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江風

我本一無所戀 葉君 第2頁,共2頁

「不看能行嗎?你看,稍不盯著,顏料就用錯了。」中年男人惱怒地對站在一旁神情尷尬的老金說,「撕了重來!」

「畫不好,可以找別人,畫廣告的跟街上的乞丐一樣多!」旗袍女人拉著男人邊往外走邊嘀咕,「女人為什麼要做這個行當,又笨又想不開。」

我站在木凳上,尷尬而茫然,聽見老金在喊:「廼瑩,顏料淌出來了。」

我一怔,只見左手的顏料桶沒拿穩,顏料淌在了廣告牌上。我趕緊拿好顏料桶。老金溫和地說:「下來吧!」

站在被我弄廢的廣告牌前,老金搖搖頭:「這可怎麼辦?四塊大牌子,明天一起要。剛才進來的就是電影院的經理,那女人是他的姨太太。」

我們只好在一塊空牌子上重新開工。在電影院門口分手已是十點多。渾身的骨頭都散架了,回家的腳步卻十分輕快。這回總算不用擔心沒柈子燒,沒米下鍋了,月底開支領回二十元,還可以在舊貨市場給三郎買件皮外套。

正準備跨進鐵門,三郎從門裡走出來,面無表情,好像沒看見我,徑直朝街對面的小食雜鋪走去,喊他也不應。我詫異地跟了過去,他將手裡的牙缸放在櫃檯上,朝散裝酒的大玻璃瓶指了指,要了一缸白酒,外加兩支蠟燭。

我們一前一後摸黑回到屋內。黑暗中,他一仰脖子,往嘴裡倒了一大口酒,然後將牙缸放在桌上,劃火柴點蠟燭。他始終不說話,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心裡難受,舉起牙缸也往嘴裡倒了一大口。他在桌旁坐下,將剩下的那點酒喝了下去,然後牙缸朝桌上一撴,仍舊一言不發。燭光搖曳,兩人的影子,一個落在東牆,一個落在西牆。

「《歌女紅牡丹》好看嗎?胡蝶很漂亮吧。」沉默良久,他似笑非笑地問。

「你在說什麼?」

「你就裝吧,畫完廣告,你不是跟老金一起看電影去了嗎?」

「你憑什麼這麼說?」

「憑什麼?我七點找到電影院,廣告室都鎖門了!我在門口一直等到電影散場。今晚的電影不是胡蝶主演的《歌女紅牡丹》嗎?」

淚水流了下來,酒精開始攪動腸胃。我聲音嘶啞地說:「我能把你留在家裡,跟別的男人去看電影?三郎,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我一直畫到現在呀!」

他不容置疑地打著手勢,高聲說:「門衛都把鑰匙拿給我看了!你還裝啥?賣票的人說,今天的電影是有聲音的,看的人多。」

「我裝?我他媽需要裝嗎?每天飯都吃不上,電影有聲沒聲跟我有啥關係?」

酒勁上來了,他臉色通紅,大口喘著粗氣,身上的衣服脫得只剩一條短褲,赤腳在地上走來走去。頭暈得很,我顧不上他。過了一會兒,他將衣服一件一件攤在地上,然後坐在上面,抓起牆根的積雪擦著腳板,衝我喊:「真涼快呀!親愛的,你不來用雪擦個澡?」還沒說完就躺在地上,兩手抓著前胸,伴著乾嘔,又說又唱。

我的臉發燙,眼前一切變得朦朧恍惚,渾身無力,一下子癱軟在地。他蹲下身子,把攤在地上的衣服蓋在我身上,嘴裡說:「小妹妹,你睜開眼看看,我把衣服脫得一件不留給你蓋上,怕你著涼,你還去畫廣告嗎?」我無法張口。他繼而又孩子般惱了,將衣服一件件從我身上扯下來,鋪在地板上,語無倫次地數落著:「見到職業,開著門就跑了,雪吹進來一地,連我也不要了,開著門就跑了……」

半夜醒來,我發現自己蓋著三郎的衣服躺在地上,他則赤裸著身子睡在一旁。他的額頭滾燙,我吃力地將他拖到床上,給他敷了溼毛巾,坐在床邊守到天亮,心裡惦記著那四個大廣告牌。賣柈子的人等在門外,我想問三郎錢在哪裡。

「你在發燒,不用起來了。我一會兒通知玉祥今天的課不上。」見他睜開眼睛,我說。

「你怎麼起得這麼早?」

「四個大牌子,怕趕不出來,得早點走。賣柈子的人等在門外,錢呢?」

「你還要去畫廣告?」

「是的。昨晚我沒看電影,牌子太大,跟老金在廣告車間裡幹活,廣告室只能畫小牌子。」

「別說了!昨晚發那麼大的酒瘋,真對不起!錢,在我的口袋裡。」

摸遍他的衣服口袋,不見錢的影子,他一拍腦袋:「想起來了,昨晚買酒的時候,五角錢都給了小鋪。」

我只好對門口的那個送柈子的人說,一時找不到錢,下午或明天再付好嗎?他沒有理我,掮起柈子就走。正準備轉身進屋,金劍嘯走過來,對我說影院經理另找了一個副手,上午就不用去了。

6

三郎一直睡到午後。昨晚作得那麼厲害,想來也確實累了。

我坐在桌旁看書,到了下午肚子一陣陣痛起來。三郎醒來,我伸手在他的額頭摸摸,燒已經退了。他坐起來,伸伸胳膊,說早就沒事了,他那體格不比我這小身板。給他倒了一杯熱水,我說兩頓沒吃,還有心思逞能。餓一餓,我早已習慣,但看他捱餓,我心裡難受。不能再餓下去,便跟他商量找王蔭芬老師借幾塊錢。他點頭同意,跟著我來到東特女一中的門口。天色已暗,我讓他在門口等著,自己徑直走了進去。

一大群女生正在操場上滑冰,發出一陣陣尖叫。隔著窗玻璃,教學樓裡年邁的校役還認得我,把我讓了進去。傳達室外擺著曾經十分熟悉的事務牌、信箱、黑色電話機,還有衣架。再看,覺得都已是遼遠的往事。我準備抬腿上樓,老頭兒卻攔住了我,說不能上去,有什麼事兒可以代為傳達。我說找王蔭芬先生,他說正在樓上開教務會,結束得到七點。瞟了一眼牆上的時鐘還不到五點,我只好說改日再來,然後逃也似的離開。

出了東特女一中的大門,路燈光映照著地上的積雪,一片昏黃。三郎在不遠處喊我。我走過去,強忍著腹部的疼痛,低聲說回去吧。見我不願意多說,他默默跟著往回走。走了一段長長的路,我告訴他王老師在開會,咱們等不了。他關切地問我是否還能走,我說沒事。

一輪血紅的圓月從一小片林梢升上來,龐大而混濁。走到商市街口,月輝變得清明,浩茫的心事亦漸漸隨風消散。結了一層厚冰的商市街在月下泛著白光,如同一條長長的白練。我們小心地走在上面,我的腳步開始踉蹌,三郎伸手用力捉住我的手臂,一起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肚子的疼痛加劇,恨不得即刻躺到床上。終於看見25號的大鐵門,腳底一滑,跌倒在冰面上。三郎趕忙將我拉起來,心疼地問摔痛了吧,然後不由分說地蹲下身子,命令我趴上去。我猶豫說自己能走,他扭頭催促:「磨蹭什麼,快上來!」趴在他寬厚的背上,昨晚到剛才的所有沮喪和哀怨頓時都沒有了。寂寥無人的長街只有我倆,還有我們的影子彳亍向前。

三郎幫我脫掉鞋襪,讓我上床躺著,然後將開水倒進一隻裝餅乾的鐵筒子裡,蓋好,遞給我說放在被窩裡暖暖肚子。我接過來,發現熱水漏在手上。他趕緊拿了過去,見桌上有個空玻璃瓶,便將餅乾筒裡的熱水倒進玻璃瓶,正一臉得意,一聲脆響,厚厚的瓶底掉了下來,水灑了一地。見他褲腿被洇溼,我連忙問是否燙著了。

「沒有!」他念叨著,「今天啥日子?點兒這麼背!」

說罷,拿著無底玻璃瓶,嘴唇對著瓶口嗚嗚吹起來。我白了他一眼,正欲躺下去,有人敲門,三郎趕過去開門。只聽他在外間喊了一聲「大哥」,接著便看見方未艾跟在他身後往裡走。見我坐在床上,方大哥有些不自在。三郎讓他坐在桌旁,趕忙拿掉桌上沾水的餅乾筒、無底玻璃瓶,並用腳將地上的瓶底踢到一邊。看了一眼地上的水跡,再看看我和三郎,方大哥狐疑地問:「你倆幹仗了?」

我倆同時笑起來。三郎坐在床沿,支吾道:「沒……沒有……」

方大哥說,他今天正式接替裴馨園編輯《國際協報》副刊《國際公園》,想做點事兒,今年即將過去,報紙打算舉辦一次新年徵文,今天特來約稿。三郎驚喜道太好了,我難以想象這事兒跟自己有什麼關係。方大哥卻說:「三郎忙著做家教,不一定有時間,廼瑩你在家沒什麼事,一定要試試,別白瞎了才華。」

我有些臉紅,心想哪有什麼才華。

「不打擾你們了,這麼早上床,指定沒吃晚飯!」他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五元錢放在桌上,「去買點東西,哄哄肚皮!」

「大哥,真的不用,跟你借了好多次錢都沒還,我們……」三郎尷尬道。

「跟我還裝什麼?要知道,上床療餓法,是咱倆去年在小旅館一起發明的。這錢就當我預支給廼瑩的稿酬。」

三郎搔搔亂蓬蓬的頭髮,不再說什麼。方大哥忽又想起老金託他捎信給我們,明天上午九點去參加在民眾教育館的聚會。關好門,回到桌旁,三郎看著那五元錢再看看我:「前天,你說待在家裡,職業不會找上門,這不就找上門了嗎?說不定,寫文章往後就是你的職業!」

我既興奮又惶恐:「三郎,我能行嗎?畢竟收了人家的錢。」

「能不能寫好,等會兒再說。要緊的是安慰安慰咱倆的肚子,麵包可比餅乾筒、玻璃瓶灌熱水管用。」

我們各自啃著麵包,三郎說文章只要寫出來,有大哥在肯定不會落選。我擔心兩年多沒動筆,稿酬提前安慰了肚子,到時候如果寫不出來多丟人。他噎下最後一小塊麵包,拍拍手:「放心吧!要知道,你可是公認的大才女!」

我瞥了他一眼,心想,激將法都用上了!

民眾教育館在中國三道街上。

閱報室裡零零星星坐著幾個人,一箇中等身材,長相清秀的男子正跟舒群說著什麼,身旁站著一個衣著樸素,面龐豐滿、白皙的年輕女子。三郎領著我走上前去,舒群介紹說他們是羅烽、白朗兩口子。三個男人坐下來低聲交談著;我和白朗一見如故,雖然比我小一歲,但我感覺她沉穩得多。

金劍嘯、馮詠秋走進來,跟大家商量成立一個劇團,初步定名為「星星」,老金任導演兼舞美設計,羅烽負責劇務、外聯。眾人熱烈發表著各自的意見,我卻想著報紙的徵文。中午,馮詠秋請大家到牽牛坊吃飯,白朗惦記著家裡,跟我一起提前離開了。一路上,從白朗那裡瞭解到羅烽本名傅乃琦,在鐵路上工作;她自己真名叫劉莉,目前待在家裡。

對我來說,寫文章似乎是非常遙遠的事情,拿出紙筆,不知如何下手。過了很久,腦子裡慢慢浮現去年春天馬車剛進福昌號屯的那一幕。

四周瀰漫著動物燒焦的惡臭,火堆餘燼裡赫然躺著一具燒焦的男屍,四肢脫落,腦袋如同半個破葫蘆滾在一邊。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挺著大肚子,跪在地上將頭骨抱在懷裡乾號著。一旁的小女孩拉著她的衣角不停哭喊。幾個村婦上前勸慰那發瘋一般的女人不要哭壞了身子;衣衫破舊的男人們則表情淒涼地小聲議論著。

死者姓王,三個月前給東家趕馬車起糞,馬腿讓石頭給折斷了,一年的工錢被扣,他於是天天醉酒,睡在人家的草堆上,不久簡直就瘋了,狗也打,小孩也打,在田莊上亂跑亂罵。那天有人趁他在草堆上睡著了,偷偷點了把火。長工們小聲嘀咕,點火者指定受了東家的指使。半個月後聽老姑說那王阿嫂生下孩子就死了,孩子也死了。

也不知道那沒爸沒媽的小女孩現在怎樣。我想寫寫這王阿嫂的故事,然而寫下「王阿嫂的死」五個字,卻感到心手間的距離是那樣遙遠。然而,熬過了最初的生澀,第二天我便完全沉浸在文字裡,感受著一個鄉村女人的哀痛。傍晚,三郎回來,我也寫累了,他帶我去了傳說中的「牽牛坊」。

那是一棟全木結構的俄式平房,位於新城大街南頭,原是一家白俄獸醫院,前年由馮詠秋的父親買下。敲開門,通往客廳的過道上立著衣架,上邊掛滿了衣服。寬闊的客廳裡,幾個我不認識的人正圍在一盞落地燈下讀劇本。白朗坐在淡黃色的壁爐前,正專注地捧著一個本子在看,自然捲曲的頭髮散在渾圓的肩頭。我在她旁邊輕輕坐下,由衷讚歎她的側影真漂亮。她面頰緋紅,自嘲說天天料理家務,都快成老媽子了。

屋子太暖和,腳上的凍瘡鑽心地癢,我的兩隻腳在底下互動搓著,擔心被白朗發現。又進來幾個人,她起身招呼,我如釋重負,無所顧忌地對付腳上的奇癢。邊搓腳邊打量其他人,大多是陌生的面孔,三五個坐在一起喝茶,吃瓜子,聊天。馮詠秋來來回回地招呼著,不時整理一下自己的上衣,挺挺胸,或正正領結,顯出毋庸置疑的主人派頭。三郎在我身後正跟一個胖軍官模樣的人輕聲交談。腳底下稍稍舒服了些,我拿起白朗放下的劇本漫不經心地讀著。從客廳右角上的門裡,走進一個矮個女人,長著一張典型的蒙古人的臉,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是我的女人。」胖軍官對三郎介紹說。

三郎將我喊了過去,並介紹給對方。胖軍官夫婦向我微笑致意,四人坐下來閒聊。胖軍官名叫黃田,現在香坊區警察署任署長,妻子叫袁淑奇。三郎和黃田還是東北講武堂的同學,一個第八期炮二隊,一個第九期工兵科,兩人有說不完的話。雖然三郎那些炮兵往事我聽過多遍,但在此時,我得裝作如同第一次聽他講。我想淑奇也一樣。

磨電車響著鈴子駛過,車頂不時閃現綠色的電光。我說淑奇真是個「小蒙古」,三郎撇撇嘴,說黃田跟馮詠秋是北平國民大學的同學,夫婦倆借住在牽牛坊裡,被人戲稱為「黃牛」「母牛」,這倒好,見一面,我就又給人家添一外號。

王阿嫂的故事仍在往下寫。等我們再次來到牽牛坊,卻是另番情景。客廳空空蕩蕩,桌上堆著高高一摞劇本。黃田走過來說年關風聲緊,日本子這兩天在道外逮捕了很多工人,是他建議暫停劇團活動,這地方太顯眼,常有一大群人進進出出明顯不行。見三郎和我有些失望,馮詠秋說等風聲過了再活動。我們準備離開,他倆執意挽留,說朋友在一起聊聊沒問題,日本子怕的是有組織的聚會。坐了下來,三個男人高聲談論著哈爾濱的形勢,廚房裡傳出炒菜的聲音,我用手肘碰了一下三郎。他有所會意,我倆起身告辭。黃田誠懇挽留道:「不要走,一起吃晚飯,不必客氣!」

「真的沒客氣。」三郎說。

淑奇圍著圍裙趕出來,拉著我的手有些發急地說:「不要走,一起吃晚飯!」

我說:「吃過了!吃過了!」

馮詠秋和黃田夫婦只好將我們送到門口。臨別,馮詠秋叮囑我們一定要來參加新年聚會。

寫了一天,肚子咕咕叫,我遠遠落在三郎後邊。他停下來催促,我磨磨蹭蹭跟了上去,無端感到委屈,嘟囔道:「那麼堅定地要回家,回家吃啥?」

「呵,怨我?剛才是誰說‘吃過了’‘吃過了’來著?」

《王阿嫂的死》終於寫完。放下鋼筆,起身舒了口氣,疲憊而充實。管它散文還是小說,這是我的第一次「創作」。

三郎進屋,放下寶劍,帶著我去參加牽牛坊的新年聚會。一幫新認識的朋友站在門裡,友善地看著我倆,有人打趣說牽牛坊又牽來兩隻牛!

坐在客廳一角,我深深被那一張張洋溢著喜悅的臉感染,忘了所有的不快與焦慮,更忘了這是異族統治之下的哈爾濱。有人在高聲說笑,有人在竊竊私語。無須主持人,人們自動上前表演。在黃田的手風琴伴奏下,淑奇用俄語深情演唱著《三套車》。三郎坐到了對面,挨著舒群、羅烽,貌似又要展開男人們那宏大的話題;白朗見狀坐到我身邊。淑奇唱完,眾人熱烈地鼓掌,她面色微紅,朝我和白朗走過來。接著,金劍嘯站到屋子中央,一臉深沉地開始朗誦他的詩:

天風在身旁旋轉,

白雲在腳下飛翔,

啊!白雲,

你是否來自南鄉?

南方那有個姑娘,

她指著我,

念著我,

在眼中放著憂鬱的光?

啊,白雲,

她穿著黑白格的衣裳,

常常孤獨地遙望。

望著海,望著天,

望著我這海外的遊浪?

啊!白雲

她常哭嗎,

在黃昏,在梅雨,

在床邊的燈旁?

我仍期待著那以「啊!白雲」為起始的下節抒情,老金渾厚的聲音卻停止了,只見他優雅地一彎腰,起身剎那,俊秀的臉上掠過一絲靦腆,眼裡泛著淚光。我跟著眾人鼓掌,眼睛潮潮的。白朗小聲說,那是寫給「格子姑娘」梁白波的,老金在上海學畫時與之相識、相戀,回到哈爾濱始終念念不忘。深情的男人讓人生出敬意,何況老金才情卓異。他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一年即將過去,或許又在懷念與「格子姑娘」曾有過的滬上歲月。馮詠秋向女僕招了一下手,從口袋裡掏出三角錢要她去買些松子。

屋頂的大燈熄滅,四壁亮起綠色的壁燈,氣氛由文藝漸趨狂放。唱機放送著悠揚的舞曲。靜靜看著屋子中央翩翩起舞的人們,我卻惦記著面前的松子,盤子裡已所剩無幾,三郎面前的盤子也是如此。

黃田從屋角亂扭著身子來到中間,胖胖的身子做出各種奇怪的動作,樣子十分滑稽。跳交誼舞的一對對都被他攪散了,最後只剩下一個滿頭大汗的胖子在那裡胡扭亂動。有人喊「黃牛加油」,他卻支援不住,在眾人的鬨笑裡一屁股坐在地上。

綠燈熄滅,紅燈亮起來,舞曲隨之變得歡快,人們更加狂熱。嬉鬧結束,眾人各自回到座位上,吃著果盤裡的蘋果、糖塊、松子。過了很久,四壁的彩燈滅了,屋頂的大燈亮起來,人們安靜下來,大多臉上現出倦容。寂靜的馬路上,一輛三輪摩托疾馳而過。

「日本憲兵在巡邏!」

沒人在意黃田的話,馮詠秋禮節性地提議大家繼續玩兒,眾人卻起身朝門口走,取下衣帽準備離開。淑奇將一個信封塞到我手裡,囑咐回家再拆開看。我與她擁抱了一下,跟著三郎隨眾人離開。

一聲聲狗吠迴盪在深靜的夜裡。

我邊裁信封邊問三郎,吃了很多松子吧,他說三角錢都買了松子真是可惜,別人當零嘴,咱可是當飯,自然吃得多。信封裡裝著一張十元的票子,淑奇的善良與細膩讓我感動得難以自持。

中央大街傳來新年的鐘聲,我上前緊緊擁抱著三郎,祈願新的一年不再捱餓。我希望那一下又一下的鐘聲早點寂止,儘快送走我的一九三二!我無法控制自己,趴在他的肩頭放聲大哭。

三郎輕拍著我的後背,說:「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7

街道兩旁的楊樹帶來春的訊息。

柈子、米麵暫不用愁,我和三郎悠閒地走在中央大街上。一家影樓的大櫥窗裡擺著一張巨幅結婚照,新娘身披婚紗,坐在椅子上,端莊典雅;新郎濃眉大眼,一身黑色燕尾服,立在一旁。三郎豪氣地說哪天我們也去拍一張。我沒接話,只覺得那真是非常美好的一對兒,片子也拍得好,難怪商家拿來招徠顧客。

三郎介紹說照片中的男子名叫孔羅蓀,是「蓓蕾」文學社的發起人,算是哈爾濱文學界的前輩了。我感覺新娘有些面熟,他說當然了,人家是東特女一中的「校後」,名叫周玉屏。他接著告訴我,孔、周去年九月的婚禮,被報道為「皇后之嫁」「孔雀開屏」,轟動了半個哈爾濱,婚後兩人以蜜月旅行為由逃到了關內。我想到去年九月我正在醫院裡掙扎。

乏了,在街邊長椅上坐下,曬曬太陽。循著手風琴聲,街對面一個盲人正歪著腦袋,沉浸在一個人的演奏裡。一群俄國女人花枝招展地走來,刺鼻的香水味久久不散。房東三小姐被簇擁其間,手拿菸捲用俄語大聲說笑著。或許,在她眼中,我和三郎這樣一對匍匐在半地下室裡的小獸,居然也走了出來。

中午回到院內,方未艾正等在耳房門口。進屋後,他揚揚手裡的報紙:「廼瑩,恭喜你!文章寫得很好,順利入選新年徵文。這不,已經登出來了。」我開啟《國際協報》,果然副刊整版刊載著我的《王阿嫂的死》。我激動不已,只聽見方大哥對三郎說「廼瑩出手不凡,前途未可限量」。

收起報紙,聽他們哥倆交談。方未艾說自己即將離開《國際協報》,由白朗接著編輯《國際公園》,叮囑我們日後多跟她聯絡,多寫點稿子,境況會慢慢好起來。起身離開時,忽又想起手裡還有一封通過報社轉給三郎的信。

喜悅洋溢在心底。我開始在廚房忙碌,生火、和麵都有了特別的意義。三郎拿著信箋走過來,靠在門框上,喜不自禁地說:「好事成雙,再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我正圍著圍裙忙著調麵粉,停下手裡的動作,期待地看著他。三郎告訴我,他的高小同學陳華正在長春編輯《大同報》副刊《大同俱樂部》,特地寫信來約稿。

「有白朗和陳華的關係,往後咱們在哈爾濱、長春發表文章都不成問題。《大同報》還是「滿洲國」的官方報紙,影響也大。你就安心寫作好了。」

有了自己可以做也願意做的事,我暗暗為自己打氣。三郎出門後,收拾好碗筷,坐在窗前,鋪開稿紙的那一刻,內心格外充實。寫下標題「棄兒」,往事潮湧眼前,噩夢雖然過去,而我的寫作就從那一場大水開始:

水就像遠天一樣,沒有邊際地漂漾著,一片片的日光在水面上浮動著。

淚水從臉頰滑落,洇溼了字跡。那個孤獨無助的夜晚來到紙上,我再次感到害怕,趴在桌上難以自控地啜泣。

窗外陽光很好,院裡傳來大聲的喧鬧和遠遠近近的腳步聲人間已是四月!

三郎不知什麼時候站在身後,輕撫著我的頭髮。我抱著他大聲哭出來。他拿起桌上那張寫滿字的稿紙,輕聲說:「都已成了過去,忘了吧!」

我喃喃說:「那抱走的孩子……」

晚飯後,他提議出去走走。

初春的夜,這條浮華浪漫的街徹底從寒冬裡甦醒。我們浮在各種樂聲裡:流浪人的手風琴聲,日本舞廳的舞曲,馬迭爾飯店陽臺上的樂隊演奏……長街中段的橫口處,一臺唱機用很大的音量,正播放著不同語種的歌曲,時而日語,時而法語,時而俄語……我們朝江沿走去,光線漸漸黯淡,樂音漸漸淡遠。一對母子蹲在牆根哀哭,一個老頭站在街口乞討。

這是一個如此分明的世界。

《棄兒》終於寫完。早飯後,讀著《國際公園》上朋友們的文章,只見上邊有一段很有意思的「編者按」:

摩登女子的口紅,如同鮮血。資產階級的小姐們,正是靠吸血而活著,鮮紅的嘴唇便是標記,將人血塗在嘴上,那是汙濁的嘴。

孟希敲門進來,神情落寞地問三郎哥呢,我說出門寄稿子去了,接著便對他說起那段「編者按」。他紅著臉說寫得不好,處了兩年的女友跟人走了,情緒受影響,說話不理性。原來是他的手筆!我安慰他失戀算不得什麼,這本就是個人吃人的社會,那段話相信會激起很多人的共鳴。他來通知我和三郎,劇團近期重新開展活動。

將小孟送到院內,王麗手拿菸捲,正坐在樹下讀報。猩紅的嘴唇裡吐了一口煙:「這報紙今天發什麼神經,什麼小姐不小姐,血不血的!罵誰呢?」

我朝小孟做了個鬼臉。他看見王麗,卻有些挪不動腳,戀戀不捨地一步一回頭。

風吹在身上暖暖的,天光越來越長。哈爾濱開始進入一年中最好的季節。寫了一天,我竟然一點兒也不覺得累。三郎走進來,將幾張報紙和一封已拆開的信往桌上一丟,興沖沖地說:「陳華來信了,《棄兒》寫得很好,六號開始在《大同俱樂部》上連載,預計十七號載完。這是前兩天的報紙。」

「一開始就發表萬餘字的長文,廼瑩,你的起點很高哇!」

拿起報紙,那些熟悉的段落映入眼簾。寫作給了我說不出的快樂,同時給予我快樂的,還有那群有意思的人。我們一起排練辛克萊的《小偷》和白薇的《孃姨》,排劇間隙一起打鬧、閒聊,其樂融融。我能感覺出舒群、羅烽、老金跟我們有些不一樣,三郎告訴我,他們還有方大哥都是組織里的人。我沒什麼政治信仰,只覺得他們都是非常有才華的好人。

《大同報》上的文章不斷刊出,《棄兒》之後又發表了《腿上的繃帶》《看風箏》,還有別的幾篇。談起我的文章,舒群他們對《王阿嫂的死》《看風箏》的評價比較高,說給滿洲文壇帶來了新氣息。我不懂什麼文壇,只想寫自己熟悉的生活。

舒群來商市街找三郎商量,我們哈爾濱作者群是否可以利用陳華的關係,在《大同報》上創辦一個文藝週刊。三郎一聽很是興奮,說幹就幹,不久《夜哨》誕生了。由三郎整理好大家的稿子,每週往長春郵寄一次,再由陳華從中編選,發表在報紙上。一年後才知道,舒群的那次來訪,實則是組織交給的一個任務。

七月的哈爾濱最具活力,中央大街的浪漫格調畢現。三郎脖子上繫著黑色蝴蝶結,上穿俄式花襯衣,下著西裝短褲,手拿三角琴,邊走邊彈。我則是花短褂加黑色學生裙,腳蹬三郎的尖頭皮鞋,跟在一旁。不在意路人好奇的目光,我覺得自己全然新生,即便落拓,仍自信是這條街的一部分。

明亮的黃昏,三郎帶我到松花江上划船。

院門口,王麗一身淡綠色的布拉吉,拿著一封信飄了進來。三郎調侃說,收到了一封情書?她臉一紅,隨即問我們幹什麼去,一聽說划船,便要我們等等,也要跟著一起去。

小船在江心飄蕩,王麗興致高漲。在她的要求下,三郎唱了一段《四郎探母》,令我大為驚奇。王麗接著唱了一首俄語歌曲。唱完後,三人奮力划槳,小船快速駛向江心沙洲。

回來後,三人又坐在院子裡納涼、聊天。我的胳膊疼得幾乎抬不起來,問王麗怎麼樣,她緊張地看了一眼正房的窗戶,提醒我小聲點,要是被她媽聽見,就再也不能到江上划船、洗澡了。我吐了一下舌頭,朝王家正房看去,房東太太正在紗窗後邊收拾碗筷,於是回頭故意高聲問她俄語學得怎樣,王麗高聲回答還行,接著小聲說:「明天下午早點走,我想在江上多玩一會兒,你們先出去,在街角等我。」

「劃個船,至於嗎?」

沒接三郎的話,見正房沒了燈光,王麗問:「上次來的那個孟編輯,人咋樣?」

「你說的是《國際協報》的孟希?」三郎搶著問。

「是……」王麗的語氣有些吞吐。

「很不錯的小夥子。最近,跟女友分手了。」我隨口道。

三郎似乎嗅出了什麼:「你跟他有故事?」

「怎麼可能,收到一封信而已!」

「情書吧!」

「不是……不是,你盡瞎說!」

我對他們之間的對話一點興趣也沒有,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你們聊吧,我非睡不可了。」

一連幾天,三郎什麼時候上床的,我完全不知道。

「昨晚啥時候睡的?你跟三小姐都聊些什麼,那麼起勁?」早飯桌上,我禁不住問。

「凌晨一點多。」他扒了口稀飯,漫不經心地說,「聊些什麼?哼!盡是些痴男怨女的事兒。不出我所料,小孟果然寫情書追求她了,怪不得前天在報社碰見,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原來被咱院裡的女神給折磨的。」

「三小姐那麼漂亮,追求的人也不多他一個。」我自語道,「真的愛上了吃人的資產階級小姐。」

「你說什麼?」

我沒接三郎的話,半認真地說:「你倒是跟她挺談得來!天天都聊到更深夜靜,哪來的那麼多話要說,跟我倒是話越來越少。」

「我說呢,今天的菜怎麼這麼酸,原來醋放多了。」

「別裝了。你不是條坦直的漢子嗎?我可是什麼都能扛的女人!」

「她是對我要好,真是少女的心思!」

「誰?」

「你還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我自然知道!看著低頭扒稀飯的三郎,心想,那麼漂亮的富家小姐居然看上了窮家庭教師!

他抬起頭:「我坦白對她說了,跟她不能相愛的,一方面有你,再者,彼此也相差得太遠,讓她理性點。」

「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話沒說完,眼淚便湧了上來,放下筷子,坐到床沿上。

「這不是你問起來的嗎?難不成我特意向你顯擺?」三郎有些惱怒,將稀飯倒進嘴裡,放下碗筷坐過來,「好啦,別生氣!」

我把臉別向一邊:「見到漂亮女人,你只考慮要不要追,從不考慮能不能追!這次怎麼了?」

「好吧,那是從前,有了你之後,全都不一樣。」

「好一張貧嘴!」我破涕為笑。

「吃飯吧!別自尋煩惱。」

我將頭靠在他的肩上,輕聲說:「三郎,生活稍好一點,我就隱隱感到不安!」

他拍拍我的肩頭:「放心吧!你那顆敏感的心呀!」

下午,我在寫作中,三郎坐在小板凳上看稿子。

羅烽、白朗還有小孟來了,見我剛剛放下手中的筆,白朗為打擾了我寫作而面帶歉意。羅烽將他和白朗以及老金、舒群為《夜哨》寫的稿子交給三郎,說進院門時剛好碰見小孟。我和三郎會心一笑。聽三郎說「小孟恐怕有別的事兒」,孟希連忙解釋:「我是路過,順便來看看三郎哥、廼瑩姐!」

三郎沒接小孟的話,對羅烽說來得正及時,長春正在催稿。羅烽感慨《夜哨》順利創刊,三郎功不可沒,大家的寫作積極性都調動起來了。白朗拉著我的手說:「咱們幾個中你最有成績!」

「那可都是我不停打氣的結果呀!」

我嘟嘟嘴。白朗笑起來。天熱,羅烽提議到江上划船,一行人便往外走,小孟不停回頭朝王家正房張望。我看在眼裡,故意問看什麼呢,他紅了臉吞吞吐吐地問王小姐是否在家。王麗正好跨進鐵門,我高聲說:「王小姐在這兒呢!」孟希一抬頭與王麗的目光碰在一起,兩人都有些臉紅。三郎也有些不自然。

王麗問走在前頭的三郎:「你們……」

「划船去!」

看了一眼自家正房,她小聲說:「在街角等我啊!」

「滿意了吧!」我挽著白朗的手,瞟了孟希一眼。他的臉漲得通紅。

來到江邊,朝白朗使了個眼色,我拉著三郎,她拉著羅烽跳上一隻小船,將一對玉人剩在岸上。羅烽和三郎揮動槳板,小船迅速駛向江心。王麗站在岸邊,一臉嬌羞地喊:「你們壞呀!你們壞呀!」

江風拂面,我的心一如江面般開闊,跟白朗有說不完的話。

劃至江心,兩個男人停下槳板,高聲唱著。四周到處是小船和陽傘,王麗和孟希的小船正緩緩離岸。三郎故意用槳板激起水珠,落了我和白朗滿臉。接近沙洲,他和羅烽跳下去,把小船拖到沙灘上,然後朝江心遊去。我和白朗將頭昂在水面上,兩手抓著泥沙,雙腿浮在水面上,腳丫子不停地打水。不會游泳的人就這樣過過癮。遠處沙灘上,王麗和孟希坐在陽傘下,邊抽菸邊親密地交談著。

西邊出現大片的火燒雲,回到岸上,王麗跟了過來,捲曲的長髮飄在風中,嗔怪道:「你們都是壞人!」

那一刻,願有一陣罡風吹過,小舟在風中傾覆,我和美人一起沉入江底。

早餐擺在桌上,三郎教課回來,我將孟希發表在報紙上的詩念給他聽。

「什麼歪詩?吃飯!」

放下報紙,我感嘆道:「天哪,真的要愛到一起死!」

夜裡再一起納涼,三郎和王麗的聊談變得有一搭沒一搭。

「你們聊,我去睡了。」我的話音剛落,三郎也說:「我也困了。」起身跟我回屋。

點燃桌上的蠟燭,我問他怎不多聊一會兒。

「有啥好聊的。」他在桌旁坐下,一本正經地說,「想跟你說件事兒。」

我正感詫異,他接著說:「廼瑩,我想咱倆合著印本書。」

「能……行嗎?哪有錢?」

「事在人為,沒什麼行不行的!」

三郎說我近期的創作真的很有成績,他雖然寫得少一點,但以往也寫了不少東西,兩人認真選選,合在一起印出來,可以讓更多人瞭解我們的創作,同時也是一種激勵。想到他的大部分時間被養家佔著,我的內心有些酸楚,憧憬等以後稿費多了,他就不用再當家庭教師,一定比我更有成績。

印書的錢的確是個大難題,不過他說可以先在報紙上把廣告登出來再慢慢想辦法。如果能跟印刷廠通融,先印後賣,將賣書所得去還印刷費就好了。

隨即,我們進入關於生平第一本書的設想裡。他說書名都想好了,就叫「青杏」。我嫌平淡,問「跋涉」如何,他立即贊同。靠在他的懷裡,我輕聲說如果能成,一定要把初識時,他見到的那首《春曲》選進去。

「那邊清溪唱著,這邊樹葉綠了,姑娘啊!春天到了。」

三郎說:「這幾句詩,我一生都不會忘記。」

8

轉眼便是秋天。那個醞釀於夏天的夢想,竟然真的即將實現。

《跋涉》的全部書稿終於抄好,金劍嘯為它設計的封面是一幅山水圖案,山是灰黑色、金字塔形,水是幾條銀色的曲線條紋。山水畫在一條約一寸五分寬的窄帶上,橫攔在封面的三分之二處,下邊是書名和作者署名。處處顯示出老金的用心。

九月底,將抄稿、封面送到《五日畫報》社的印刷所,他們嫌圖案太複雜,無法制版。三郎撿起牆角的一塊木板,用桌上的紅色蘸水鋼筆寫了「跋涉」「三郎」「悄吟」「1933」幾個字,說就用這個做封面。對方說這倒沒問題。我被第一次出書的喜悅激動著,更沒有什麼講究。

《跋涉》能夠下廠印刷,主要得益於舒群,他一個人資助了四十元,三郎的另一個朋友陳幼賓資助了十元,餘下的被《五日畫報》社社長王岐山慷慨免除。四十元是很大一筆錢,舒群平時極其節省,聽三郎說後,我心裡十分不安。周圍朋友的慷慨讓我們深受感動,亦被深深激勵。挽著三郎的手,走在中央大街上,被大歡喜追逐,我倆如同兩個孩子。路過華梅西餐廳,他提議進去喝一杯。坐在吧檯前的高腳凳上,要了兩杯伏特克,拿起酒杯,我倆碰了一下,為《跋涉》乾杯。

從華梅出來已然正午,太陽曬得人有些燥熱。三郎臉膛通紅,又提議去江上划船,從口袋裡摸出兩角錢說,花了算了,管它呢!來到江邊,我們選了一隻船底鋪著青草的小船,三郎跟船伕談好了價錢:一角五分,一個點兒。船伕推開小船,我們輕搖槳板,小船順流而去。

沐著江風,仰頭看雲,內心被徹底清空,身子好像浮在白雲之上。

靠近一處沙洲,三郎說以往這裡常有老毛子男男女女脫光了躺在沙灘上曬太陽。說完,他跳上沙洲,拉住小船,讓我扶著他的肩膀上岸。四周一個人也沒有,見他脫光衣服跑進水裡,我也想學學俄國人,體驗一把釋放身體的感覺,在船身的遮擋下,脫掉衣服,赤身趴在水裡。身上的燥熱即刻褪去,上岸趴在沙灘上,與天地格外親近。突然,一隻小船划過來,我趕緊跑進水裡,等它過去,迅速上岸穿好衣服。三郎回到岸上,發現襯衫不見了,我指著江中一團白色的東西說在那裡。他划船追過去,靠近後放下船槳,伸手撈起一條大魚,高舉著衝我大聲喊:「你看!」

「晚上,給我煎了!」

回到沙洲,他一臉得意。我擔心不新鮮,他掀開魚鰓:「你看,通紅的,新鮮著呢!」心中有魚,他便不再留戀沙洲。上岸還了小船,說不能光著膀子在中央大街上走,要我回去拿了襯衫送來。等我滿頭大汗地趕回,日已西斜,三郎正跟船伕們坐在傘樣的布棚下喝茶吹牛。伸手要租船剩下的那五分錢,他卻說付了茶錢,一個銅板也不剩。

我急了:「煎魚要用醋啊!」

「能吃就行,沒那麼多講究。」他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幾天後,再次跑到印刷所,《跋涉》已經印好。

次日便是中秋節,工人們都放假了,來不及裝訂。看著那些散發油墨香的書頁,我們有些等不及,自己動手裝訂起來。傍晚,三郎叫來一輛馬拉斗車,裝上一百多冊新書走在回家的路上。馬脖子上響著鈴鐺,我倆不時扭頭瞅瞅車斗裡碼放整齊的《跋涉》,雖然不名一文,卻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富有的人。財富聚散有時,文字或許傳至百年。

隨後幾天,將書分贈給牽牛坊的朋友們,《跋涉》一時成了大家聚會的話題。隨著同發隆商場和一些書店開始代售,我們的生活一天天好轉。柈子、米麵不用愁,兩間屋子還安裝了電燈,再也不用在搖曳不定的燭光裡寫稿了。三郎對新事物永遠充滿好奇,在朋友攛掇下,開始學駕車。他出門後,這間半地下室就完全屬於我,坐在桌旁,鋪紙提筆便是另一世界。寫累了,看一眼高高碼放在屋角的《跋涉》,或者拿起一本翻翻。

沉浸在文字裡,一天很快過去。三郎推門進來,將一卷報紙丟在桌上,替我揉捏著雙肩說,寫了一天,歇歇吧。我很享受地仰臉問他車開得怎樣。他停止手裡的動作,比畫著雙手握方向盤的樣子:「比前幾天好多了。我那身手你不是不知道,這點事兒難不倒我!」

汽車對我來說太遙遠,切近的是腦子裡的那些人物。

見我不接話,他拿起桌上的報紙,指著一篇文章,說:「你看,《大同報》在介紹咱倆的書呢。」這麼快長春就有關注,倒是令我十分意外,起身接過報紙。鑑於他剛才隨時隨地地吹牛,我故意念道:

「全書的筆調是一致的。這正可說明,作者因為生活的掙扎,已把自己的手訓練熟了。至於三郎的粗暴和悄吟的細膩,那是男女生理上不同的關係,悄吟的小說,在某一點來說,似乎有比三郎高出之處,而他們的值得介紹,無可非議!」

「看把你得意的!」

放下報紙,我難掩喜悅:「真的如你所說,《跋涉》讓更多人瞭解了我們的創作。」

這回,我已有心理準備接受他的得意,三郎卻沒有接話,從屋角拿起一本新書,坐到桌前,貌似漫不經心地說:「新認識了一個朋友,上海來的,要本書。」說完,提筆在扉頁上寫了幾個字,起身將鋼筆遞給我,「你也簽上。」

接過鋼筆,一見「程娟惠存」,我便朝他瞟了一眼:「是個女的?」

「哦,是個熱愛文學的中學生,來哈爾濱找哥哥,哥哥出差了,照顧她的小王是跟我一起學開車的熟人。」三郎邊倒開水邊漫不經心地說。但我明顯感到他有些不自然,提筆在「三郎」的後邊簽上「悄吟」,半調侃道:「該不會有別的故事吧?」

「過兩天,人家還要來家裡拜訪你這位女作家呢。」

「呵,找上門兒來了,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接過簽好字的新書,他有些不耐煩:「行了,行了,別一天到晚酸不拉唧的。有人想讀咱們的書是好事,想見見作者也是人之常情。畢竟還是個孩子。」

「誰酸不拉唧?」我掠過一絲不快。

「好,好,你沒有!行了吧。」

我沒理他,朝廚房走去。正好有人敲門,他跟了過來。拉開門,只見黃田面色凝重地站在門口,扭頭看了看,關好門,一言不發地徑直走到裡間,在桌旁坐下。不知發生了什麼,我和三郎坐在床沿上,緊張地注視著他。

「上午接到通知,《跋涉》因沒經過當局審查,已被定為‘非法’,且有‘反滿抗日’嫌疑,今天起禁止出售。警察已從書店、商場沒收了一批。你倆往後要留心,寫文章更要注意!」黃田說,「最近風聲緊,日本子為了加強文化統制,出動大批憲兵、便衣,不斷抓人酷刑逼供。」

我驟然緊張,不自禁地朝屋角看去。

三郎倒還鎮定:「知道了,謝謝黃兄提醒。」

黃田的神情緩和下來,說也不必過於緊張,留心觀察一段時間再說。接著問我倆是否願意學俄語,他給淑奇請了一個俄文家教非常不錯,如果願意學,可以介紹,學費不用管。我連忙點頭答應。讓朋友破費,三郎有些過意不去。黃田起身往外走,說:「三郎見外了,算不得什麼。就這樣定了,每週三下午讓佛民娜小姐上門來教。轉移一下注意力,避避風頭也好。」

一連幾天,我讓三郎儘量少出門。

上午,他在家裡寫稿,我到院子裡晾衣服,王家正房傳出爭吵聲。只聽王太太高聲說:「是他?這不是引狼入室嗎?」接著又聽王麗說:「三郎?怎麼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我早就看不慣你,天天跟兩個窮鬼攪和在一起,隔三岔五到江上划船,當我不知道?外邊沒瘋夠,回來在院子裡聊到半夜不睡。你看看,他那樣子,春天、秋天、冬天,三季只有一件夾外套,一看就是個不詳細的人,誰能保準不是強盜?」

「哎呀,媽!人家兩口子都是作家!」

「作家?哼,拉倒吧,就他們那樣兒,還是作家?」

「行了,行了,真拿你沒辦法,說起來就沒完。」沉默了一會兒,王處長接著說,「他倆的新書引起日本人注意,也不排除有人惡意造謠,但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得找玉祥師傅探探究竟。你倆也不必大驚小怪,武術課停一段,對玉祥看緊點,儘量待在家裡,不要到耳房那邊去。」

「玉祥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活呀!」

見王太太在抹眼淚,我趕緊回到屋內,正準備跟三郎說,王處長就在外邊敲了兩下窗玻璃,示意他去一趟。我跟了出去。片刻過後,王家客廳便傳出三郎的聲音:「怎麼可能!」王麗走出來,嘴上叼著紙菸,表情冷淡地說:「收到一封黑信,說玉祥師傅要綁他的票。」我大吃一驚。

回屋後,三郎一屁股坐在桌旁,出著粗氣,一言不發。我輕聲勸他別生氣,指定有人故意造謠,製造麻煩。他平靜了些,說應該是《跋涉》帶來的。

佛民娜是個十八九歲的俄羅斯姑娘,身材苗條,有一雙清澈湛藍的大眼睛。

我和三郎如同兩個小學生,坐在桌子兩端。她開始教一些簡單的俄文單詞:「我的」「你的」「愛人」。「印度雞」俄語唸作「印捷以嘎」,三郎的舌頭轉不過來,老是念成「印度嘎」。佛民娜就用「印度嘎」作為他的俄文名字。我學得倒是比較輕鬆,每次上課,三郎挨批評的時候居多。或許越來越緊張的形勢,讓他有些心不在焉。除了在民眾教育館排練話劇,我倆基本上不出門。

排練結束,金劍嘯招呼大家到商市街商量公演事宜。中學生徐志是《一代不如一代》的主角,說有事得先走,老金叮囑他公演千萬不能缺席。

一場秋雨過後,冬天的腳步近了。一行人走在溼漉漉的街面上。白朗挽著我的手走在前邊,低聲說:「聽到關於《跋涉》的傳聞了吧。大家都十分擔心你倆。」她接著提醒我近期多留心身邊可疑的人。我不自禁地扭頭看看,舒群也正在神色嚴峻地跟三郎小聲說著什麼。老金、羅烽同樣面色凝重。

幾個人在屋子裡坐下後,老金說經過三個多月的排練,《小偷》《孃姨》《一代不如一代》,都達到了比較理想的效果。羅烽接著彙報公演計劃,說聯絡了好幾個地方,民眾教育館要我們配合政府,在「滿洲國」紀念日演出,被他和老金拒絕了。

「紀念‘滿洲國’成立?真是笑話!」三郎氣憤地說。

「正因為拒絕了他們,民眾教育館不再提供排練場地。最近,我在聯絡巴拉斯電影院……」

羅烽說完,眾人七嘴八舌地表達著意見。我卻什麼也聽不進去,目光動不動被牆角的《跋涉》牽走。老金最後說近期就不排練了,等公演場地聯絡好了再通知大家。眾人散去,舒群故意走在後邊,提醒三郎將不安全的書報趕快燒掉,以防日本憲兵來查。

送走他們,我和三郎迅速關好屋門,將《跋涉》搬到廚房,藏在柈子裡。回到裡間,不敢開燈,我點燃一支蠟燭,跟在三郎身後。他從床底拖出柳條箱,我將蠟燭立在地上,開始幫他清理箱子裡的東西。報紙、稿子一一拿出來仔細翻看一遍,地上到處都是紙片,接著又將箱子裡的書籍拿在手裡,一頁頁地翻。三郎翻得比較快,我不停叮囑仔細點。翻完最後一本書,他說:「就這些了!」我不安地問:「你確定?」說著,將地上的一張紙片點燃,丟進一旁準備好的瓦盆裡。

三郎遲疑了一下,從書裡拿出一張高爾基的照片丟了進去。更多「可疑」的紙片被丟進去,我緊張地用一根小木棍撥弄著,不時看看門口,害怕突然闖進人來。

紙片迅速燃成灰燼,火光漸漸小下去。心情稍稍舒展,坐在桌旁喝水的當兒,我忽然看見那張吸墨紙上有字跡,放下杯子,展開一看,上面竟然寫著「小日本子」「走狗」「他媽的滿洲國」,心情又即時緊張起來,不由分說地丟進瓦盆裡,火光重又燃起。

「吸墨紙啊!是吸墨紙!」三郎邊跺腳邊惱怒地低聲吼道,「那麼大一張都燒了,燒花眼了?看你用什麼!」

「吸墨紙重要,還是性命重要?」

「就不能把字剪掉?犯得著為一隻蝨子,燒掉一件棉襖?」

我這才明白他的意思。愣了一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套「滿洲國」「建國」明信片擺在桌子正中,然後將桌上的書籍檢查一遍。兩本封面上帶有「滿洲國」字樣的書,看也不看就收了起來,替上《離騷》《李後主詞》《石達開日記》。三郎將一本小學算術課本拿出來擺上,順手將《世界各國革命史》抽出來,自言自語說那裡邊記載著日本壓迫朝鮮的歷史,不能擺在外面。我一聽,拿起來就往瓦盆裡送。他一把按住我:「瘋了嗎?你瘋了嗎?」

沒心思吃晚飯,關燈躺下,院子裡傳來狗叫,還有開關大鐵門的聲音。只聽三郎在黑暗中說:「不要怕,我們有什麼呢?什麼也沒有了,謠傳不要太認真。」過了一會兒又說,「他媽的,哪天抓去哪天算!睡吧,睡不好,明天腦仁兒疼。」

劇組的人聚在巴拉斯電影院,老闆要看看試演效果再決定是否提供場地。金劍嘯環顧眾人,才發現不見了徐志。大家面面相覷,白朗說他可是從來不缺席的。三郎和白朗試演了《小偷》中的一幕,羅烽正跟老闆交涉,我們等在門口。

「你們最近怎麼樣?」舒群小聲問三郎。

「沒什麼動靜。前怕狼後怕虎,啥也做不了。這年頭碰上什麼算什麼,他孃的,管不了那麼多。」

舒群沒言語。羅烽走過來,大家急著問是否談成了,他搖搖頭說條件太苛刻沒談攏。白朗沮喪地說三個劇排了三個月,不能公演實在可惜。大家沒有接話,默默散了。

佛民娜等在門口,進屋後,拿出兩張作業紙擺在桌上。我的那張整整齊齊,三郎那張凌亂不堪,滿是批改的紅色記號。她讚許地看了我一眼,接著一臉嚴肅地對三郎說:「你看人家進步得多快,練習做得多好!你總是不用功,花了學費,不好好學習。下次再這樣,我就用‘電線杆’揍你!」

剛才一路上的緊張和恐慌立馬被沖淡。見三郎低頭不語,我心裡想笑。

9

一個月過去,不見什麼動靜,我們感覺是自己嚇唬自己。

為著舊戲,三郎正跟人在報紙上打筆仗,照常出門給報社送稿。屋子燒得暖暖的,我的心境漸漸安寧,每天趴在桌上寫稿,累了,看看窗外的大雪。

一天下午,寫作被敲門聲打斷。開門後,只見門口站著一對陌生的男女。我正欲張口,小夥子自報家門道:「你是悄吟女士吧,我姓王,是三郎的朋友,我們學開車時認識的。」

我立刻意識到眼前的小姑娘是誰。小王介紹說:「這是從上海來的程小姐。很想認識你,這不,特地讓我帶她前來拜訪。」

小姑娘衝我微笑道:「謝謝你和三郎先生簽名贈書!」

進屋後,程娟表情活泛地對我說:「我來哈爾濱四十天了。北方話還是講不好,你大概能聽懂吧!」

屋裡一下子來了兩個陌生人,我倒有些拘謹,淡然答道:「說得挺不錯的!」

她接著興致頗高地談起跟三郎認識的經過。說小王也是到哈爾濱後才認識的。那天兩人一起逛同發隆,看見擺著賣的《跋涉》,她感覺作者「三郎」像是個日本人,於是問一旁的小王,他們居然相熟,不久經他介紹就和三郎認識了。

「獲贈大作,真是榮幸之極。這兩天三郎先生跟人打筆仗,我十分同情他的觀點。」說著,拿起桌上的報紙翻翻,「他在這篇裡罵那些唱舊戲的是‘奴心未死’,真是痛快!」

小姑娘自顧自說著,我幾乎插不上話,靜靜打量著她。她也不時看看我。她臉面素淨,一條紅色綢帶束著漆黑的頭髮,葡萄灰的袍子上撒著黃色的碎花,整個人乾淨漂亮。屋子暗下來,拉開電燈,聽見王麗在窗外約三郎晚飯後去滑冰。循聲看過去,她晃了晃手裡的報紙,朝屋裡看了一眼,眉毛一揚,人影一晃,竟推門走了進來,看著程娟詫異地問:「你怎麼在這裡?」

「我怎麼就不能在這裡?」程娟一臉俏皮。

這時,聽見玉祥在窗外喊自己回家吃飯,王麗便說「一會兒再聊」,就匆匆離開了。

程娟告訴我,她倆是在舞場認識的。原來程小姐也經常出入舞場,環境跟我不同的人,我難有說話的興趣。沉默了一會兒,她說:「讀了《跋涉》裡的文章,在我的想象中,作者應該是非常浪漫的一對兒。還有,你的那首小詩很是打動我。」

她說的彷彿是一件跟我無關的事兒。我平淡地聽著,沒有接話。三郎走進來,後邊跟著王麗,程娟頓時興奮起來。屋子塞得滿滿的,我越發覺得自己多餘,目光從三郎移到程娟身上,又移到王麗身上。王麗又吵著要三郎表演才藝,他毫不推辭,作勢要唱。王麗讓他等等,回家拿來胡琴、口琴,說不能清唱。

接過胡琴,三郎拉了把椅子,坐在屋子中央,拉了兩下,調好琴絃。王麗背靠火牆,點燃一支菸,面帶微笑,紅臉,綠絨衣,一頭捲髮,渾身散發著西洋少婦的風情。程娟則是一臉女中學生的天真。在兩位美人的注視下,三郎興致越發高漲,清清嗓子,邊拉琴邊唱:「楊延輝坐宮院……」

王麗吐了口煙:「哎呀呀,怎麼還唱這個?這不是‘奴心未死’嗎?」

程娟笑起來。三郎滿不在乎說:「只要兩位小姐高興,在下就‘奴心未死’一回!」

「我準備晚飯去!」

我覺得有些肉麻,看了三郎一眼,進到廚房裡,燒水、和麵。裡間傳出男男女女的高聲歡笑。我用力揉著麵糰,不時看看自己那晃動在牆上的影子。

三郎著家的時候越來越少。

夜裡,我坐在床上看書,他經常趴在桌上寫信。我好奇地問他寫給誰,那麼勤!他便說是陳華。

風聲又緊了起來。走在街上,聽見後邊有人喊,回頭看時,白朗、羅烽神情緊張地跟了上來。四人一起朝前走,白朗小聲告訴我,徐志被捕剛放出來,昨天離開了哈爾濱。見對面有人走過來,我惶恐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白朗馬上不言語。在一個僻靜的街口,我們停了下來,羅烽說老金髮現有可疑的人出現在家門口,這兩天沒敢回家,也正在考慮離開。

「找黃田打聽打聽去。」跟羅烽、白朗分手後,三郎說。

在科勃採夫電影院門口,一個瘦高個兒男人走到三郎身邊,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接著朝一條橫街走去,三郎緊跟其後。我死死盯著三郎,心跳加劇。兩人在街口踱來踱去,只聽見陌生男人說:「你們劇團已經抓走了兩個,你也應該預備預備。」

「預備什麼?怕也不成,遇上什麼算什麼。」三郎平靜地跟對方握手道別,然後看了我一眼,「咱們走!」走了幾步,低聲說,「別害怕,是個熟人。」我那始終提著的心稍稍放下,嘀咕道:「神秘兮兮的,嚇死我了!」

在辦公室找到黃田,他說還不知道抓捕劇團成員的事兒,不過也不是沒有可能,特高科辦事一向神秘。問不出什麼,我倆只好忐忑不安地回到商市街。跨進鐵門,王麗神情呆滯地告訴我們小孟走了。三郎一驚,問什麼時候,她說是昨天晚上。離開哈爾濱前,還要走了她的一把水果刀,說是防身用。三郎撇嘴道:「水果刀能防身?」

我們朝耳房走去,聽見王麗在身後說:「三郎,程小姐給你寫了封信,門房給了我,已從門縫塞進了屋裡。」

進屋,一封信果然躺在門邊。三郎拾起來,拆開掃了一眼,快速塞進口袋。我感覺怪怪的,沒說什麼。進到裡間,關上門,他仔細檢查了一遍門鎖,然後從床底拉出柳條箱,將裡邊的書籍又拿出來翻了一遍,再放回去。桌上的那排書,我也重新檢查了一遍,這才心安。兩人坐在桌旁,彼此看著對方。

「沒路費,咋走呢?又能逃到哪裡?」三郎無奈地嘆息了一聲。

我滿心沮喪,心想,以前鬧飢餓,吃上頓愁下頓;如今剛剛能吃頓飽飯,卻又鬧恐怖。三郎拍了一下桌子,起身說:「別管了,能咋的?天天神經兮兮的,日子沒法過!愛咋咋的!程娟讓我教她滑冰,走,一起滑冰去!」

「這個時候還有心思滑冰?」我有些無法可想,「要去你自己去!」

三郎真的獨自走了,恐怖並沒有真正影響到他,而我無從意識到上海來的這個十七歲小姑娘已然改變了我的生活。

不知過了多久,三郎和程娟頂著滿頭雪花回來了。小姑娘想嚐嚐我做的炸醬麵。我在廚房裡默默忙碌,他倆在裡間嘰嘰喳喳地說著話。程娟雖然對北方面食很感興趣,但有我在,三人吃得十分沉悶。放下筷子,她說飽了,三郎連忙起身相送。我邊收拾碗筷邊說好走。三郎正準備上前拉開屋門,我清楚聽見程娟在問「有信嗎」,三郎扭頭朝我看了一眼,高聲說「天冷路滑,路上小心」,拉開屋門的同時,又小聲說「沒有」。

三郎關好屋門。我拿著碗筷,來到廚房門口,極力壓抑著惱怒:「你們天天見面,還要寫信?」

「沒……有……」

「你倆當我是聾子、傻子?請你告訴她,這鬼鬼祟祟的客人,我不歡迎!」

程娟不來了,三郎還是天天出門。我沒心思過問他在做什麼,但上海來的女中學生明顯攪動了他的心,也攪動了我的心。

這一年就要過去了,風聲越來越緊!

窗外飄著大朵大朵的雪花,爐膛裡柈子燒得旺旺的,不時傳出木塊炸裂的聲音。我盯著窗玻璃上歡快流淌的雪水發呆。三郎走進來,將一封信丟在桌上,邊脫外套邊說非走不可了。

幾乎天天都有這樣的訊息,也沒什麼好奇怪。陳華來信說《夜哨》也出事了不能再出,並特地囑咐三郎把不安全的報紙燒掉。我說不是都燒了嗎,三郎說那二十一期《夜哨》恐怕也不安全。說著,從柳條箱裡拿出一疊報紙。我們的作品都在上面,我實在有些不捨,便問,一定要燒?他拿起報紙不容置疑地轉身準備進廚房,聽見有人敲門,又連忙警覺地塞進床底。

我去開門,是金劍嘯。看見三郎那驚慌的樣子,還有床底的報紙,老金說《夜哨》就不要燒了,太可惜,待會兒他帶走,替我們留著。三郎表情鬆弛下來。見老金今天穿著一件嶄新的外套,帽子也是新的,我說:「今天是啥日子?相親回來,這是?」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開玩笑。說不定要去上海,就做了兩件衣裳,進當鋪,賣破爛,新的也多值幾個錢。」

我和三郎一驚,問什麼時候走,他說還沒定,問我們,三郎也說再看看。老金建議要走的話,五六月間海上風浪小,少遭罪。我提議一起走,他說到時候再說。《夜哨》停刊了,他計劃從明年一月份起,在白朗主持的《國際協報》副刊上再創辦一個《文藝》週刊,還是原班人馬。不過大家都得換個筆名。

送走老金,我問三郎:「吃什麼,麵條還是米飯?」他感慨道:「天哪!居然能選擇著吃。」我心裡說,是啊!有燒不完的柈子,不愁吃,不愁油鹽,三郎也不用當家庭教師,卻天天擔驚受怕,時刻想著離開。真他媽的!

兩天後,舒群來商市街聊了一下午。形勢很不好,他準備過完春節就去青島。我說我跟三郎也有離開的想法,但不知道該去哪裡。他說等到了青島再跟我們聯絡,如果去青島,大家在一塊兒還可以做點事情。有了個去處,我心裡安穩許多。

送走舒群,程娟來了。

「廼瑩姐,三郎在嗎?」她怯怯地問。

「不在。有事嗎?你可以寫信呀!」

她的臉霎時通紅:「我後天返回上海,來告個別。」

「那,你明天再來!」

見我沒有讓她進屋的意思,她便轉身走了。

第二天,我提著一籃子菜從早市回來,推開門,撞見三郎正將一封信塞到程娟手裡。見我進來,程娟慌忙將信塞進手袋的時候,裡邊掉出一朵玫瑰乾花。我裝作沒有看見,徑直走進廚房,聽見她在跟三郎搭訕:「那,我走了!歡迎你和廼瑩姐有機會來上海。」

既然她真的走了,而且上海那麼遙遠,程娟也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孩子,我就不想再對三郎說什麼,雖然那朵玫瑰乾花對我來說十分刺心。想到要離開,此刻,我對哈爾濱的複雜情感,遠遠壓過了三郎所帶給我的煩惱。

兩人坐在桌旁一言不發地吃著早飯。一個頭戴學生帽的年輕人敲門進來,三郎介紹說是他的一個朋友,法政大學的小李。我起身到廚房拿碗筷,請他一起吃早飯。他急忙制止,說:「關於你們,風聲很不好。我的同學弄進去了一個。」三郎驚訝地問是什麼時候,他說就在昨天。學校已經放寒假,那個同學正準備回家就被帶走了,今天一早又來了日本憲兵,在宿舍搜了個遍,翻出一本《戰爭與和平》來。

「跟《戰爭與和平》有什麼關係?」三郎問。

「在他們看來,那也是危險書籍。」小李說,「我還聽說,有人要對你放黑箭。」

三郎說:「我又沒做什麼。」

小李認為現今說什麼都沒用,他們無緣無故就拿人,把《戰爭與和平》都搜走,說是調查調查,也不知道調查什麼。我急切想知道「放黑箭」的會是什麼人。他看了我們一眼:「我得走了,你們小心。」

我和三郎再次找到黃田的辦公室。他非常忙碌,說話不方便,讓我倆午後在馬迭爾咖啡室等他。

生意冷清得很,咖啡室裡幾乎只有我倆。黃田終於來了,侍者送上三杯咖啡,三郎用小匙攪了攪,輕聲對黃田說:「風聲越來越緊,我和廼瑩想離開哈爾濱。」

聽了這句原本試探性的話,黃田竟不假思索地說:「走了好!我看,你們早該走!」

我和三郎一時愕然。

「走吧!沒什麼好猶豫的。不用擔心路費,我給你倆拿錢。」黃田喝了口咖啡,看了看左右,低聲說,「這兩天,我在特高科裡聽他們審問抓來的人,皮鞭子抽得那個響啊!心想,要是自己的朋友弄進去一個,那聲音可怎麼聽?走吧,越快越好!」

出了咖啡室,我和三郎十分茫然,漫無目的地朝江邊走去。風很大,我心亂如麻,挽著他的手走進道里公園,誰也不說話。池子裡結著厚厚的冰,幾個外國小孩大呼小叫地在上邊溜冰、嬉鬧。三郎寫詩的那個亭子還在,頂上滿是積雪。

回到商市街,天色漸暗,遠遠看見一個日本憲兵模樣的人站在王家院門附近。繼續朝前走了一段,只見那人足穿高筒皮靴,正在鐵門外徘徊,路南邊停著一輛三輪軍用摩托。三郎拉了我一下,我們停下來,那人朝摩托車走去。我倆對視了一下,大步走進街邊一家麵包店。

眼睛注視著窗外那個男人,我朝一塊麵包指了一下,夥計問是否要紅腸,我心不在焉地點了一下頭。那人騎上摩托車,發動馬達走了。我這才回過神來,夥計將切好的紅腸、麵包包在一起,遞給我:「三角五分。」付了錢,跟在三郎身後匆匆離開。進到院內,我懊惱地說家裡有吃的,買這些做什麼?襪子又不能買了。

「誰也沒有逼你買東西啊!你怨誰?」

他的話加重了我的懊惱,這驚慌失措的日子不知何時是個頭兒。在黯淡的天光裡,只見一對青年男女站在門口。走近了,對方在招呼我們:

「三郎先生。」

「廼瑩姐。」

程娟旁邊站著一個陌生的小夥子。三郎上前開門,進到屋內,程娟指著小夥子,用俄語介紹道:「這是我的愛人!」

三郎面露不快。我寡淡地邀請他們一起吃晚飯,將剛才的麵包、紅腸用盤子裝好放在桌上。三郎出門買酒,要為程娟餞餞行。我只好進廚房再炒幾個小菜。

一個十七歲的上海小姑娘,在哈爾濱人生地不熟,三個月就有了「愛人」。居然用俄語,難道是連自己都有些說不出口?幸虧我和三郎都學了幾句俄文。不知道程娟這又唱的是哪一齣!大約想撇清早晨那一幕,以示她沒跟我搶「愛人」。

四人都不怎麼說話,各自拿著一小瓶伏特克喝著,沉悶極了。

程娟將瓶裡剩餘的酒倒進嘴裡,一口嚥下,然後說謝謝款待,家裡有朋友等著她,得走了。送走那對「愛人」回來,我看著三郎問還喝嗎,他失落地搖搖頭。我在廚房裡收拾碗筷,他站在門口說了聲「我出去一趟」,便拉開門走了。

這顯然是個敏感的時刻。他高估了我的大度,即便自感有些齷齪,我還是放下碗筷跟了出去。遠遠看見他進了下趟街的一個小院。站了一會兒,天太冷,正準備離開,我看見程娟腳步踉蹌地走出來,後邊跟著三郎。兩人走進院旁的雜貨鋪,片刻過後出來,程娟手裡多了一瓶酒,正準備跨進院門,三郎捧起她的臉強吻了一下,轉身消失在黑暗裡。程娟張望了一下,進到院子裡。

回到空無一人的半地下室,臉上的淚水早已冰結。不禁想起東興順旅館的那個初識之夜,耳邊迴響著三郎那豪氣沖天的話:愛便愛,不愛便丟開!不知道他是否還愛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把我「丟開」。剛才被他強吻的小女孩整整小他十歲,即便如此境地也絲毫不影響他的多情。

一個人想了好久,心中唯一的慰安是小姑娘明天就真的離開了。過了今晚,三郎就會回來。我哪裡知道,他們的故事今晚只是暫告一段落。

三郎回家,我決計不再提程娟。天這麼冷,我只擔心他如果醉倒路邊會被凍傷。比起白天所經歷的,這才是更大的恐懼。捧著書,文字卻全然進不到眼裡,時刻傾聽著院門處的動靜。

第二天早晨,陽光滿窗,三郎帶著滿臉宿醉的痕跡推門進屋,告訴我程娟乘坐一早的火車回上海了,便倒床睡去。

我替他掖好被子,心想,這多情的人該不是在火車站守了一夜吧。

10

又是三月,寒冬即將過去。

程娟走了,三郎的心已收回,緊張的時局似乎也有所鬆弛。舒群雖然走了,朋友們也不再緊張兮兮地提離開。我和三郎的俄語學習仍在繼續,佛民娜還是批評他不用功,威脅要拿電線杆打他。

我的心重新歸於平靜。三郎在溫習俄語,我坐在桌旁想寫一個長篇的東西,在稿紙上寫下第一章的標題「麥場」。剛開了頭,三郎讓我示範幾個俄語單詞的發音,他怎麼努力,舌頭還是轉不過來,折騰得煩了,便丟下書本,提議去看看松花江開江。

太陽很好,照得人暖暖的。靠岸的江冰坍塌了下去,融成一片片的水,在太陽底下閃著波光。遠處冰面上經冬的積雪灰撲撲的,不再耀眼。大大小小的冰塊在江中間順著水流緩緩移動,冰塊與冰塊碰撞時,發出巨大的響聲。

竟然碰見了羅烽和白朗。大家在一起活動的時候少了,上次見面還是去年年底的事。我和白朗擁抱在一起,然後欣喜地看著對方。羅烽和三郎互相打聽著舒群的訊息。羅烽說舒群走後杳無音信,問三郎,他也搖搖頭。

三郎想看江橋,四人便朝上游走。

不多久,我便感到渾身燥熱,他們仨的臉上都沁出了汗珠。站在橋面上,只見一條大江朝東流去,滿是大大小小緩緩蠕動的白色冰塊。一列火車呼嘯而過,車輪和鐵軌的撞擊聲令人震顫。江風不再凜冽,帶著些許暖意。抬頭遙望漫天的白雲,頓時忘掉了所有的煩惱,還有所處的時世。

郊野滿目荒寒,尋不到一丁點綠意。北中國的春天來得這麼遲!

我和白朗都帶了秋林紅腸和列巴,兩個男人想喝酒,於是沿著土堤走下去,偶爾見到一兩處泥牆草頂的破落人家,卻始終找不到酒館。走累了,坐在土堤上,無拘無束地聊上幾句。不遠處的船塢裡躺著一艘黑色大船。羅烽說那是「中東路事件」中被蘇聯擊沉的戰艦「利捷」。船幫上的彈孔清晰可辨。我想起當年「佩花大會」的情形。為了撫卹在那場戰爭中犧牲的軍人家屬,我和同學們上街給行人佩戴自制的小蘭花,讓他們捐一點錢。戰爭的見證還在,而那些往事早已遙不可及。

四月下旬,《麥場》開始在《國際公園》上連載。越來越多的文字發表出來,我的寫作勁頭更旺。早飯後,一杯清茶喚醒我腦子裡的那些人物和故事,一坐便是一天。

放下鋼筆,揉揉發澀的眼睛,活動一下脖子。白朗推門進來,從包裡拿出幾張報紙放在桌上,說《麥場》連載了整整一個月,今天結束了。《文藝》週刊創刊兩個多月來,我提供的稿子最多,在《國際公園》上發表的作品也最多。她跟報館商量決定聘我為《國際協報》的特約記者,每月開支二十塊哈大洋。說著,她將一包銀圓放在桌上,說:「你跟三郎可以改善一下生活,期待你倆有更多作品問世。」

我萬分感激她為我所做的努力。她說姐妹間不用客氣,風聲沒那麼緊了,好好寫吧!

送走白朗,看著桌上刊載作品的報紙,寫滿文字的稿紙,還有那包銀圓,我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走上了靠寫作養活自己的路。三郎進來,掏出一封信,欣喜地說舒群來信了,邀請我們一起去青島,並已在《青島晨報》為三郎找好了工作。

「一定要走嗎?」

「流浪去吧,哈爾濱也不是家!」

我的眼裡滿是淚水。三郎跟我來到廚房。牆上的木格子裡整齊擺放著裝滿白鹽的罐子、醬油瓶、醋瓶、香油瓶;鹽罐子旁邊擺著一大包海米,還有一罐炸好的肉醬;牆角放著滿滿的米袋、面袋,爐前整齊碼放著柈子。

眼淚掛在臉上,我說:「你看,咱們多富足!」

「如今肉醬拌麵,還不如去年黑列巴蘸白鹽的日子舒坦!」三郎有些落寞,轉而罵道,「他媽的,小日本子!」

看著灶臺上的傢什,我不禁問:「這些怎麼辦?」

「真是小孩子,鍋碗算得了什麼?」他笑起來。

11

離開哈爾濱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我卻大病一場,症狀還是肚子痛得厲害,一番治療下來,終於有了好轉,身子卻虛弱得不行,醫生囑咐不要過於勞心勞力。三郎有些著急,讓我到鄉下的朋友家裡休養一段時間。一開始,我說什麼也不願意,但到底扛不住他那耐心的哄勸。

一個人在鄉下,真是度日如年。窗外一樹樹潔白的梨花靜靜開放。小時候,在後花園每次見到梨花開,祖父便唸叨五月節快來了,小榮華又大了一歲。

靜養還是很有效果,待了十三天,我的身體完全恢復。上完最後一次俄語課,我們將佛民娜送至院門口。聽說我們五天後就走,她顯出惜別的神情。我讓她等等,跑回屋將給三郎買的那塊米色軟綢圍巾拿了出來,請她在上面繡點什麼留作紀念。佛民娜欣然接了過去。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我和三郎都有些悵然。他提議照張相作為對哈爾濱的紀念,我立馬贊同。雖然沒有燕尾服,沒有婚紗,但我倆還是稍微修飾了一下。我坐在椅子上,身穿一件半截袖子、藍白色斜條紋絨布的短旗袍,梳著兩根辮子,扎兩朵淡紫色的蝴蝶結。三郎立在一旁,穿著那件俄國高加索式繡花亞麻襯衫,腰間束著一條暗綠色帶有穗頭的帶子。都不過是哈爾濱青年男女最常見的打扮。照片洗出來,送給白朗一張,不久被《鳳凰》文學雜誌社要去做了封面。三郎為此驕傲得不行,說不輸擺在中央大街的櫥窗裡。

臨行前一天,三郎忙著跟朋友們告別,我則惦記著廚房裡的瓶瓶罐罐。

地上擺著水壺、面板、水桶、藍瓷鍋、三隻飯碗、醬油瓶子、豆油瓶子、一隻帶柄鐵鍋……一箇中年舊貨商人站在門口跟我討價還價。實在沒有心情再講下去,希望他早點走,我好一個人靜靜。門口的東西,還有舊棉被、破皮褥子、舊鞋子都被拎走了。廚房空空落落,行李都打包了,此前簡陋整潔的家一片狼藉。倚著門框,眼淚簌簌落下。對那些沒有燒完的柈子,甚至三郎那雙穿破了的傻鞋,我都有說不出的留戀。

柳條箱、手提皮箱和布包袱放在屋子當中。我怔怔看著窗外。三郎手拿寶劍,擺出招式在院子裡給他的小徒弟上最後一課。三天前就知道師傅要走,玉祥邊做動作邊抹眼淚。早課完畢,三郎將寶劍送給他做紀念。那孩子接過去,撲上前抱著他哭著喊「師傅」。

三郎拎起兩個箱子走在前面,我提著包袱跟在身後。

拉開門,他轉身說:「走吧!」

這是我們住了五百多天的家!跨出屋門的那一刻,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

街車、行人、店鋪還有楊樹不停晃過。站在商市街和中央大街的交口回望來路,我在心裡默唸:

別了,商市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