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湧如詩
——寫在泉水復湧六週年
黃山看雲,華山看險,濟南看泉。
大凡世間景物,一經眾口相傳,其知名度和認同度便無可置疑了。泉,泉水,泉城!的確,自從濟南的先人們傍泉而居、緣泉而興,把濟南變成一座融古通今、勾連中原與海洋的都市,濟南的泉和泉水,便成為足以與黃山的雲、華山的險相媲美的一大奇觀了。
黃山的雲中有夢,華山的險中有情,濟南的泉中有詩。
時光退回三十幾年,當我還是一位身著戎裝的熱血青年,濟南就是以那如詩噴湧的泉水打動我、征服我的。你看,豹突騰空,平地卷出三尺雪;黑虎震吼,一河清濤一河銀;珍珠嫋嫋,串串層層萬朵雲;更有五龍潭裡、剪子巷邊,那石板上汩汩湧流,浸溼了孩子們紅嫩的小腳丫的泉水,護城河裡只有上帝心中才有的綠色——水藻,大明湖上綠葉田田、香風四溢的荷花:濟南實在是詩中也無處尋覓的仙境啊!泉水呢?泉水是那樣晶瑩、清澈,那樣甘冽、甜美,那樣冬暖夏涼、四時如飴……古來都說詩如泉湧,濟南實在是泉湧如詩,一泉一詩,遍地是詩啊!
有人告訴我,世界上的泉水無可計數,但像濟南這樣身居鬧市、百泉群湧、經世不衰的景象非但中國絕無僅有,找遍世界也找不出第二個來的。
身處這樣的濟南,面對這樣的泉和泉水,讓人不欣欣然飄飄然是不可能的。在隨後的日子裡,每逢家人、友人、客人來濟,我總是義不容辭,一遍一遍地陪著去看,去介紹,去誇耀,不把家人、友人、客人灌得滿眼清碧、滿心甜香就不肯罷休。那如詩噴湧的泉水,那把濟南變成江南和仙境的泉水,那「歲旱不愁東海枯」的泉水,在我和眾多濟南人的心目裡,是如同威尼斯的水城和格陵蘭島的冰雪一樣,足以讓整個世界都為之傾倒的。
欣欣然飄飄然帶來的是昏昏然莽莽然。這在我和一般百姓說來,頂多也就是用起水來大手大腳、隨心所欲,而在某些大權在握的人那兒,就要豪氣得多氣魄得多了。濟南是個盆地,海拔低水位高,特別老城區,泉眼星羅水脈縱橫,可防空洞照挖,遇到泉眼就堵,碰上水脈就截。城市建設,樓房越蓋越高地基越挖越深,珍珠泉旁一個工地,四臺水泵日夜不停地抽了兩月,最後還是把兩噸水泥一咕咚投進去,才把水眼壓住了的;而一經壓住,噴湧了幾千年的鴨子池便成了滴水不沾的鴨子窩。城市無限制膨脹,工廠無限制興建,地下水的開採量成十幾倍幾十倍地增加……但這些,在我和眾多濟南人耳朵裡不過是軼聞趣談,頂多印證的是一個平常得不能夠再平常的理念:濟南的地下水確乎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呢!
這樣過了幾年,當1972年春天到來的時候,半天空裡忽然傳來了泉水停噴的訊息:不僅趵突泉停止了噴湧,黑虎泉、珍珠泉、五龍潭和遍佈老城區的數不清多少名泉、無名泉一齊停止了噴湧。訊息是那樣驚人,以至於一剎那間,我和眾多濟南人滿腦滿肚子裡的欣欣然飄飄然,全變成了愕愕然和茫茫然:怎麼可能呢?濟南的泉水是遠古就有的,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也不下幾千年,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呢……然而愕愕然茫茫然還是變成了憤憤然悽悽然:站在乾涸的趵突泉邊,站在無語的護城河畔,我欲哭無淚,眾多濟南人慾哭無淚。
好在那情景沒有持續多久,當盛夏到來,一連幾場大雨到來,濟南的泉和泉水便如同迷路的孩子,回到我和眾多泉城人面前了。
天旱!是老天爺故意找濟南的麻煩!儘管報上出現了幾篇指證地下水開採過量的文章,我和眾多濟南人,還是毫不猶豫地把泉水停噴的原因歸結到老天爺身上,認定那不過是特殊年景裡的特殊現象,只要那個「特殊」消失,濟南的泉水,那詩一般動人也詩一般激越的泉水,便會一如既往和永不疲倦地「動人」和「激越」下去的。
然而進入1978年之後,泉水停噴就成了家常便飯。不僅天旱、老天爺為難時停噴,老天爺不為難,降雨量超過正常年景時照樣停噴;停噴的間隔從八個月降到七個月、五個月、三個月,停噴的時間則由一百多天、三百多天延續到五百多天、七百多天、九百多天……
失去了泉水的泉城,失去了泉水的濟南人,面臨的是怎樣一種尷尬和悲愴啊!
泉水噴湧時,趵突泉裡遊人如織、笑臉如花,大明湖上水碧蓮白、畫舫如梭;泉水停噴後,泉池裸了底兒,湖水綠了、臭了,不僅國內遊人一步三搖頭,許多看過《老殘遊記》的臺灣遊客、東南亞遊客也大呼上當,說讓老殘給騙了。
泉水噴湧時,老濟南們或者提壺擔桶,把接水的隊伍排出老長,或者一壺泉水二兩茶,坐在歡聲四溢的泉池旁,置身於五龍潭畔、護城河岸,聽泉水呢喃看柳絲纏綿,完全是一種神仙般的境界;泉水停噴後,泉池失去了本來面目,五龍潭、護城河成了死水坑、臭水溝,水無可接隊無可排,茶沒了味兒人也沒了神兒,老濟南們的笑臉被鎖住,心靈被掏空了。
泉水噴湧時,千佛山倒映如畫,鵲山、華山、英雄山、燕翅山等蔥籠無限,綠色滿城花香滿城;泉水停噴後千佛山沒了影兒,鵲山、華山、英雄山、燕翅山等蕭瑟凋萎,樹不綠花不香,空氣裡飄動的都是苦澀和沮喪。
泉水噴湧時,說起濟南,我和眾多濟南人滿心都是愜意;泉水停噴後,逢有家人、友人、客人來濟,陪同成了最窘迫最無奈的苦差,介紹和誇耀——對往昔盛況的介紹和誇耀,每每就變成了傷感和悲嘆……
原先說泉水是濟南的魂兒,我和眾多濟南人總覺得有點誇張,失去了泉水的泉城和濟南人,卻實在跟魂兒被人偷走了沒有什麼兩樣:花容失盡,靈性無存,心苗枯萎,滿眼晦暝……
泉,泉水,泉城,泉城人,那實在是一個血脈相聯、命運悠關、息息相通的生命本體啊!
還我泉水!還我泉城!成了我和眾多濟南人心靈的呼喊。還我泉水!還我泉城!成了上到總書記、國家主席,下到城市管理者和普通百姓夙夜為謀、矢志不二的目標和行動。
大環境綠化,方圓數百平方公里的南部山區,數十幾萬人一干就是十幾年;引黃入濟,幾個大型水庫水廠相繼建成,城市生活用水和工業用水得到了替補;封井保泉,市區內三百多眼大型水井、一千五百多眼小型水井相繼關閉;城建執法,任何截斷地下水脈堵塞地下泉眼的行為都要受到嚴懲;開發替補水源,西郊地下水勘測成功,確保泉水先觀賞後利用的設想破繭而出;回灌補源,幾千萬立方的地表水被注入地下;愛泉護泉,從不滿三歲的呀呀童子到九十幾歲的耄耋老人,聞風而動、細緻入微……
濟南人的真誠、執著、頑強打動了天公地母,2003年9月6日凌晨,泉水終於又一次噴湧了,濟南的魂、濟南的詩,終於又一次回來了!
趵突泉水歡魚躍笑臉如雲。大明湖畫舫如梭藕白花紅。五龍潭的「清泉石上流」又一次浸溼了孩子們紅嫩的小腳丫。護城河裡又飄蕩起只有上帝心中才有的綠色。千佛山、鵲山、華山、英雄山、燕翅山等風塵洗盡神彩飛揚。老濟南們提壺擔桶,又一次把接水的隊伍排出老長,「一壺泉水二兩茶」,也再次成為人們陶然於其中的神仙般的境地。成千上萬的海外華人和藍眼睛、棕眼睛的遊客,摩肩接踵紛至沓來……
欣欣然飄飄然是無可避免的,昏昏然莽莽然則絕塵而去。歲月淘盡了浮燥、無知、狂妄、淺薄,沉澱的是清醒、真誠、成熟、坦蕩、科學。經歷了乾渴、困厄、無望和艱辛的濟南人,已經讀懂了人世間最深奧也最通俗的一部大書。那部大書說不出多長多厚,上面卻清清楚楚,寫滿了「泉、泉水、泉城、泉城人」幾個如斗的大字。
黃山看雲,華山看險,濟南看泉。濟南的泉噴湧如詩,詩意無限。愛泉又愛詩的濟南人,離詩境和人間仙境是越來越近了。
最令人感動的是水
在美國,幾乎每天,好心的主人都要問起我們的感想和興趣。這實在並不是一件容易說清楚的事兒。這個當今世界上最發達的國家,給予我們這些初次光臨的人們的感想、興趣實在太多了。但我最終還是回答了主人的提問。我說:「來美國,最使我感動了的是水。」
水?而且是「感動」?
的確,美國的水給予我的印象是太深了,是真正地打動了我的心的。
還是在為出訪做推備時,有人告訴我說,美國人一年四季喝的都是生水,到那兒是找不到開水的。那使我好不疑惑:人人都說美國高度發達、高度文明,這水怎麼倒會……不過既然是事實,就不能不有所推備。我與生水絕緣已經足有二十幾年,去了美國每天要喝那玩兒,肚子不出毛病、不熱鬧上一陣子才是怪事!那天,我特意去了一趟醫院,要回了一瓶痢特靈,小心奕奕地放進隨身攜帶的一隻小箱裡。
儘管做了最壞的準備,一路上心裡還是嘀咕不止:看來美國的發達文明也不過如此!看來這次肚子是要好好經受一番「考驗」了!
到美國第一站是洛杉磯,住在一家臺灣人開的酒店裡。說是酒店,實際是不上檔次的汽車旅館,但空調、衛生間一應設施還是有的。進屋後四下裡一搭眼,果然沒有暖瓶、茶杯一類國內旅賓館必備的東西,只在一角多出一個水盆和一個水龍頭。我心想,這一定就是供客人飲水解渴的地方了。入鄉隨俗,生水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了,加之一路顛波,嗓子確是有點幹了,我便找出杯子,扭開水龍頭先是接了一點,見沒有雜質異味,又品了品不覺苦澀,這才小心地喝了幾口。喝過心裡依然不痛快,與同屋的山西省作協主席焦祖堯,很是發了一通憤懣。
第二天,陪同的楊先生告訴我們說,美國人沒有喝茶的習慣,喜歡喝咖啡,因此飯店旅館裡雖然沒有暖瓶茶杯,咖啡壺卻是少不下的;咖啡之外,喝生水便算是一種習慣了。「習慣,習慣了嘛!」楊先生說得音滿腔圓、理直氣壯。
的確,習慣,人家就是那麼一個習慣你有什麼辦法?看來我們也只有隨著「習慣」一條路了。外出時,看到公共廁所特設的水龍頭,看到好多人張著嘴把一股股上噴的自來水吞進肚裡,也不得不湊上前去添一份熱鬧。儘管這樣,心裡免不了還是彆彆扭扭,不明白美國人怎麼會養成這麼一種習慣,不明白美國人常年喝生水怎麼會不得痢疾、不得傳染病,更不明白自己二十幾年不沾生水,為什麼到了美國一連喝了幾天,竟然會沒有鬧出什麼症候麻煩來。
那天,在蒙特貝婁圖書館外的花園裡,我把自己的「不明白」說給了楊先生。
沒想楊先生倒樂了,連連拍著手掌說:「你看你看,這都怪我沒說清楚。美國的自來水都是經過處理的高純淨水,喝得再多也不會出毛病的。你就放心好啦!」
籲——原來是這麼回事!想起隨身攜帶的痢特靈和幾天裡滿肚子的嘀嘀咕咕,我臉上不覺有些尷尬起來。可那完全是有理由的呢,國內哪一家自來水不含有大量的雜質、細菌?不少大城市的自來水甚至於超標十幾倍幾十倍。「喝生水不衛生」,「喝生水要肚子痛」,「水一定要燒開了才能喝」,這已經成了常識,成了從三歲童子到八旬老翁無人不知的生活準則。自來水,尤其是美國這樣一個大國的自來水,竟然全部經過了處理,全部達到了飲用標準,實在是想也沒處想去的事情啊!
我感到了自己的無知,也感到了一種心靈的震撼:文明畢竟不是一塊招牌,水,美國的、可以盡情喝的、不需要擔心痢疾和肚子痛的自來水,不正是文明發展到特有程度的產物嗎?
也許因為有了新的感想的緣故,一路上我對美國的水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從清新秀麗的哈瓦蘇湖到穿山越谷的客拉勒多河,從浩浩蕩蕩的東河、赫德森河到曲婉,伸展的德拉華河,從氣勢磅礴的尼亞加拉河到數不清的大的小的、有名的無名的湖泊河流,美國大地上可謂水網密佈縱橫交錯。這些河流湖泊無一例外,全是清波銀浪、激越豪邁,聞不到汙染的臭氣,看不到乾涸的跡象。而與此相關聯的則是望不盡的綠樹蔥籠,看不完的綠野千里;從紐約到華盛頓,從華盛頓到水牛城、尼亞加拉,從尼亞加拉到紐約,整整五天的旅程,我兩眼瞪瞪,竟然沒有發現哪怕是一座沒有綠色的禿嶺,哪怕是一片失去青翠的荒原!
驚訝是不必說的。振奮是不必說的。感慨是不必說的。那使我想起了二十幾年前的中國,想起了奔騰不息的黃河,清波如輪的趵突泉,平靜安祥的大運河、白洋淀,也使我想起了如今的中國,想起了日漸枯萎的黃河、時而乾涸的趵突泉、惡臭熏天的大運河和白洋淀,以及數不盡的荒山禿嶺和乾渴的土地。
我的原本不平靜的心,便越發地不平靜起來。
水是文明的搖籃,人類的文明從一開始便是與水聯絡在一起的。水是文明的象徵,人類的今天和明天是越發地與水密不可分了。我們的水,我們的江河湖泊、山嶺原野,什麼時候也能夠讓人感動起來呢?
兩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到美國,第一個給我們開了玩笑的是時間。
離開北京是二十四號上午。六點起床,七點上路,八點到達機場,九點稍多,東方航空公司的國際班機便呼嘯著把我們送上了天空。
一行九人,據說是五年來以中國作家協會名義派出的第一個訪美代表團。團長原定由中國作協副主席、著名小說家陸文夫擔任,他臨行告病,浩然的那個副團長未曾上任便先自得到了提升,山西省作協主席焦祖堯也便趁機撈了一個副團長的「肥缺」。團員中如從維熙、吉狄馬加、李玲修、趙大年等,也個個算得上是知名人士。
班機是大名鼎鼎的美國麥道。機體很大,一應設施都是第一流的。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坐在位子上,通過電視螢幕便可以隨時知道飛機的高度、速度,航行的方向、方位,機艙內外的溫度以及起飛地、到達地的時間等等。國際航班安全係數很高,即使這樣,在北京起飛時翻譯汪小組還是雙手合什默默地做了好一通祈禱。
祈禱什麼呢?旅途安全還是出訪成功?
從北京經上海到洛杉磯,全程一萬二千多公里。眼前是望不盡的銀山飛絮,腳下是踏不平的太平洋波濤,空中飛行長達十幾個小時。沒有想到的是,在經過了十幾個小時的長途旅行之後,到達洛杉磯時,時間竟然還是二十四號上午。不同的只是離開北京時太陽還嬌滴滴地斜掛東方,而洛杉磯迎接我們的則是傍近午時的炎炎赤日。四十幾小時以內過了兩個二十四號,時差給我們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第二個玩笑就要算是記者會上的提問了。
記者招待會在一家華人餐館舉行。到場的都是華文報紙、電臺、電視臺的記者,唯一例外的美國之音,派來的也是一位華裔青年。主人,南加州華人寫作協會會長楊華莎女士把我們逐一介紹過一番,我們也逐一地致過幾句答詞之後,提問便開始了。
隔著一個無邊無際的太平洋,分屬於不同的社會團體、政治派別的記者們最關心的是什麼,我們心裡一點也不託底。開頭幾個問題只是泛泛而談,比如怎樣看待大陸作家的使命感,怎樣看待《廢都》、《騷土》一類作品的走紅等等。接下我們擔心要接觸到敏感的政治問題了,卻沒想提問一下子集中到電視劇《一個北京人在紐約》上了。
那時《一個北京人在紐約》在國內播過不久,在美國正紅。
《天天日報》記者王小姐問:據說《一個北京人在紐約》在大陸引起了轟動,這種轟動是政治因素多呢還是藝術因素多?
《世界日報》記者孫先生問:據說這部電視劇在中國大陸走紅主要是因為拍得真實,但在美國許多人的看法拾好相反,認為是精心編造的,一點也不真實。請問中國大陸所說的「真實」的涵義是什麼?
《星島日報》記者方小姐問:電視劇把小說的結尾改成讓男主人公破產後重新回到北京,這是不是一種政治宣傳和政治的需要?
作為補充意見,北美電視臺的魯安先生——他原籍濟南,是地地道的山東老鄉——舉出了兩上例子,一個是電視劇中寫主人公一來紐約就四處打工,而在美國隨便打工是違法的,想打也沒人敢要你;另一個是,他原先每月都給在濟南的父母寄錢,電視劇播過以後,父母打來電話說以後不要再寄錢了,知道你們在那兒很不容易,而實際情況遠不象電視劇中寫的和父母想象的那樣,等等。
問題多是提給團長的。浩然是北京市作協主席,以小說《豔陽天》《金光大道》等紅極一時。這位以寫農村生活為己任的老作家也長年生活在農村,《一個北京人在紐約》的小說只聽過名字,電視劇壓根兒沒有搭過眼。其他人也大多專著於紙筆,對電視劇缺少研究,因此討論才沒有能夠持續和深入下去。
第二個大家共同關心的問題就更奇了:文字改革——漢字幾千年來一直是中華民族通用的語言,為什麼要簡化?漢字簡化使海外的幾千萬華人成了文盲、半文盲,這是利大還是弊大?漢字簡化為什麼不事先徵求海外同胞的意見?漢字簡化以後會不會把中華民族共有的那個「根」破壞了?漢字簡化是兩岸統一的一大障礙,若干年以後,漢字會不會恢復原先的面貌等等,等等。
這個問題同樣出乎我們意外,但想想,對於海外華人確乎是一個必須正視的問題;而且隨著改革開放和雙向交流的增多,越來越顯示出緊迫性和重要性來了。
可惜的倒是問錯了人,正式、標準的答案只有國家文字委員會才能提供。
想不到的是,幾天後在蒙提貝婁圖書館與幾位華人女士座談時,這些美國生美國長、連漢語也要想一想才能開口的人們,一致提出的又是一個漢字簡化問題。漢字,作為中國文化的細胞和基本組成部分,確是小視不得的。如果有一天文字改革能夠得到全世界華人的一致贊同就好了。
好萊塢的娛人小姐
原本以為好萊塢與我們的電影製片廠差不去多少,無非是大一些、好看一些罷了。及至遊覽過一番才知道,那實在不是一個「廠」字包容了的;那是一座城,一座絕無僅有的,為電影而興、為興電影而存在的真正的城市。
遊覽好萊塢是不會感到寂寞的,你可以親眼目睹警匪大戰的拍攝現場,可以實地領略西部牛仔的曠放豪達,可以漫遊太空之後再乘興到摩西的紅海中去橫渡一遭,也可以伸出自己的手腳與大名鼎鼎的明星們比一比粗細大小,還可以享受與已經成為「經典」的電影人物握手言歡,甚至於有拍上一兩張溫情脈脈的彩照的幸運……
那「幸運」的第一個物件好象是米老鼠。那是在看過一場墨西哥灣的警匪大戰出來,同行的幾位有的盯上電腦畫像,有的進了路邊的商店,我見前面一夥人摟著一個嘴巴尖尖、腦袋大大、四肢和身子肥肥的童話人物在拍照,便好奇地走過去也照了一張。照過才得知,為了增加遊人的興致,好萊塢中每天都有不少影劇「人物」伴隨遊人一起活動。扮演影劇「人物」的娛人小姐、娛人先生多數是電影演員,有的還是大名鼎鼎的影星。這個主意確乎不錯,遊人遠道面來,一睹影城風貌的同時還可與影劇「人物」和影星們交流結識一番,實在是一件難得的雅事、趣事。但影城太大,參觀遊覽的專案太多,我們的時間又限得很緊,一路風風火火,把那雅事、趣事無形中竟然給埋沒了。直到遊覽結束臨到出門時,意外地,才與一位娛人小姐不期而遇。
那是一位年輕擦亮的公主,頭上戴一頂插著鳥翎的軟帽,身上著一襲繡著黑色圖案的紫裙,丰姿韻秀麗影綽約,很象是美國南北戰爭時的那位盡人皆知的「亂世佳人」。看著她在街心花壇前同一夥阿拉伯遊人拍過照,我和鈕保國當即喊著浩然向那邊去。
鈕保國是中國作協美大處的負貴人,幾年前就來過好萊塢,對娛人小姐早已知情。
浩然見那邊是一個公主,又聽說要去跟人家照相,一邊走一邊問:「這行嗎?這行嗎?」
儘管文革期間浩然一度紅透半邊天,成為八億人口的大國中僅有的一名「作家」,人卻是公認的老誠人。因為兩年前心血管出現過一次麻煩,這次出來又掛著一個團長的銜兒,越發小心得讓人發笑。我故意逗他,攬著他的胳膊只顧向前走,鈕保國也只是笑談迷地說了兩聲:「沒事,沒事。」
來到花壇前,浩然越發沒了主意,一股勁兒地嘟噥:「你們兩個、你們兩個,這能行嗎?能行嗎?……」
「行,當然行,人家這是……」
見浩然認了真,我們正要解釋,娛人小姐卻迎上前來,跟我們打起了招呼:「你好!」
她說的是漢語,音正腔圓,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甜蜜感。那使我們好不驚訝興奮。好萊塢接待的是五洲賓朋,每天不知有多少遊客、說著不知多少種語言。娛人小姐憑著我們的幾句私語便認定我們是中國人,並且用漢語跟我們打起招呼,實在是一件出乎想象的事兒。這使我和鈕保國受到了鼓舞,也使浩然滿肚子的疑慮打消了一半。
「很好,很好。」聽說要照相,娛人小姐坐到花壇上,摟著我和鈕保國的肩膀,留下了幾張親熱溫馨的倩影。
接下輪到浩然了。不知因為疑慮未消還是因為單獨與這樣一位年輕漂亮的外國「公主」合影,浩然還是一副忐忑不安手忙腳亂的樣子。「公主」卻笑著,一邊摟著浩然的肩膀讓他坐到身旁,一邊吐出了三個驚心動魄的字:「我、愛、你!」
浩然的臉刷地成了一塊紅綢子,我和鈕保國卻樂得大笑起來。好萊塢真是一個讓人忘情的地方啊!
趙王爺我要啦
論年齡,北京作家趙大年是訪問團中的老大。一次閒聊,說起他是旗人,祖上屬於正黃旗一脈,很有一點身世地位,我就隨口送了一個「趙王爺」的雅號給他。
沒想得到了認同,於是一路上大家就趙王爺趙王爺地叫開了。
趙王爺六十三歲,一頭銀灰色的秀髮,一副魁梧的身材,再穿起一件花色短杉,確是另有一番氣度風範。但無論趙王爺本人還是我們大家誰也沒有想到,他竟成了訪問團中的「白馬王子」,成了美國女性眼裡的「熱點人物」。
美國女性與中國女性的不同,我是從一位老鄉身上體會到的。到達美國的第二天,北加州華人寫作協會為我們舉行了一次晚餐會,會上一位女性跟我攀起了老鄉。她叫張金翼,祖籍山東,早年跟隨父母去的臺灣,而後由臺灣來到美國,成了美國公民。異國述鄉情,雙方自然親近了不少。餐會結束,在送我們回住處的路上,她提出能不能送一本我的「大作」給她欣賞欣賞,我就答應了。送書總得簽名,籤什麼好呢?想想她五十幾歲,年齡比我大,而且有一個同鄉的親情在裡面,使隨手寫了「金翼大姐賜教」幾個字。沒想這一來出了麻煩,一連幾天,她見了我睬也不睬。想想,才知道麻煩出在「大姐」兩個字上了,於是趕忙改嘴叫起「張小組」。而那也果然靈驗,張小組立時也便笑臉相向了。
張小姐是個極有個性的人,據說讀過《白鹿原》後一次見到陳忠實,她滿心想的就是上去摟住人家親幾口,只可惜沒能如願。這次見到老作家從維熙,她又是佩服得不行,硬是與另一位王小姐一起,摟著從維熙在人家臉上親了幾口。而那確乎讓從維熙「美」了好一陣子。
朝夕相處總斷不了要議論點什麼,趙王爺經賞便成為議論的話題。一次一位女導遊眼巴巴的望著趙王爺,對我說:「你們那位趙先生好風度喔!」另一次,一位年輕嬌小的女詩人當著大家的面兒對趙王爺說:「你好性感啊!」一位年輕女性說出這種話,難免會使人尷尬。好在大家都裝做沒聽見,趙王爺也只是嘴角閃過一絲高深莫測的微笑便放過了。
沒有想到的是,張小姐對趙王爺同樣懷著一腔「真情」。
好象是去usc即加州私立大學訪問的路上,不知怎麼說起要不要留在美國的事兒來,有人盯住翻譯小汪,說小汪可以留下,她是女孩子,年輕,英語又好。小汪說別別,那我成什麼人了?又有人說××可以留下。××說美國可沒有養白痴的,我留下連飯也沒處吃去。又有人說××應該留下!××說你才應該留下呢!
如此等等亂成一糟。後來輪到了我,因為一路上我與趙王爺經常以打嘴仗為樂,便說:「別人都是假的,只有趙王爺留下才是正路。」
趙王爺自然不領這個情,反駁說:「我這麼大歲數沒人要了,要是你嗎……」
沒等他把話說完,一直埋頭開車的張小姐忽然回過頭,把手一揚道:「趙王爺我要啦!趙王爺我要啦!」
迪斯尼之夜的迷茫
美國中國,寫起來是四個字,說起來是分居地球東西的兩個大國,但兩者之間的差異,實在不是用距離和數字說明的了的。
洛杉磯之被稱為世界文化城市,首先是好萊塢,其次就是迪斯尼樂園了。在迪斯尼樂園,你可以乘坐海盜船親身感受驚心動魄的海戰,可以進入魔鬼城目睹群魔亂舞的情景,也可以進入幻想世界,與眾多童話人物起舞高歌……驚險、刺激、過癮,但無論形式還是內容,你面對的都是一個絕對陌生的世界,絕對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世界。
迪斯尼樂園的化妝遊行每隔兩小時進行一次,很受遊人歡迎,而晚上的焰火遊行據說更加美妙絕倫。因此那天參觀遊覽過一通之後,我們吃了一點東西,便專心等待著夜晚的來臨。
遊行是在中心大道上進行的。當夜幕降臨,天空中升起過幾簇焰火,遠遠地駛來了一支車隊。說車隊是因為在運動,車的影子是壓根兒看不出一點來的。車上展示和表演的全是一個個經過精心妝點的「故事」。那些「故事」不用說都是人們熟知的,有的來自於民間傳說,有的來自於童話,有的來自於文學作品。「故事」的主人公由此也五光十色,有公主、小丑,有英雄、俠客,有唐老鴨、米老鼠,也有魔鬼、小丑等等。他們一律扮做「故事」中的模樣,車上車下惟妙惟肖地做著表演。樂聲交替,燈火輝映,連起一條綿延不絕的彩色河流。圍觀的人很多,一個「故事」開過來,響起一片歡呼;又一個「故事」開過來,又響起一片歡呼。尤其是那些孩子們,更是雷鳴雀躍、如醉如痴。
然而我們,我們這些來自於大洋彼岸的人們卻跟瞎眼騾子似的,除了滿眼的花紅柳綠、熱熱鬧鬧,什麼也不明白,什麼也看不出來。
的確,我們知道我們的孫猴子、豬八戒,知道哪吒、小紅孩,知道賈寶玉、林黛玉,哪裡知道這些西方世界中的故事和人物?而這些故事和人物,是自孩童時代便進入人們的生活和心靈中的,一代一代的人們也正是吮吸著這些人物和故事所給予的營養——智慧、好惡、美醜……長大成人和走向生活的呢!
文化!那一刻,我明白了東西方真正的差異在哪兒,明白了中國人與美國人的差異有多大。
山頂上的日本酒樓
據說美國人最恨的一是日本人一是臺灣人。臺灣人是近年新出現的角色,恨歸恨,還沒有達到太深的地步。日本人則不同,那是被恨了多年,入了心入了骨的。
那原因並不在於偷襲珍珠港時幾乎毀了人家的太平洋艦隊,二次大戰中雙方進行了幾百上千次你死我活的拼殺,而是日本人仗著手裡有錢,大包小包搜刮和席捲入家的東西不說,還把手伸進人家國門,肆無忌憚地買工廠、買大樓、買地皮……只差沒有把人家的白宮和五角大樓買走了。事情似乎也確乎如此,迪斯尼樂園是美國人的驕傲,如今相當大的一部分產權卻落到日本人手裡。洛克菲勒中心是當今世界上唯一可以跟聯合國一樣掛多國國旗的地方,也成了日本人的囊中之物。這也就怪不得美國人的那個「恨」了。
但恨是藏在心裡的,嘴上說起來則是另外一番道理:「地方反正是美國的,買走了也帶不走。把日本人的錢拿過來乾點別的不更好嗎?」
話是這麼說,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恨還當不了恨:這些日本人可真是!哼!
這些日本人可真是……
那次為了觀賞洛杉磯的夜景,主人把我們送上洛杉磯市內的一座山頂。洛杉磯是地震區,高樓少市區大,市區內的小山也有幾座,但這一座據介紹是置高點,是可以俯瞰全城的。果然,汽車盤旋而上,來到雄居山巔的酒樓下時,整個洛杉磯市區便盡收眼底了。
酒樓很大,龍簷鱗角一派東方氣韻,更加一溜幾十層寬平舒展的石階排鋪直上,很有點瓊樓入雲、仙閣凌霄的味道。把酒樓建在這種地方,可說是把地利天時佔盡了,生意也就可想而知。
「好地方!好氣派!」大家一陣讚歎感慨。
賞著夜景,無意中我發現酒樓中進進出出的日本人特別多,一問才知道,老闆竟然又是日本人,竟然又是憑著大把的票子從美國人手裡生生奪過去重建的;不單掙了大錢,如今還成了洛杉磯的日本人和來洛杉磯的日本人歡慶聚會的場所。
作為美國的第二大城市和西海岸的第一大城市,洛杉磯的置高點,洛杉磯最為風光的地方竟然握在日本人手裡。不要說美國人,連我們這些「第三者」,心裡也隱隱地生出一絲辛辣和苦澀來了。
洛杉磯的華人作家
既然是作家訪問團,總斷不了要訪問作家。因為主人是南加州華人寫作協會的諸位先生女士,與加州尤其是洛杉磯的華人作家交流接觸,便成了必不可少的一項活動。
洛杉磯的華人作家主要由兩部分人組成,一部分是五六十年代從臺灣、香港等海外地區去的,另一部分是改革開放以後從中國大陸去的。中國大陸去的原本檔次比較高,但時間短,腳跟沒有站穩,眼下大多忙於生計。用洛杉磯總領事館官員的話說,就是「在國內時除了創作什麼都不幹,到美國後是除了創作什麼都幹」。也許由於原本同生一片故土的緣故,從大陸來的作家對於我們的到來仍然報著更多的熱情。一位在餐館打工的青年詩人利用休息時間,開著一輛破得不能再破的汽車陪同我們參觀了漢亭頓圖書館。一次座談會後,一位女作家連夜打電話告誡我們需要注意的一些情況……何曉魯是南京軍區的女作家,一部《元帥外交家》使其紅極一時,曾經作為中央電視臺的特邀記者,專程到美國採訪了當時的國務卿基辛格。她來美國已經幾年,嫁了一個地地道道的美國丈夫,但至今靠打工為生:今天給這個寫點什麼,明天給那個編點什麼。一次開著自己的汽車送我們外出,天氣並不多熱,可空調開到極限,還是把我們弄了一身大汗。「咱是美國的窮人,是社會最底層的最普通的老百姓。」何曉魯這樣描繪自己目前的處境。
從臺灣、香港或者海外其他地方去的作家也有兩種,一種是用英語寫作的,一種用漢語寫作的。美國是英語世界,不會用英語寫作就不可能打入主流社會,不可能在主流文學中佔有一席之地。儘管於梨華、聶華玲等在中國大陸和臺灣、香港頗有名聲,在美國卻鮮為人知。在幾年前的一次例行的中美作家會議上,有人問起於梨華、聶華玲等人的創作水推,中方團長鄧友梅回答了一句「相當不錯」,沒想引起了一場轟堂大笑——人家對華文作家壓根兒就沒有瞧進眼裡去。而英語偏偏豐富得很、複雜得很,外來的人要達到從事文學創作的水平可說是難乎其難。這客觀上把美國的華人作家圈進了一片小天地。但在洛杉磯我們確乎見到了一位用英語寫作的華人作家。他叫黎錦陽,來美國時只有七八歲,是靠在街頭吃二十五美分一碗的麵條長大的。他出版的十一本書都是用英語寫的,寫的卻都是中國人的故事。四十幾年前寫的一個劇本,至今還因為有人上演時而收到匯票(稿酬),日子自然也就過得優哉遊哉。只是他的作品翻譯成中文的很少,對於他,我們反倒陌生得不行。
洛杉磯的華文作家大多從事別的職業,只把寫作當做一種業餘愛好。真正以寫作為生或者以寫作為職業的只有一個人,就是肖逸。肖逸六十歲冒頭,白白淨淨,看上去不過四十幾歲的祥子,據說已經出版了一百多部武俠小說。在科技高度發達、電腦早已普及的美國,他的寫作手段至今還是古典式的:一疊稿紙一支鋼筆而已。不過寫完之後用的卻是現代化的電傳——美國沒有中文出版機構,他的書仍然要拿到中國大陸或者臺灣、香港、新加坡去出,他的讀者也主要在那裡。跨越國界地界的寫作出版,使他的書得以自由流傳,但也使他遇到了不少版權方面的麻煩。在西來寺的一次聚會上講起版權受侵的情形他義憤填膺,講起目前的處境他連呼窮得不行,窮得讓人可憐,可會後到他家中一看,一座花園洋房,兩部高檔汽車,院內與亭廊相接的是一個偌大的游泳池。那一時成了我們這些來自大陸的「驕子」們感慨議論的「熱點」話題。
還值得一提的是南加州華人寫作協會副會長周腓力。第一次見面他給予我的印象就特別深。別人的名片上排的都是一溜光彩耀目的頭銜,他的名片上只有六個字:出賣小說的人。據介紹他是洛杉磯華人作家中文學素養最高、作品檔次最高的一位,在當地華人中頗負盛名。但他很窮,靠老婆開的一個鋪子為生——鋪子也相當可憐,只賣一些日常用品。他的作品,許多都是一邊替老婆看鋪子,一邊靠在椅子上寫出來的。在我們來訪的幾天裡,作為主人,他還不得不幾次請假回去替老婆看鋪子。對於他的小說大家都頗有興趣,幾次表示希望能夠找一本「欣賞欣賞」。可直到未了也沒能如願:他的小說從來是隻出售不送人的——這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出賣小說的人」呢。
從印第安人小路走來
飛機降臨美國,從空中看得最清楚的就是疊印于山峰原野之上的白白的、蜿延崎嶇的小路。有人告訴說,那就是有名的印第安人小路。下飛機後,汽車駛上寬闊筆直的高速公路,所謂的印第安小路立時便從面前消失了。
也就在出了機場,行駛在通向市區的高速公路上,楊華莎女士問起我們來美國有什麼要求時,我說了句「客隨主便」,彝族詩人吉狄馬加卻提出想去參觀一下印第安人部落。得到的回答是隨著文明的深入,本來意義上的印第安人部落已經很難找到了,古老的印第安民族與高度發達的美國社會差不多已經分不清彼此了。那使吉狄馬加蹙眉長嘆,也使我們很是惋惜了一番。但那時,無論誰也沒有把印第安人小路與具有象徵意義的美國的高速公路聯絡到一起。
把印第安人小路同高速公路拉到一起的是傑米,是在去拉斯維加斯的路上。那時巴司正在沙漠中的高速公路上飛駛,作為亞洲旅遊公司的導遊,傑米告訴我們說,這裡原本是印第安人的領地,印第安人對於美國的貢獻至少有兩項是無論什麼人都抹殺不了的:一項是培育種植了玉米,過去使美國人免受飢餒之苦,如今為美國人創造了大量外匯;另一項就是印第安人小路,那後來成了美國高速公路發展的依據和「藍圖」。
美國的導遊是相當活躍的一族,為了吸引遊客和博得遊客的好感,他們一路上要充分發揮幽默滑稽方面的才能,用許許多多秩事逸聞和笑料來調濟氣氛。由此,不少事到了他們嘴裡就被改變了摸樣。高速公路與印第安人小路的說法令人驚訝,但真實成分究竟有多大?是隨口編造出來的還是確有什麼事實根據?午飯時我有意把疑問提到了傑米面前。
「不,這可不是我發明的。事情肯定不象我說得那樣好玩,可絕對是真的,大學的教課書上就是這樣寫著的。」傑米露出了少有的認真。
美國的高速公路建設計劃是在《國防高速公路法》的基礎上制定的,從五十年代中期著手實施,到七十年代中期總共耗費了幾十億美元。一上來,計劃的制定者們並沒有把印第安人小路納入視野,可勘察著勘察著、規劃著規劃著,有意無意有形無形總是與印第安人千百年中留下的、遍佈於各地的小路同出一軌。於是人們明白了印第安人小路的奧秘和價值。印第安人小路由此也便成了今日四通八達、把整個美國聯通一氣的高速公路的藍本。
高速公路是今日美國的驕傲,高速公路加汽車,一向被美國人視為現代文明和個人自由、個人獨立的象徵。天知道,高速公路竟會與一向被視為野蠻人和原始部落的印第安人有著如此緊密的聯絡。生活實在是太奇妙了。
愛管閒事的警察
據說美國居民是通過兩種形象把城市當做一個整體的,一個是民選的市長,另一個就是穿制服的警察。而制服、徽章、槍支和巡邏車則是警察權威的象徵,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事情失去了控制」,人們腦子裡出現的第一個求助物件總是警察。
美國的交通實行的是全封閉電子控制系統,所謂「馬路橛子」,走遍全國也難得見到一個;憑白無故,要想見一見警察的面兒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只要你違反了交通規則,只要你遇到了麻煩或者撥通了那個專用的電話號碼,警察立刻就會出現到你面前。一次晚上,我們隨同楊女士去拜訪一位朋友,因為朋友那兒沒有停車場,汽車停在附近的馬路上。那段馬路,按規定停車不得超過四十分鐘。楊女士一直看著表,可由於意外情況,出去時還是超過了五分鐘。事情小得可憐,加之夜深人靜又沒見到警察的影兒,我們誰也沒向心裡去。可第二天一早,楊女士就不得不按照送上門兒來的罰單,向聯邦政府交納了四十五美元罰金。
美國的警察無事不管。大到遭了搶劫發生了火災天災,小到鄰里之間發生了口角,或者下水道堵塞了,花圃沒有按時修剪,甚至哪家的女人要生孩子時找不到交通工具了,只要找到警察他都管。初到美國,聽人這樣說我們總覺得象是天方夜譚。也巧,那天在一位朋友家裡,正趕上朋友的一隻貓爬到一棵樹上下不來了,急得喵喵亂叫。樹好高,樹枝好細,大家乾急沒有辦法,主人打過一個電話,不多一會兒便來了兩名警察。貓被救下了,兩位警察水沒喝一口,笑咪咪地揚揚手,道一聲「ok」便離去了。
天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的警察。
被銬起的新娘
從洛杉磯去大峽谷,途中經過一個被稱做鬼鎮的地方。鬼鎮自然並不真的有鬼,據說那原先是一座銀礦,銀礦廢棄人煙皆無就成了鬼鎮。鬼鎮後來又成了旅遊點。
到鬼鎮已是中午。汽車頂著沙漠中的烈日剛剛停穩,車門口就出現了一個相貌魁梧的漢子;他頭戴鴨舌帽,足登長簡靴,又寬又長的腰帶上斜掛著一支手槍,與電影上聲名顯赫、獨來獨往的西部牛仔完全一副打扮。不同的是他手裡晃著一隻銀光白亮的手銬子。那給予我的第一個感覺就是這是一位警官,車上肯定有人出了麻煩,鬧不好是非要銬走幾個不行了。
果然,牛仔模樣的警官向車前一站,滿臉嚴竣,目光掃過幾掃,立時盯準了第三排上的一對小夫妻;沒等車上的人們看清怎麼回事兒,咔喳一聲,手銬已經扣到那位年輕漂亮的新娘腕上了。新娘一驚、一怔,好象與新郎對視了幾眼,便乖乖地、臉上掛著幾縷難以理喻的微笑,跟隨牛仔警官下車去了。
那對小夫妻是從臺灣來的,一路上親親密密,是車上最惹人眼紅的一對。尤其新娘的那副紅紅潤潤的臉蛋,甜甜蜜蜜的大眼睛,招來了男士們數不盡的驚羨和妒忌。可哪想……看著被銬走的新娘,眾人一片譁然,我心裡也不覺掠過一陣驚詫和婉惜。
因為要填飽肚子,因為要去鬼鎮已經足有幾百年的小街上去觀光遊覽,因為接下還要繼續趕路,大家一陣驚訝之後也就丟下了。可當重新登上巴司時,我意外地發現,那位被銬走的新娘,正安祥地偎在新郎身邊吸著可口可樂。我好不疑惑,連忙上前詢問,得到的回答是那牛仔模樣的警官是由當地旅遊部門的人扮演的,方才的一幕,僅僅是為了讓遊客能夠親身領略一番西部風情。
籲!多虧新娘是個見過世面的人,要是換上別人豈不……
帶血的牛肉片
住在希爾頓吃在麥當勞,這似乎已經成了常識。從洛杉磯到紐約、華盛頓,麥當勞如影隨形,無時不跟在我們身邊。
麥當勞的吃可說是五花八門,套餐、便餐、零餐任君自選。當下最為時興的是自助餐。自助餐又分為肉食、菜食兩種。菜食更是新潮,整個餐廳擺的全是各式各樣的新鮮蔬菜、新鮮水果。兩相比較,後一種似乎更受歡迎。
那次吃的是肉食自助餐,特便宜,3.5美元管夠吃。一行人端著盤子依次向前,一般食物隨你自己向盤裡夾,只是到了烤牛肉時出現了一個負責分切的師傅。牛肉是美國人的主食,烤牛肉又相當講究,輕、重、老、嫩各不相同,全憑客人的口味。分切的師傅又高又胖,是一個典型的美國人,他持刀待客,客人看中哪一塊就切哪一塊,沒有半分遲疑。
前面的人絡繹而去,輪到我時切肉的師傅照例問了一句。因為不懂英語,明知問的什麼也無法回答;但又不願意露了根底,便裝做聽懂了的樣子,把手指朝向烤得有些焦的部位指了指,意思是就要那一塊。哪知對方並沒有看準我指的位置,把刀平著一削,從烤好的牛肉中間切下一塊紅紅的嫩嫩的放到我盤裡。我想告訴他切錯了卻張不開口,想讓他另外再切一塊還是張不開口,只好將錯就錯端回了事。
美國人吃牛肉講究鮮嫩,半生不熟、似熟非熟,上面浸一層血絲或者血水的往往最受歡迎。我盤中的這一塊恰好符合這個標準。然而這對於我卻是一個難題。
有心送回去又嫌麻煩,只好丟到一旁想吃點別的將就將就算了。
那情形被李玲修看到了,鼓動說:「這可是最上講究的,你嚐嚐,挺好吃的。」
李玲修是以報告文學著稱的女作家,年輕時漂亮得耀眼,電影《女飛行員》中那個膠東妹子就是她演的。如今雖說非往日可比,卻依舊風度翩翩。因為是膠東同鄉,我們的話就格外說得到一起去。
「你看,這樣。」她刀叉並舉,先自吃下了一塊。
這使我想起第一次吃生魚片的情形,吃前總擔心腥、腥,真的吃起來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兒;便真的學著她的樣子,把一塊浸著血絲的牛肉送進嘴裡。
「怎麼樣?我沒說錯吧?」李玲修問。
的確,她沒有說錯——一盤血絲淋淋的牛肉已經找不見影兒來了。
交好運的臺灣少女
從洛杉磯去往大峽谷和拉斯維加斯的路上,我們在一座並不知名的小城住過一夜。也許是因為離「賭城」很近的緣故,街上的賓館裡明目張膽地掛著不少「小賭城」的招牌。處於好奇,吃過晚飯之後,我們一行便相約進去看個究竟,碰碰運氣。
賭場有多少家沒人數得清,模式只有一個:上面住人下面開賭,把住宿吃飯同賭博合而為一。遊人至此,只要你住下,只要你吃飯,賭場是你想進也得進不想進也得進的地方。這顯然是一個圈套。好在明知圈套擺在那兒,人們還是願意進去開開眼、碰碰運氣。
臺灣的馮小姐運氣最好。她長著一張蘋果似的臉蛋,不過十八九歲的樣子。按照當地法律不滿二十一歲的青少年是不推進入賭場的,馮小姐個子高,有父母陪著,更主要的是賭場內並沒有誰對著護照逐一檢查,因此也就樂得隨意了。
那晚為了求得一個吉祥,李玲修特意換了一身紫紅套裙。為了親身體驗,大家各自買了幾包投幣。我也我花十美元買下一包十分、二十五分的投幣,一邊走著看著,一邊隨意地向老虎機裡投。投一枚拉一下或者按一下,多數時候聲色全無,偶爾也叮零噹啷落下幾枚「收穫」。也許由於求之過切的緣故,那一晚李玲修的運氣並不怎麼好。倒是我越投手氣越足,先是叮零噹啷掉下十幾枚、幾十枚,後來掉得高興,竟然一股勁掉下整整三百枚(三十美元)。那使我很是陶醉了一陣子,自以為是運氣最好的人了。
也就在這當兒,馮小組給了我一個下馬威。
因為邊看邊玩,大家都是託著投幣隨意在老虎機的叢林中漫步遊動,馮小姐什麼時候與我們走到一起來了我全然不知,是一陣更長、更響也更讓人陶醉的投幣滾落的聲音驚動了我;我扭頭一看,發現了手舞足蹈、喜不自勝的馮小姐。
「五百枚!厲害!好運氣好運氣!」
我的祝賀越發使馮小姐和她的父母喜形於色。賭場的名聲好聽也罷不好聽也罷,這裡畢竟是離賭城很近的地方,能夠在這裡得一個好運氣,無論如何總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兒。
「請這位先生幫我們照張相吧!」馮小姐的母親對我說。
一路同行,雖說招呼也沒有打過幾個,見了面兒大家還是熟人,照相自然是小事一樁。可一張照過,無論我還是馮小姐都覺得不夠味兒。
「這樣,你捧著錢,讓它往下流……」終於,在我的導演下,在小賭城彩燈輝映的老虎機旁,馮小姐留下了一副象徵財運亨通、好運長久的倩照。
不知為什麼,那一刻我真的相信,那會成為馮小姐一生好運的開始。
沙漠裡的慾望城
就知名度而言,拉斯維加斯並不一定在紐約、華盛領之下。當今世界,不知道紐約、華盛頓的人不多,不知道拉斯維加斯或曰賭城、大賭城的人也不多。可知道拉斯維加斯地處沙漠深處,是一座地地道道的沙漠之城的人,恐怕也不多。
從洛杉磯上車一路東行,要不了多長時間你就會發現進入一片灰蒼蒼的曠野,那便是沙漠地帶了。說是沙漠,與電影電視上見過的全然不同。這裡的沙漠是死沙漠,表皮上罩著一層硬殼,間或生長著一團一簇的矮棵植物;生人至此或者沒人介紹,你壓根兒與沙漠兩字聯絡不到一起。但蒼茫無際、天地一色的情形依舊存在,高溫反射、灼人肌膚的狀況一點不減。時值六月下旬,在洛杉磯還穿得住長袖單衣,這裡已經烤得不行了;離開拉斯維加斯還有半天路程時氣溫已高達華氏一百多度(相當於攝氏四十多度)。因為巴司裡開著空調開始大家沒有注意,要吃午飯時一齣車門,便不約而同地發出一陣驚叫:熱風撲面,如同千百支鋼針一齊扎來,那滋味竟與置身於熊熊燃燒的煉鋼爐前沒有絲毫不同!
到達賭城時天已黑盡,氣溫已下降,高聳的顯示牌上報出的數字依舊高達華氏一百一十一度——相當於攝氏四十四度。
這裡的賓館千篇一律地安裝著一流的空調設施,要不,真不知道怎麼才能度過這漫漫的夏天。
一個熱得要死的大沙漠裡,竟然會出現一個聲名四揚的城市,並且招來成千上萬的賓客,這真是一個讓人費盡猜思的奇蹟。
從遠處看,拉斯維加斯的燈火比起洛杉磯差得遠了,亞洲旅遊公司的吉米先生卻發誓說,拉斯維加斯的夜晚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不看就要遺憾一輩子。於是大家放好行裝,擦一把臉,便又回到巴司上。第一站看的是「義大利天空」:在一條不下百米的街道上擎著一個藍色蒼穹,蒼穹上閃爍著數不盡的星辰,與美好真實的夜晚竟然看不出一點不同。接下看的就是表演了。因為事先被告知,拉斯維加斯是一個「色情之都」,色情表演畢畢皆是,大家報的都是一種獵奇心理,但一直看到末尾也只是出現了一兩個並無太多刺激的場景。但表演結束,在回飯店的大街上,不知從哪兒湧出那麼多色情廣告,有單頁的小報也有成本的專刊,上面全是赤裸、半赤裸的女人照片;那照片有黑白的,也有色彩光鮮、讓人一眼看去就拔不出來的;照片下方無一例外地標著地址和電話,有的還標著價錢。我們一路向前走有人就一路向我們手裡、懷裡塞,不收都不行。走出不遠,翻譯眼看拿不下了,只得向垃圾桶裡扔起來。吉米問我們要不要去看看脫衣舞什麼的,我們說累了一天,還是回飯店吧,這樣便招來兩輛計程車。哪知計程車車頂的燈標上印的也是一個裸體女郎。有人告訴說,內華達州的法律是保護妓女和性交易的,拉斯維加斯所在的縣的法律則是不保護妓女、不允許性交易的。那說得我們一陣哈哈大笑:一個世界有名的「色情之都」,背後竟然還會有那樣一個所謂的「法律」!
千里迢迢來到賭城,自然不能不看一看賭場。拉斯維加斯的賭場無一例外,全都設在飯店一層;進出飯店,第一個看到和經過的就是賭場,也就是說,只要你踏上拉斯維加斯的地面,想要躲避賭博和賭場是不可能的,除非你長著兩隻翅膀。
我們飯店下面的賭場,在拉斯維加斯只能算是一個小蘿蔔頭,但也少不下幾千平方米的樣子;裡面人影幢幢、熙熙攘攘。因為提前得到忠告且襄中羞澀——口袋裡只有一二百美元,根本沒有賭的資格,我時而在老虎前丟幾個硬幣,聽一聽銅幣滾動的聲音,時而便這邊看看那邊瞅瞅。同來的叢維熙、趙大年看過一通瞅過一通,見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便坐到桌前玩起真的來了。那讓我和同來的幾位好不憂心,兩人卻玩兒似地,沒一會兒便連贏幾盤,把場上負責髮色子的工作人員慌得手忙腳亂。
當晚玩到什麼時候記不清楚了,只記得一覺醒來,拉斯維加斯已是陽光明媚一片輝亮。白天的拉斯維加斯少了幾分喧鬧,卻多出幾分繁華,那繁華集中在一座座造型奇特、令人瞪目結舌的飯店上。有人介紹說世界上十家最大的度假飯店有九家在拉期維加斯,其中最大的米高梅大酒店更是壯麗無比、奢華無比,讓人如同面對一座巨大的藝術殿堂。也因此,除了「世界賭城」、「色情天堂」的雅稱之外,拉斯維加斯還有「旅遊之都」、「結婚之都」的美稱。旅遊不需說,拉斯維加斯每年接待的遊客高達三千八百萬,比紐約、華盛頓還在高出不少。「結婚之都」說的則是到這兒來結婚、度蜜月的人特別多,上至王子侯爵高官大員,下至明星大享才子佳人,無不趨之若鶩,把在拉斯維加斯結婚和度蜜月當作一生的榮耀。據說臺灣影星林青霞,就是在這兒度過新婚蜜月的。拉斯維加斯之成為「結婚之都」,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在這裡結婚特別簡單,只要交上五十美元便一切ok。這浪漫倒是夠浪漫的,只是帶來的離婚率也就可想而知了。
作者「劉玉民」的其他小說
《騷動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