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輯 天下之趣

拉斯維加斯還有一個「自殺之都」的雅稱,那自然是不少賭徒的歸宿了。對於這樣的歸宿沒有多少人關心,更沒有多少人同情或者惋惜——這裡崇尚的是自由,只要是自由而來、自由而賭,後果是隻能由自己負責的呢。

從拉斯維加斯出來,我遙望著沙漠中漸漸遠去的那座賭城,眼前忽然閃過「迷途的羔羊」幾個字。那是基督教中對芸芸眾生的一種稱謂,我不知怎麼就與拉斯維加斯扯到了一起。但仔細想想,「慾望之城」才是拉斯維加斯最為恰當的稱謂,因為它不僅是紮根和澆灌著人的慾望成長起來的,也在每時每刻地消費和膨脹著人的慾望:儘管是一些並不值得稱道的慾望。

然而,一座繁華無比、興隆無比的城市擺在那兒,說三道四又有多少意義呢?

國慶日價格減半

美國的國慶日是七月四號,《獨立宣言》通過的日子。國慶日是法定的假日,許多人帶著家人、情人,開著汽車、駕著遊艇外出野遊去了,市區內除了少量的慶祝遊行,顯得格外平靜。那天下午本來是參觀遊覽,陪同的範先生得知大家有心要買點東西帶回去,便臨時改變計劃,帶我們去了商場。

範先生是早年從臺灣來的,從做服裝生意入手,如今成了當地頗有實力的房地產商。他對於購物尤其是我們這些腰包乾癟的大陸客的購物彷彿有過專門研究似的,哪兒那個商場是日本人開的氣派大東西貴只能看看不能買,哪兒那個商場是印度人開的便宜是很便宜但都是偽劣產品買了非上當不可,哪兒那個商場是美國人開的貸好價格也公道偏低保險錯不了等等,都在他腦子裡裝著。他送我們去的是一家說不上多大、貨色卻相當齊全的商場。商場門上貼著一張告示:所有貨物以半價出售。

「今天國慶日,東西便宜。」範先生臉上帶有幾分得意。

這可是新鮮事兒。在我們印象裡,越是節日人多,東西越是要漲價才對。

「每年國慶日和聖誕節商場都要降價,這是規矩。不過這不是議會、政府定的,是老闆們自覺的愛國行為。」

這越發新鮮得不行了:老闆愛國,竟然就愛到寧肯以半價出售商品的程度?進到商場後,我和同去的幾個人特意先進行了一番考察,結果發現標明一百美元的項鍊確乎五十美元就可以買到,兩天前別的商場賣到六十幾美元的一帽子,在這兒三十幾美元就可以拿走。

這可真是天賜良機,買!那天從商場出來,同行的人第一次沒有出現空手的。

總領事館的那瓶酒

總領事館要請我們吃頓飯是一開始就說定了的,由於安排上的原因,直到離開洛杉磯的那一天才算是得到了落實。那使我們好盼,從維熙、趙大年等幾位老作家更是盼得唇焦舌燥,惶惶不可終日。

不知是因為主人不喜歡喝酒還是美國酒價太高的緣故,到洛杉磯十多天我們竟然滴酒未沾。正常餐飲交遊一律以茶和咖啡代酒,就連歡迎酒會,明明白白打出「酒」字兒來的場合,也還是不見酒的影兒。這對於兩位女士和我這種與酒交情不深的人倒也罷了,苦只苦了幾位「酒君子」:在國內,杯中物那可是一天都缺不得的小命根子兒呢!

先是埋怨對方小氣寒磣,連口酒也不肯給喝。後來埋怨自己沒有先見之明,離開北京時竟然沒帶幾瓶二鍋頭出來。再後來是躍躍欲試又強忍饞蟲,恨只恨酒價太高,恨只恨囊中羞澀。這樣忍、忍,恨、恨,一直忍到、恨到總領事館的餐桌前。

說是總領事館實是總領事官邸。住外機構代表國家元首、政府首腦的是大使或總領事,其他人只能算是隨員、工作人員,大使官邸、總領事官邸便成了一種象徵。

中國駐洛杉磯總領事官邸是由美國政府提供的。作為交換,中國政府為美國駐中國一個總領事提供了一座大致相當的官邸。總領事官邸地處洛杉磯富人區,是一座獨立的花園洋房,庭前綠地,院內花叢,相當典雅氣派。總領事名叫王學賢,山東青島人,大學畢業走上外交戰線,來洛杉磯已經幾年了。

一番介紹交談,大家團團坐到餐桌前時趙大年急不可耐地嚷道:「來點酒!來點酒!」嚷過才對總領事說:「這回可到家啦!這些個日子,差點沒把老頭給饞死!」

大家轟然而笑,總領事也笑了;隨著笑聲,一瓶五糧液出現到眾人面前。

「既然是到家了,大夥就放心喝。我還有預備隊哪!」總領事一副慷慨激昂的樣子。

酒喝起來了,好香好醇,把一屋子人的心都醉透了。

以黑制黑

在華盛頓,我們還是住希爾頓飯店。希爾頓飯店是遍佈美國乃至於世界許多地方的超級連鎖店,自從離開加州,印象中就與希爾頓結下了不解之緣。我們住的那家希爾頓離白宮很近,不過三四條馬路的樣子。

華盛頓是一個相當出色的城市,天清水碧、綠樹芳蔭還在其次,街道和街道兩旁的建築物也出奇地宏大、端莊、典雅。鈕保國說那完全是一副中央帝國的氣派。我連連點頭,卻又頗多吃驚:在我的印象裡,只有中國古代的帝王才總是把自己視為中央帝國,而只有二百多年曆史的華盛頓,是壓根兒沒有這種資格的呢。

然而沒有資格的華盛頓偏偏顯示出的是一種比中國古代帝王一點都不遜色的中央帝國的派頭。

因為在華盛頓只有一夜的停留,為了觀賞夜景和增加對華盛頓的感受,那天晚飯後,我和汪小姐、鈕保國等人漫步來到白宮外的廣場,圍著白宮和財政部大樓轉了好大的一圈。回到飯店大約九點多的樣子,我們正準備上樓,飯店大廳的門忽然被撞開了,一個滿身血跡的黑人青年撲進大廳,連聲喊著:「警察!警察!」訓練有素的飯店工作人員,一邊報警一邊上前搶救。沒一會兒門外又衝進一個黑人,這是個又高又壯的傢伙,手裡攥著一把匕首,一邊朝那個黑人青年撲去,一邊詛咒著:「我要你死!你非死不可!非死不可……」然而沒等他舉起的匕首落下,幾聲急促的警笛響過,幾名警察有如天兵降臨,已經把兩人制得服服帖帖的了。

奇怪的是幾名警察也一色都是黑人。

「這是洛杉磯事件以後政府採取的新措施。」一位朋友解開了我們的疑惑。

幾年前洛杉磯發生過一場驚動了整個美國和世界的大騷亂,起因是幾名白人警察毆打了幾名黑人青年。騷亂從遊行示威開始,以至於發展到燒殺搶掠、狼煙四起,布什政府調動了幾個空降師才重新控制住局勢。據說那次事件的處理,顯示了美國政府處理大規模突發事件的能力,很為各國政府所看重。也就是從那次事件之後,美國警方開始實行了「以黑制黑」的方針——凡是黑人犯罪、黑人騷亂,一律由黑人警察出面處理和懲罰。

眼看兩名窮兇極惡的黑人青年被押進警車,我們心裡禁不住一陣驚喜。在一個種族矛盾十分尖銳和複雜的國家裡,「以黑制黑」確乎不失為一項妙策啊!

免費入場歡迎參觀

華盛頓到底不愧是美國的政治、文化中心,各種各樣的博物館、展覽館、紀念館數不勝數。按照我們國內的規矩,這種地方要進去就得付錢;可付錢,按照美國的物價和消費水平,我們這些人絕對是隻有望洋興嘆的份兒的。

好在華盛頓的博物館、展覽館、紀念館一律不收費,即使眼下經濟不景氣,各種費用大幅度減少的情況下,實行的也還是這個政策。開始我們不理解,參觀過幾個之後仔細想一想,才知道那是一個相當英明的政策:博物館、展覽館、紀念館裡宣傳的都是美國的歷史和成就,如果斤斤計較於幾個門票的收入,而把來自於世界各國的遊人拒之於門外,豈不因小失大,甚至於失去了辦館的初衷?

想象不出的是,聯邦調查局也加入了這個行列。那次參觀過林肯被刺的福特劇院出來,見一支隊伍正向一座大廈裡邊去,我們跟過去一問,參觀的竟然是大名鼎鼎也臭名遠揚的聯邦調查局。為了表示熱情,聯邦調查局門前特意豎了一塊「免費入場歡迎參觀」的牌子,一位身著制服的女士還專門站在臺階上,一邊維持秩序一邊招應遊人。作為美國的兩大情報機關之一,聯邦調查局可說是要多神秘有多神秘,如果在我們國內,怕是遊人走近都要招來白眼甚至於麻煩的,而在這裡……那無形中激起了我們的興趣,可一問少說也得兩個小時,才不得不悻悻而歸。

如果說博物館、展覽館、紀念館面向遊人為的是宣傳美國的光榮和夢想,聯邦調查局免費入場、歡迎參觀為的又是什麼呢?

迷失在冬天的花園

到達尼亞加拉城已是傍晚。這是一座不過三五萬人的邊陲小城,與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尼亞加拉城隔河相望。兩國、兩省州(美國的尼亞加拉城屬於紐約州管轄)竟然出現兩個名字相同的城市,那自然是因了尼亞加拉大瀑布的緣故。為了觀賞這一舉世聞名的自然奇觀,我們是驅車幾百公里,專程從華盛頓趕來的。

因為住的地方與大瀑布很近,吃過晚飯,車輛未動,我們一行人隨著導遊漫步向河邊走去。尼亞加拉河是聯結伊利湖和安大略湖的一條紐帶,流水滔滔一路北去,到達尼亞加拉城外時忽然一頭紮下一道寬三千五百多英尺、深一百八十多英尺的懸崖;洪濤飛洩,水霧騰空,聲震宇內,其情其景可謂驚心動魄蔚為壯觀。那引來了數不清的敬仰讚美。愛爾蘭詩人託·穆爾寫道:「我拜望過大瀑布……如近神靈,如入仙境……」英國文豪狄更斯,更把大瀑布視為心靈的聖地:「尼亞加拉瀑布,優美華麗,深深銘上我的心田;銘記著,永不磨滅,永不遷移,直到她的脈博停止跳動,永遠,永遠。」

大瀑布的夜景同樣好看。兩岸成千上萬束燈光交相輝映,水面有如金龍翻波,水面上方升騰的巨大水霧則如同彩虹橫跨繚繞,經久不散。來到岸邊,大家三五成群,一邊觀賞一邊拍照和稱奇叫絕。我們一起原本幾個人,走著看著不知怎麼只剩下我和李玲修兩個。

沿著河邊向前,我忽然發現岸邊還有一段隆起的鋼橋直伸河心,好象是專為遊人設立的看臺,便提議上去看看。

李玲修說:「小心走散了。」

我說:「嗨,這麼近的路,閉著眼也回去了。」

上橋要買票,每人五十美分,但那錢花得絕對不冤:從橋上再看,不僅美國境內的瀑布一覽無餘,加拿大方面的馬蹄瀑布也歷歷在目,一片無可言喻的輝煌。好!好!我和李玲修只剩下連聲叫絕的份兒。

擔心真的與同來的人走散,我們倆在橋墩上沒敢多耽擱,照了幾張留影便下來了,可找了一遭也沒有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

「行啦,人家回去了,咱們也走吧。」那並沒有使我覺出什麼。

盯著來時的方向過了一條街道,又過了一條街道,感覺應該差不多了,可總是不見賓館門前的那方綠地和挺立的旗杆。或許還在前面?可又走了幾條馬路還是不見;不只不見,連來時路過的一片綠樹青青的長廊也找不見了影兒。

錯了,錯了,肯定是走過了!

可向回走,綠地、旗杆、長廊依然杳無蹤影。

好象應該向裡,那邊好象是一個賓館……

不對,應該向那兒,那兒那片燈光肯定是……

走,走,轉,轉,這兒不是,那兒不是,那兒還不是……

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事情麻煩了,意識到自己壓根兒沒有那樣的記路、認路的能力——何況來時只顧說話,壓根兒沒有把記路、認路放在心上!

尼亞加拉是一座小城,可再小的城也是城,要想在這樣一片居住著三五萬市民的城區之中,在這樣一個除了朦朦月光一無所見的夜晚之下,找到一個小小的、剛剛入住的賓館,實在是一件與登天差不多相當的事兒。

後悔是來不及了,唯一的辦法只有找,調動起全部精力和記憶力的、一條街道一條街道地去找。也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尼亞加拉的街道是那樣多、那樣長:多得讓人絕望,長得讓人怵心。

應該找個人打聽打聽!

可街上早已沒有了人,就算有,我們除了「ok」、「sorry」、「thanks」等幾個簡單的單詞之外,一句英語也不會說,又能怎樣呢?

好在李玲修記住了賓館的中文名字:冬天的花園。然而記住了又問誰去呢?

對面街道閃過幾個人影,傳來幾聲嚎叫,我斷定是肇事的黑人在活動,連忙從路邊揀起幾塊石頭攥進手裡。可夜深人靜,一旦遭到襲擊,單靠幾塊石頭又做得了什麼呢?

「這樣非找到天亮不可,咱們還是到橋那邊看看吧。」李玲修說。

從看夜景的半截鋼橋上我們知道不遠處還有一座大橋,是美國與加拿大的邊境口岸,可邊境口岸就準保找得到會說漢語的人?我心裡不以為然,但禍是我惹下的,單是這樣沒頭蒼蠅似地亂跑亂撞確乎不是辦法,李玲修又是大姐,我也只好閉了嘴隨後而行了。

口岸值班室果然有人,可我們用僅會的幾個單詞,chinachina地比劃了好一會兒,對方還是隻有搖頭擺手的份兒。完啦!看來今天是非在街上待一個晚上不可啦!滿肚子的熱氣涼了,我心裡結起了一層厚厚的冰。

李玲修卻不甘心,站在橋邊,兩眼睜睜地望著橋上時而返回的遊客。因為美、加兩國公民可以自由往來,又因為加拿大方面的馬蹄瀑布比起美國方面的瀑布別有一番景象,每天都有不少美國人通過這座大橋前往加方觀賞。但既然過橋的都是美國人,還指望什麼呢?還能指望出個什麼來呢?

「這幾個像中國人。」遠遠走來一夥遊客,李玲修急忙上前。

我洩氣說:「嗨,拉倒吧!咱們還是……」

她不理睬,迎上前去問過幾句,意外地竟然蹦了起來——來的是幾位美籍華人,其中還有一位對尼亞加拉相當熟悉的導遊!

「你們算是找對人了,跟我走吧。」聽過「冬天的花園」幾個字,那位導遊說。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面對導遊親切而又流利的話語、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我心裡頓時生出了一種獲救的感覺,一種險境重生的感覺。中國人,中國話!此時此刻,那就是懸崖上垂下的繩索,波濤中漂來的木桶,雪地裡燃燒的篝火!那就是希望、光明、新生、一切的一切……

滿心喜悅感激,跟隨導遊一路向冬天的花園歸去時,我心裡暗暗發狠:回去以後一定要學點外語,面對開放的世界,哪怕僅僅是為了生活、生存,也不能再做睜眼瞎、充耳聾的現代文盲了!

一路檳榔

到臺灣的第二天,就聽人說起檳榔妹。

那是從高雄去往墾丁的巴司上,我們的主人、高雄文協的一位朋友說:很多來過臺灣的人最感興趣的就是檳榔妹或者叫檳榔西施,以為那就是臺灣的文化,其實檳榔妹只是臺灣的一種社會現象,頂多算是臺灣文化中小小的一部分。於是有人問:「什麼叫檳榔妹呀?」回答說:「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回答說:「當然真不知道,我們又沒來過臺灣嘛。」這時有人朝向車窗外一指,說:「那不就是嘛!」

這時,也只有這時,我和同來的幾位大陸作家才發現,路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小屋,那些小屋玲瓏剔透,大多從外面就能看到裡面去,而裡面無一例外,都有一名光鮮惹眼的女孩子在招應著什麼。

「這是賣什麼的?」我問。

「怎麼還賣什麼的,檳榔妹嘛。」有人回答。

這倒是一件新鮮事兒。檳榔我是知道的,那年去海南島時見過不少。但海南島賣檳榔的多是挑著擔子、遊走於街頭路邊的農民,賣時還要外加一種樹葉和石灰;買了檳榔要先用刀切開,然後加上石灰,用樹葉包起來才能吃。海南的同志告訴我,檳榔果有提神和催情的作用,口味也滿不錯,過去吃的人很多,能夠一直吃到滿嘴通紅、滿臉通紅,如同血染。但近年傳說吃檳榔會誘發口腔癌,吃的人就少了。我曾有心要買一個品一品,因為擔心不衛生和咽不下去,才只得罷了。沒想來到臺灣,又跟檳榔接上了弦兒。

「聽說挺好吃,買點嚐嚐不行嗎?」我說。

「你是想看檳榔妹吧?那可是火辣得很呢!」有人打趣說。

我說:「怪了,就算是看看檳榔妹又怎麼著了呢?」

車廂裡哄起一陣笑聲,接下卻轉了話題,檳榔妹便如同車窗外飄閃的光影遠去了。儘管如此,接下幾天,在斷斷續續的交談和介紹中我還是知道,檳榔在臺灣是與稻米差不多具有同等地位的農產品,二千三百萬臺灣人中檳榔攤販有五萬,依賴檳榔業維持生活和生存的人口接近五百萬。這在檳榔不愁賣、價格也比較高的情況下當然沒有問題;可隨著吃檳榔的人越來越少,檳榔業的生存和競爭就成了大問題,檳榔屋和檳榔妹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現的。那些檳榔妹都是年輕和有幾分姿色的女孩子,加之穿著暴露、花枝招展,確是吸引了不少開車的司機和過路的客人,對檳榔的促銷起到了積極作用。但一年四時如此,即使冬天也不能例外,笑臉迎人之外,檳榔妹的生活是很難與「輕鬆」二字說到一起去的呢。

這樣一直到離開高雄,坐在駛往臺中的巴司上。

與我一起來臺灣訪問的大陸作家有十幾人,陪同的臺灣同行有六七人,加到一起二十幾個人的樣子,一路上沒有點節目是不可想象的。於是先唱歌,唱的都是大家熟悉的老歌,或者有點酸甜氣味的情歌。接下來是說笑話,說的全是半葷半素的那一種,說到緊要處男士們一齊鼓掌大笑,女士們則只好裝作睡覺,或者把眼睛一動不動地盯向窗外。再接下,有人——記不起是誰了——便拿我開起涮來,說:「劉玉民,你不是要看檳榔妹嗎?這可是好機會!」

的確,窗外飛逝的景色中,檳榔屋和檳榔妹一直都沒有停止過。

我聽著卻有點不舒坦,說:「怎麼是我要看檳榔妹?你們不是也都心裡癢癢的嗎?」

這樣說,前面的人嘀咕了一陣,便向領隊的中國作協副主席陳建功問了一聲說:「怎麼樣,看看吧?」

作家訪問團要看臺灣社會的真實境況,本是情理中的事兒,陳建功當然沒有阻攔的理由,他揚了揚手說:「大家要看就看吧。」

於是,巴司駛到下一個檳榔屋前時便停下了。讓我想象不出的是,巴司剛一停穩,還沒等我站起來,那些一直拿我開涮和裝作漠不關心的同行們便一擁而下,朝向檳榔屋裡湧去。等我拿好相機下到車外,檳榔屋前已經靠不過去了:幾位搶了先的女士和先生忙著在與檳榔妹合影,而其他人則把照相機、攝像機一齊對準,嗶哩叭啦地忙個不休。我只好遠遠地拍了幾張照片,連檳榔妹長的什麼模樣,戴的什麼胸罩(據說正常情況下,檳榔妹是隻戴胸罩不穿上衣的),以及穿的什麼短褲或者穿沒穿短褲(據說正常情況下,檳榔妹下身頂多穿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丁字內褲,有的連丁字內褲也不穿,只圍上一層薄薄的紗巾的),也沒有看清和留下印象。

從停車到開車,總共不過五六分鐘,那些照了合影和看得清楚明白的自然樂不可支,而我則只有沮喪的份兒。好在巴司開動後有人拿出一個檳榔果,說:「劉玉民,你不是想吃檳榔果嗎,敢不敢?」

我接過,發現檳榔果被洗得乾乾淨淨,也沒有海南島那種用樹葉石灰包起來吃的講究,便小心地品了幾口;發現口味確實不錯,也沒有任何不良的感覺,便毫不客氣地把另一塊也吃掉了。

巴司在原野和城鄉之間穿行,透過窗戶,我記下了眾多檳榔屋的名字:火爆女、噴火辣妹、三點式、黃色檳榔室、玻璃屋、瑩光燈、小寶貝、黑美人、墮落天使、太陽花、小騷妹、小仙女……如此等等,等等。

「高高的樹上結檳榔,誰先爬上誰先嚐……」一首《採檳榔》讓人們知道了臺灣,感受到了愛情的純真和美好。然而作為臺灣現代社會的一大景觀,檳榔屋、檳榔妹帶給人們的卻是另外一番感受。像所有光鮮的背後都隱藏著無奈和艱辛一樣,我惟願人們在獵奇和尋找刺激之外,能夠從中得到更多的品味和思考。

甜蜜的梨鄉

我來到萊陽時,這個驅名中外的梨鄉正酣渡著一處一度的「蜜月」。看吧,豐收的梨園簡直就是一個翡翠與珠寶的世界:綠樹亭亭,連起一片浩大的海洋;碩果累累,構成滿天綿密的群星。那梨大的如燈籠,小的像拳頭,一嘟嚕一串串,就像滿架低垂的葡萄,讓人眼花繚亂喜不自禁。

陸兒崗是萊陽梨的發源地,全大隊上千畝梨園裡生長的全是獨一無二的茌梨,糖份高且具有特殊的風味。我問技術員老王這是為什麼,老王沒有回答,卻領著我向梨園深處走去。

初次來到梨園,一切都那樣新鮮。沿著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梨樹,老王把我帶到一棵百年老樹下。這是棵十分奇怪的樹:沒有軀杆,只有五隻粗壯遒勁的臂膀從地平面伸展而出,形成一個巨大的盤形樹體。老王說,這是園中資格最老的一棵梨樹了,相傳己有三百多年的歷史,樹杆是被五龍河的支流——清水河的流沙埋起來的。早在幾百年前,清水河從陸兒崗村頭流過,那時候它像一匹野馬,每到夏天便撒起歡兒,用洪水和流沙無情地吞噬著良田沃土。一天,有人在流沙覆蓋的土地上栽下幾棵梨苗,沒想過了一個夏天,梨苗便枝繁葉茂起來;幾個夏天過去了,幾棵頑強的小梨樹居然長出了果子。這個訊息驚動了人們,於是一塊塊沙土被開墾,一排排梨苗紮下根兒;流沙包圍了梨樹,梨樹鎖住了流沙,奔騰不羈的的清水河被逼得步步後退;又過了許多年,一片寬大的梨園終於形成了。

「這流沙地有什麼好?」我問。

老王隨手抓起一把沙土說:「這沙細、層厚,加上其中雲母成份大,含水量低,土質也壯,對梨的質量影響可大了。」

見我不明白,又說:「比方西瓜,是旱地、沙土地的甜還是澇地、粘土地的甜?當然是旱地、沙土地裡的甜。梨也是這樣,土質壯不壯決定風味,含水量大小決定糖份。按土壤學上說,一般土壤的含水量不低於百分之七點八,這兒,沙丘這兒卻只有百分之四點六七,所以產的梨就比其他地方的甜、口味也好。」

原來是這個道理!我抓起一把沙土仔細地觀察起來。

「當然,梨的品種很重要。」老王指著百年老樹說:「同樣的細沙地,這種茬梨比其他梨就好吃得多。」

我知道,馳譽八方的萊陽梨說的是這種茌梨。為什麼叫茌梨呢?傳說清朝時,萊陽有個人在茌平做縣官,梨樹就是他從那兒移過來的。可據考察,茌平那兒從來就沒有這種梨樹,於是茌梨的歷史也就成了一個謎。但茌梨作為萊陽梨的優良品種,早已推廣到遼寧、福建、甘肅、西藏等許多省區。它不僅甜、風味好,個頭也大,一般三四兩,最大的一個竟達一斤一兩。老王要我估估面前這棵茌梨能結多少果子,我便注意地觀察起來。這棵三百高齡的老樹就像神話中最富有的財翁,渾身上下層層疊疊綴滿了碩大的綠色珠寶。可到底能結多少呢?我鼓著勁兒說了個七八百斤,老王搖搖頭,說:「再鼓鼓勁兒,向多里說!」

「一千。」我說。

他笑了,兩手一比劃道:「這麼說吧,保守點兒,下不來一千五百斤!」

一千五百斤!每年一千五百斤,三百年,這棵老樹的貢獻那可真是……可老王說帳不能這麼算,梨園的過去與現在天壤之別。

「是嗎?」我有些疑惑。

老王說,解放前的梨園蟲多災多,再加上缺少科學管理和知識,梨園和梨鄉百姓長年在風雨飄搖中勉強度生,遇到災害年月,「陸兒崗亮光光,梨樹禿頭人逃荒」,就成了真實的情景和寫照。直到新中國建立之後,在人民政府的幫助和支援下,梨園才迎來了春天,梨鄉百姓也才過上了好日子。

園中除了茌梨,還有大秋白、香水梨、伏梨、茄梨、馬蹄黃、丹母郎克等三十多個品種,並間雜著一些蘋果、桃子、櫻桃……我正沿著幽靜的曲徑參觀著,前邊忽然響起一片銀鈴般的笑聲。循聲望去,原來是一群姑娘在下架。多麼緊張、歡樂的場面喲!樹上梯下,一雙雙輕盈敏捷的手,採摘著豐收的果實也採摘著歡樂和喜悅。樹下另有一群姑娘,在嬉笑輕歌中熟練而迅速地分著等級、裝箱裝筐;而在小山般的梨堆旁,汽車正鳴著笛音向外開出……熱情的老隊長告訴我,梨園每年要向國家交售上百萬斤梨,不僅銷售北京、上海和全國各地,還有很大一部分運到香港,遠銷各國,為國家換回大筆外匯。

我正聽著,老隊長向旁邊喊了一聲:「秀娟!」旁邊立刻走過來一個姑娘,捧著幾個茌梨送到我的面前,甜甜地一笑說:「同志,嚐嚐吧。」

「這怎麼行!」我連忙推辭。

「怎麼不行?」老隊長朗聲地:「春花秋果是咱們這兒的規矩。春天客人來了,沒別的,看梨花;丹崖白雪,有名的美景嘛——站在北邊的紅土崖向南看,嚯嚯,一片白雪,比冬天的雪景還好看;進到梨園來,花香的你鼻子透不過氣兒來,蜜蜂就圍在你身邊唱。秋天客人來了就該吃梨了。你大遠裡來,又趕上下梨,不吃幾個人家還以為俺們不懂事呢!」

老隊長一片盛情,加之我的口水也流下來了,便趕緊接過一個,擦一擦便吃起來。

「哎喲,真甜哪!」一口下嚥,我只覺得從嗓眼一直甜到腸底。

「這就叫做‘脆如青瓜細如油,多汁無渣蜜也羞’。懂了吧!」老隊長樂著,又給我嘮起了整地、施肥、剪枝、滅蟲的經驗來。是啊,春花秋果,每一個果子裡面,都浸透著梨鄉群眾的汗水和心血啊!

我一個梨還沒吃完,老隊長又遞上一個,並且細眯著眼睛問道:「甜不甜?」

我說:「梨是甜的,勞動是苦的。」

老隊長放聲大笑,笑過說:「不對,梨是甜的,勞動也是甜的!為了咱們的好日子,汗水也會變味的!」

多麼樸素美好的語言!像重錘擊鼎般響亮,也像金鐘繞耳般動聽。勞動是甜蜜的!在梨鄉,老人們的每一句話,姑娘小夥子們的每一陣笑聲中,無不滲透著沁人的甜香。

的確,勞動是甜蜜的,鑽研和創造也是甜蜜的。蟲災歷來是梨鄉的大敵。「萊陽梨十梨九砂(蟲眼),一個不砂還長著個大疙瘩(蟲傷)。」幾百年來,蟲災一直困擾著梨鄉人民。蟲子少時用手捉,或者把招了蟲子的樹葉、果子統統摘掉埋掉,還起作用;逢到蟲子多了,災害鋪天蓋地,人們只有仰天長嘆、把淚水默默地向肚裡咽的份兒。後來開始噴灑化學藥物,使防治工作有了突破性的進步,但噴過幾年之後,卻發現梨的風味與以前相比出現了明顯的退化。怎麼辦?老王翻了不知多少資料,跑了不知多少地方,終於和其他同志一起培育出一種赤眼蜂。這種蜂只有蚊子的三分之一大小,卻厲害得很,每畝梨園分五次放出二十萬頭赤眼蜂,各種害蟲就會統統被消滅,梨樹梨園卻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陸兒崗的梨園裡,百分之七十的樹已過了百歲。正像人會衰老一樣,這些樹由於年歲太大,往往會出現枝枯、葉落、不結果的現象。人們經過多次試驗,成功地把嫁接技術搬了過來:春天剪一條新枝插到老樹的基幹上,當年結果,幾年後就能獨立成枝;這樣,只要根不死,梨樹就會永葆青春。他們用這種辦法,使許多老態龍鍾的梨樹「返老還童」,也使老梨園始終煥發著青春的氣息。

甜蜜的勞動創造著甜蜜的生活。我來到一戶農民家裡,這裡周圍都是梨樹,環境十分幽靜秀美。女主人——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大娘聽說我遠道而來,立刻笑哈哈地端出一盤梨來。我告訴她已經吃過了,她卻說「進門梨」是這兒的規矩,無論如何也要我再吃幾個。正推讓著,院外忽然傳來了歌聲:

陽春三月誇梨鄉,

花如白雪蜜蜂忙;

金秋八月誇梨鄉,

果實如山車難裝;

自古人人誇梨鄉,

天堂就在咱家鄉……

歌聲在梨樹叢中飄蕩,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動人。陸兒崗,祖國的梨鄉!解放前,襤褸、憔悴是你的容顏,窮困、災難是你的命運。那時候你出產的梨是甜的,人民的生活卻苦不堪言。而今你容光煥發,用滿身的珠寶為祖國和社會主義建設作著貢獻。

啊,美麗富饒的新梨鄉,我在心底裡為你祝福!

體驗成山頭

窗外正是夏天,七月的、流火的夏天。都市已經變成一座大火爐,連最絲文的大學教授和花季少女,也恨不能剝下身上的最後一件布衫。朋友,你在哪裡?一月前,我們是說好要到成山頭會面的,說好要來領略黃海匯流的壯觀和豪邁的,說好要實地體驗一番秦始皇、漢武帝御馬東巡時的英姿和風采的呢。

放下你手中的書筆,關上你面前的電腦;向前走,一直向前走,走到山東半島和膠東半島盡頭,走到榮成和龍鬚島盡頭,成山頭就在你面前了。

廣袤的中國大陸在這裡宣告終結,浩瀚的太平洋波濤在這裡開始激盪;論起位置、名聲,只有海南島的「天涯海角」才能夠與之媲美。天涯海角是古人心目中的「南極」,而成山頭則是古人心目中的「東極」。「極」地原本珍奇,一個擁有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的大國的「極」地,更是無需多說。記得那年站在天涯海角的巨石下,望著遠方的海近處的沙,你說,你彷彿真的置身於天邊,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寧靜和悠遠。現代人生最看重的莫過於體驗,「極」地的體驗是無可替代的。「東極」,帶給你的會是什麼呢?

你首先要上的是一座面海的小山,然後沿著山頂的天街、石階,登上一個探海的、壁立千仞的高臺——天盡頭。說壁立千仞絲毫不帶誇張的成份,那石壁拔海矗天、陡峭如削,如果不是海底熔岩氣沖霄漢的兀起,便一定是神靈巨斧或神鞭的傑作——而這恰巧合了《三齊略記》中的說法:秦始皇東巡時為了觀看日出,命令眾神遠從太行山搬運巨石填海建臺,眾神揮斧劈山,而後揮動神鞭,驅趕巨石滾滾東來,成山頭便由此而成,天盡頭便由此而成。「神話,一則神話而已。」你也許會一笑置之。然而成山頭的峰巒上、天盡頭的巖縫裡,至今卻還留存著不少滲透著鏽斑血漬的斧跡、鞭痕。

天盡頭上立著一面偌大的石碑,碑文原本出自秦朝名相李斯之手。西元前210年,李斯隨同秦始皇第二次東巡至此,無奈而又慷慨之中留下了「天盡頭秦東門」六個字,天盡頭便由此得名。但千年風雨,古碑早已無存,現在的「天盡頭」三字是胡耀邦題寫的。八十年代初,成山頭還是荒草遍地亂石雜陳時,時任中共中央主席的胡耀邦巡察至此,心潮澎湃,留下了那幅墨寶。也正是從那時起,成山頭結束了幾千年默默無聞的歷史,翻開了創世紀的新篇。天盡頭高、險且小,不過巴掌大的一塊巖面,置身於石碑前你難免會有點心虛氣喘,但不要緊,把腳原地踏牢,把手握緊圍欄,把眼睛稍許平視,第一個映入你眼簾的便是千仞之下的海濤中的幾方巨石了。那便是所謂秦橋遺蹟:當年秦始皇為求長生不老藥,要東渡仙山時留下的建橋石。海吶喊著,喧騰著,建橋石卻聲色全無、靜若處子,那無形中會使你突突亂跳的心平緩下來。而一經心平氣靜,你便儘可以挺胸抬頭、放開望眼了。

這時呈現在你面前的就是海——黃海了。黃海北起鴨綠江口南至長江口,在中國版圖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弧線,成山頭恰巧是那條弧線的突出點、轉折點。每天每天,南來北去和北來東去的兩股巨大的海流在這裡匯聚碰撞、盤亙渦旋,使原本蔚為壯觀的大海越發顯出了雄渾激越、萬千氣象。海風浩浩蕩蕩且歌且舞。海浪擁擁塞塞前湧後疊。太陽巨輪般的碩大而又出窯的瓷瓶般的鮮麗嬌紅。連海鷗比起別處的也似乎要大出幾分、英武出幾分。輪船,一艘雪白如銀;又一艘雪白如銀。漁船卻是千軍萬馬、縱橫馳騁——作為中國北方的大型漁場,成山頭是早在幾十年以前便聞名遐邇的。站在天盡頭上,面對這樣的海風海浪,這樣的太陽海鷗,這樣的輪船漁船,你會一剎那間覺得自己長高了幾百倍幾千倍,胸襟開闊了幾百倍幾千倍;一剎那間把難耐的署氣、熱氣、汗水、勞累,把滿心的憂愁、煩惱,把人世的榮辱寵失、恩怨親疏,乃至於種種種種,連同自己的軀殼一起化成為氤氳海天的雲光蜃氣。

我知道你曾經看過許許多多的海,海曾經給你留下過許許多多的印象和感觸,但我敢說,你把看過的所有的海,所有的印象、感觸加到一起,也決然抵不住成山頭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到成山頭,第一個要看的是海,第一個要感受的是海,但如果事有不巧,你趕的是一個霧天、陰雨天;當你站在天盡頭的石碑前,滿眼盡是飄動著的、無盡無緒的霧或雨絲,你心中的懊惱和失望也會如同霧和雨絲一樣纏繞盤旋。你說不盡的遺憾、失落,恨恨不已卻又無計可施,只好轉身離去。可是沒等你走下第一道石階,一聲震耳的笛號突然拉響。那彷彿是一道聲音匯聚的閃電,驟烈而綿長,從你頭頂浩浩而過,撲向霧雨迷漫的海面和深不可測的遠方。你被嚇了一跳,驚訝回頭,沒等發現隱藏在石壁上的巨型喇叭,一聲聲同樣的笛號便接連地掠過你的頭頂,撲向霧中雨中,撲向深不可測的大海;而霧中、雨中和海的遠方,隨即也會傳來幾聲或者清晰或者隱約的迴響——霧笛,作為國際著名航道和漁區的眼睛與喉舌,成山頭正在履行著自己神聖的職責。霧笛呼應,海天一響,成山頭帶給你的除了滿心的新奇喜悅便只有滿心的新奇喜說了。

成山頭感染你的還遠不止這些。當你從天盡頭下來,沿著天街漫步而行,無意中你會發現,你已經回到了兩千多年前的那個大一統的年代:射蛟臺雄風激盪;拜日臺肅穆依然;秦代立石巍峨崢嶸;始皇廟裡香菸繚繞。而最為繪聲繪色、感人至深的是《秦王東巡》巨型石雕;那奮蹄揚綜的駿馬,如聞轔轔之聲的御車,車上雄視天下、威風八面的始皇帝,使你在驚歎仰慕之中不由地便生出一股豪氣。而當你沿著御車前行的方向步出東天門,登上返程的汽車時,你無意中把目光向窗外一瞥,就會發現道路兩旁排列著幾千名秦朝武士,一個個粗眉厲目威武雄壯,恰似從兵馬甬中走來的一樣——那同樣是大青石的傑作——他們象是為你送行更象是為你護衛。

這時的你,即使已經有點睏乏,也不由地為之一振,生出一種帝王巡行的感覺來了。

山海奇觀、古事新成,按說你可以乘興而歸了。然而不,成山頭還有好戲在後頭。你可以去釣魚臺一飽釣興,到海水浴場一展泳技;可以到馬蘭灣畔的漁民新居里,一面品嚐著對蝦、蟹子,一面感受著漁民生活的情趣韻致;可以到龍眼灣邊的養殖車間,詳細瞭解海參、鮑魚的生長情形——那裡養殖的海參有胳膊粗,鮑魚有碗口大,算得上遠近聞名的了。如果你想進一步瞭解海的雄奇富有,你還可以搭乘遊艇去一趟海驢島;那裡,成千上萬只海貓子——海鷗,會用羽翼在你頭頂搭起遮天蔽日的雲傘,用鳥蛋,在草叢裡、危巖上,排起一座座高深莫測的怪陣。如果你還有餘興,你還可以……

成山頭是誘人的,成山頭是看不盡的。這種誘人和看不盡不僅得益於大自然的鐘靈造化,更得益於人的眼光和胸襟:單是近十幾年中,當地政府用於成山頭的建設、保護和人文景觀、民俗風情開發的資金,就不少於幾千萬。十幾年不過短短一瞬,成山頭卻由一座默默無聞的邊陲小山,一躍而成為國家級風景名勝區,這本身不就是時代的一個縮影?不就是一首感人至深的詩歌?朋友,你真該顯一顯你的生花妙筆才是。

作為國家級風景名勝區,成山頭不似黃山奇峰雲海、氣象萬千,不似三峽一江巨流、震古撼今,不似西湖蒼煙夕照、柳浪聞鶯,然而成山頭卻有著自己獨有的魅力,黃山、三峽、西湖也無可替代和比擬的魅力。朋友來吧,來體驗一下成山頭的魅力吧。那一定會成為你人生的一種財富。

馬石山的風

聽說要進馬石山,很是興奮了一陣子。那不只因為馬石山是我久所仰慕的一座歷史名山,「馬石山慘案」及其英烈們的堅貞豪雄,曾經引起過全中國乃至於全世界的震驚;不只因為剛剛下過一場雪,那使我想起了「千峰筍石千珠玉,萬樹松蘿萬朵雲」的佳句,心中躍躍,很想領略一番「六處飛花入戶時,坐看青竹變瓊枝」的境界;更因為馬石山裡有寶,有我期待已久的真正的「寶藏」。

誰叫我跟農村有著糾葛不清的聯絡?誰叫我寫過一部《騷動之秋》,並且至今對農村尤其是山區農村的變革和發展,傾注那樣多的熱情呢?

可是冬天旅行實在有些單調枯燥。窗外一方慘慘淡淡的天空,天空中一枚慘慘淡淡的太陽;原本色彩紛呈千姿態百態的山野村莊,也顯得有些雷同泛味。唯一可以提興的雪,也由於一連幾天的好天氣,從馬尾松梢頭散落到山崖山腳下去了。汽車前行,我散散漫漫望過一陣窗外,便闔目歸神,進入迷迷濛濛的「旅行態」中了。

「我們已經進到馬石山了。」說不清轉過多少彎爬過多少坡,陪同的老鄧忽然提醒說。我睜眼四望,汽車果然行駛在一叢莽莽蒼蒼的山峰中了。群峰重疊擁偎的遠方,一座紀念碑如同一位剛剛下凡的仙女,聳立在天空裡——不消說,那就是曾經使侵略者為之喪膽和顫狂,也使愛國志士至今為之自豪和悲憤的主峰所在了。

除去歷史上那段自豪和悲憤,馬石山似乎並沒有多少引人注目的地方。山也平凡,難得見出岈巍嵯峨;水也平凡,難得使人心搖手癢,恨不錄之於詩文繪之於丹青。倒是車窗外獅挺虎立、風馳電閃的老柿子樹,為冬日空曠寂廖的原野,增添了不少詩意和威嚴。

「柿子樹?你再好好看看!栗子!」老鄧似乎很認真地糾正說。

栗子?早就聽說馬石山的板栗非同一般,這次進山好大成份也正是為著板栗來的,可怎麼……我搭眼細看,那好粗好高,一棵棵一群群,在田埂山坡和遠處的山坳裡染了一片片灰色雲靄的老樹,確與盤樁虯枝的柿子樹分出了彼此。

「怎麼樣,看出點滋味來了吧?」老鄧笑著,又指著窗外另一面山坡:「你看那是什麼?」

山坡上稀稀落落長著幾簇落葉松和柏蘿,此外並沒有別的什麼。

「你看地上,翻新土的地方。」

我這才看出,偌大一片或者平緩或者陡峭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到處是挖好的樹坑和栽上的樹苗。瑞雪初融,新土泛紅,新枝泛銀,越發顯出醒目整齊。這也許就是板栗會戰的成果了?好傢伙!我心裡一陣欣然。

老鄧不吱聲,等車開上一道高崗時忽然示意停車,把我引到路邊的高地上。面前是縱橫勾聯的幾道山樑,山脊上、山坳裡、聯接山脊山坳的山坡上泛著新土新枝的板栗坑和板栗苗,一個接一個、一棵接一棵、一片接一片,恰同嚴整佈列的千軍萬馬,構起一幅宏大雄渾的古戰場。那古戰場連天接地,直通向馬石山的重巒迭幛深處。

我見過許許多多果園果林,見過許許多多已經或正在進行的山區開發場景,卻從未見過如此的氣勢和氣魄!

「總共三萬多畝,去年一次會戰拿下七千畝,計劃三年把馬石店鄉建成板栗鄉。」老鄧不無得意地笑著。

馬石山裡果然有「寶」!馬石山果然不虛此行!

天空彷彿變了色調,白金似的陽光,把山崖山坳裡的殘雪映得如玉似霞:馬石山顯出自己的新奇和壯麗來了。

汽車駛進一座大院,馬石店鄉黨委書記張進玉、鄉長劉玉貴出現到我的面前。這是兩個啃著山棗野瓜長大的山區農民的兒子,馬石山是他們的生身之母,也是他們的效命之地。中年之身,也恰好蓬勃著朝氣和雄心。

「其實並沒有什麼,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上級把我們安排在馬石山,我們就有責任為山區群眾建點功立點業。」張進玉用一種平淡得不能夠再平淡的語調回答著我的提問。

「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要算是一個古老而又古老的格言了。可自從馬石山成為人類的聚居地,天知道經歷了多少任官,哪朝哪任的官真正為山區百姓造下福來了呢?馬石山離海不過七八十里,自古而今,逢上年節或者紅白喜事、貴客臨門,飯菜上總少不了魚,但那魚有模有樣就是不能動筷,端上看看就得端走——那是一條用湯水和雞蛋皮蓋住的木魚。一條木魚從這家端到那家,從上輩端到下輩。解放、學大寨,吃木魚的歷史結束了,逢有重要場合,魚是可以吃上了,但那吃只限於朝上的一面。某年某月某日,某家待客上了一條魚,主人孩子眼巴巴地躲在門縫後等待剩下的另一面,沒想幾個外地客人不懂規矩,吃過一面又翻過另一面,孩子急了,竟然破門而出,抱住母親的腿嚎啕大哭……為了讓山區的百姓能夠吃上魚,能夠過上富裕的生活,改革開放以來馬石店鄉換了幾任班子,但幾番風雨過後留下的成功有,更多地留下的依然是山區群眾的失望和焦灼。張進玉、劉玉貴銜重赴任,面對全鄉近四萬畝荒涼山巒,果敢地把以栽種板栗為中心的山區開發提到了首要位置。

山區開發功在千秋,可短期內見不到效益政績,這是許多急功近利、一心謀取升遷的幹部們所不屑一顧的。張進玉說:「咱們要建就建個百年大功,要求就求個把碑立到群眾心裡去。」

大規模山區開發還伴隨著風險:必須暫時收回分到群眾手裡的兩萬一千畝自留山,而這一旦遭到誤解或者引起麻煩,就可能造成難以想象的後果,危及張進玉、劉玉貴的政治前途。而現在,似乎已經沒有多少負有領導責任的人,肯於為群眾利益而把自己投入風險的旋渦裡了。劉玉貴說:「了不起不就是丟了那頂小小的官翅子嗎?能幹成前人幾千幾百年幹不成的事兒,丟了也值得!」在夥伴們的支援和共同努力下,張進玉、劉玉貴利用秋後農閒,毅然發動全鄉十幾個村的成千上萬名群眾,打響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山區板栗大會戰。

「那些天,馬石山裡就跟打鬼了時一樣,到處都是松門、彩旗、大紅標語,男女老少沒有一個肯閒著的。青山村八十三歲的老黨員宮吉雲和只有一條腿的老殘廢軍人李培獻都上了山。縣裡來開現場會時,縣委書記和縣長都感動的差一點掉下淚水來。」張時玉說,「現在群眾勁頭很大,各村這幾天也還在幹著哪!」

現在?這幾天?隆冬三九,這可是冰封雪凍、棍打不走的時候啊!

為了驗證也為了求得驗證,午飯後劉玉貴陪我踏上了山路。在青山村,我看到了自七十年代開始,經過幾代人栽培,如今已經進入盛果期的兩千多畝板栗樹。那些板栗樹像無數把張開的傘蓋,把一條不下五六里路的山坳整個兒淹沒了。朔風嘯嘯,置身其間彷彿依然聞得見滿山花香,看得見千樹金紅。在井喬家,我看到了正在規劃修建盤山石路的人們。那裡的板栗樹已經栽到山頂,為著日後的管理和收穫,他們要讓馬車拖拉機在山樑上自由行駛。五年後單是滿山的板栗樹,就足以使這個當年鬼子掃蕩時也尋找不到的小山村人均收入超千元,而十年二十年後板栗進入盛果期,這個數字至少還要來上幾個「驢打滾兒」。在一條冬日融融的山坡上,我見到了馬石店村支部書記宮錫山。這位長相文秀,肚子裡實在沒有多少墨水的漢子上任三年,鋪街、建橋、修水庫,多次受到上級表揚。但一次外出參觀,他望著人家那裡滿山遍野的果園,突然蹲到地上說:「我對不起共產黨和老百姓啊!」他悔恨莫及的就是前些年沒有發展果木,村裡經濟缺少後勁。在板栗會戰前召開的動員大會上,宮錫山發誓睹咒說:「這一次咱要是打不好這一仗,就操他爹操他媽啦!」村裡的幾位支部委員竟然也當即把他的這句粗魯得不能夠再粗魯的咒語,當著全體幹部黨員重複了幾遍。這位把祖宗也押上的支部書記,此時正帶領一夥人在栽了樹苗的板栗坑外,用石塊壘著一道道堤堰圍牆。風凜冽而尖利,山石破碎而雜亂,壘起的堤堰圍牆卻整齊而又堅實。一個七十二歲的老太太,裹著頭巾披著棉襖,兩腿跪在山坡地上,把只有拳頭大小碗口大小的石塊一點一點擺平、壓實,那專注和一絲不苟的勁兒,跟繡花納鞋墊看不出絲毫區別。這哪兒是給板栗樹築堤壘堰,分明是用全副的身心和赤誠熱望,在築壘馬石山區人民的百年夢想!

汽車行駛,激情行駛,棗林、澇口、臺上……我看到的是一幅幅多麼撼人心旌、扯人肝膽的畫面啊!四年前,在寫《騷動之秋》那部長篇小說時,為尋找「二龍戲珠」山區開發的「模特兒」,我曾費盡心思。而那是被認為展示了中國農村「未來」的。這個「未來」,如今不正在馬石山區變成現實嗎?馬石山,你該是一個既屬於今天又屬於未來的精靈才對!

我終於登上馬石山頂峰。站在那片光榮而又貧嵴的土地上,我忽然想起我故鄉的一座座山巒,我忽然想起昆嵛山區、泰萊山區、沂蒙山區和峨嵋山區、祈連山區以及許許多多的、遍佈全國各地的山區,我忽然想起那裡的鄉親們和黨的幹部們。

馬石山的風啊,願你染綠八千里河山,催動九萬隻征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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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動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