過來,惱怒地說:「還哭!哭什麼?有人參觀,也不知避開。你自己看看,誰像你這樣特別!兩隻青手不說,別人都是藍上衣,你的都快變成灰色的了!不能因為你一個人破壞了大家的整齊。叫你下樓等參觀的人走了再上來,誰叫你一直站在這裡?還戴著這麼大的一副手套……」

校長用尖尖的黑皮鞋踢了一下掉在地上的那隻手套:「你覺得戴上它,站在這裡就不礙事?趕馬車的才戴這玩意兒!」說著,她自己也笑了起來,「還不把眼淚擦擦,回教室去。」

校長下樓了。我撿起那隻棉手套,輕聲說:「明子,別哭!」

白雪覆蓋著原野。遠山的樹,落盡了葉子,森森直立。馬車在雪野疾馳,兩道深深的車轍在身後延伸。我圍著圍巾,戴著絨帽,面對滿目蒼茫,跟秀琦、秀睿興奮地高聲叫喊,聲音在雪野裡迴盪。

第一個學期很快過去。寒假前一天,大伯父給家裡送年貨,差在三育中學讀書的兒子秀琦哥帶著馬車來接我。在同輩中他長得最漂亮,黑色長大衣配深色圍巾,在宿舍樓下一站,引來大批同學圍觀,都以為是我的男朋友。坐上馬車,我們再去哈爾濱第一中學接上二伯父的兒子秀睿一起回呼蘭。

一進院門,祖父那蒼老的面容、雪白的鬍子便隱現在西外間的玻璃窗後。不知他朝院門口盯著看了多久。站在大門口迎接我們的,除了父親、娘、大伯父、秀珂,還有一個身穿旗袍,披著一張棗紅色寬大披肩,身材窈窕的年輕女子。娘介紹說她是翠姨。翠姨雖談不上特別漂亮,但渾身散發著優雅。她是孃的繼母王氏的女兒,母親再嫁後,跟年邁的祖父還有一個寡居的伯母生活在一起。

當晚,一家人說說笑笑,又恢復了往日的歡樂。

大伯父跟父親品嚐著福昌號自釀的小燒,並拉上秀琦、秀睿作陪。有翠姨在,兩個中學生有些拘謹,小口抿著。翠姨坐在我對面不多言語,嫻靜裡透著莊嚴和淡淡的憂傷。一旁的秀琦很紳士地招呼她吃菜,有時恨不得替她夾到碗裡,她則大方而得體地致謝。滿族人禮節多,她那有教養的樣子,我打心眼裡喜歡。

飯後,父親到祖父房裡彙報年底的收支,翠姨跟娘回了房間。大伯父滿臉通紅,操起月琴,試了試音調,作勢要唱上一段京戲。秀琦取了一支簫管,秀睿坐在風琴前,秀珂見狀也拿出了口琴。堂屋裡咿咿呀呀地各自吹拉彈唱起來。

翠姨徑直走到一架大正琴旁,坐下,隨手彈了一個小調。月琴、簫管、風琴、口琴的混音霎時寂止,我跟著他們一齊訝異地看過去。翠姨的手指白皙、修長,左手按鍵盤,右手戴著義甲撥弄琴絃,從容嫻雅,悅耳的聲音不斷從大正琴裡流出。大伯父掃了我們一眼,悄悄放下月琴回里屋去了。他一走,大家更放鬆。翠姨調整好情緒,重新彈奏一曲。一聽,是《梅花三弄》。

秀琦吹起簫管開始配合,秀睿、秀珂也加了進來。曲子彈完,大家卻興味正濃,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於是又開始新一輪的彈奏。秀琦吹得十分投入;秀睿的風琴越按越快,到後來都找不到琴鍵;秀珂不停搖頭晃腦。《梅花三弄》不知接連演奏了多少圈,最後找不到拍子的找不到拍子,跟不上調的跟不上調,實在沒有力氣,才大笑著停下來。扭頭一看,剛會走路的秀琢,也揹著一個破舊的手風琴站在房門口。

秀琦又拿起一支笛子,站在堂屋中央,吹了一曲《平沙落雁》。他指法嫻熟,中氣十足,笛聲婉轉悠揚。翠姨臉上泛著紅暈,默默看著風神瀟灑的秀琦,沉靜的眼神里帶著淡淡的羞澀。一曲終了,大家鼓起掌來。秀琦走到翠姨跟前,將笛子遞過去:「你來吹吧!」

翠姨頓時紅了臉,起身掀開門簾,進了西里間。秀琦呆呆站在那裡,半天回不過神來。

映著滿院皚皚白雪,月光更其皎潔,被子上的圖案、座鐘的指標都清晰可見。我和翠姨擁著被子,靠著炕琴有說不完的話。她鄭重地問,不讀書是不是很壞。我不假思索地點頭說是。

「我想也是,你們家的男孩子、女孩子沒有不去學堂的。」翠姨似有所指地輕聲說,「男孩子,唸了書到底不一樣!」

我心想自己差點就成了例外。她又向我打聽學堂裡的情形。我描述了半年來的學校生活,然後說:「要不,你也去哈爾濱唸書。週末咱倆一起玩兒。」

她微微低頭,睫毛的影子落在白皙的臉上,輕聲說:「我哪有那命!年紀也大了。」

心思深婉的翠姨,在月光裡更加動人。我不知說什麼好。西院傳來雞叫,我們各自躺下。她側過身子,又背對著我問,女孩子結婚太早是不是不好?我隨口說,我可不願意早結婚!良久,翠姨在被窩裡深深嘆了口氣。

太陽很好,沒有風,乾冷乾冷的。

男孩子們在院子裡掃開一塊空地,支起攔網,打起網球來。見我和翠姨出來,滿頭大汗的秀睿將球拍遞給我。學校有網球課,加之秀琦多半讓著,我的表現似乎不算太差勁。翠姨的目光多半停留在揮拍的秀琦身上。幾個回合之後,我將球拍遞到她手裡。她推說不會,我說秀琦哥可以教。她有些勉強又帶點興奮地接了過去。秀琦拘謹起來,力道變輕,翠姨卻呆呆地站在那裡,眼看球快要撞到臉上,才拿球拍擋一下。秀琦撿球的當兒,她則出神地望著遠處。打完球,大家有的吃東西,有的洗臉去了,翠姨仍然拿著球拍,站在矮矮的籬笆跟前,對著影影綽綽的哈爾濱發呆。

新的學期又開始了。

六月,聽說吳督軍在皇姑屯被日本人炸死了。不久,報上登出訊息,父親正式出任呼蘭縣教育局局長。父親的異母弟,我那二十八歲的六叔也在本月從北平民國大學畢業,在哈爾濱道外稅捐分局任局長。暑假前夕我去水晶街看他。聽我說讀了魯迅、郁達夫的一些作品,最感興趣的是文學和繪畫,六叔便說北平是新文化運動的發源地,一定要去感受一下。

「北平……不是可以見到魯迅先生?」

六叔說剛到北京時,曾在北師大附中聽過魯迅先生《未有天才之前》的演講。不過,前年八月,他離開北平去了廈門,後來又到了廣州,如今住在上海。上海對我來說太遙遠,我有些失望。我們的談話被敲門聲打斷,六叔來了一個姓汪的老同學,在三育小學當校長。他們在吉林師範學校讀書時還一起演過劇。六叔將我介紹給對方,見他倆在敘舊,我便告辭了。

在宿舍院門口,一輛馬車從我身旁經過。

「廼瑩」聽見有人喊,我扭頭看過去,車上坐著滿臉淚水的王亞明,一旁放著鋪蓋卷和箱子。她朝我擺擺手,馬車便消失在街角。

回到宿舍,淑娟哭著說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明子的英語分數太低,真的被校長勸退了。看著那空蕩蕩的床板,我的雙眼一片模糊。昨晚,就是坐在這張床上,時刻擔心英語不及格的明子將辛克萊的《屠場》還給我,並對我說出了那雙手的故事。

《屠場》裡的瑪利亞讓她想到母親的死。母親快不行了,她去請醫生,對方索要馬車錢,她說身上沒帶,到家再給。醫生聽說她家是開染缸房的,就拉門進屋不再搭理。媽媽沒了,她得照顧兩個弟弟和兩個妹妹,爸爸染黑色和藍色,姐姐染紅色。定親那年,婆婆從鄉下來,一見面就說,哎呀!那殺人的手!打那時起,爸爸就不讓她和妹妹專染某一種顏色。她的手是黑的,細看還帶點紫色,兩個妹妹也一樣。她們不能讀書,等著明子回去教,學不好英文,她十分慚愧,覺得對不起妹妹,為著讀書,家裡連吃鹹鹽的錢都拿出來了。上學期英文就不及格,她擔心這次再不及格會被勸退。昨晚,我還捏著那雙深青的手安慰她說,她那麼用功不會的。

中年舍監進來打掃王亞明收拾鋪蓋時弄髒的地面,自言自語道:「人骯髒,手也骯髒,這樣的學生,校長本來就多餘要……」

「別說了」我吼了半句。

中年女人詫異地看了我一眼,冷著臉走了。

我和淑娟坐在那張空床上,沉默不語。

秋後再回到學校,父親已升任省教育廳秘書。我還是要感謝父親,他的妥協讓我得以進入這個城市,學到更多的知識,接觸更多的人,經歷更多的事,甚至參與創造歷史。雖然,我們這些大多數時間被禁閉在圍牆內的女生,並不知道校園外發生了什麼。

十一月九日上午,國文課的時候,外邊突然一片嘈雜。我跟著大家朝窗外看去,只見一隊手拿棍棒的童子軍衝進了校園,奔向一樓樓梯口的校長室。王老師不得不停下來,示意我們離開教室。孔校長被兩個高大的童子軍領袖架了出來,對站在樓梯上的我們說:

「跟著去吧!要守秩序!記住,你們是女學生!」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隨著別人匯入遊行隊伍,浩浩蕩蕩地開到大直街上。隊伍裡飄揚著工業大學、法政大學、醫學專門學校的校旗。我邊走邊跟著高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心情莊嚴無比。旁邊一個法政大學的男生告訴我,學聯組織這次遊行是為了反對日本在東北強修鐵路。他們的陰謀一旦得逞,就可以在二十幾個小時之內,將軍隊運進東三省。到底是大學生,我不禁佩服他知道得真多。

空中飄著清雪,我們跟荷槍實彈的軍警對峙在正陽街街口。隔著鐵絲網,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正跟一個身穿警察制服的中年人激動地交涉著。剛才那位法政大學的學長告訴我,他是學聯領袖張桂相,跟他說話的是警察廳長高齊棟,一旁是濱江縣知事李科元。只聽張桂相高聲說:「道外是中國人集居區,我們必須通過!向同胞宣傳日本強修‘五路’的罪惡用心。」

不等他說完,警察廳長便訓斥道:「國家大事,無須爾等操心,你們年幼無知,不好好唸書,受壞人唆使。輔帥說了,跑到街上聚眾鬧事,就是非法。在下奉輔帥之命,要嚴厲制止學潮!」

張桂相質問:「道外是中國人的土地,我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進入中國土地,你們不准許,日本人在中國土地上強行修築鐵路,你們為什麼不去阻止?愛國有罪?」

高齊棟啞口無言,便不再理會。法政大學學長又告訴我,他口中的「輔帥」就是張作霖的結拜兄弟張作相。

交涉沒有結果,學聯決定強行衝關。男生們移開鐵絲網與軍警扭在一起。我隨著激憤的人群往前衝,身邊很多女生被擠進陰溝。突然聽見幾聲槍響,接著便看見滿身是血的男生被抬了過來。來不及多想,我只知道奮力往前擠,耳邊傳來女生們的哭聲,口號也變成了「打倒警察」。更多男生衝過來,用磚頭、石塊、旗杆、木棒還擊,軍警抱頭鼠竄,大家終於衝了過去。

遊行結束,雪越下越大。大批女一中的同學被學校派來的馬車和貨車接走。我沒趕上,只好跟著身邊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往回走。疲憊凌亂的身影,映在臨街商店的窗玻璃上。腳底被什麼絆了一下,我跌倒在地。顧不得疼痛,坐起來一看,鞋底起了很厚的冰錐。想往起爬,卻一點力氣也沒有。頭頂上傳來一個男生的聲音:「把手伸過來,我拉你一把!」

我抬頭一看,竟然又是那個法政大學學長。他伸出右手,正友善地看著我。我將手伸過去,藉著他的力量站起來。來不及站穩,又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我難為情地將右手搭在他的肩頭,站定,然後扶著他走到道牙子跟前,分別脫下兩隻皮鞋,磕掉冰錐,重新穿好。

我們一起往前走,互相做了介紹。他叫陸哲舜,在法政大學念大一。我問起那幾個滿身是血的同學,他說解散之前,學聯統計了一下,八人傷勢較重,送醫院四十三人,輕傷一百多。我的心情愈加沉重起來。雪停了,氣溫越來越低,行人稀少,昏黃的路燈光將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在一個路口,我們該分手了。他猶豫了一下:「天黑人少,我送你回宿舍。」

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回宿舍還有一段遠路,我便說:「太麻煩你了!」

沉默著走了一段,他有意找話題打破夜行的尷尬,問我是否姓弓長張,見我點頭,又說他母親也姓張,孃家在阿城福昌號。

福昌號拉近了我們的距離,雖然我從未去過。陸哲舜說他小時候經常跟母親前去看望姥姥;姥姥三年前死了,還有三個舅舅。我說我有三個伯父和三個叔父也住在那裡。他問是否是「腰院張家」,我茫然無所知。他很健談,一路上基本都在聽他說。在宿舍院門口分手時,想到這麼冷的夜晚,他還要一個人走那麼遠的路回去,我心裡很是過意不去,連聲道謝。

「不必客氣,說不定,我們還是親戚呢!」說完,他便消失在夜色裡。

這場反對日本人在東北強修「五路」的遊行,後來被稱為「一一?九」運動。槍聲和血衣第一次離我那麼近,而陸哲舜就這樣走進我的生命裡。向秀琦問起,原來他們早就十分熟悉。伯父、叔父們在福昌號聚族而居的大院就叫「腰院」。我們和陸哲舜的確是轉折親,他母親跟我們的父輩共一個曾祖,是福昌號的「張家二姑」,早年嫁到太平橋陸家。攀起來,陸哲舜便是我們的表哥,他和秀琦還是三育中學同學。陸家家境殷實,在鄉下擁有大片地產。那以後,陸哲舜請我和秀琦在馬迭爾吃過一次西餐,飯後同遊太陽島,聊談中得知他已是一個孩子的父親。

3

第二年初春,我從哈爾濱趕回為祖父祝壽,生命中的另一重改變已然等在那裡。

敲開院門,映入眼簾的院落更加荒涼破敗。朝祖父的視窗看去,他那憔悴的面孔、雪白的鬍子又早已映現在玻璃窗後。我跑進祖父的房間,一見到我,他的眼淚便在眼眶裡打轉,顫聲喊著我的名字:「榮華」

如今,只有他還在喊這個伴隨我整個童年的名字,提示著我那曾經有過的快樂與無憂。坐在炕沿,我緊緊捏著他那枯瘦的手,低著頭,不敢細看他那比我二十天前離開時更加衰老的面容。說了一會兒話,他便十分疲倦。為著我回來,他一定又早早盼在這視窗。我扶他躺下,掖好被子。他含糊地說:「給你三姑寫封信,叫她回來一趟,四五年沒見過她了。」

我答應著,眼睛一熱三姑已經死去五年了。祖父迷迷糊糊睡去,我坐在一旁,看著他那極度消瘦的臉頰,深深陷落的眼睛,淚如泉湧。

壽誕當天,大伯父、六叔還有秀琦留了下來。晚飯後,秀珂來喊我,說父親找我有事。來到堂屋,只見祖父穿著簇新的衣服,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右手邊坐著大伯父、父親、六叔,左手邊坐著秀琦、秀珂。見他們正襟危坐的樣子,我不免有些緊張,忐忑不安地坐在秀珂旁。

「趁你爺爺八十一歲生日,今晚跟你說件事!」父親看著我說,「你即將滿十八週歲,早已到了出嫁的年齡。你六叔的同學汪恩厚,去年底就託他說合你和他弟弟汪恩甲的姻緣。為慎重起見,我跟你六叔對汪家進行了多方打聽,再來與你商量。」

我想起在水晶街見過的那位小學校長。只聽六叔接著說:「這段姻緣因我而起,所以,我更加慎重。汪家我比較瞭解。汪恩甲跟他的哥哥一樣,也畢業於吉林省師範學校,現在三育小學任教,正在哈爾濱工業大學上夜校,我見過本人,小夥子也算相貌堂堂。他還有一個妹妹,父親是退休官吏,家境小康。」

「汪家兄弟都受過良好的新式教育,且與三弟同在教育界,家境不錯,與我們老張家也算門當戶對。又有六弟保媒,我看,錯不了!」大伯父說。

祖父欣喜地聽著。這個學期開學後,因為訂婚和出嫁,班上同學走了不少。我想這也是遲早要面對的,便平靜地說:「就請父親做主。」

「既然如此,我會給校方打招呼,回校後,汪恩甲就能以未婚夫的身份與你交往。等你明年畢業,我們兩家再約定婚期。作為長女,你的訂婚也是我們家族的一件大事。」

大人們其實早就做了決定,今晚不過是告知我。慶幸的是,我還能把書唸完。

大伯父看著秀琦和我,一臉嚴肅地說:「‘秀’字輩你倆最大,希望能為弟弟妹妹們樹立好榜樣。」又對祖父說,「十叔,今天可謂雙喜臨門,你該安心了!」祖父喜悅地點點頭。

我說:「謝謝伯父、六叔關心!」

「讀了書,懂事兒多了!」大伯父微笑道。

我有些臉紅。父親讓我扶祖父回房休息。

躺下後,祖父舒展地笑著:「總算看到你訂婚了。要能看到你出嫁,我就知足了!」

我掖好被子,心頭掠過一絲感傷,聽見娘在喊我和秀琦。

來到東外間,娘說翠姨恐怕不行了。我大吃一驚,正想問,她看了一眼憂傷的秀琦,然後對我說:

「去年,我接她來咱家,她也剛好跟人訂婚,準備天氣暖和起來,就去哈爾濱置辦嫁妝。你上學之後,秀琦繼續陪了她幾天。回去後,家裡發現她對出嫁的事也不咋上心。日子近了,卻提出要讀書,說若不讓讀書就不嫁。

「沒辦法,給她請了一個老先生,在自家空院子裡擺上書桌,讓她跟幾個鄰居家的姑娘一起唸書。唸了書,不多日子,人就開始咳嗽,整天悶悶不樂。問有什麼不如意,總是搖頭。過了些日子,我去看望,臉色白得怕人,當時就覺得她可能沒多少日子了。」

秀琦在一旁默默擦眼淚。

「你翠姨後來支撐不住,倒床了,婆家的寡母聽說了,就要娶,覺得花了錢,死了可惜。你翠姨聽說後,病得更重,婆家聽說病重,就要立馬迎娶,以為娶過去衝一衝或許能好。你翠姨一聽,就只盼著趕快死,拼命糟蹋身子……」

秀琦早已泣不成聲。

「她現在怎麼樣?」我急切地問。

「我本想讓秀琦過去看看。她也最願意你哥去看她。但他一個人去會讓人說閒話。我給準備了一件禮物,明天讓秀琦帶上,你再跟著,就合情理些。」

第二天上午,翠姨那年邁的祖父邊將我們讓進堂屋,邊說家裡太寒磣,讓大少爺見笑。就聽見右側裡間傳出翠姨虛弱的喊聲:「秀琦!」

秀琦疾步走進去,我猶豫了一下,站在門外遠遠看著他們。

坐在翠姨床邊,秀琦問好些了嗎,伸手想摸摸她的前額。翠姨突然抓住他的手,大哭起來。平靜下來後,她說:「你來得很好,一定是姐姐讓你來的,我心裡永遠感激她。她愛我一場,可惜我不能去看她了……不過,我總會記起在她家的日子……」嘆了口氣,翠姨接著說,「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現在只想死得快一點,多活一天,也是多餘……人家也許以為我是任性……其實不是。那家對我也會很好,不知為什麼,我就是不願意。我小時候就不好,我的脾氣總是,不從心的事,就不願意……可是,我怎能從心呢……謝謝姐姐還惦記著我,請你告訴她,我並不像她想的那樣苦呢。我也很快樂……還有,廼瑩,她好嗎?」

秀琦剛要張口,翠姨苦笑了一下,自顧自繼續說:「我心裡安靜。而且,我求的,我都得到了……」

聽說我就在外邊,翠姨連忙喊我進去,面帶微笑:「廼瑩,在學堂一定很快樂,我都聽說了,祝福你,終於得到了自己所求的!」

我的鼻子發酸:「謝謝翠姨!你會好起來的!」

她搖搖頭,眼淚消失在凌亂的鬢角里。

馬車緩緩行走在街道上,楊花漫天飛舞,裝滿了整個小城。我滿懷感傷與失落,腦子裡始終浮現著那個有月亮的雪夜,以及次日明媚陽光下的那場網球,還有翠姨拿著網球拍,站在籬笆前,痴痴望著哈爾濱的情景……

回到學校不久,便得到了翠姨的死訊。

六月七號那天,家裡來電報,祖父也死了!

遠遠便看見挑得比房頭還要高的白色幡杆,吹鼓手們的喇叭在院門口高聲悲號著。跨過門檻,我不自禁地朝祖父的房間看去,玻璃窗後再也不見那熟悉的面龐和花白的鬍子。祖父躺在堂屋臨時擱置的板床上。拿開蒙在臉上的白紙,伸進袖管,捏著他那早已沒有溫度的手,盯著他那枯瘦的臉,我失聲痛哭。

中午,送走祖父回來,我用他常用的那隻酒杯飲了幾口酒,一個人神情恍惚地站在他的房間中央,沒了祖父,這屋子變得如此空落。但我似乎還能聞到他的氣息,看到他的面影,聽到他的聲音。

六歲那年,祖母死後,我便睡到這盤炕上,祖父開始教我念詩。我聲音一大,他便溫和地警告說「房蓋被你抬走了」。兩年後,母親也死了,父親從此變了樣,偶然打碎一隻杯子,他也要罵到使人發抖的程度。我更害怕他那冷漠傲慢的目光,每每從他身旁經過,便感到有如針刺。冬天來了,大雪紛飛的黃昏,在這間屋子裡圍著暖爐聽祖父讀詩,看著他那微紅的嘴唇,是我最感溫暖的時刻。每每因觸怒父親捱打後,我便站在這裡。窗外雪花飄飛,無可奈何的祖父,常常將那滿是皺紋的雙手撫在我的肩上,輕聲說「快快長吧,長大就好了」。

我不知道長大意味著什麼,十年來,似乎一直過著與父親打鬥的生活。

站在後園,多麼想重回祖父、後花園和我缺一不可的那段時光。他戴一頂大草帽,我戴一頂小草帽;他栽花,我也栽花;他拔草,我也拔草……如今,這園子早已破敗不堪。然而,滿目荒草中,那樹玫瑰卻正在怒放,在鮮亮的陽光下燦爛奪目。

十多年前,這棵玫瑰也正花開滿樹。園子地面平整,滿眼鮮綠。祖父在菜地勞作,大草帽放在樹下。我小心地摘下玫瑰,沿著帽兜一朵朵插了一圈。祖母喊我們吃飯,我把帽子遞給他,他看也不看接過去戴上,然後牽著我的手回屋,邊走邊說「今年雨水大,咱家這棵玫瑰花,才開得這麼香,二里路怕也聞得到」。我忍著不作聲,進屋後,祖母看了一眼他的帽子,笑得不停拿手絹擦眼睛。

坐在玫瑰樹下,我一任眼淚流淌。

祖父一死,對我來說,帶走了人世間的所有愛與溫暖。

4

秋天的那堂語文課,令我終生難忘。

進入初中的最後一年,嫁人的嫁人,勸退的勸退,班上同學只剩下一半。我似乎明白了王老師此時給我們講解《傷逝》的用意。她說一開始子君對專制家庭的反抗可謂勇敢堅決,喊出「我是我自己的」,最後卻死於庸常、狹隘與空虛,就在於她「已忘記了人生的全盤要義」!講到這裡,王老師問大家所理解的「人生全盤要義」是什麼。我站起來回答:「追求獨立的生活!」她讚許地示意我坐下,然後動情地說:

「諸生,我們所處的是一個正在醞釀鉅變的大時代,正如張廼瑩所說,追求獨立的生活,才是一代新女性的人生要義。當然,獨立,包含經濟獨立和人格獨立,對我們來說絕非易事,但接受新式教育卻是走向獨立的第一步。我以為,諸生眼下要做的,就是珍惜時光,好好讀書!」

從此,「我是我自己的」成了我們經常掛在嘴邊的話,班上不久流行起留男式短髮,穿男式西裝。我還特地為自己的新裝束攝影留念。那張短髮、西裝的照片作為一個徽記,留在了我的青春期那是我最後的青春歲月。

汪恩甲似乎並不是一個品性頑劣的人,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善良。但他的紈絝習氣,還有不時表現出的庸俗,讓我有些失望。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明年畢業後能夠繼續到北平念高中,結識更優秀的人,接觸更新銳的思想。

去北平讀書的想法得到了陸表哥的極力支援。在法政大學一年來,沒碰到一個真心景仰的老師,他非常後悔當初的選擇,覺得自己應該像李潔吾等三育中學同學那樣到北平念大學。他萌生了轉學的念頭,而我讀了他推薦的《玩偶之家》,還有魯迅先生的《娜拉走後怎樣》激動不已。

汪恩甲的父親去世,娘帶著我去汪家弔唁。我以準兒媳的身份戴重孝參加葬禮,汪家人十分感動,汪母還賞了二百塊錢。我並不反對這門婚事,只希望恩甲能夠跟我一起到北平讀書。入冬前,給他織了一件毛衣,週日傍晚約他來取。我們並排走在人行道上,我想對他說說內心的想法,他卻是那樣萎靡不振。

「恩甲,明年秋天,咱倆一起到北平唸書,好嗎?」

不等我說完,他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眼淚汪汪,說:「一個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幹嗎?家裡都準備好了,就等你畢業,好操辦咱倆的婚事。」接著,小聲嘀咕道,「再說……好不容易才把哈工大的夜校唸完,苦死了!」

雖然,我最反感別人說女孩子應該如何如何,但還是耐著性子說道:「婚禮儀式可以推遲一點。再說,咱倆正式訂婚後,到了北平我讀高中,你念大學,可以租房子住在一起!」說完,我請求道,「恩甲,到北平求學是我的夢想,你認真考慮一下,行嗎?」

他完全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目光閃爍不定。見他有些異樣,無心聽我說話,我便停下腳步,將手裡的小布袋遞過去:「這是給你織的毛衣,回去試試,看是否合身。我看你一點精神頭也沒有,定是累了,早點回去休息。」

又是一個長長的哈欠。他聳著肩頭,接過袋子。

我半開玩笑說:「連謝謝也沒有?這樣萎靡,像是犯了大煙癮。」

他脫口而出:「以為你有什麼急事,收到信就匆匆趕過來,抽兩口也來不及。」

「你真抽大煙?」我一時有些發矇。

他連忙掩飾道:「也沒什麼癮,父親在的時候,偶爾跟著抽兩口。」轉而問,「剛才……你說什麼來著?到北平讀書?我回去跟哥哥商量商量……」

「你走吧!」我既震驚又惱怒。

自那以後,我對這個男人的厭惡一天天加深,不願見到他。庸俗,我似乎還能容忍,只是不能想象,要跟如此年輕就染上大煙癮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春節一過,我就想離開這個已經一無牽念的家。父親把我喊到堂屋,等我在桌旁坐下,將一包銀洋推到我面前:「明天就要上學了,這是你娘給準備的學費和生活費。希望你平平安安地度過最後一個學期,再過幾個月就要出嫁了。」

「爹、娘,我想……跟汪家解除婚約,畢業後到北平繼續讀高中。」我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了整個寒假始終想說而沒敢說的話。

「什麼?」父親立馬站起來,桌子一拍,指著我的臉咆哮道,「不可能!」

我倒十分平靜,這場面在腦子裡不知預演了多少遍。

父親平和了些:「當初,讓你去哈爾濱就是天大的錯誤,如果不是你爺爺以死相逼,我絕對不會讓步。」

說到祖父,我既悲憤又傷感,站起身,高聲爭辯道:「汪恩甲不僅庸俗,還抽大煙,我沒法接受他,也沒有共同語言。想繼續讀書,有什麼不對?」

「瞧你這滿口學生腔,還‘共同語言’,幼稚!一個女人就是讀了再多書,也不過是相夫教子,要什麼共同語言?抽大煙,有幾個男人不抽?你爺爺還抽呢!」他那滿臉的不屑深深刺痛了我。

「爸爸,你還有理智嗎?一個接受新式教育的年輕人,跟一個八十歲的老人有什麼好比的?你是鐵定要把我嫁給一個紈絝子弟?」

父親自知氣急失言,紅著臉沒接話,片刻後聲音低了些:「抽大煙可以慢慢戒,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院子裡突然聚滿了街坊鄰居還有西院的租客。娘不知什麼時候到了門外,只聽她不鹹不淡地說:「大家夥兒聽聽,不知道的人會說我刻薄了前房的孩子。攤上這樣的還有好?」

「我有權利自主選擇我的婚姻。讀書也是我的權利!」我對父親說。

「哼,學了幾個新名詞,就要反天了。權利、權利,可笑!都快二十了,張廼瑩,不要忘了,是我在養著你。一個靠別人養活的人有什麼權利?到北平讀書,好啊!你去啊!看誰給你拿錢……」

一下子被擊中了痛處,憤怒在內心迴轉,但又發洩不出,我站在那裡默不作聲。

「怎麼不說話哪?」父親嘆了口氣,「三年前,我就知道會有今天!」

他的話音剛落,門外一陣騷動,聽見娘在高聲招呼:「喲,舅舅來了。」

接著便傳來舅舅的聲音:「那小犟種在哪兒?我就不信,沒王法了?看我怎麼管教她……上學、上學,我要打斷她的腿,看怎麼上學!」

顯然是娘故意開啟院門,讓鄰居們進來圍觀,然後指使有二伯叫來在呼蘭街上做生意的舅舅。只見他手裡拿著一根大木棒站在院心,周圍都是街坊。我感到自己被算計,羞憤難當,衝進廚房,拿了一把菜刀,憤怒地立在舅舅面前。他進退兩難,神情尷尬。幾個年長的男人在小聲議論:「讀書讀成了這樣?拿刀剁舅舅!」

父親衝過來,發瘋般指著我罵道:「忤逆,不孝……家門不幸!」

一個街坊上前將舅舅往外拉,他邊朝院門退去,邊高聲說:「別拉我,我看她敢剁我?!」

回到房間,我的內心洋溢著快意。父親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家。這次他沒動手打我,可能考慮到我已經二十了。夜裡,一個人躺在炕上,沮喪和傷感徹底淹沒了我。這個家我再也無法待下去,但哪裡又是我的去處?父親讓我上小學唸書就是一個錯誤,如今,我被喚醒卻又無處著落。我想到了翠姨那個被喚醒後同樣無法安放自己的女人,死於是成了最好的安放。

天剛矇矇亮,我就揹著書包出了大門。

「姐姐!」秀珂從老廚子屋裡跑出來,睡眼惺忪地喊我。自從祖父有了大煙癮,這個家就很少顧到他,這孩子竟淪落到跟老廚子睡在一起。在院門口告別秀珂,我大步跨出,淚眼模糊地往前走。

廼瑩:告訴你,我的夢想實現了。三月底從法政大學退學,前天通過考試,順利轉入中國大學,開始了全新的大學生活。北平毫無疑問是有懷抱的年輕人最為理想的求學之地。記得去年秋天,我們一起遊太陽島時,我對你說過,人很大程度上是環境的造就。對眼下不滿意只是一方面,關鍵在於是否有勇氣跨出那第一步。如果你想來北平讀高中,我可以幫你解決住處和學費。

四月中旬意外收到陸哲舜的來信。第一次讀的時候,拿信的雙手不停顫抖,放下信箋,心情卻又萬分灰頹。其後多日,每次捧讀,仍是激動與沮喪在內心交替。我不知如何取捨,更不瞭解僅僅幾面之緣,陸表哥為何要幫我。畢業前,課程都結束了,獨自一人時,我常常在宿舍裡抽菸、喝酒,排遣苦悶。

一天夜裡,淑娟走進來,奪下我手裡的酒瓶,拿掉燃在我指間的香菸,踩滅後大聲說:「廼瑩,你再也不能這樣!」她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我的對面,「我早就想說,廼瑩,你變了!」

見我低頭啜泣,她繼續說:「開學以來,你就一直悶悶不樂。我和玉賢都看在眼裡。抽菸、喝酒……你怎能墮落成這樣?你難道忘了,王老師講《傷逝》那天自己所說的話?我們都記得,你說,人生的要義是追求獨立的生活!」

「淑娟,我跟你不一樣。遭遇那樣的父親,每一步對我來說都是那麼難。我真的本不該到哈爾濱來唸書。不讀書,就不會有現在的痛苦。這個城市徹底喚醒了我,但我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說完,我趴在桌上,暢快地大哭起來。

淑娟將桌上陸表哥那封展開的簡訊,匆匆看了一遍,等我平靜下來,說:「廼瑩,既然不滿意,那就出走吧。做一個勇敢的娜拉!」

「出走?」

「對,我支援你!」

擦乾眼淚,我猶疑道:「可是,經濟不獨立,就像魯迅先生所說的那樣,娜拉出走後‘不是墮落,就是回來’!」

「那是出走後才面臨的問題,關鍵是第一步要跨出去。況且,你也不是娜拉或子君,你能寫作,會畫畫,有抱負,不是男人的玩偶,更不是瑣屑的主婦。」

我一下子被淑娟點醒,接著道出了自己的顧慮:「陸表哥雖說可以幫忙解決在北平的住處和學費,但生活來源會是問題。」

「可以寫稿子啊!北平報刊多,賣稿就可以應付日常生活。」她輕鬆地說。

淑娟的當頭棒喝讓我不再彷徨,至於如何應付在北平的開支,她說倒是有個「餿主意」:可以假裝答應出嫁,騙出一筆嫁妝置辦費,一走了之。

我聽後興奮了一陣,勁頭一過,心情又沉重起來:「一旦跨出這步,很可能就無法回頭,與我對立的將不僅僅是父親,而是整個家族!

「但只有跨出去,你才會有全然不同的人生!如果像其他同學一樣,遵從家長的意願嫁人,所犧牲的就是你一輩子的自由與幸福。」

聽了淑娟的話,我又變得堅定起來。

幾天後,在北京大學中文系讀書的李潔吾回通河過暑假,在哈爾濱特地通過熟人找到我。陸表哥託他向我介紹在北平唸書的一些情況。一番瞭解之後,我對北平更加充滿嚮往與期待,出走的想法徹底堅定下來。

離校前夜,玉賢和淑娟來學校看我。玉賢升入東特女一中高中部;淑娟回江南,進入松江女子中學繼續讀高中。離別的傷感讓我難以自持,眼淚簌簌往下掉。淑娟鼓勵我照自己的意願去做,別害怕!玉賢說無論淑娟從江南,還是我從北平回來,她的家就是我們的家。

桌上又放著一包銀圓。

父親溫和地看著我:「廼瑩,與汪家的婚事,你能回心轉意,我和你娘還有六叔都非常高興。六叔今天特地從哈爾濱趕來,是想跟你商量出嫁的事兒。」

我淡然道:「一切聽家裡安排!」

「六叔代我與汪家約定的正日子是八月二十號。離婚期還有半個月。你待在家裡也悶,明天就跟著六叔回哈爾濱,找同學參謀一下,給自己買幾件衣裳,十二號‘過大禮’那天你再跟六叔一起回來。」父親將桌上的銀圓朝我面前推了推,「這是你娘給你準備的。」

我知道他和娘都想早點把我嫁出去,但還是「懂事兒」地謝過爹孃和六叔,並說:「以前不懂事,常惹爹孃生氣,實在是我的不是!」

父親眼圈泛紅:「你母親死得早,這些年家裡又連遭變故,爹也沒有好心情,對你動輒打罵,很不應該。如今,你即將出閣,我心裡很是不捨。你能體諒大人,我倍感欣慰!」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廼瑩已經二十,早屆嫁齡,三哥不必傷感。再說,汪家家境不錯,汪氏兄弟職業體面,廼瑩嫁過去,會有一個好歸宿。」六叔勸慰道。

第二天,揣著那包銀圓,跟六叔坐上馬車的剎那,我心裡泛起各種滋味。父親、娘,還有秀珂在朝我們揮手,扭頭看了一眼熟悉而破落的院子,還有秀珂那已然有些老成的臉,眼淚奪眶而出。

汪家來「過大禮」的前一天,買了一個大小適中的手提皮箱後,玉賢又帶我在中央大街的一家服裝店試了幾件皮草,最後定下一件淡綠色的上裝。穿上身,我倆都比較滿意,玉賢說有了它就不怕北平的冬天了。女店員的誇讚引來旁邊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子朝我看了幾眼。

夜裡,拎著手提箱,踏上去往北平的火車,轉身跟玉賢揮手道別的那一刻,我的內心突然湧起一陣巨大的惶恐。二十歲,我竟以離家出走開始這生平第一次遠行,更無從意識到那一聲長長的汽笛,便鑄定了我其後的命運。

駛出車站,列車將我帶入無邊的暗夜……

5

一道矮矮的花牆,將小小的院落分為裡外兩個部分。

我和陸表哥對外以甥舅相稱,分住裡院的兩間北房,門前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棗樹。除了租下二龍坑西巷的這個小獨院,陸表哥還請了一個北平當地人耿媽照料我倆的起居。到北平不久,他就幫我聯絡好了女子師範大學附屬女子中學高中部,比起東特女一中,課程豐富得多。漂亮的校園、和藹的先生、友善的同學,一切令我耳目一新。第一天放學回來,放下書本,便坐在窗前迫不及待地給玉賢寫信,跟她分享喜悅:

玉賢:我現在女師大附中讀書。我倆住在二龍坑的一個四合院裡,生活比較舒適。這院裡,有一棵大棗樹,現在正是棗兒成熟的季節,又甜又脆,可惜不能與你同嘗。秋天到了!瀟灑的秋風,好自玩味!

每到週日,小獨院高朋滿座,往往聊至聽見打更人的梆子聲,李潔吾、苗坤、石寶瑚、李鏡之等一眾三育中學校友才踏月星散。苗坤有時還帶上在女師大讀書的女友黃小姐一起前來。潔吾與表哥中學時就是形影不離的好友,幾乎每週都到。

然而,我那勇做娜拉的喜悅並沒有維持多久。兩家大人不斷來信催逼我們回家,不久,表哥家寄來的生活費越來越少。我們只好將後園出租,搬到前院兩間臨街的南房裡。手頭拮据算不得什麼,只是那一封封措辭越發嚴厲的家信,滌盪了北平帶給我的喜悅。

天涼了,我還穿著夏天的單衣,心也涼涼的。一週緊張的學習結束,回到住處,桌上又放著一封信。看著父親那熟悉的字型,我沒有勇氣拆開,也沒有心思吃晚飯,和衣靠在床頭翻翻書。

夜深人靜,煩亂的心緒慢慢安寧,將那封信拿在手裡,正準備拆開,表哥在敲門。拉開房門,我驚疑地問他什麼事。他紅著臉,不說話,進屋順手關上房門,目光熱辣:「廼瑩……今晚……我想住在你這裡。」

我的臉皮發燙,正要開口,被他一把拉進懷裡。我邊掙扎邊嚴厲地低聲問:「哲舜,你這是幹什麼?」他含糊不清地說著:「我愛你……」嘴巴隨即湊到我臉上。我別過臉,極力躲避,雙手用力一推,他往後趔趄一步。等到他站定,我大聲說:「你冷靜點!別忘了,你有家室,我有婚約!」

陸表哥似乎頓時清醒過來,雙手抱著腦袋,頹唐地坐在床沿上。

「我是有家室,但那是父母包辦的婚姻。」他抬起頭,「你真以為我就那麼想來北平?你想到這裡唸書,你父親不支援,未婚夫不支援,我支援你。就因為我愛你!我每天都會收到滿紙責罵的信,家裡宣告下個月就不寄錢來了。但只要我的付出有回報,這一切我都不在乎!」說完,低下了腦袋。

沒想到是這樣!我感到一種深深的羞辱,嚴正地說:「哲舜,謝謝你所做的。你正經受的一切,我早就看在眼裡。命中註定,我就遇到了那樣保守的父親,如此紈絝的未婚夫。我羨慕甚至嫉妒黃小姐,多想能像她那樣在北平自由地求學、戀愛!」

他緩緩抬起頭。我看著他的眼睛,繼續說:「我想報答你,但不是用我的身體。那樣太不道德,對不起你的老婆孩子。而且,這樣一來,我的出走也符合了人們最世俗的想象:一個即將出嫁的女人,跟一個有婦之夫私奔。事實上,我們不是!」

眼淚不覺湧上來,我想到自己始終無法擺脫被人豢養的命運。不知道這讀書夢還能做多久,眼下雖身處夢中,但早已沒了快樂。我更不敢想象此時家裡的樣子,我自然是天底下最不孝、最膽大妄為的女兒。

「可是,你能向誰說清這一切?你大伯父天天逼著我舅舅向我母親要人。他們都認為是我拐帶了你,我們早就住在了一起。」

「別人怎麼看,咱們管不了那麼多。但我倆內心應該坦蕩清白。哲舜,你所做的如果出於愛,那麼,你的愛已然改變了我的人生。自從離開哈爾濱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回不去了。但是,對不起,我真的沒有愛上你,也沒法愛你。如果人生能重來,我會試著坦然愛你!」

聽我說完,他完全冷靜下來:「廼瑩,對不起,我可能是受了新小說的蠱惑。相信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我只有一個請求,不要把今晚的事告訴潔吾,也不要讓它影響你的心情。早點休息。」

他拉開房門準備離開。我說:「哲舜,經濟上的困難,我們一起分擔,我手裡還有些錢。過兩天我把那件皮草當掉,可以緩解一段時間。」

插好房門,委屈淹沒了我,一個人趴在桌上無聲地啜泣。平靜下來已是午夜。不知道表哥是否真的死心,但我要徹底斷絕他的念想,便提筆給潔吾寫了一封信,說了今晚所發生的一切。

第二天洗漱完畢將近中午。表哥敲門進來表情如常,我卻再也無法回到昨夜之前。他走到桌旁,看見給潔吾的那封信,扭頭問:「你給潔吾寫信了?」見我不作聲,他發急道,「告訴他昨晚的事兒?」

我不置可否,他紅著臉請求這封信就不要給潔吾看了。我走過去,將信折起來,夾在一本書裡:「哲舜,昨晚的事兒已經過去。我們都忘了吧!」

「這樣最好。廼瑩,我再次對你說聲‘對不起’!」

看著陸哲舜離開的背影,我不知如何才能相信他。

午後,潔吾來,不等坐定,我便將那封信遞給了他,囑咐回北大後再看。他遲疑地拿在手裡。表哥急急忙忙走進來:「你還是把信給了潔吾?」

我坦然回答:「是的!」

潔吾也陷入尷尬:「信裡寫了什麼?用不著回去看了。」

說著,展開信箋。屋裡一片靜寂,陸哲舜的臉漲得通紅。看完信,潔吾情緒激動,責罵他乘人之危,太下作!陸哲舜坐在那裡,嗚嗚咽咽地哭起來。潔吾見狀留下一句「廼瑩,我回學校了」,便出門揚長而去。

我和陸哲舜重新歸於平靜,只是手裡沒錢,那種寄人籬下之感越發強烈。一連兩週潔吾都沒來,等他再來小院,正好雪後放晴。哲舜站在高處,用竹竿敲打殘留樹梢的棗子。潔吾跟我一起將雪地上零零落落的棗子一顆顆撿起來。三人興奮地喊叫著,所有的芥蒂似乎都不存在了。我跑進屋,向耿媽要了一口小砂鍋,收集了一些牆頭上的積雪,衝他倆大聲喊:「回屋煮棗去!」

門窗緊閉,小煤爐燒得旺旺的,屋內溫暖如春。砂鍋裡的積雪即刻化成白水,很快沸騰起來。我將一粒粒洗淨的棗子放了進去。三人圍在爐邊,鍋內滾胖通紅的棗子擠來擠去,一股淡淡的香味瀰漫開來。我用火箸輕輕敲著爐子:「這可是名副其實的雪泥紅棗!」

找耿媽拿了三個小碗,進門前聽見哲舜說:「收到了你給我的信。謝謝你的理解!」接著又聽見潔吾說:「請原諒我一時衝動,說話不顧你的自尊。對廼瑩心生愛慕,也不是什麼過錯。」

給他倆盛好棗子,我突然感到一陣暈眩,一頭栽倒在地,恍惚中聽見潔吾在喊「快開門!廼瑩煤氣中毒了!」睜開眼發現自己蓋著棉被躺在院子裡。見我醒來,他倆十分欣喜。哲舜說幸虧耿媽有經驗,從隔壁討來一碗酸菜水,給我灌了幾口,果然見效。回到屋內,虛弱地躺在床上,想到死原來這般容易。潔吾問我剛才什麼感覺,我說一下子便什麼也不知道。說完,我喃喃道:「我不想死……」

耿媽拿著一件衣服,推門進來:「都下雪了,小姐還穿著單衣,我用一點舊棉絮和一件舊單衣,改制了一件小棉襖,權且御禦寒,小心凍病!」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家裡除了寄來威脅、責罵的信,不會想到我從哈爾濱出來時是夏天。那件皮草十天前就當掉了,不然兩人早斷頓了。班上的同學早就穿上了棉衣,她們視我如同怪物,常常背後揶揄我到底是東北人,真抗凍!

潔吾看了哲舜一眼,兩人到門外低聲商量著我該如何過冬。哲舜一籌莫展,說都沒敢告訴我,快放寒假了,母親發出了最後通牒,如果回東北就寄路費來,不然從此什麼都不寄。潔吾問他怎麼辦,他說只好答應回去。

那天下著大雪,實在無法支撐,我不得不中途返回。耿媽將一碗煮好的生薑水送到床前。潔吾匆匆推門進來,聽說我病了,伸手在我的額頭試了試溫度,然後掏出二十塊錢遞給耿媽,託她幫我在舊貨市場買幾件棉毛衫褲,剩下的應付生活。說完,急拉開房門消失在風雪裡。他那身穿學生制服的單薄身影,還有腳上那雙完全踩塌了後跟的皮鞋,卻烙在我的腦子裡。

這個學期到底被我撐了下來。哲舜早就想離開,我不敢想象放寒假對我意味著什麼。上完最後一堂課,同學們興高采烈地離校,我卻獨自黯然神傷,心想自己怎麼就不能像她們一樣。離開北平的頭晚,哲舜忙著收拾行李,屋子裡一片狼藉,我茫然站在門邊,看著他將一本本書放進箱子裡。

「你還是決定回東北?」話一齣口,自己都覺得問得可笑。

他將手上的書拍了拍:「再也撐不下去了。答應回去,家裡才給咱倆寄來路費。這倆月,我每週都出去借錢。除潔吾外,以前來這裡聊天的那幾位都躲著我。我算是看透了人情是怎麼回事。長這麼大,頭一回過如此糟心的日子!」

我不知說什麼好。他是獨生子,一個養尊處優的少爺,這段日子的確難為了他。

將一本書丟進箱子裡,他嘆了口氣:「廼瑩,現實一點!我能做的就是明天把你平平安安帶回哈爾濱。潔吾也幫不了你。你知道嗎?為了你,他把被子都當了。」

「說得容易,我能回哪兒去?!」

我帶著哭腔,轉身回到自己房裡,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整夜難以閤眼。

第二天,看著車窗外一望無際的雪野,我想起了魯迅的那句話:

「但從事理上推想起來,娜拉或者也實在只有兩條路:不是墮落,就是回來。」

熟悉而陌生的哈爾濱車站,空曠的月臺上,零零落落幾個人在那裡跺著腳,哈出一陣陣白氣我真的回來了!陸哲舜可以回家,依然是被家人寵愛的少爺,我該去哪裡?

坐上黃包車,他問我去哪裡,我想到了玉賢。

6

玉賢也放寒假了。

早飯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聊聊別後。聽她講著那些熟悉的老師和同學,我由衷羨慕她的安穩與滿足。重又回到出走的起點,我這才看清自己的幼稚,意識到夢是很可怕的東西!她問我下一步怎麼辦,擔心我回家會捱打。

「捱打算得了什麼。」我笑笑,嘆了口氣說,「我還是不甘心!」

外邊有人敲門,玉賢起身開門。汪恩甲徑直走進來,站在屋子中間,斜乜著我:「咋的?扛不住,回來啦?陸家昨晚捎信說你們回來了,我就知道你會在這裡!這麼作,好嗎?我可告訴你,你們老張家呀,連殺你的心都有!」

我低著頭,怨憤地說:「都是被他們逼的!」

「哼,你們老張家……」汪恩甲冷笑道。

「如果你支援我讀書,不也……」看著他,我同樣怨憤難平,但不想往下說。

「讀書、讀書,我就不明白,一個女人家,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見了書我就頭痛,你叫我怎麼支援你?況且,家裡也不是我說了算,你怎麼想一齣是一齣?你太任性了!我問你,你有經濟來源嗎?」

他戳到了我的痛處,見我不言語,他溫和下來:「呼蘭,我知道你是不想回去了。跟我走吧!」見我有些遲疑,催促道,「還尋思啥?走啊!」

我不自主地跟在他身後,玉賢站在門口朝我擺擺手。一路上,我想,如果汪恩甲支援我讀書,我就馬上嫁給他,即便什麼都沒有也行,寒假一結束,就可以回北平及時註冊保住學籍。不知道他要把我帶到哪裡,但我明白,他想要的還是我的身體。

在位於道外第十六道街的東興順旅館,夥計開啟二樓的一個房間,汪恩甲朝裡邊看了一眼,滿意地走進去。這是一個豪華包間,除了一張大床,還有煙榻、麻將桌。他脫下外套,掛在衣帽架上,然後衝著我說:「先去洗個澡,歇著吧!一會兒我帶你買幾件衣服,都快成叫花子了。」

說完,他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拿出煙槍,躺到煙榻上。我嫌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呆呆地看著窗外。真的到了交出身體的時候!管不了那麼多了,只要他支援我讀書,一個吸大煙的男人又算得了什麼?

在中央大街,汪恩甲給我換了一身衣服:狐狸毛絨帽子、駱絨領皮大衣,黑色皮手套,外加黑色長筒皮靴。傍晚,當我挽著他的手回到旅館,經理迅速跟了過來,點頭哈腰道:「二少爺、張小姐,晚飯準備好了,一會兒給二位送上樓。」

我好奇他怎麼知道我們家裡的情況,汪恩甲說這有什麼奇怪的,他們一定打聽好了,他哥哥是這片的小學校長,更知道六叔管著這條街的捐稅,現在旅館那麼蕭條,碰到我們這樣的客人,恨不得當大爺供著。

晚飯後,我坐在小圓桌旁瀏覽著旅館免費贈送的《國際協報》,汪恩甲又躺到了煙榻上,抽了兩口,眯縫著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地問:「你跟那位姓陸的表哥到底啥關係?」

「咱倆早有婚約,他是有婦之夫。我跟他還能有什麼關係?為了到北平唸書,他不過幫我租了一間房而已。」我淡然道。

「哼,你倒是說得輕巧!全呼蘭都瘋傳張家大小姐跟人私奔了,你父親因教子無方被省教育廳革了職,到外縣任督學去了。」見我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吐了口煙,「沒想到吧。你呀,就作吧!」

我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家裡我顧不了那麼多,對他懇求道:「恩甲,咱們寒假把事兒辦了,春節後一起去北平,好嗎?」

他收了煙槍,坐起來:「我倒是相信你說的。張家大小姐不願意的事兒,一般男人也勉強不了。就出了奇了,我還就喜歡你這股子八頭牛都拉不回的倔勁兒,還有拿刀剁舅舅的虎勁兒。‘把事兒辦了’,哪有那麼容易啊,我的大小姐!有了北平這趟,你已經不是你啦!你以為呢?」接著,搖搖頭,自己嘀咕道,「我他媽也是犯賤……」

「你哥不同意?」

「讀書的事兒,慢慢合計吧,手上的錢用完了,明天我得回家拿點錢,過兩天,咱倆去見見你六叔,讓他跟我哥說說。」說著,走到鏡子跟前,拿梳子理了理頭髮,幽幽地說,「看被你給攪和的!」

又有了一線希望,我的內心安穩了些。

三天了,汪恩甲仍不見人影。窗外下著大雪,整個旅館像是隻有我一個人,安靜得讓人害怕。我想到不能傻等下去,決定到汪家找找看。

當我頂著滿頭雪花站在汪家大門口準備敲門,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會面對的情形。我還是敲了敲門,一見是我,汪恩甲的妹妹便輕蔑地大聲說:「喲,讓大哥說對了,還真的找上門兒來了!」

汪恩甲的母親聞聲趕出來,指著我的臉說:「張小姐臉皮也忒厚了,不是跟野男人私奔了嗎?還有臉找來,我都替你害臊!天底下男人有的是,你就行行好放過我家恩甲!」

門裡傳出拳頭捶門板的「咚咚」聲,只聽汪恩甲在大聲喊「放我出去」。

汪母扭頭衝門裡大聲呵斥:「下賤胚子,這種破貨,你也稀罕?」

如同遭了連擊,我一陣發矇,木然站在那裡,那些惡毒的話不停在耳邊迴響。汪恩甲的哥哥走過來:「張小姐請回吧!站在這裡,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我們老汪家可是清清白白。你和恩甲的婚事就別做夢了!」

「姓汪的,你等著!」

我回過神來,指著汪恩厚,聲嘶力竭地留下這句話,轉身走進風雪裡。一路上感覺不到腳底的深淺,動不動跌倒在路邊。難以嚥下這奇恥大辱,回到旅館便給律師行打了電話。沒多久,一箇中年律師上門聽完我的陳述,說這樁「代弟休妻」的民事案簡單明瞭,他回去擬好狀子,估計二十天後就能開庭。送走律師,我的心才稍稍平復,從旅館搬出來,住到玉賢家裡,等著開庭的日子。

終於盼到了開庭。父親、娘、叔叔、伯伯、弟弟、妹妹們都來了,整個家族幾乎都坐在我身後。我還瞥見陸哲舜也靜靜坐在一個角落裡。被告席上的汪恩厚神態從容,連律師也沒請。我的律師陳述完畢,法官開始質詢,他裝出一臉無辜,說弟弟休妻與他無關。當法官質證汪恩甲,沒想到他竟然將所有責任都承攬了過去,說解除婚約完全出於自己的意志,與哥哥無關。庭審很快結束,我敗訴了,婚約被當庭解除。背後的親友、同學默默離席。我神情恍惚,只知道玉賢一直挽著我的手。走出法院大門,遠遠聽見汪恩甲在喊「廼瑩」,我始終沒有回頭。

玉賢開門的時候,我才發現陸哲舜一直跟在我倆身後。進屋後,我抱著玉賢放聲大哭。我切切實實嚐到了被人算計的滋味,而這個人,我已委身於他。回哈爾濱不到一個月,卻經歷了這麼多。我疲憊已極,覺得自己幼稚得可笑。陸哲舜遞過一張手絹,溫和地說:「你太沖動!過去了,就放下吧!」

沉默了一會兒,他問我下一步怎麼打算。

我喃喃道:「回北平。」

「都快過年了,你一個人待在北平?」玉賢噙著眼淚問。

「我都快要瘋了,我想一個人待待!」

他倆沒有作聲。過了一會兒,陸哲舜說:「一個人待待也好!趕車還來得及,如果你想走,我這就送你去車站。」

「走吧!」我起身說,「說不定汪恩甲會找來,我再也不想見到他!」

買好車票,陸哲舜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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