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潔吾正坐在床邊欣喜地看著我。他說三天了,我始終高燒不退。我只模糊記得,從哈爾濱回來就病倒了,其餘什麼都不知道。耿媽端著一碗小米粥走進來,微笑道:「總算醒來了!得虧李先生天天來照顧。幾天水米未進,試著喝點粥。」
謝過耿媽,四周傳來煙花、鞭炮聲。聽潔吾說今天是年三十,我的鼻子一酸。
躺了五天,元氣漸漸恢復,我努力清空自己,什麼也不想。午後醒來,潔吾正坐在桌旁看書。我輕聲說:「潔吾,謝謝你這麼多天的照顧。如果沒有你,我會死在這裡!」
他迴轉身笑笑,說不用客氣,遲疑了一下,有些愧疚地說:「昨天收到哲舜的信,託我照顧你,並希望能幫你繼續上學。還有十天就得報到註冊,廼瑩,對不起,我實在沒辦法幫你繳納新學期的學費。」
我淡然說上學的事等表哥來了再說。他問我回家後過得怎樣,這次又是怎麼出來的。見我沒作聲,他便不再多問。掌燈了,我們各自拿著一本書在看,偶爾聊上幾句。我問他過年怎麼沒回通河,想家嗎?他有些感傷,說打小沒了父親,無論在哪裡都放不下含辛茹苦將他拉扯大的母親,但考慮到寒假短,一去一回開銷大,怕增加她的負擔。
耿媽突然神色慌張地推門進來:「小姐,外邊有人找。」
我起身正欲出門,一個頭戴鴨舌帽的高個子男人闖了進來,跟我在門口打了個照面。我有些愕然,一看是汪恩甲。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我壓抑著憤怒,對不知所措的潔吾介紹說:「這是……汪先生。」
「我是廼瑩表兄的朋友,聽說她回來了,過來看看。」潔吾自我介紹道。
汪恩甲仍一言不發。潔吾尷尬地站在那裡,我也尷尬極了。汪恩甲從口袋裡掏出一摞銀圓,往桌上一撂,然後漫不經心地擺弄起來。他將銀圓分成幾摞,隨意抓起一摞,舉著右手,讓手心裡的銀圓一枚一枚自由落下,跟桌面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落完之後,再換一摞。潔吾見狀,對我說:「廼瑩,我走了!」
我站在那裡,沒吱聲,也沒有送行。
汪恩甲停止了他的遊戲,看了我一眼:「他是誰呀?」
我惱怒地說:「人家不是告訴你了嗎?」
「酸不啦嘰的,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磨蹭半天,捨不得走。」他朝屋內掃了一眼,「小日子過得不錯嘛!」
眼淚不爭氣地往外湧,我指著他大聲說:「你這個渾蛋!我過得怎樣與你無關!你還有臉來?汪恩甲,你真卑鄙,違心作證,害得全家陪我受辱。剛才沒趕你走算是給你面子,你快給我滾!」
「罵夠了嗎?誰叫你那麼衝動,請律師告狀?虧你想得出來。你跟我哥較個什麼勁?他是家長,你讓我夾在中間怎麼做?」
我沒言語。他走過來將手搭在我的肩上:「別在意法官的話,冷一段時間,我哥說不定會同意,講點策略,別硬碰硬,免得我夾在中間難做。這不,我從家裡偷偷逃出來,千里迢迢陪你讀書來了,滿意了吧?」然後指著桌上的銀圓,「正為學費發愁吧?這些,交學費夠嗎?」說著,拍拍衣袋,「不夠,這裡還有!」
我無可奈何地看著窗外……
汪恩甲真的留了下來。
交了學費,我繼續註冊上學。然而,不到一個月他身上的錢就快花完了。我不得不把他買給我的衣服當了,甚至把書本也拿出去賣了。他開始吵著要回哈爾濱。我也知道他並非真心陪我讀書。這書也就讀一天算一天,只是內心的那份不甘讓我既委屈又傷感。為了幫他打發時間,放學回來,我就讓他坐在對面,給他畫素描像。
那天傍晚放學回來,汪恩甲不在,大約又上街找煙館抽菸去了。令我意外的是,高原找了過來,他說去年夏天就到了北平。向他打聽了淑娟回南方後的一些情況,然後我們各自說了說自己的現狀。起身告辭時,他注意到牆上汪恩甲那張戴著鴨舌帽的素描像,我便淡然介紹說那是未婚夫密司特汪。他一驚,問什麼時候結婚,我隨口說快了。
次日早晨,我揹著書包準備出門,汪恩甲在門口攔住了我:「廼瑩,還是回去吧,陪你一個多月,錢快花光了。再待下去連買火車票的錢都沒有了!」
我明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但還是惱怒地說:「你所謂陪我讀書,不過是為了彌補在法庭上作偽證。」
「告訴你吧,張廼瑩,我早就說過我對讀書沒興趣,這一個多月純粹是陪你玩,幫你交學費,出房租,還要怎樣?你看看這屋裡,連本書都沒有。張小姐,你也作到頭了!這樣的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你愛走不走,我鐵定要回哈爾濱。」說完,他伸手將牆上的素描頭像取了下來,「這個,我得留著!」
「你走吧。即便回哈爾濱,也不用你買票!」
「呵!還挺硬氣!你身上一個子兒也沒有,我看你怎麼辦。那,你就挺著吧。我走了!」
真的是一文不名,偌大的京城,能想到的也只有潔吾。趕到北大,他正跟著一群同學從紅樓裡走出來。他問我怎麼沒有上課,說上次離開後他來過二龍坑兩次,在院門外見裡邊沒亮燈就離開了。我不想告訴他真相,只說生活上實在有了困難。搜遍了全身,他湊了一些硬幣交給我,說差不多有一塊錢,拿去對付對付,接著問我上學的事是否解決。我丟下一句「都談不上」,便轉身匆匆離開。回到二龍坑天都黑了,拖著疲憊的身子,沮喪地推開房門,拉開燈,發現汪恩甲正站在窗前抽紙菸。
「又去找你陸表哥那呆頭呆腦的朋友借錢去了吧。」他迴轉身,「借到了嗎?」
「跟你無關!」
他將菸頭往地上一扔,用鞋底踩了踩,高聲說:「跟我無關?我他媽就是賤,走到半路,想想還是回來了。擔心我這一走,你就是想回都回不去!」
「我就是死在這裡,也不用你管!」
僵持了一會兒,只聽他說:「我真就想不通,廼瑩,你一個大戶人家的大小姐,家裡有錢有勢,怎麼就願意硬挺在這裡,一天到晚向窮酸的學生借錢過日子。你告訴我,這感覺好嗎?你是中了魔怔還是咋的?今天晚上,你再想想,願意的話,明天一早跟我回哈爾濱。我真的沒耐心了,再待下去,我他媽會瘋!」
我一下子癱倒在床,放聲大哭起來。
三月末,我又回到了哈爾濱。
那個讀書夢徹底破滅。走出哈爾濱火車站,再次想起魯迅的話:
「做夢的人是幸福的;倘沒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緊的是不要去驚醒他。」
汪恩甲回他顧鄉屯的家,我不得不回父親的家。在巴彥任督學的父親趕了回來,蒼老了許多。他和娘平靜地接納了我。春上,到處鬧土匪,他更擔心我又做出別的不體面的事情來,離家前決定讓娘帶著我和弟弟妹妹們住到福昌號。呼蘭這幾間老宅就交給有二伯和老廚子看著。
初春的原野,寒風捲起坡地上的枯草漫天飛舞。天色陰沉,到處一片死寂。娘坐在馬車前邊,弟弟妹妹們捂得嚴嚴實實地圍在她身邊。我背對著他們坐在車尾,山川和田野在眼前緩緩退去。
8
屋外幾聲狗叫,緊接著院牆頂上傳來護院炮手急促的腳步聲,片刻過後又歸於平靜。
這聚族而居的老屋是父親出生的地方,與我全然沒什麼關係,何況,來這裡之前我已是家族的另類。待在這高大的院牆裡,等著天亮,等著天黑,聽嬸子們嚼舌根,看弟弟妹妹們打鬧。一個毫無期待的人,過著毫無指望的日子。月光照在臉上,我睡不著,一年來所經歷的那些事清晰映現眼前。記不清在這裡待了多久,只感覺今晚的月光如此清朗冰涼。父親的繼母,也就是我的祖母,睡在我和姑姑中間,鼾聲很響。
七十多歲的祖母跟我吃住在一起,主動承擔起監視我的任務。即便偶爾跟姑姑說幾句話,她便湊過來,臉色十分難看。姑姑二十七了,還沒找到合適的婆家,同樣苦悶於整天只能面對鉤心鬥角的嫂子,大大小小的侄兒侄女。她說出個門都難,整個屯子到處都是老張家的人,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向當家的二伯父彙報。她早已厭倦這如同關禁閉的生活,說即便到工廠做工也行。
剛來的時候,她曾在院子裡向我打聽學堂裡的情形,祖母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我們的身後,大聲說:「轉眼就不見了,原來躲在這裡說小話。」接著,便指著我開始教訓姑姑,「她沒一點姑娘樣,盡跟男學生在一塊兒。你做姑姑的,也跟她學,沒有老幼?知道你三哥為什麼不讓她上學?就是怕她學得更壞,更沒法管教。」姑姑默不作聲地回屋,我含著眼淚低頭站在那裡,她惡狠狠地說:「還有臉哭?你真給咱老張家揚名了,怕是祖上也找不出你這樣的丫頭!」
幾天前六叔從哈爾濱趕回,就再也沒有上班。常有土匪襲擾,家裡的氣氛緊張。晚飯時,叔叔伯伯們才能聚到一起,他們的口頭常掛著「十八號」「瀋陽」,不知道十八號那天,瀋陽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我明顯感到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九月。
起風了,窗紙「唰唰」作響,屯子裡傳來一聲緊一聲的狗叫,院子裡的狗也跟著叫起來。祖母起身下炕,不停抖動著手裡的薄棉襖走來走去,身影在牆壁上不停晃動,自言自語地罵著:「天殺的鬍子,天天不讓人睡個安穩覺!」轉而又開始唸叨,「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屯子裡的狗叫聲小了下去,院子裡的狗不再回應。她躺回炕上,薄棉襖放在手邊。過了一會兒,四嬸披著衣服從裡間走出來。四叔到外縣收賬去了,特殊時期,二伯父安排她睡在裡間,好照應祖母。四嬸站在屋子中央,月光映在臉上陰慘慘的,她的聲音有些打顫:「媽,可能來了馬隊。您聽,有馬蹄響呢!」
「該死的鬍子,又在尋死,不礙事,老四家的,回房睡吧!」祖母躺在被窩裡,威嚴地說。四嬸顫巍巍回房,祖母嘀咕道:「當家的不在,就怕成這樣,比我的膽子還小。」四嬸一走,她又窸窸窣窣地穿起衣服來,薄棉襖拿顛倒了,幾次把腦袋鑽進袖子裡,好不容易才穿上,下了炕,摸索著將掛在牆上的那杆鉛彈槍取了下來。
屯子裡和院子裡的狗突然叫得更兇,廂房裡的雞、鴨、鵝也都驚慌起來,風裡傳來馬蹄聲和嘶鳴聲。祖母提著長槍,拉開房門,站在門口,我和姑姑穿好衣服跟在身後。叔叔伯伯們各自拿著長槍,急匆匆從門前經過,朝院牆跑去。廂房裡的二三十個炮手也都起來了,跟著跑向院牆。祖母衝西邊幾間房大聲喊:「各家的都起來,穿好衣服,蹲在地上,不要點燈!」七叔房裡居然有燈光,她提著槍趕了過去,站在門口衝裡邊威嚴地說:「老七,你也太不懂事了,都什麼時候了,還沒有急性!」燈滅了,七叔提著一杆槍急急忙忙走過來,身後傳來嬰兒的啼哭,受了感染一般,其他各房也傳出小孩哭。
我和姑姑和衣坐在炕上。祖母回到屋內,自己唸叨著:「不知怎麼做孃的,連孩子也管不好,一天到晚地哭。鬧死人!」說著,將槍靠在炕沿上,抬腿坐上來,拿出菸袋抽起來。
院牆外傳來幾聲槍響,馬的嘶鳴聲越來越近,馬蹄聲持續了一陣兒,又漸漸遠去,直到完全聽不見。門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只聽二伯父高聲說:「娘,睡吧,不是鬍子,東北軍的馬隊過境。」
祖母磕磕菸袋,扭頭說:「你倆也脫衣睡吧。」
第二天都起得遲。
早飯後,我正坐在炕上發呆,院牆外傳來嗩吶聲。姑姑要我陪她去看娶親。等我們來到院牆頂上,一支迎親隊伍從牆根兒走了過去。回頭看時,妹妹秀玲不知什麼時候跟在了我倆身後。
住了幾個月,還是第一次站在這裡。院牆有五六米高,頂寬一米多,將整個院子圍了一圈,四角有炮臺,只從北邊一個大門進出,門口有護院炮手持槍把守。站在牆頂,整個院落盡收眼底,佔了屯子的一半。正房南邊有一棟二層青磚小樓,姑姑說那是大人們商議大事的地方;兩邊的廂房裡住著長工、炮手。我心想,祖母天天那樣看著我真是多餘。一旦進到這裡,如果沒有大人同意真是插翅難飛。我也明白了父親的良苦用心。
娘在大聲喊秀玲。我們趕緊從圍牆上下來。娘已經站在祖母門口,看見秀玲故意大聲說:「你死到哪兒去了?都八歲了,一點都不聽話。往後,也不准你唸書,給我抱孩子,不聽話就打!」
「那,我就跟姐姐走,上南京!」
娘上前抬手就是一耳光,伴隨秀玲的哭聲,高聲罵道:「跟誰學不好?跟她學不要臉!除了惦記要讀書,跟男學生在一起,啥也不幹。呵,你倒是出息了,她上北京,你上南京。」
我已經進屋,聽後血往上湧,朝房門口走去,姑姑拉了我一把,小聲說:「廼瑩……」娘正準備回房,我喊住了她:「你今天說清楚,誰不要臉?誰惦記著跟男學生在一起?」
「你敢這樣跟我說話?我可告訴你,這兒不是呼蘭,就是說你不要臉,咋啦!我們老張家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嬸孃們紛紛站在各自的房門口,一齊看過來。娘見狀更加神氣:「姐姐妹妹們看看,她就這副德行。這麼大的人,吃完飯幫我替替手,抱抱弟弟,有什麼過分?一天到晚,還是痴痴呆呆地惦記著讀書,啥事兒都不入她的眼。」然後,又指著我說,「讀書,哼,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我怒不可遏:「讀不讀書,不用你管!」
「放肆,她是你娘,說你兩句咋的?」大伯父聞聲趕過來,一巴掌摑在我臉上。我踉蹌了兩步,剛站穩,大伯父又跟上一步,邊揚手邊說:「忍你很久了,早就想教訓你。你倒是輕巧,一走了之。你爸、你六叔和我,都被人家尿到了臉上。不要臉的東西!」
嬸孃們立即各自退回房內。姑姑衝出來,死死拉住大伯父的手:「大哥,剛才是我拉廼瑩上炮臺的,不關她的事兒。」
「別攔我,看我怎麼收拾她!」
眼看拉不住,姑姑衝我高喊:「快到老嬸屋裡。」
我捂著臉跑進老嬸房裡,聽見大伯父在門外恨恨道:「目無尊長、肆意妄為的東西,打死都不足惜!」接著,又聽他在訓斥姑姑,「你少跟她在一起,別受她煽惑。」
在老嬸房裡待了一天,她教會我用竹針織小孩襪子。她比我大一歲,兒子秀珩剛滿月,在吊籃裡熟睡。老嬸坐在對面纏著絨線,說:「大哥近來不太正常,脾氣酸得很,下手沒輕重,你得注意點,別被他傷著。往後,你就在我房裡躲躲,咱倆也能說說話。你七叔好騎馬打槍,整天不著家。」嘆了口氣,「就是著家也沒用,他生來耳朵聾,想嘮點什麼,得吵架似的。時間一長,索性啥也不想說了。他在外逛蕩一天,回來就呼呼睡。過門一年多,整天就待在這院子裡,跟別人也說不到一塊兒去。」說到讀書,她嘆息說倒是想,但父親不讓,兩個哥哥都在哈爾濱唸書。
廚房裡傳來孩子的哭鬧聲,老嬸朝那邊看了一眼:「你就別出去了,免得又看她們臉色,她們嘴巴碎,好背後講究人,聽了準添堵。我把飯菜盛回來,咱倆一塊兒吃。」
我感激地點點頭。老嬸出門後,我放下手裡的針線,真切感到整個家族對我的仇恨。臉皮仍然灼痛,大伯父的指印一定還在。
姑姑告訴我,在鄉下大伯子不能進兄弟媳婦的房間。為了逃避大伯父的打,一連幾天我都待在老嬸房裡,幫著織襪子、手套。老嬸誇我手巧,一教就會。
傍晚,老嬸輕輕晃著吊籃哄秀珩入睡。
老姑神色慌張地跑進來,關好房門,衝我說別織了。我和老嬸都放下了手裡的活計。她說剛才經過小南樓,聽見叔叔伯伯們正商量如何處置我,原因是大伯父截獲了一本從北平寄給我的書,裡邊夾了信和錢,目的是想幫我離家出走。我一時有些糊塗。老姑說模糊聽見是一個姓李的學生,將書寄到了呼蘭,有二伯託人捎過來,剛好落在大伯父手裡。可能是潔吾想幫我。多年後再見到他才知道了原委:陸哲舜寫信告訴他我被家裡軟禁,如果有五元錢路費,就可以從呼蘭乘車逃出來,他於是想辦法兌換了五元錢的哈大洋票子,貼在戴望舒詩集《我的記憶》的硬封底的夾層裡寄出,並在信中暗示我越往後越要讀得仔細些。
老嬸說:「我看你這次凶多吉少,趁早合計合計。」
「我想也是。鄉下管教孩子,失手打死,是常有的事。」姑姑說,「大哥要給三哥拍電報,也說弄死了算了。」
「那就讓他們打死得了,再待下去,不死我也會瘋!」
「廼瑩,可別說傻話,你畢竟是讀過書的人,比不得咱這些鄉下女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地過。你到城裡,即便當縫窮婆也可以養活自己。」老姑說。
我氣憤地哭起來。老嬸輕聲道:「別傷心,我和你老姑想想法子。」
沉默一陣,姑姑忽然想起什麼:「明天一早有輛馬車往阿城送秋菜。廼瑩可以藏在大白菜裡被帶出屯子。我一會兒去跟竹三囑咐一聲。」
「這主意不錯,就是你倆今晚不要在老太太面前露出什麼破綻。」老嬸叮囑道。
姑姑讓我馬上回祖母那邊,自己起身離開了。我正準備下炕,老嬸開啟首飾盒,拿出幾塊大洋塞到我手裡:「這幾塊錢你拿著。到了阿城還得買火車票去哈爾濱,不然會被抓回來。」我噙著眼淚不知說什麼好,她將大洋塞進我的口袋裡,囑我別哭,怕祖母生疑。
夜裡,睡在老姑身邊,在祖母的鼾聲裡,等著時間一秒一秒過去。院裡傳來頭遍雞啼,窗外有了朦朧的亮光。老姑在背後推了一下,我有所意會,摸了一下她的手。她起身下炕,祖母迷迷糊糊地問:「廼瑩,上哪兒?」
「媽,是我,上茅房。」接著,老姑故意提高了音量,「廼瑩,跟我做個伴兒。」
說著,將衣服輕輕拿在手裡,順手拎起我的手提箱,悄悄走了出去。
祖母翻了一下身子,將臉側向炕裡,鼾聲又起。我悄聲下炕,在門外迅速穿好衣服,老姑將自己那件藍士林布大衫塞到我手裡,低聲說:「天涼了,你用得著。」說完,拉著我匆匆來到前院。
離高牆不遠,一輛裝好秋菜的馬車停在那裡。見我們近前,管家竹三從車轅上跳下來,跟老姑招呼了一聲,掀開車後的簾子,對我說:「快上去!」
我從老姑手裡接過手提箱,爬上馬車,坐在一捆大白菜上,朝她擺擺手。竹三放下簾子,走到車前,對車把式高聲說:「老李,走吧!」
黑暗中,聽見車把式跟門口的護院炮手打過招呼後,馬蹄聲便急促起來。我知道自己終於逃出了那高牆,離背後的家族越來越遠。不知道老姑該如何面對伯父們的責問。聽著輕快的馬蹄聲,我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輕鬆,惶恐與焦慮早已將我淹沒。
我該去哪裡?
9
哈爾濱漫長的冬天如期而至。
那個風雪夜,我一直在奔跑……
除了玉賢家,我沒有第二個去處。一早跟她一起離開,她上學,我開始一天漫無目的的流浪;傍晚,在街邊等她放學回來跟著上樓。那是一天中我唯一的一頓飯。
下著小雪,這是今冬的第一場雪。我早早等在路邊卻不見玉賢的身影。報童在我面前晃動著手裡的報紙:「號外!號外!日軍佔領齊齊哈爾,省會遷至海倫。」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我不時抬頭朝玉賢家張望,往日那熟悉的視窗始終不見燈光。我跺跺腳,拖著長長的影子,盯著遠處的路燈,期望玉賢突然朝我走來……
早晨,跟她分手後,在清冷寥落的中央大街,秀璿朝我走來。
離開福昌號後,秀璿是我碰到的第一個與家族有關的人。他看著我,神情沉鬱,目光裡夾雜著心痛。我知道自己的樣子已與叫花子沒什麼兩樣。在馬迭爾溫暖的咖啡室,我倆對面坐下來,各自攪動著杯子,卻找不到合適的話。鋼匙碰著杯壁發出清脆的叮噹聲。一杯喝完,他讓侍者又續了一杯。
「天冷了,還是回家吧,二姐!」
我堅定地搖搖頭。他失望地說:「心情這樣壞,怎麼好……」
我陡然來了莫名的鬥志:「我的心情沒有什麼不好!」
他沉默下來。我玩弄著手帕,眼睛辣辣的。感覺自己坐在家族的對面,我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來那關乎我可憐的尊嚴!
「三叔也有他的難處……」
接著,他告訴了我一些我所不知道的情形。
去年夏天,玉賢陪我買皮草時,被秀璿的女朋友小高碰見。小高也是東特女一中的學生,年級比我低,在校時見過我和玉賢。聽了小高的描述,他馬上找到秀琦,然後一起找六叔商量,再趕到玉賢家,得知我們去了車站。等他們趕到車站,火車剛剛開走。第二天上午,他們趕到呼蘭,父親、大伯父剛聽六叔說完,汪恩厚便帶著家人前來過大禮。父親當時就昏倒過去不省人事。大伯父讓他和秀琦將父親抬進房內,自己跟六叔將汪恩厚應付了過去。父親甦醒後,大伯父和六叔趕到陸家交涉,一時語急,遭陸母一番奚落。距婚期只有四天,實在瞞不過去,六叔只好對汪恩厚說了實情,兩人當時就鬧翻了。
雖然沒有更多心思聽他詳說,但我已大致明瞭大伯父為何那麼仇恨我。
喝了一口咖啡,秀璿說:「好在都過去了。天冷了,再也不能飄蕩下去了,二姐,回家吧。」
「那樣的家,我不想回去。」
「我真擔心你這個女浪人!」他無奈地搖搖頭。
出了馬迭爾,分手前,他把那句重複多遍的話又說了一遍:「二姐,我看你還是回家的好!」
「我不願接受跟我站在兩個極端的父親的豢養!」
見我語氣如此堅定,秀璿不再說什麼,從口袋裡掏出幾塊錢遞給我,並說有事可以找秀琴、秀珉。我沒接他的錢,轉身大步離開,眼前卻不斷浮現他那溫和的眼神,還有清秀溫暖的面孔。
此刻,秀璿那眼神和麵孔又浮現眼前。我彷彿看見他正頂風帶雪地朝我走來。雪越下越大,風也愈發強勁。我摸索著上樓,來到玉賢家門口。門被吹開一個窄縫,裡邊一點動靜也沒有。推門進去,藉著窗外的亮光,只見客廳裡滿地碎紙片,各個房間的門都被鐵絲絞死玉賢搬家了。幾天前的晚飯桌上,玉賢說馬占山在江橋的阻擊眼看頂不住,日軍即將佔領齊齊哈爾,哈爾濱岌岌可危,各大中小學都要提前放寒假。玉賢母親當時嫌惡地看了我一眼,說周圍人都搬家了,等玉賢父親出差回來也搬走。
我不禁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背靠牆壁,抱著腦袋蹲了下去。不知過了多久,身上稍微暖和起來。準備起身,發現腳邊放著去年夏天去北平前留在這裡的那雙帶孔皮鞋。
拎著鞋重又回到街上,北風攪著雪花漫天飛舞,不見人影。我本能地朝人多的地方跑去。受不了冷風的刺激,不停淌著眼淚,像是在哭。在一個無人的街口,我猶豫著該去哪裡。我又能去哪裡?陸哲舜?他應該在家!一天粒米未進,我想好好吃頓飯。
不知跑了多久,我站在了陸家院門前,靜悄悄的院子,沒有一星亮光。他們早已睡下。伸手敲打院門,手套跟門板即刻黏結在一起。
我大聲喊:「二姑!二姑!」
院子裡傳來狗叫,隨即,那個亮燈的窗戶,給我以巨大的慰安。
「誰呀?」
那一定是陸母的聲音。手停在半空,我不敢應答。我該告訴她我是誰?想起白天秀璿的話,連大伯父、六叔都受她奚落,我是不是瘋了,怎麼找到這裡?朝那亮燈的窗戶驚慌地看了一眼,我生怕她開門出來,急忙轉身跑開。
我不能停下來。剛才這一小會兒,風就帶走了我身上的所有熱量。街上的雪越積越厚,我有些跑不動,套鞋底起著厚厚的冰錐,腳板好像有萬千鋼針在扎。臨街那些透出橘黃色燈光的窗戶讓我有難以遏抑的憤恨。每窗燈光背後,一定有無盡的溫暖,窗下一定擺著寬大溫柔的眠床。
套鞋底發出吱吱的響聲,睫毛被凍結在一起,積雪被寒風攪起,掃打著我的雙腿。我不自禁地弓起身子,聳著肩頭,機械地往前趕。腦海裡開始浮現老胡家的馬房,馮歪嘴子磨坊裡的狗舍那馬,那狗,此刻都比我安逸!
圈樓門前的紅燈籠下,幾個穿著皮草、濃妝豔抹的女人,正站在那裡抽菸、調笑。她們也比我幸福!街邊停著幾輛馬車,馬們不停跺著蹄子。一個頭戴狗皮帽,懷抱馬鞭的車伕坐在車轅上,衝我大聲喊:「喂,凍得活像個他媽的……小雞樣……」話音剛落,引來別的車伕跟著哈哈大笑。
我徑直向前,街邊的一切甩在身後。
長街轉角處,支著一個賣漿汁的白色布棚,冒著熱氣,人影晃動。放慢腳步,一箇中年漢子朝我招呼道:「進來喝杯漿汁。」
實在跑不動了,走進去,一屁股癱坐在小凳上,搜出所有銅板。一碗熱氣騰騰的漿汁遞到面前。雙手緊緊貼著碗壁,我將臉湊近碗口。熱量通過手掌傳遞到身上、心裡,冰冷的臉也被熱氣慢慢化開。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來碗漿汁!」一個滿臉皺紋的中年女人在我對面坐下,高聲招呼著攤主。一看就是個老主顧。
「姑娘,漿汁要喝熱的……」
我還沉浸在一碗漿汁的溫暖裡,她邊悠閒地喝著邊與我搭訕。我沒理她,捧起那隻碗,一口氣喝了下去。身子暖和起來,裹了裹老姑留給我的大衫,卻再也沒有勇氣走進風雪裡。
「姑娘,你有去處嗎?我就住在附近,這麼冷的天,不如跟我歇一晚。」
中年女人起身準備離開。我看著她沒有言語,卻不自禁地起身跟在她身後。攤主看我的眼神有些異樣,我來不及多想,跟著她離開了那棚子。
那一夜睡得太死。迷糊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棚屋裡。我努力回想昨晚的情形,卻全然沒有頭緒。一輛卡車遠遠駛來,棚屋不停晃動。轟鳴聲越來越近,讓我覺得如同睡在馬路上。轟鳴聲消失,我看了一眼蓋在身上的露著黑色棉絮的被子,還有身邊兩個素不相識的人,渾身不自在,那鼾聲更令我憎惡。我拉了拉被子,閉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昨晚那個中年女人已坐在桌旁,舉著酒杯,眼睛盯著那盤油炸小黃花魚。下床穿好衣服,她招呼我吃魚。陽光照射進來,她那張臉如同曬乾了的海藻,皺皺巴巴。我拈起一條魚,顧不得吐刺,大口吃起來。
她抿了一口酒,圓睜著眼睛,對著棚屋一角大聲吼道:「金鈴子,還不給我滾出來!」我跟著看過去,只見屋角蹲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中年女人邊咀嚼邊絮叨:「咱倆也是有緣分。我愛喝熱漿汁,差不多每晚都讓金鈴子去買一碗。偏偏昨晚這丫頭不在家,我只好自己去,就遇上了。」牆角的孩子仍然沒有動靜。她又大聲吼道:「小死鬼,你失了魂啦?等我孝敬你嗎?還不自己來裝飯!」
小女孩這才如同一隻小貓,悄無聲息地坐到桌旁,骯髒的臉上留著深深的指印和明顯的淚痕。中年女人的兩個袖口都露著棉花,她拿筷子在小女孩頭上敲了一下,然後對我說:「這丫頭十三啦,你看這頭髮,活像個多毛獸!」
那盤魚一會兒就吃光了,我對中年女人說:「謝謝你!我得走了。」
「你有衣裳嗎?留下一件。」
「什麼衣裳?」
「能換點錢的衣裳,我實在沒什麼好當的了,」她用手翻翻炕上的舊毯片和露著棉絮的被子,「這些破爛兒都不值錢。」然後,看看金鈴子,「這丫頭也不中用……不怪她,還不到年紀哩!男人出五毛錢,誰肯要她呢?要長相沒長相,要身子沒身子!花錢看樣子嗎?前幾年還行。我年輕的時候就常跟著姨姐到班子裡逛逛,每次總能落下幾個……多多少少總能落幾個……現在不行了,正經的班子不許你進,土窯子什麼油水也沒有。老莊們哪懂得看樣子,花錢讓他看樣子,就是鳳凰也不行啊!落毛雞就是不要錢,也沒人願意看。」
她自顧自說著。我頓時明白了她的話,湧起一陣噁心,打量了一下自己,想留下昨晚那雙皮鞋。她搖頭說,夏天的鞋子誰要?
「套鞋,可以吧?三塊錢買的,不用進當鋪,五角錢總可以賣出來。」說著,我彎腰朝床底撒眸,卻不見套鞋的影子,扭頭看著中年女人。她划著一根火柴,點燃嘴上的香菸,惱怒地說:「我拿了你的鞋?你以為?那是小死鬼乾的事兒。你那套鞋被她拿去換了黃花魚。」
吐了口煙,她朝抱頭蹲在屋角的金鈴子看了一眼,又開始絮叨:「一早,我就是為這事兒打她。我告訴她,得到外面去偷,看見過回家來偷的嗎?就這麼點出息,男人看不上的,看那小毛辮子!活像個豬尾巴!」說著說著,動起氣來,迴轉身用力撕扯小女孩蓬亂的頭髮,在金鈴子的哭喊聲裡絮叨著,「老的老,小的小……你看我這年紀,不用說是不中用的啦!姑娘,你留下,我們就可以發財!」
我打著寒噤,連忙脫下老姑那件大衫遞過去,說去當、去買,隨便她。然後趕緊穿上那雙帶孔皮鞋,逃一般地來到街上。
太陽照著路面的積雪,一片白,刺得眼睛都睜不開。剛走兩步,我就滑到了,爬起來看見面前停著一輛馬拉板車,上邊擺著兩具凍僵的男屍。兩個男人正抬著另一具,從一家店鋪的門洞裡走過來。我一眼也不敢多看,低頭大步往前走。
去找秀琴、秀珉?她們都放假了。身後那兩人將屍體朝車上扔去,發出木柴般的撞擊聲。我想到了六叔。他應該是家族裡唯一還能溫和對我的人。
在水晶街的十字路口,一個熟悉的身影朝我走來。近前一看,原來是父親!他頭戴皮帽,身穿毛領長大衣,圍著圍巾,面色沉鬱、蒼老。我們的目光碰在一起,他迅速將頭扭向一邊,我趕緊低頭加快了步伐。錯身剎那,我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感覺,好像怕他會追上來。他是我父親。真正讓我感到害怕的是他眼裡的冷漠和陌生我的心被那目光深深灼痛!那目光帶著透骨的寒氣,我整個人彷彿瞬間被它冰結。不僅如此,這街頭的時空亦彷彿被固化。我渾身哆嗦著,低頭不知走了多久,臉上滿是淚水。我再也沒有去找六叔的勇氣。我站在路邊,滿心茫然。我該去哪裡?
似乎過了很久很久,一個聲音在喊:「廼瑩」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四處張望。喊聲似乎來自街對面。
「廼瑩!廼瑩!」
那一聲聲呼喊讓我感到莫大的安慰,讓我周身溫暖,身子不再顫抖。循著聲音看去,汪恩甲在街對面邊朝我招手邊大步走過來。
「又是從家裡逃出來的吧!」
他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見我低頭不語,猶豫了一下,一揮手,說:「跟我走吧!」
10
身穿睡衣,趿著棉拖鞋,晚飯後站在窗前,呆呆看著屋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回想昨夜心有餘悸。早晨街頭那一幕,在腦子裡始終揮之不去。
我的臉被東興順旅館的暖氣燻得通紅,不再羨慕圈樓前的那些妓女,不再羨慕老胡家的馬、馮歪嘴子家的狗。念想全部消失,只想活著。汪恩甲帶我再次回到這裡,經理滿臉堆笑說那間房一直都在給少爺留著。他說開銷掛單,經理連聲說掛多久都行。「掛多久都行」這裡就是我的家,我什麼都不要,只要此刻的溫暖與安逸。
「春天從北平回來,遭哥哥一頓打。後來,被家人像看賊一樣看了一個多月。你呀,要不是一個勁兒折騰著讀書,咱倆連孩子都有了。真拿你沒辦法……」見我回轉身,汪恩甲躺在煙榻上幽幽地說,「還想上學嗎,張大小姐?我可告訴你,早晨如果不是遇上我,你八成已經凍死在街上了。」
「再也不想了,有口吃的就行!」我也開始嘲笑自己。
「這就對了。小日本子大兵壓境,哈爾濱眼看也就十天八天的事兒……再晃盪下去,就是凍不死你,小命也難保。安心待著吧,就當我欠你的!」吐了口煙,他一臉陶醉,遞過煙槍,「來,嘗一口!人生苦短,樂趣很多,何必一根筋。」
接過煙槍,我試著吸了一口,一股辛辣猛烈地衝撞著鼻子、喉嚨。我大聲嗆咳起來。
「你總是那麼著急,慢慢嘗幾口,很快就會愛上它。」
我說不明白這有什麼好抽的。汪恩甲說是我的方法不對,然後接過煙槍給我示範。再吸,辛辣和噁心便消失了。
從此,只要汪恩甲在,晚飯後的時光,我們便相對著在煙霧裡打發。窗外北風呼嘯,室內溫暖如春,慵懶而愜意,身體的慾望亦被煙槍喚醒。我感到自己在一個深潭裡急劇沉墜,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而不斷沉墜的,還有一九三二年初的哈爾濱。
午後,密集的槍炮聲中,接過煙槍,我的吸食動作已然嫻熟,由衷感嘆大煙一抽,真的可以忘記一切。汪恩甲目光迷離:「嚐到快樂了吧,早該如此!」不知過了多久,槍炮聲漸漸寥落。他爬起來掀開窗簾一角,警惕地看著窗外,自言自語道:「他媽的,這仗打了八天,總算停下來了。」然後伸了個懶腰,轉身對我說,「今天是大年三十,外邊停火了,我得回家去。再說,煙也抽完了。」
我自顧自地捧著煙槍躺在煙榻上。他穿戴好衣帽,拉開房門,交代我別出門,夥計會按時送飯上樓。我漠然目送他離開。他早已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槍聲徹底停歇。天色昏暗,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街上一片死寂。對面高樓頂上,一面太陽旗在寒風裡飄揚。一小隊日本兵揹著上了刺刀的長槍,步伐整齊地從旅館門前走過。我那如同死灰般沉寂的心有了一絲悸動:家和國都沒了!
汪恩甲有時前來住上一晚,有時幾天不見人影。如同一隻關在籠子裡的鳥,我靠著《國際協報》打發一個又一個長日。每天的報紙都要翻來覆去看上數遍,除了連載小說,副刊主編裴馨園的專欄雜文,我都爛熟於心。
街邊店鋪的門頭上插著左上角嵌有紅、藍、白、黑四色橫條的黃底旗幟,報童手裡的報紙赫然印著粗黑的標題「滿洲國成立,溥儀就任執政」哈爾濱再次換了旗幟。秀琴、秀珉應該見到了我留下的字條。五個月來,第一次走出東興順旅館,卻又這般急急忙忙地逃回。
一早,汪恩甲邊梳頭邊說不管民國還是「滿洲國」,孩子們都要讀書。開學第一天,他回學校了。
他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樓道里。我起身來到浴室,站在手盆旁註視著鏡中的自己:頭髮蓬亂,面容枯槁,白髮零星可見。我早已沉至深潭不能再低的低處。我默默對自己說再也不能這樣。我想到了秀琴、秀珉。洗完臉,絞毛巾的時候,突然湧起一陣強烈的噁心,丟下毛巾,我趴在馬桶沿乾嘔了幾下,伴隨身體的劇烈痙攣,眼淚和口水糊了滿臉。
東特女一中還是原來的樣子,變化了的是我這個昔日的學生。身穿校服的女生抱著書本在大門口進進出出。看門的校役似乎還記得我,和藹而熱情地招呼道:「張小姐,回學校註冊啦。」
我感到一陣臉熱,低頭疾步走進去。教學樓還是老樣子,我曾在這裡跟玉賢、淑娟一起看畫展,高老師和同學們都稱讚我那幅《勞動者的恩物》畫得好。宿舍樓也還是老樣子,熟悉的窗臺,讓我想起王亞明坐在上面背單詞的情景。
秀珉就住在我當年住過的宿舍。見到我,驚喜地放下手裡的《野草》招呼我坐下,然後上樓找秀琴。
「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
翻開《野草》,淚水立即洇溼了這曾經讓我為之激動的詩句。不敢再往下看,合上書,靜靜打量著這間我曾經住了三年的屋子。過了好一會兒,秀琴跟著秀珉進來,告訴我她倆已跟訓育主任和孔校長申請過了,學校同意我在高一插班。太突然,我不知說什麼好。秀琴說鋪蓋她跟秀珉可以勻出一套;學費找秀琦、秀璿商量,大家湊湊也不成問題。我含淚點點頭,她倆高高興興地上課去了。
然而,我那新生的喜悅以及一廂情願跟家族達成的和解,隨即便被再次湧起的噁心衝蕩得一乾二淨。胃腸如同翻江倒海,我捂著嘴巴奔向公共洗漱間,趴在水池邊大聲乾嘔。稍稍平靜的間歇,我問自己這是怎麼了。月經兩個月沒來,我立刻意識到自己懷孕了。舍監也還是當年那位,站在門口問:「吃壞了肚子嗎?」我慌忙衝她擺擺手,說昨晚受了點涼,等她狐疑地走開,我又接著乾嘔了兩下,回到宿舍,在紙條上留下「我走了」三字,然後迅速地離開。
有了身體的秘密,我更不是原來的自己。
我徹底死心,再也不可能有上學的機會,而身體讓我陷於更大的困境。聽說我懷孕了,汪恩甲丟下煙槍同樣一籌莫展。白天想了很多,此刻,我平靜地說既然都這樣了,還是想辦法說服兩邊的家長,讓我們名正言順地生活在一起,並告訴他自己對什麼都已死心,只想過一份安穩的日子。他仍不忘埋怨我如果一開始就這樣想該多好。早已沒有任何尊嚴,我哀求道:「人總有犯糊塗的時候。恩甲,抱怨也沒什麼用,就當我以前不懂事,亂做夢。我不能被肚子裡的孩子逼死!」他說家裡雖然恨他,但看在汪家骨肉的分上或許難處不大,但我父親可就不好說了。我何嘗不是這樣想!無助中我想請翠姨的母親跟家裡說說。
「去找你繼母的繼母,關係隔得那麼遠,有用嗎?」
福昌號不比呼蘭,離哈爾濱那麼遠,去一趟說不定又出不來,就近也找不到更合適的人傳話通融。只想通過翠姨的母親把我懷孕的訊息傳回去,家裡人說不定也不會見死不救。當年,為著我到哈爾濱上學,老太太也曾在父親面前極力求情。聽我一說,汪恩甲勉強答應明天到呼蘭梁家試試。
翠姨母親是一個平和通達的老太太,對我們的到來十分訝異。聽我說完,她抽著菸袋思忖道:「照說這是多好的事兒!即便咱們兩家不是親戚,想到你和我女兒要好一場,我也應該幫忙。只是……」
她看了汪恩甲一眼,接著對我說:「你爹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況且……」
她明顯不願意往下說,但猶豫一下,還是說出了令我始料未及的事實:家裡已經開除了我的族籍。怪不得父親在街頭視我如同陌路!我的手腳冰涼,一陣暈眩。
「真夠狠的!」汪恩甲冷笑道。
「孩子,本不該告訴你這些。你倆既然上門來求,我就不得不明說。怕你們誤以為我老太婆不願意幫忙。」老太太面帶歉疚,「這樣一來,估計我去說什麼都不管用。一把年紀了,給不給面子倒無所謂。這回,你們老張家估計真是水潑不進,針扎不進。」說著,嘆了口氣,「唉……你父親,還有那幾個伯父,真不是一般人兒!」
一陣發矇過後,眼睛辣辣的。老太太滿臉悲慼地說:「你這也是讓讀書給鬧的。姑娘家當真不能輕易讓學堂給煽惑了心思。你翠姨從呼蘭回來,也是一心想念書。結果,念著念著就把命給搭了進去……」
汪恩甲朝我撇撇嘴。
老太太轉而又安慰道:「孩子,別傷心,我還是想辦法把話兒給遞過去。我就高低不信,天底下會有這樣狠心的老子,當真見死不救?」
離開呼蘭,我和汪恩甲一前一後走在三月的荒野裡。大風吹起我那單薄的衣衫,頭髮隨風飄舞,眼前不斷浮現與父親在街頭錯身而過的情形。
家,真的回不去了!
天慢慢暖和起來,隨著季節的變化,腹中的孩子也在一天天長大。旅館裡的無望日子,又多了一重焦慮。
週末早晨,我讀著《國際協報》上新連載的《孤雛》。汪恩甲邊穿衣服邊問:「看什麼呢?副刊上的《孤雛》還沒完?」我被小說吸引,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那個叫‘三郎’的窮鬼真能寫。一篇破東西寫得那麼老長,為的是多賺點稿費,還有你這一期不落的痴心讀者的眼淚。」穿戴整齊,他說,「手裡的錢眼看又用光了,我得找錢去。」
他來旅館的日子越來越少,放下報紙,我有一種莫名的恐慌:「不能在旅館賬上借點?」
「早就不借了。以前可是巴不得我去借。我算是看透了商人的勢利。不僅不借,前天還吞吞吐吐地向我討要食宿費。」
「什麼時候回來?別像上次那樣,出門幾天一點信兒也沒有。」說著,我站起身,右手撫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恩甲,你不在,我害怕!」
「好啦,好啦!三兩天就回來。女人真是事兒多!」他拉開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我站在門口,眼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此後無數的日子,我一次次站在這門口盯著走廊盡頭,希望汪恩甲從那裡朝我走來,然而,一次次的失望讓我意識到他已然從我的生命裡消失,不知道出於蓄意還是別的。
去年的五月,
正是我在北平吃青杏的時節,
今年的五月,
我生活的痛苦,
真是有如青杏般的滋味!
再次獨自悵然關上房門,將自己放倒在床,回味著剛才寫下的那首小詩。有人敲門。我笨拙地爬起來開門,經理又陰沉著臉走進來,後邊跟著一個年輕的茶房。從去年十一月到如今,我們一共欠下旅館四百塊大洋。他說再不還沒法向老闆交代。我說再等等,他說不能等了,十天了,汪家少爺不會回來了。我囁嚅說恩甲不是那樣的人。他反問,你以為他是哪樣人?我低頭不語,是啊,我又瞭解他多少?經理說不願跟我多說,命令茶房將我的東西搬到南頭的儲藏室,什麼時候還錢,什麼時候放人。
儲藏室在二樓走廊的盡頭,是一間堆放雜物的小屋。一扇臨街的小窗邊,擺著一張小圓桌,桌旁一鋪小床。陪伴我的,只有桌上那堆一個多月前的報紙,還有窗外連綿不斷的雨。雨季太漫長,室內的一切還有我那越發沉重的身子都已發黴。仰面躺下,肚子如同一隻大盆扣在身上。老闆帶著經理剛剛離開,對我發出了最後的警告:如果再不還錢,就讓經理跟道外圈樓招呼一聲,讓他們領走賣身抵債。沒有眼淚,沒有憤恨,沒有害怕,我也不再說汪恩甲會回來之類的話,只是默默聽著。他也感慨,一個男人將自己的女人和骨肉丟在這裡不見蹤影,這叫什麼事兒!
一個念頭湧上來,我想給《國際協報》寫封信說說自己的遭遇。裴馨園的雜文讓我感到他應該是一個正直的人。
主編先生:難道現今世界還有賣人的嗎?有!我就將被賣掉。我渴望能得到你們的關注,因為,我們都是中國人!……
就這樣開了頭。寫完信,我感到透支了所有的精力,重又躺到床上。雨越來越大,小屋完全暗下來。我感到餓,掙扎著爬起來,拉亮電燈,揭開那兩隻合扣著的粗瓷碗,用勺子舀了幾口高粱米飯,強行吞嚥下去。為了不至於讓我餓死,旅館每天就給這樣一碗紅得像血,硬得如同沙粒的高粱米飯。突然想到潔吾,我趕緊將兩隻碗重又合上,提筆再寫一封求救信。
做完這一切,我徹底癱倒在床,在雨聲中沉沉睡去,即便大水漫過小窗也是明天的事。
11
七月十二日,冥冥中,我似在等待一個人的到來。焦灼、煩躁,在小屋裡轉來轉去,拿起報紙掃上兩眼,又惦記著出門打電話。
昨天下午,沒想到裴馨園帶著兩個年輕編輯真的出現在我面前。他文弱清瘦,像是南方人,身後那個黑皮長方臉的高個兒叫舒群,敦實的矮個兒叫孟希。幾個月來,第一次見到旅館之外的人,我的緊張、侷促還有欣喜難以言表。裴馨園安慰了我幾句,說絕對不會被賣掉,他們會跟旅館交涉,因為「我們都是中國人」!我有些難為情,連聲道謝。當晚,經理送來稍好一點的飯食,好奇地問我怎麼認識那些吃報飯的,我沒言語。我感覺抓住了什麼,害怕再次與外界失去聯絡,今天給報館打了三通電話,一個陌生的男聲始終說裴先生不在。
一次次下樓,一次次返回,內心的沮喪如同窗外連綿無盡的雨。盯著雨中的黃昏,心想報館也下班了。我只好死心,放過今天,也放過自己。忽然聽見有人上樓,並朝南頭走來,腳步聲越來越近。剛剛沉寂的心即刻興奮起來。我起身站在門邊,側耳聽著門外的動靜。腳步聲在門口寂止,接著門被敲響。
「潔吾!」
我驚喜地喊出來,一定是潔吾託人前來看我。
拉開房門,昏暗中只見門口站著一個個子不高的陌生男人,頭髮蓬亂,手裡拿著兩本書。
「你找誰?」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看了我一眼:「張廼瑩!」
「唔!我就是。」我一陣驚喜,「你是……潔吾的朋友?」
「不是。」他徑直走進來。
我有些失望,轉而意識到那封信昨天才發出。我拉了一下開關,昏黃的光照在我們頭頂。他從一本書裡拿出一頁摺疊的便箋遞給我:「裴先生給你的信。」然後將書放在小圓桌上。
他上身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粗布學生裝,下邊是一條打著補丁的灰色褲子,赤腳蹬著一雙開了綻口的皮鞋。我朝面前的男人掃了一眼,站在門口展開信箋。我的雙手在不自禁地顫抖,目光不時從信箋上移開看看他。我不自覺地挪動沉重的身子堵在門口,生怕他要離開。裴馨園在信中說來人名叫三郎。他竟然就是三郎《孤雛》的作者!他也在打量我。褪色的長衫,開氣有一邊已經裂到膝蓋以上,赤腳,變形的棉拖鞋,還有頭上越來越多的白髮,臃腫笨拙的身形……這是他眼中的我。一個人的時候,我無數次打量過自己。
我急忙收起信箋:「您就是三郎先生?我讀過您的大作,可惜沒連載完。」說著,拿起床上的一張報紙指給他,「就是這篇!」
「哪裡是什麼大作,為了餬口,瞎編而已。」他不以為然地瞟了一眼,然後指著桌上那兩本書道,「這是裴先生託我送給你的。我要走了!」
我驟然緊張:「三郎先生,我非常喜歡你的文字,裡邊有幾句對我脾胃的話,咱們談談,好嗎?」
「哦,是嗎?」
他遲疑了一下,大大方方地拉過一把椅子在桌旁坐下。我稍感輕鬆,坐在他的斜對面。他有一張樂觀而自信的方臉,額頭寬闊黝黑。我們彼此看著對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他有些侷促,用手捏著桌沿。我指著桌上胡亂堆放的舊信封、碎報紙、殘留著菜汁的碟子,以及橫在上面的一雙烏木筷子,尷尬道:「對不住,亂得不成樣子!」說完,又看了看地面和床鋪。他也將目光移向床鋪,看見兩張帶字跡的紙,還有一張鉛筆素描,眉毛一揚,欠身將那幾張紙拿在手裡,看了一眼上面的素描,驚訝地問:「誰畫的?」
「我無聊時乾的。」我舉著桌上的那截鉛筆頭,「就是用它畫的!」
他放下素描,又對著第二張紙上的幾個「雙鉤」大字:「這些呢?」
「也是。」
「你學過‘鄭文公’?」
「讀書時練過。」
「這詩也是你寫的?」第三張紙上的那首小詩讓他有些激動。
「寫得不好,讓三郎先生見笑。」我掠過一絲羞赧。
放下詩稿,他往前挪了挪椅子,將手支在桌上,重新打量著我。我這可憐的才華竟打動了他。他的臉色通紅,目光灼熱:「那,談談你自己!」
不知從哪裡說起才能滿足他的好奇:「實在沒什麼好談的,就因為做了一個讀書的夢便走到今天。那夢早已破滅,就等著被賣到圈樓抵債。」我嘆了口氣,「昨天給裴先生寫信,完全出於不甘就此死滅的本能。我知道,沒人救得了我。」
「我一定要救你出去,就算去偷、去搶。相信我!」
他突然說出的話,聽起來像句玩笑,但又似乎不是。我心頭一顫:「謝謝你的好意。我們不過萍水相逢。」
「雖然是個窮光蛋,但我是認真的。我想知道你怎麼走到了今天。」
他接著說孟希昨晚回到住處,在院子裡乘涼時,跟一個鄉紳模樣的人說起白天的經歷,對方聽後一言不發地進屋了。他感到納悶,今天上午在辦公室裡說起來,裴馨園告訴他,那便是昨天下午那個女子的父親。
大約父親這兩天進城來看望六叔。聽著這似乎有些巧合的故事,我倒是十分平靜。深刻的仇恨讓父親早就當我不存在。我成為他的恥辱,我的存在讓他不快,更何況被人當面提起。我理解了面前這個男人的好奇,隨後,平淡講述著自己的故事。
說到父親,他插說了自己的遭遇。他出生不到七個月,母親便不堪父親的暴虐,吞食了大量鴉片,在她剛烈而絕望地結束自己的生命之前,想將襁褓中的兒子一同帶走,就將鴉片餵給他。味道太苦,他本能地吐了出來,被姑姑發現,才逃過一死。懂事後得知母親死亡的真相,他恨父親。他說父親給了他一個寄人籬下、孤苦伶仃、動輒被毒打的童年。他被我的故事激盪,我更為他慘烈的童年嘆息。
「魯迅先生說過,人生最痛苦的是夢醒了無路可走,但即便夢破了,我還是敬重有夢的人!」他說。
夢,早已成了過去,我不想再提。窗外,下了一天的雨總算停了,我說:「不說我了,談談你吧。」
「我嗎?」他搔搔凌亂的頭髮,「一個軍人,國破家亡,不能拿槍上前線,卻苟活在這罪惡、齷齪的城市,寫點不成樣子的文章混口飯吃。同樣是個夢醒了無路可走的人。」
我無言以對。他顯然是一個有故事的男人。他接著告訴我,自己曾在東北講武堂學過軍事,因打抱不平打了教官被開除,後又在東北軍中任下級軍官。「九一八」後憤於東北軍不抵抗離開了部隊,跟結拜大哥方未艾到吉林舒蘭企圖策劃當地駐軍抗日,事敗帶著家眷潛入哈爾濱。稍後,將妻子和兩個女兒送回老家,並囑咐妻子不必等候自行改嫁,自己則等待機會參加游擊隊。這期間因寫點文章餬口,結識了裴馨園。
「昨天下午,裴先生和舒群他們來看你,邀我同行,我沒來。晚上,他們找我在道外小酒館商量如何營救你。我說除了幾個月沒剪的頭髮,我一無所有。如果能換錢,我願意連根拔掉。他們都說我醉了。我哪裡醉了,只是覺得自己分明做不到,何必假慈悲?更何況當年在這裡做憲兵實習生,實在見過太多年輕女子落難。但是,剛才看了你的畫,你的字,你的詩,我的想法變了。我的夢想就是拯救你!」
男人的真性情是一種誘惑,他顯然跟我以前認識的所有男人都不同。而我,即便心有不甘,但早已接受命運的安排。今晚只想有個人跟我說說話,於是說:「先不談夢想。」
「那,談什麼?」
「比如……愛情!談談你對愛的看法,你那愛的哲學。」
話一齣口,我就感到自己還是難以逃出那夢想。這近乎無意識的學生腔,實則是那夢的印痕。
「什麼‘愛的哲學’?屁學!愛便愛,不愛便丟開!」他陡然提高了音量,豪氣滿臉。
「如果……丟不開呢?」我的心情頓時黯淡下來。
「丟不開?」他有些意外,愣了一下,「就任它丟不開!」
他的粗豪與驕傲,讓我有些許不快。我看到了一個男人的霸道,「啊」了一聲,木然站在那裡。他見狀笑起來。我覺得他這中和的回答,似在跟我開一個玩笑,也跟著笑起來。後來才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玩笑。「愛便愛,不愛便丟開!」我無從意識到,我那後半生的宿命,便在這句話裡種下。
「你恨那個把你丟在這裡,從此人間蒸發的未婚夫嗎?」
「汪恩甲?他本性不壞,不過是個毫無趣味的男人。我本就對他沒有任何期待。說到恨,一個月前,我倒是恨過命運,為什麼自己只因想讀書就遭到全世界拋棄。如今,我早已跟命運和解。我太孤寂,只想找人說說話。」
「說吧。」
我到底將那個獨自問過自己無數遍的問題說了出來:「三郎先生,你,為什麼要活著?」不願再得到一個類似剛才那樣的中和答案,便接著說,「請不要用模稜兩可的話回答我。」
他愕然:「那你,還留戀什麼?」
是啊,欠下鉅款,身懷六甲,即將被賣到妓院,這世上無疑沒有人比我更處於生命的低點。這也是我頻生虛無的根源。我說之所以不甘放棄,就因為還有一點讓我死不瞑目的東西放在某個地方,冥冥中牽繫著我。他說自己也一樣,除非遭遇自身不能抵抗的暴力,否則決不放棄生命。與其說想聽他說,倒不如說我想說給他聽。終於說出了,我頓時釋然。
「我能理解你為什麼這樣問。我們都應該好好活著,去追求那牽繫著我們的東西。」沉默了一會兒,他說。
剛才的不快已經消釋,我終於得到了一個確證。我的內心充滿無限感激:「說得太好了!謝謝你!」
他調皮地眨了一下眼睛:「謝我什麼?沖淡了你的虛無?」
「豈止‘沖淡’,是祛除!」
他起身,意欲離開。我看了一眼窗外:「還早!雨又在下。」
「嗯,還早。雨又在下。」他再次坐下來。
終於遇到了一個可以對話的男人。我感到我們之間的壁障全然拆除,重新打量著他:「你知道嗎?讀你的小說,我就想,這作者一定西裝革履十分體面地生活在這個城市裡,絕然與我不同。沒想到三郎先生竟也這般落拓。」
「一個潦倒的流浪漢,自然不符合你的想象。」他自嘲道。
「為何不聰明起來,做一個隨世俯仰的男人?以你的才華,可以過得很好。」
「你呢?放著富家大小姐的日子不過,怎不聰明些,又何苦執著於那夢想?」他面帶微笑,再次點到我不願觸動的東西。
「在我看來,那些油頭粉面、扭捏作態的男人,還不如圈樓裡出賣肉體的女人。」我繞避道。
「你說的那種男人,我可是裝也裝不了。我永遠是個粗人!」說著,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我真的要走了。」隨即站起身,忽又想起什麼,「你,每天吃啥?」
我指了指那兩隻合扣著的瓷碗。他伸手揭開,吃驚地看著我。我委屈地垂下眼簾。他的雙手在口袋裡掏著,低下頭,扭向一邊,將五角錢放在桌上:「買點東西吃吧,我走了!」
在他拉開房門的剎那,我在身後輕聲呼喚道:「三郎」
迴轉身,迎著我熱烈的目光,他伸出右手,將我拉到近前。我情不自禁地靠在了他那孔武有力的肩頭。
積水的長街,在路燈的照射下,一片白亮。對面的飯店樓上傳來喝酒划拳的喧鬧。我站在窗前目送三郎的身影消失在暗夜裡,久久重溫剛才那深長的擁抱。坐電車的錢給了我,今晚他要面對的是步行十里長路的歸程,而我的長夜卻不再漫長。愛情已然發生,春天雖然遲來,但到底來了。我要抒發這一晚的詩意,在紙上不停寫下一首首「春曲」:
只有愛的躑躕美麗,
三郎,我並不是殘忍,
只喜歡看你立起來又坐下,
坐下又立起,
這其間,
正有說不出的風月。
次日午後,三郎再次到來,我們被不可遏抑的愛的潮水徹底淹沒,一起瘋狂地飛翔,一起急劇地沉落,直到精疲力竭地睡去。醒來,只聽見一片雨聲,四周的白牆壁和窗戶上的鐵柵欄提醒著我們擁抱在這地獄般的人間一角。依偎在他懷裡,我感到格外安寧。眼睛有些睜不開,我喃喃喊著他的名字:「三郎」
他吻著我的額頭。我努力睜開眼睛,說:「好久沒有這樣安穩地睡過了。在你懷裡,真踏實!」
「你如同一隻安靜的小動物,有時說一兩句夢話。」
「模糊記得在喊你的名字」。
「昨晚,我走後,你在幹嗎?」
「寫詩。」
「快念給我聽。」
那邊清溪唱著,
這邊樹葉綠了,
姑娘啊!
春天到了。
聽我輕聲唸完,他撫摸著我的頭髮說真好!然後也念了一首寫給我的詩,說來之前就寫於道里公園的湖心亭。我憧憬有一天我也能像他,在公園裡自由自在地寫詩。他說那一天不會太久。
我遇到了此生的真愛這是我的初戀。
然而,無邊的惶恐與感傷瀰漫而起,驅散了短暫的幸福。說不清自己的內心,我抬起滿是淚水的眼睛,低聲說:「三郎,我們錯了!」
他將我緊緊抱在懷裡,詫異道:「你說什麼?我愛你,我們不會錯!」
閉上眼睛,淚水不停滾落,滴在他那赤裸的胸膛上:「不要誤會,我是說自己錯了。不該愛你!」
他急忙抽出手臂,捧著我的臉:「為什麼?因為這愛,來得太快?」
我搖搖頭,靠在他的前胸:「三郎,我會拖累你。可我又太想痛痛快快地愛一回。不盡興的愛不如沒有。但我知道,我的宿命是隻能跟那些我不愛的東西們周旋。」
「什麼拖不拖累,命不命的,我不管!我愛你,我要把你從這裡帶走,一起自由地寫詩。」他大聲說完,忽又想起什麼,「中午吃了嗎?」
「一根大蔥,加一杯涼茶。」我仰起頭,「你聞到了大蔥的味道?」
他將我攬入懷中,抱緊,下巴蹭著我的額頭,聲音低了下去:「對不起,我連讓你吃頓飽飯的能力也沒有。」
「不要這樣想……」
他突然推開我:「我不能讓你這樣餓著。我一身力氣,身手敏捷,到街上搶點東西給你吃。」我大驚:「別瘋了。餓一餓算不得什麼。看見你的笑容,我就十分滿足。三郎,給我笑笑!」
他露出一絲靦腆,沉默著。
「三郎,你的唇,再也不許吻到別人。」在男人面前,我平生第一次生出一點嬌嗔。
沒想到我的話卻點燃了他的記憶。他無比深情地說:「美好的笑容也曾幫我驅走過飢餓……」
「哦,是嗎?」
我想那定是個溫暖的故事。
他陷於往事中,表情陶醉:「年初,跟方大哥住在一家小旅館裡,每天只能吃一頓飯,多數時候躺在床上。店主的女兒是個很美好的姑娘,經常偷偷拿饅頭接濟我倆。每天早晨,她來到窗前,露出笑容,我便忘了飢餓。」
「你們……相愛過?」我怯怯地問。
他滿不在乎地說沒有,卻又深情憶及另一位始終活在他心裡的姑娘。她叫敏子,曾用桃色的線替他織補過袖口。他幾乎一點也不顧及我的感受。我難掩內心的失望與無奈,脫開他的懷抱,哀怨道:「哦,你還是個至情至性的男人呢!可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我恐怕再也寫不出昨夜那樣的詩了。三郎,你好殘忍!」
我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他扳著我的肩頭,想看清我的臉:「廼瑩,對不起……」
我即刻明白了自己跟他之間的情形,昨晚到現在僅是一個短暫的夢,誰會真的在意像我這樣的女人?不等他說完,我坦然盯著他:「別說‘對不起’。我只要眼下!眼下,你是我的。三郎,抱緊我!」
我們就這樣墮入了三郎所說的「狂戀」。不久,他將這份愛的迅猛與狂野記錄在文字裡:
我們不過是兩夜十二個鐘點,什麼全有了。在他們那認為是愛之歷程上不可缺的隆典我們全有了。輕快而又敏捷,加倍地做過了,並且他們所不能做,不敢做,所不想做的,也全被我們做了……做了……
他的粗豪與坦直令人訝異、不適。這也是他的可愛之處。他何曾想到,那個午後,一個身懷六甲的落難女人,除了身體還有什麼?身體的經驗成了我的難言之隱,也成了我難以消抹的記憶,日後糾纏在我的文字裡。
然而,無論何時想起那兩天,那份愛竟是如此真切!
廼瑩,我們就這樣結束吧!這也是我意想中的事。不要以為你是例外……
你愛我的詩,我也愛你的詩!但並不涉及其他。在詩的領域裡,我們曾經相愛過。
廼瑩,這樣的愛的交代,很合乎我的原則愛便愛,不愛便丟開!至於我愛你的主因,恕我不能告訴你。
四天後收讀這樣的信,我並不感到意外。我知道,三郎的激情不過源於我那可憐的才華,激發出了一個善良男人的剎那衝動。愛拯救不了我,更何況他已然告知,他本性就是那種對愛沒有常性的男人一個缺乏愛的能力的男人。而我卻無法違拗自己的內心,我明瞭自己:我愛他!即便現景如此不堪。兩天彷彿可抵十年,當他已然退出,對他的愛卻仍是我度過一個又一個寂寞雨天的動力。一遍遍重溫,反反覆覆地重放,每個細節,每句話,我為他寫下的每句詩,他為我寫下的每句詩……
三郎前來看望住在附近的方未艾,偶爾也來小屋坐坐。他饒有興致地對我說起一個名叫李瑪麗的漂亮女人。他陷於暗戀的苦痛裡,將寫給李小姐的詩拿給我看。他似乎忘了我倆的「狂戀」就發生在半個月前。看著他痛苦失落的樣子,我心生憐憫,同時祝願:
把你的孤寂埋在她的青春裡。我的青春!今後情願老死!
窗外的雨同樣瘋狂,且格外纏綿,一天不落,持續了一個多月。那天中午,我正站在窗前發呆,三郎又回來了。頭髮上滴著水,衣服幾乎溼透。我心疼地將乾毛巾遞給他,說:「三郎,我愛你,無論你做出怎樣的決定……」
他打斷我的話,順勢將我拉進懷裡。他說自己是個有故事沒秘密的人,請我原諒他的動搖,這些日子想了很多,還是放不下。他說他還是愛我的!我願意相信。經歷了太多不可理喻的事,也不知道是否還有明天,對於當下的一切,我都願意相信!我也為自己內心的蒼老與平和感到驚異,告訴他,我十分清楚自己的處境,不需要他為我做什麼,只要他還愛我,其他一切都是命定,而因為有他的掛念,我對命運那最終裁定的等待會坦然許多,不再害怕。
一如二十多天前,三郎再次說不會放棄。他還帶來這個城市即將傾覆的訊息。松花江早已超過警戒水位,江堤有潰決跡象。他眼下住在裴馨園家,臨走,在紙上寫下裴家的地址,囑我如有緊急情況便去找他。收起紙條,我囑他保重,雨大,路遠,不用來看我。
愛,真的很簡單、神奇,傾城時刻,一張紙條便是巨大的慰安。即便跟這個城市一起傾覆,我想,我的手心定然死死攥著它。
無數個夜晚,我常常從那場大洪水裡驚醒。
八月七日上午,我呆呆看著窗外的漫天大雨,突然傳來瘮人的呼喊:「決堤啦!」頃刻間,街上的積水迅猛上漲。樓下一片嘈雜,樓道里滿是雜亂的腳步聲,還有開關房門的聲音。門外一對夫婦在驚恐地對話。女人說二樓也挺不了多久,男人叮囑她看好孩子,他自己下樓找船。這一切都跟我無關。
雨停了,熾烈的太陽照著白亮亮的水世界。街道成了深澗,兩邊的樓房是峭壁。水面離窗臺不到一米,上邊浮動著各種雜物:衣櫃、桌子、大大小小的包袱、紙片……一艘艘小船載著人和雜物,不慌不忙地朝一個方向劃去。
連逃難的權利也沒有,我想,自己很可能就要死在這裡!不過,無所謂,人總是要死的,我就靜靜等著洪水漫入小窗的那一刻。在經理的陪伴下,老闆再次敲門進來,我知道這是他離開之前對人質的最後一次察看。他惱怒地衝我大聲吼叫,問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僅僅幾個鐘頭水就漲成了這樣,難道看不見?我坦然沉默著,也不再說明天就有辦法。尊嚴早就沒有,生命亦朝不保夕,我還有什麼好怕的?老闆問那些報館的人怎麼不來了,我仍不作聲。他搖著腦袋,氣咻咻地走了,大聲吩咐身後的經理看緊點,別讓我趁亂跑了,並嘀咕著這叫什麼事兒,遇上了一個女大爺!
仰面躺在床上,映照進來的水光,在天花板上不停晃盪。窗臺下邊的各種聲音極為切近,包袱落水引起喊叫,小孩的哭喊,還有船槳的擊水聲……這傾覆之城,忙碌而雜亂。我偶爾問自己該怎麼辦,隨即便是無邊的虛無。還能怎麼辦?我不自覺地用手撫摸著高高隆起的肚子九個月了。
樓道漸暗,人們紛紛拎著箱子,牽著孩子下樓,整棟樓眼看著空了下來,一個茶房在走廊裡徘徊。關上房門回到窗前,峭壁和深澗,在黃昏裡顯得更其幽深。漫街的水隨著夜的到來讓人覺得神秘。一頭豬從木排上滾到水裡,不停地掙扎。木排上的人趕忙將它拉了上去,那頭驚恐的豬即刻安靜下來,趴著一動不動。
水面一片漆黑,小屋完全暗下來。我走到門邊拉了一下開關,頭頂的電燈沒有反應。黑暗中,我的眼前不斷浮現剛才那頭豬在水中掙扎的情形。我突然告誡自己:不能睡!不能真的等水漫進來,我還不想死!
整個夜晚,我就坐在桌旁,靜靜聽著窗外水的流動。
第二天,一縷晨光經水面映照進屋,眼睛被刺得睜不開。慢慢適應過來,只見滿街行走著大大小小的船隻,還有人趴著一口箱子或一塊木板在水上漂。遠處水淺的地方,警察騎馬蹚著水慢慢往前走。一隻掛著紅十字標誌的小船遠遠划過來。
「有人嗎?有人嗎……」
一個男人搖著黃色小旗在大聲喊。我趕緊來到隔壁房間的陽臺上,朝那船上的幾個人奮力揮動手裡的毛巾。搖旗男子注意到我,小船徑直向我划過來,停在陽臺邊。我將手伸過去搭在他肩上,抬起穿著棉拖鞋的左腳,踩在欄杆上,正準備抬右腿翻過去,感覺身後有人,扭頭一看,是昨天那個徘徊在走廊裡的茶房。我那笨拙的身子停在半空,他向我擺了擺手說:「走吧!」
小船朝一片開闊的水面駛去,我閉著眼睛,仰面沐浴在陽光裡,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矗立於水中的東興順旅館,暗暗為自己九個月後的新生而欣喜。面前、左右那一張張陌生的面孔,讓我倍感親切溫暖。小汽艇快速駛過,激起的波浪讓小船劇烈晃盪起來,一片尖叫聲中,我連忙張開手指撫摸著高隆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