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輯 生命之虹

聽說要回榮成老家,泓泓問的第一句話是:「姑姑家有電視嗎?」

其時電視上正播著一個卡通片,講的是機器人保護地球的故事,泓泓每天都要看,而且看得相當入迷,如果姑姑家裡沒有電視,她是不會答應回去的。

泓泓問的另一句話是:「姑姑家有表(石英鐘)嗎?」

這是因為家裡有一個石英鐘,泓泓每天都要看著時間收看兒童節目的緣故。爸爸告訴她姑姑家裡什麼都有,她才放心下來。但回到榮成之後,幾乎每晚都有宴請,一連幾天都沒能看上電視節目;偶爾哪天沒有宴請,也因為當地沒按有線電路,看不到那部機器人保護地球的卡通片。

泓泓好不惱火,幾次嚷著要回濟南。爸爸緊趕慢趕把事情辦完,臨走前一天晚上,二姑家的洪君姐姐帶著孩子回來了。那孩子九歲,剛剛上學,泓泓跟他玩了一會兒就把什麼都忘了。晚上九點,爸爸喊她回大姑家睡覺時,她竟然嚷著說:「爸爸,我不走啦!不回濟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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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節那天,泓泓跟隨爸爸媽媽和三個姑姑回到老家的那個小村子裡。在爸爸小時候住的那座又矮又舊的老屋子前合影時,泓泓問爸爸說:「這就是你的屋子啊?」

爸爸說:「對,爸爸小時候就是在這個屋子裡長大的。」

出村、過河,泓泓跟隨爸爸登上桃帽嶺半山腰的那片向陽的山地,在爺爺奶奶墳前瞻仰過一番之後,爸爸帶著泓泓登上了山頂。山頂不高,但舉目四望,群山環繞、層巒迭嶂,村莊錯落、炊煙裊裊。爸爸感慨系之地對泓泓說:「就差這麼幾十年,你和爺爺奶奶的命運就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泓泓問:「怎麼了呢?」

爸爸說:「你看,你爺爺奶奶就在這兒待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連城市是個什麼模樣兒也沒見過,你可一生下來就是大城市裡的小寶貝。」

泓泓說:「那爺爺奶奶為什麼不去城裡呀?」

爸爸知道說多了泓泓也未必聽得懂,便說:「不但你爺爺奶奶,爸爸如果不是當兵,也只能在這山村裡待一輩子懂嗎?」

泓泓說:「你要是待一輩子,那我呢?」

爸爸說:「你就是一個農村小姑娘唄。」

泓泓立刻嚷著說:「我不要!」

為爺爺奶奶立的碑上署的是:「男玉民孫女泓泓立。」爸爸特意讓泓泓唸了兩遍,並且告訴她,因為爸爸和她是劉家的直系後人,碑上才刻下名字來的,媽媽和姑姑、姐姐他們是不能上碑的。泓泓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碑立好後,眾人依次跪到墳前磕起頭,爸爸把泓泓叫到面前說:「來,咱倆給你爺爺奶奶磕幾個頭。」泓泓很聽話,與爸爸並排跪到地上,鄭重其事地磕了三個頭。

從上山到立碑泓泓一直很乖,後來是因為花圈著火,她才哭起來的。那天從山上下來,爸爸很是表揚了泓泓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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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泓泓手裡老是玩著一個紅色的小塑膠球,爸爸說過幾次就是聽不進耳朵裡去。可玩了一會兒,不知怎麼就把小紅塑膠球給吞進肚裡去了。這一下泓泓嚇壞了,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哭聲如撕似裂,把爸爸給嚇了一大跳。

「怎麼回事兒?」爸爸問明情況,告訴說那個塑膠球很小,吞進肚裡也沒關係。泓泓卻還是哭著,跑到媽媽面前說:「媽媽,我會不會死啊?」

媽媽說:「好孩子,不會的。這一下知道不能玩那些小東西了吧?」

泓泓說:「知道了,以後我再也不玩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啦!」

泓泓卻還是放不下心去,問媽媽說:「你小時候是不是也吞過東西呀?」

媽媽說:「是啊,媽媽小時候也吞過。」

泓泓又問:「那真的沒有事啊?」

媽媽說:「對呀,你看媽媽不是挺好嗎?」

爸爸告訴泓泓,屙屎時小球球就會被屙出來的,泓泓立刻便要去廁所。爸爸說要到明天才行,她才罷了。

晚上睡覺時見泓泓還是憂心重重,爸爸便摸著她的小肚肚,唸唸有詞地說:「化了,化了,化了……」一連多次,她才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起來,泓泓屙屎後非讓媽媽用小棍棍一點一點地撥,非要找到那個小球球不行。卻終究也沒有找到。

事情過去好長時間,每次泓泓玩小釦子一類東西時,爸爸一說:「你忘了那次玩塑膠球的事了?」泓泓立刻就會丟開了去。

生命是至高無上的,珍惜生命、愛護生命是人的一種本能,對於孩子也是如此。一次小小的「危機」,使爸爸有了更深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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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泓泓與媽媽一起編兒歌,泓泓編的一首名叫《夏天在哪裡》。其詞如下:

夏天在哪裡?

夏天在樹上,

樹上知了吱吱叫。

夏天在哪裡?

夏天在池塘裡,

荷花香味飄。

夏天在哪裡?

夏天在頭頂上,

趕緊戴頂小涼帽。

爸爸邊聽邊樂,說:「行,還挺押韻呢。」

此後一連幾天,在去幼兒園或者回家的路上,泓泓和爸爸都要重複地唱上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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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出發去膠東農村深入生活,開始兩天泓泓沒覺出什麼來,爸爸打電話回來讓她接,她高興了接,不高興了不接,說:「告訴他,我正忙著玩哪。」

但半月後情況就不一樣了,一次接電話,泓泓說:「爸爸,我真想你!大尾巴(大姨夫)說我是假想,其實我是真想!」

那話語和音調,使爸爸很是感動了一番。

爸爸回濟南後,一次問她:「爸爸出發多長時間你才想啊?」

泓泓說:「一會會。」

爸爸說:「爸爸在家裡要批評你,有時還要揍你屁股,你怎麼還想啊?」

泓泓說:「爸爸那是為了我好。」

爸爸好高興,又問:「這是誰告訴你的?」

泓泓說:「媽媽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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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泓滿五歲了,越來越懂事了。

一次從幼兒園回來,泓泓只顧玩,忘了學習和畫畫,結果第二天捱了批評。她哭過一場之後撲到媽媽懷裡說:「媽媽,以後我再也不看少兒節目了。」

媽媽說:「哪怎麼行呢?」

泓泓說:「反正我再也不看少兒節目了。」

爸爸問:「為什麼呢?」

泓泓答:「少兒節目沒文化。」

爸爸沒想她會說出這種話,問:「少兒節目怎麼個沒文化呢?」

泓泓說:「耽誤我學習和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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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創作一部反映海上生活的作品,爸爸去長島深入生活。那天從電話上得知媽媽難得有了幾天假期,泓泓在幼兒園裡也放了假,便讓兩人到長島去,體驗體驗海島生活和風情。這是泓泓第二次見到大海,兩年前她隨媽媽和大姨到青島那邊的田橫島去過,留下了幾張海上戲水和乘坐火車時的照片。

長島是山東最大的海島,地處渤海與黃海的交接線中央,上面生活著上萬名當地群眾和解放軍官兵。島上天清海藍,吃的是魚蝦蟹鱉,洗的是海澡天風,是難得的避署盛地。泓泓和媽媽上島後,爸爸帶著孃兒倆看了月牙灣、九丈崖等不少名勝,使二人很高興。

那天爸爸要去海里的幾個小島採訪,媽媽問:「我和泓泓呢?」

爸爸說:「難得來一次,一起去吧。」

媽媽擔心海上不安全,爸爸說:「沒事兒,有事一起死不也挺好嗎?」

媽媽聽這樣說,先是一怔,隨即卻爽快地應道:「行!」

八月的長島其實是一年中風浪最少、最小,也最為安全的季節。但媽媽的回應還是讓爸爸心中為之一動。

第一站去的是南城隍島。島上盛產海參,是一個相當富裕的村子。一家人在一間簡宜的房子裡住下後,第一夜喝的用的都是從陸地拉來的甜水,第二天早晨的稀飯就變成鹹中帶苦的海水的味道了。那使泓泓和媽媽知道,島上景色美麗、小樓連幢,生活其實還是蠻艱苦的。

從長島去南城隍島坐的是渡輪,從南城隍島去另外兩個小島時坐的就只有漁民的小艇子了。這些小艇子速度很快,但只能坐三四個人,且沒有一點遮風擋浪的東西。第一次因為距離近,從這個島就能看見那個島,並沒有覺出太大問題。第二次就不同了,小艇在茫茫大海中行駛,前不見邊後不見岸,泓泓和爸爸媽媽披著一塊膠質雨布,並排坐在小艇中間的橫樑上,完全是一種生死由天的感覺——其時如果出現意外,那是如同一塊石頭落水,連一點痕跡也休想留下來的。那一刻,爸爸真切地感受到一家人生死與共的涵義。

有感於此,回到濟南後爸爸特意寫了一首「長島行」的詩:

八面波濤一線雲,

一艘漁艇載三人。

為譜新曲進長島,

幾齣海港幾漁村。

嬌女咿呀方識字,

愛妻鏗鏘始吐金。

膠衣披戴遮水霧,

鷗鳥起舞奏海琴。

小島終見芳草綠,

登岸倍覺泥土親。

心無怯懼非本色,

生死與共得虎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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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受爸爸媽媽影響,泓泓很關心政治,沒有少兒節目時政治方面的電視片、電視劇照樣看得津津有味。媽媽時常說,泓泓長大了當不了是個搞政治的,有人也預測說,泓泓長大了要比爸爸媽媽強出很多。

最近一段,電視連續劇《遠東陰謀》正在熱播,爸爸媽媽每晚都要看,泓泓也看得入迷。因為劇中寫了不少日本人侵略東北的故事,一到八點十分泓泓就喊:「爸爸,日本鬼子又要來啦!」

那晚,電視劇播過,上床後已經十點多了。燈熄過好一會兒,爸爸以為她已經睡著了,她卻忽然翻身坐起來問:「爸爸,要是日本鬼子再來侵略,咱們怎麼辦哪?」

爸爸眼看要睡著了,先是沒回聲,見泓泓不肯罷休,才不得不回了一句說:「那就把他們消滅掉哇!」

「哦。」泓泓這才如釋重負地翻了一個身,進入夢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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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下午,爸爸媽媽領泓泓上山摘酸棗兒。因為時間有點晚了,樹上的酸棗很少,有的也多是又青又生。摘了一會兒,泓泓便隨口編起歌謠:「果子果子快成熟,讓我媽媽吃個夠。」

之前,泓泓與爸爸對詞,往往是爸爸對的押韻泓泓對的不押韻,這一次爸爸一聽「熟」、「夠」正合音韻,立刻表揚說:「好。不但詞好,韻也押得好!」

這一下泓泓上了情緒,不停地唱起來:

「果子果子快成熟,讓我爸爸吃個夠!」

「果子果子快成熟,讓我老師吃個夠!」

「果子果子快成熟,讓我小朋友們吃個夠……」

爸爸說:「光是‘熟’和‘夠’嗎?想想看,還能不能變個詞兒?」

泓泓小嘴巴一抿,小眼睛一眨巴,說:「果子果子快熟透,讓我爸爸別犯愁!」

爸爸一下子樂了,說:「好小子,行,有兩把刷子!」

媽媽也拍著手說:「太好啦!比你爸爸強多啦!」

泓泓樂壞了,立刻唱起來:

「果子果子快熟透,讓我媽媽別犯愁!」

「果子果子快熟透,讓我老師別犯愁!」

「果子果子快熟透,讓我小朋友們別犯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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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早晨起來經常都要上山鍛鍊。那天鍛鍊回來,走到走廊上就聽到泓泓的笑聲,便隨口道:「這個泓泓!」

泓泓在屋裡聽到了,當即回道:「這個爸爸!」

爸爸進屋,又說:「這個孩子!」

泓泓又答:「這個爸爸!」

爸爸說:「這個臭孩子!」

泓泓又答:「這個臭爸爸!」

爸爸說:「說爸爸是臭爸爸這可不大好啊。」

泓泓說:「說孩子是臭孩子這可不大好啊。」說完又道:「好玩吧?」

爸爸說:「行,跟爸爸打嘴仗的本事越來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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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起來,爸爸在泓泓的小臉上親了一口。泓泓立刻嚷道:「不對,不對!親那一個!」

爸爸一怔,還沒明白過來,泓泓又指著媽媽住的裡屋嚷道:「那一個!那一個!」

爸爸說:「一個小臭孩,沒有你不懂的事兒!」

晚上,電視出現夫妻擁抱吻別的戲,泓泓對媽媽說:「你和爸爸也應該親熱才對。」

媽媽說:「我和你爸爸本來就親熱呀。」

泓泓說:「那你們怎麼還吵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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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泓每每聽人講一件事或者看電視上演一個場景,便會一本正經地編起故事,如:「我小的時候看到一隻大獅子,好凶好凶的,她有一個小寶寶,長得跟小狐狸似的。兩個人可好了,就是大獅子總不讓小寶寶到林子裡去玩……」

或者:「今天在幼兒園,老師讓我們捉迷藏,崔小小鑽到桌子底下去了。桌子底下藏著兩隻小烏龜,一張嘴,叭嗒一下,就把崔小小的小腳丫丫給吞到肚子裡了……」

泓泓有時還會「拽詞」,如媽媽說一句「鵝毛大雪」,她就會接一句「牛毛細雨」。爸爸想一想這「牛毛細雨」確有獨到之處,而且確乎屬於泓泓的發明和創造。

媽媽說:「看來將來是非當作家不可了。」

爸爸心裡得意,嘴上卻說:「還是別了。作家是人當的嗎?你沒見我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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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泓在後勤幼兒園待了一年,媽媽就要給她另換地方。原因是幼兒園一次搞活動,後勤首長和家長們都到場,回答問題時儘管泓泓舉了幾次手,老師總不點她的名,總把機會讓給後勤機關的孩子。這本屬正常情況,機關幼兒園向領導彙報,當然首先得點機關自身的孩子。爸爸覺得沒什麼,媽媽卻認定這是歧視,對孩子成長不利。其時正趕上市婦聯的婦女兒童活動中心幼兒園開班,媽媽便咬定非轉不可。開始爸爸不同意,沒幾天泓泓也攪了進來,與媽媽唱起一個調子,硬說後勤幼兒園如何如何,非要去婦兒中心不行。

爸爸認定後勤幼兒園最適合,說:「要轉也行,轉了再想回來,後悔藥可是沒地方吃去。」

媽媽說:「轉了就沒想再回來。」

爸爸又說:「這可是你非轉不可的,以後接送的事兒我可是一概不管了。」

媽媽說:「行,以後接送的事兒就不勞你的大駕了。」說過又發狠似地說:「我就不信,我不能把我閨女培養成個人材!」

泓泓先是在一旁聽,這時也插進話來說:「爸爸不接我也能回。」

爸爸說:「能的你!」

泓泓說:「就是,老師說了,萬水千山都不怕,有事趕緊找警察。」

爸爸哭笑不得,只好聽由母女倆轉到婦兒中心去了。

從路程上說,婦兒中心比後勤遠了一倍;去時一路下坡,回來時步步爬高。開始一個禮拜,爸爸咬定就是不接不送,讓她們孃兒倆折騰去;但過了一個禮拜便只好自食其言了——媽媽工作忙、身體又不好,更重要的是泓泓放學的時間比媽媽下班要早一個小時,加上媽媽時常不按時下班,有兩次媽媽去接時,婦兒中心裡只剩下泓泓一個人。那讓爸爸很不放心。

但願婦兒中心幼兒園,能為泓泓提供一個更好的成長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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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泓是從五歲半學起彈鋼琴來的,老師是爸爸當年的戰友、前衛文工團的作曲家林老師。

第一次登門,是爸爸用小木蘭帶著泓泓和媽媽一起去的。林老師很熱情也很嚴肅,告訴說要學就得好好學,不好好學就走人。還告訴說,學鋼琴不能嬌滴滴的,他兒子就是自小給打出來的,這會兒已經考上上海音樂學院指揮繫了。

林老師問泓泓怕不怕,泓泓說:「不怕。」

泓泓手指修長,跨度大,手指落到琴鍵上也有勁兒,屬於比較適合彈鋼琴的那一種。但學彈鋼琴是一件十分艱苦枯燥的事兒,上課必須認真聽講不說,下課後還要留不少作業,回來必須彈熟,否則下一節課就接不上了。開始幾節課泓泓表現不錯,受到林老師的表揚,但時間一長,泓泓怕苦怕累和偷工減時、耍小聰明的毛病就出來了,特別是作業看起來都完成了,實際上虛於應付,離老師的要求相去甚遠。由此,幾次受到林老師的批評。

為了幫助和監督泓泓完成好作業,每晚練習彈琴時媽媽都要陪在一邊。即使這樣,泓泓也還是每每分心和偷懶。孩子貪玩,這本是天性,媽媽急了當不了就得訓她一通或者揍她幾下。媽媽身體多病,每天上班也很勞累,加上泓泓不懂事,經常便氣得抹起眼淚。媽媽眼淚一抹泓泓也跟著抹,於是,好幾次兩個人的淚水就抹到了一塊兒。

林老師批評起來很嚴厲,有幾次泓泓對爸爸說:「爸爸,我不想學鋼琴了。」

爸爸說:「那不行。你沒聽林老師說彈鋼琴對孩子一輩子都有好處嗎?再說老師批評是為了你好,想打退堂鼓可是不行。」

這樣泓泓總算堅持下來了。過了一段琴彈得有了進步,受到林老師幾次表揚,她的情緒也穩定下來了。

鋼琴是一門高雅藝術,像所有高雅藝術都要經過痛苦而又持久的努力一樣,學彈鋼琴也是一件十分磨人的事兒,但願泓泓能夠堅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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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去北京參加中國作家協會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回來,要與泓泓合一個影兒。

泓泓說:「把我的獎狀也拿來。」

她說的獎狀就是那個「齊魯新苗」證書。證書拿來後,父女倆一個戴著出席證,一個捧著獎狀,這才讓媽媽按下了快門。

那天晚上爸爸要看新聞聯播,泓泓非要看少兒節目不可。爸爸說:「爸爸是個作家,得知道國家大事懂嗎?」

泓泓說:「你又不是江澤民、李鵬!」

江澤民是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李鵬是國務院總理,因為電視上經常出現他們的名字,泓泓也給記住了,但用他們的名字說事兒,這還是第一次。

爸爸說:「哦,只有江澤民、李鵬才能關心國家大事啊?」

泓泓卻拐了彎兒,說:「你要是江澤民,我不就得叫江泓泓了嗎?」

爸爸說:「江泓泓才更得關心國家大事呢。」

泓泓這才不吱聲了,乖乖地跟著爸爸看起新聞聯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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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兒園放學之後,泓泓經常還要再玩一會,這樣回家往往也就晚了。

那天回家又晚了,爸爸批評了幾句,泓泓不服說:「你就別管啦!」

爸爸說:「沒那事兒,爸爸不管誰管哪?」

吃飯時爸爸把泓泓的話學給媽媽聽,泓泓不高興了,對媽媽說:「把爸爸賣了吧!」

媽媽說:「把爸爸賣了,誰掙錢呢?」

泓泓說:「媽媽。」

媽媽說:「你媽媽掙不了多少錢。」

泓泓說:「那我掙。」

爸爸說:「你能掙多少錢哪?」

泓泓說:「十千八百!」

爸爸說:「就那麼一點點啊?」

泓泓說:「一萬!」

媽媽問:「那你爸爸能賣多少錢呢?」

泓泓說:「八百。」

媽媽說:「那還不夠買一件衣服的。」

泓泓又說:「九百八!」

顯然,在泓泓的腦子裡九百八就是最多的了。

媽媽又問:「那你什麼時候能掙錢呢?」

泓泓說:「爸爸賣了泓泓才掙,爸爸不賣泓泓就不掙啦!」

爸爸笑了,說:「你這個小東西,敢賣爸爸!」

泓泓說:「賣著玩兒唄!」

爸爸說:「賣你爸爸玩?那我賣你玩行嗎?」

泓泓嚷一聲:「不行!」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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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剛過,那天晚上睡覺前泓泓只顧玩,讓她洗手洗臉總是不聽,後來爸爸動員著、推著把她送到水池邊,她手裡卻還是玩著一個紅豆豆。

爸爸說:「給我吧,我給你拿著。」

泓泓不肯,說:「我得送給我的孩子。」

爸爸吃了一驚,說:「啊,你的孩子?」

泓泓說:「將來,將來我也得有孩子呀。」

爸爸問:「你要孩子幹什麼呢?」

泓泓說:「要不多寂寞呀!」

爸爸說:「好,原來是怕寂寞才要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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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平逝世,家裡電視上總議論這件事。那天回家,泓泓告訴爸爸說:「小朋友們可關心政治啦。」

爸爸問:「怎麼關心哪?」

泓泓說:「小朋友們都對老師說,鄧小平死啦。」

爸爸問:「老師怎麼說呢?」

泓泓說:「老師沒說話。」

因為泓泓經常關心政治,爸爸說:「是不是你說的呀?」

泓泓說:「不是,是×××。」

爸爸問:「幼兒園裡有沒有唱歌的、彈琴的呀?」

泓泓說:「有。」

爸爸說:「鄧小平死了怎麼還唱歌、彈琴呀?」

泓泓說:「那是哀歌、哀琴。」

爸爸說:「這是誰告訴你的?」

泓泓說:「沒有哇。鄧小平都死了,那還不是哀歌哀琴哪?」

爸爸這才知道世界上還有哀歌哀琴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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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泓學彈鋼琴的時間定在每禮拜天下午五點,但有時也有變化。那個禮拜六早晨起來,林老師打來電話讓泓泓上午十一點去,爸爸叫泓泓起床時說:「那天林老師說了,泓泓的小歌唱得不錯。」泓泓很高興,一骨碌翻身爬了起來。

爸爸說:「可不知道孩子的鋼琴彈得好不好啊?」

媽媽走過來對泓泓說:「咱們今天去一彈,老師肯定得誇,說這孩子的鋼琴彈得這麼好哇。」

誇著,泓泓就穿起衣服來。但穿著,還要耍賴。

爸爸說:「孩子如果不好好的,老師肯定不高興,說這個孩子連個鋼琴都不會彈。」

這一說泓泓忽然哭了。原來這一段她的鋼琴有了不小進步,爸爸這樣說覺得傷了自尊心了。

爸爸趕緊改口說:「爸爸說的是孩子四歲的時候不會彈。」

泓泓還是哭,因為四歲時她已經會彈一點電子琴了。

爸爸又說:「三歲,孩子三歲的時候不會彈。」

泓泓還是哭。爸爸又說:「是一歲。」並且問她說:「你一歲的時候會彈琴啊?」

泓泓這才好些了,但直到媽媽拉著她的小手,在爸爸屁般上打了一下,才算是不哭了。

爸爸說:「這是光能聽好話,一句不好的也不能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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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起來,爸爸讓泓泓去漱口,說:「不漱口嘴那麼臭,誰敢親你呀?」

泓泓說:「要是漱了呢?」

爸爸說:「那就好香好香的唄。」

泓泓接下說:「好甜好甜。」

爸爸說:「像個香水味兒。」

泓泓說:「像個蘋果味兒。」

爸爸說:「像個石榴味兒。」

泓泓說:「石榴好酸好酸!還不如像個杏子、桃子味兒哪!」

爸爸說:「像個茉莉花味兒。」

泓泓說:「好臭好臭。」

爸爸說:「像個玫瑰花味兒。」

泓泓又說:「好臭好臭。」

爸爸說:「像個月季花味兒。」

泓泓還說:「好臭好臭。」

爸爸說:「不對吧?你忘了爸爸養的月季花好香好香的嗎?」

泓泓說:「好臭好臭就是好香好香的意思呀。」

爸爸說:「啊,還有這一說呀?」

為了一句話或者一件事、一個小問題,泓泓經常都要與爸爸對上一陣詞兒的。

79

泓泓的鋼琴學了兩個多月,會彈幾首練習曲了便驕傲起來。有時爸爸督促她練琴她就說:「你會彈嗎?」

爸爸說:「我不會彈就不能管你啊?」

有幾次爸爸用單手彈《東方紅》和《白毛女》插曲,被泓泓聽到了。那次她彈琴時沒精打彩,爸爸告訴她彈琴必須打起精神,打不起精神就不可能彈好,她不服氣說:「你會彈嗎?」

沒等爸爸反駁,泓泓又說:「哦對了,爸爸會,爸爸會彈《東方紅》。」完全是一副嘲笑和不屑一顧的神氣。

有一次在林老師家,林老師家的劉阿姨誇泓泓聰明,爸爸說:「這個小東西可驕傲啦。」

劉阿姨說:「這還不到時候呢,等自己會彈個小曲子了你就看吧。」

路上,爸爸告誡泓泓不要驕傲。泓泓說:「還是你不會彈呀!」

爸爸說:「爸爸不會彈琴可會寫文章,你會嗎?」

泓泓這才不吱聲了。

有了一點小進步就驕傲,一驕傲就把尾巴蹺到天上去了,連爸爸都不瞧在眼裡,泓泓這個毛病很值得警惕呢。

80

爸爸去賓館參加新任領導幹部學習班,兩個晚上沒回家。那天晚上通電話時,得知泓泓的一副叫作《趕鴨》的畫被選中參加省裡舉辦的慶祝六一兒童節畫展。那副畫是爸爸在家時看著泓泓畫的,構圖、上色都是泓泓自己搞的;畫的是一個扎著辮子的小姑娘,手裡拿著一根柳枝,背對觀眾、面向池塘,正在牧鴨的情形;她的面前和腳下也有不少小鴨在浮游,而水塘的對面則是幾座山和房子。爸爸只是提議,池塘邊應該加一條表示堤岸的棕色線條。畫中的色彩與生活和自然中的完全不同,連水都畫成了紅色。開始爸爸不理解,但泓泓說是老師讓這樣畫的,老師說孩子的畫就應該充滿幻想,怎麼漂亮怎麼畫。爸爸這才知道,如今孩子們的畫,與自己記憶和想象中的已經大不相同了。

畫是幼兒園老師要的,沒想被選到省裡參展,而且是婦兒中心幼兒園中唯一一幅入選作品,這讓爸爸很是高興。

泓泓在電話上說:「星期五到星期天展覽,媽媽要你領我去。」

爸爸正好星期五結業,便爽快地答應了,星期六上午果然打了一輛車,與泓泓一起去了省美術館。因為去的有點晚,開幕式已經過去了。但人還是很多,不少小朋友都是從外地專程趕來的。參展的作品色彩絢麗、極富變化性、裝飾性,有的確乎相當出色。但泓泓沒有心思看別人的作品,一門心思要找的是自己的那幅《趕鴨》。

《趕鴨》被掛在婦兒中心專版(除了《趕鴨》,專版中的作品都是美術班學員們畫的)顯眼的位置上,爸爸和泓泓在畫作前照了好幾張相,出來後又專門在展廳和美術館大門前留了影。每次照第一張時泓泓都很聽話,但第一張過後,便要做出種種不雅或者搗亂的姿勢來了。

看畫展時爸爸幾次提醒泓泓,入選是好事,但比起人家那些好作品還有不小差距,得繼續努力才行。泓泓卻一點都不謙虛地說:「以後我也能畫好!」

的確,畫展入選的小作者大多七八歲、十一二歲,大的還有十五六歲的,不足六歲的泓泓要算是最小的了。自年初爸爸送泓泓跟劉老師學畫畫,她的進步應該說是很大的,爸爸從內心裡感到高興和自豪。但願泓泓能夠不斷進步,長大了真正成為一個有用的人才。

81

晚上泓泓吃西瓜,每一塊都要先把種子剝掉再吃。爸爸批評說:「你還活得挺仔細的呢!」

泓泓說:「我和劉玉婷都活得挺仔細。」

爸爸說:「那有什麼用?」

泓泓說:「能多活好多年哪!」

爸爸說:「多活好多年有什麼用?」

泓泓說:「能保衛國家,把國家保衛得棒棒的,誰也不敢來侵略呀。」

爸爸說:「說大話呀?又沒什麼本事,怎麼保衛?」

泓泓說:「將來我發明一個好大好大的、誰也不知道的東西,誰要是來侵略,就用它打他!」

爸爸說:「你現在不好好學習,將來能發明啊?」

泓泓說:「不能。」

爸爸說:「那還是得好好學習吧?」

泓泓說:「嗯!」

82

晚上泓泓邊看電視邊跟媽媽拉呱說:「媽媽,在幼兒園裡大家都愛!」

媽媽說:「啊?」

泓泓說:「就是。我愛×××,劉玉婷愛×××,寶寶愛×××,大家都愛。」

媽媽說:「你愛人傢什麼呢?」

泓泓說:「就是喜歡唄!你沒看電視上啊?」

媽媽說:「以後小孩不能說這種話,知道吧?」

泓泓說:「寶寶說,愛×××不會幸福的!」

媽媽說:「你看,這些五六歲的孩子都說了些什麼!」

泓泓卻說:「真的,大家都是這麼說的!」

83

香港迴歸在即,電視上每晚都是這類節目。

那天,泓泓忽然喊道:「再過二十天香港就要回歸了,我好高興哦!好高興哦!」喊完繼續畫起畫來。畫完拿給爸爸一看,竟然是慶祝香港迴歸的。畫面上是兩隻鴿子,一隻藍身黑尾,一隻黃身綠尾,各自叨著一根綠枝合到一起,下面和旁邊還有不少小鳥和綵帶等等。

爸爸問為什麼這樣畫,泓泓說:「兩隻和平鴿飛到一起不就是香港迴歸了嗎?」

爸爸說:「香港迴歸就讓它迴歸吧,你幹嗎還要畫畫啊?」

泓泓說:「我要是不畫一張畫,香港就是迴歸了還有什麼意思呀?」

爸爸說:「好,你這張畫太重要了!」

於是讓泓泓寫上名字、日期,鄭重其事地掛到牆上搞起了展覽。

84

泓泓六歲了,站起來能到爸爸半腰高了。

那次爸爸出發去膠東漁村回來,泓泓忽然大談起《紅樓夢》來。先是說:「寶玉一個爺們兒,老是哭算怎麼一回事啊?」

又說:「林黛玉怎麼老是哭哇?」

還問:「老太太怎麼也喜歡寶玉啊?」

又問:「寶玉那次為什麼捱打呀?」

還問:「賈環怎麼老說人家的壞話呀?」

爸爸覺得很奇怪,便問:「你怎麼知道寶玉、黛玉的?」

泓泓說:「我看啦。」

爸爸問:「你什麼時候看的?」

泓泓說:「你出發的時候,姥姥來,我們一起看的。你回來的時候剛演完。」

爸爸這才知道,泓泓是看了《紅樓夢》電視劇,才生出那麼多疑問和感慨來的。

泓泓還就《紅樓夢》中的人物發起議論,說:「你看人家寶釵多好哇!又漂亮,又聽話,又學習。」

爸爸說:「這麼說你也喜歡寶釵了?」

泓泓說:「我就是喜歡寶釵嘛,人家多好!」

爸爸說:「好,評論家們總說黛玉是封建主義的叛逆者,寶釵是封建家庭的小寵兒,這下可怎麼說?連孩子都喜歡封建主義嗎?」

看來文藝評論與現實生活之間確是存在不小的距離,中國文化的許多東西是紮了根、入了人心的,不是用一個封建主義或者封建家庭就概括得了、說明得了的。

85

打從過了六歲生日,泓泓變得懂事多了,媽媽高興地說女兒長大了。那晚不知怎麼說起出國的事兒,泓泓說:「我不出國!」

爸爸問:「怎麼了呢?」

泓泓說:「我不找洋丈夫!」

爸爸逗她說:「不害羞,泓泓不害羞咯!」

泓泓卻理直氣壯地說:「就是,我找好丈夫!」

爸爸說:「這都是誰給你說的?你知道什麼是好丈夫呀?」

泓泓說:「知道。就是聽話什麼的。」又把眼睛盯著媽媽問:「爸爸是個好丈夫吧?」

媽媽笑了,爸爸卻恨恨地說:「這個孩子,真是胡扯八道!」

86

泓泓發燒了幾天,那天忽然又發起水豆。水豆特別多特別猛,把身上差不多全給佔領了。那天晚上眼看癢得受不了,爸爸讓她吃一片安定早點睡覺,但媽媽不同意她也不肯,沒想過了一會兒她居然就睡著了。

第二天病情稍好,中午卻仍然不肯吃飯。為了轉移她的情緒和減輕痛苦,爸爸講起自己小時候的故事。如那一次因為跟大孩子們上山玩,沒跟家裡說,爺爺奶奶瘋了似地找了一天,傍晚回到家中時,爺爺上去一棍子就把爸爸給撩倒了。再如一次發疹子,奶奶姑姑去村裡藥社找王瘸子打針,爸爸怕痛,逃到南河沿的小樹林裡;奶奶姑姑四處喊讓爸爸回去,爸爸從樹上掰一個荊刺向腿上扎,一看痛得受不了還是不敢回去;直到估計王瘸子走了,才悄悄溜回家鑽進被窩,可半夜王瘸子來了,一下子就把針「甩」進屁股裡了。再如,一夥小朋友們在一起發壞,那一次竟然把人家的雞、鴨翅膀別上,扔進到井裡,惹得人家四處尋找和罵聲連天……

爸爸講一個泓泓笑一陣、比劃一陣,尤其聽到扔人家的雞和鴨子的情節時,笑得可開心了,說:「爸爸,你小時候怎麼這麼壞呀!」

一中午又說又樂,泓泓精神為之一振,不僅吃了飯,水豆也在不知不覺中消了好多。

那天下午爸爸練書法,泓泓抖著小精神站在旁邊看。聽媽媽說爸爸寫的是一個「龍」字,便說:「給我也寫一個。」

爸爸當即給泓泓寫了一個「龍」字,並且題了一行字說:「小女泓泓忽出水豆,痛苦之狀令人心焦。今日好轉,令父寫龍字以示之,父欣然矣。但願小女如龍之飛騰也。丁丑年冬月。」

晚上爸爸將字貼到泓泓屋裡的牆上,泓泓病好後幾次告訴來玩的小朋友說:「這是我爸給我寫的龍。我爸小時候可調皮啦!」

87

爸爸的長篇小說《騷動之秋》獲得第四屆茅盾文學獎後,報紙電視上經常出現爸爸的名字。原先泓泓就認識劉玉民三個字,也知道《羊角號》,這一次又知道了《騷動之秋》,於是經常指著報紙上的標題說:「《騷動之秋》,《騷動之秋》!」

媽媽問泓泓:「爸爸得了大獎,成了大作家,你將來能不能也成大作家呀?」

泓泓說:「不,我要當鋼琴家!」

媽媽問:「能得大獎嗎?」

泓泓說:「能!比爸爸的還要大!」

媽媽說:「聽見了嗎?你閨女說比你還要大呢。」

爸爸說:「好啊,那就等著瞧吧!」

88

1998年元旦到來。早晨,爸爸特意去買回圓宵、年糕。年糕是年年高的意思,圓宵就要解釋一番了。爸爸先是告訴泓泓元旦就是每年的一月一號,一月一號就是元旦。

泓泓聽後說:「元旦元旦,圓圓的鴨蛋。」接著又說起順口溜來:「圓圓的鴨蛋不好看,一口吃了二斤半。」

爸爸說:「你的嘴那麼大呀?」

泓泓又說:「圓圓的鴨蛋真好看,一口吃了四斤半。」

爸爸說:「那不更多了嗎?」

泓泓又說:「圓圓的鴨蛋不好看,一口吃了八斤三。」

爸爸說:「這是大象吧?」

於是,父女兩人笑成了一團。

89

春節前五六天媽媽又病了,那天爸爸領泓泓去買過節的衣服,回來的路上,見一個清掃工的十多歲的小女兒正在幫著媽媽掃院子。

爸爸說:「那天看見一個賣東西的小女孩幫著媽媽賣東西,有板有眼的。那個孩子跟她媽學賣東西,這個孩子跟她媽學掃院子,你跟你媽學什麼呢?」

泓泓略略想了想,大聲道:「我跟我媽學長病!」

那逗得爸爸一陣大笑,回家後媽媽卻恨恨地說:「好你個小閨女子,看我不揍你的屁股!」

泓泓卻只管笑著跑開了。

90

春節期間,中央電視臺每晚播放電視連續劇《水滸傳》,為了讓泓泓也能看一看這部古典文學名著,爸爸特意為她調整了學鋼琴的時間。開始並沒有什麼,看到晁蓋死後,宋江一心求朝庭招安,尤其是捉到高俅後竟然以禮相待,不許林沖報仇的情節時,泓泓十分氣憤。

那天出去的路上爸爸問:「宋江這個人好不好啊?」

泓泓說:「好惡心!」

爸爸問:「怎麼個噁心呢?」

泓泓說:「他對壞人還那麼禮貌,也太禮貌了吧!」

爸爸說:「好,還是孩子說得對,噁心!」

正月十三,《水滸傳》播完後大家都感到很悲切,第二天上幼兒園回來,爸爸問泓泓:「你們小朋友都看《水滸》了嗎?」

泓泓說:「看啦。」

爸爸問:「他們喜歡誰呀?」

泓泓說:「喜歡林沖。」

爸爸問:「為什麼呢?」

泓泓說:「因為林沖英雄,有本事。」

爸爸又問:「那小朋友們最恨的是誰呀?」

泓泓說:「最恨宋江。」

爸爸問:「為什麼呢?」

泓泓答:「他不讓林沖殺高俅。」

爸爸問:「這是誰說的?」

泓泓說:「劉玉亭婷說的。劉玉婷說:討厭的宋江,有病的宋江,神經的宋江,噁心的宋江。」

爸爸說:「好,寫了半天演了半天,宋江成了最讓人恨的了。」

第二天泓泓又說:「高俅這個名字我都不願聽,他太壞了。我要是有這麼個爸爸,非把他剁成肉漿不可。」

爸爸說:「他要真是你爸爸你就不說他壞了。」

泓泓問:「為什麼呀?」

爸爸說:「向著你爸爸呀。」

泓泓不語,片刻卻又自言自語道:「他要是我爸爸,我就把他撕成肉漿,包起來吃!」

一部電視劇給予孩子們的影響竟是如此強烈,實在令人歎為觀止。文藝作品的作用實在是太大了,教會人們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91

電視裡連日播出違法分子以製造銷售假酒危害群眾的節目,那引起了泓泓和爸爸媽媽的一致譴責。

那天泓泓邊看電視邊問爸爸:「對這些造假酒的什麼辦法處理最好呀?」

爸爸說:「你說呢?」

泓泓說:「把他們關到牢房裡,什麼也不給他吃,只放幾瓶假酒讓他們喝,還省了幾顆槍子兒呢!」

爸爸說:「哎,你這個辦法好!」

泓泓說:「那電視裡的叔叔怎麼沒想到啊?」

爸爸說:「你比電視裡的叔叔聰明唄。」

泓泓很高興說:「要是我,就讓他們自己喝自己造的假酒,看他們還造不造啦!」

92

晚上,泓泓邊看電視邊給爸爸講幼兒園的故事,說:「xx家裡生了一個龍鳳胎。」

爸爸說:「你還知道龍鳳胎?龍鳳胎是什麼意思?」

泓泓說:「龍鳳胎就是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的意思唄。」又說:「可是生下來營養不良,缺點微量原素。」

爸爸說:「啊,缺點什麼微量原素啊?」

泓泓說:「還缺點細胞。」

爸爸說:「你這都是哪兒來的理論?」

泓泓說:「是科技博覽上說的。」

「科技博覽」是中央電視臺的一個欄目,很受泓泓歡迎,幾乎每天看過焦點訪談之後,她都要堅持看完這個節目。

93

寶寶、貝貝是一對同胞姐妹,在幼兒園裡與泓泓是好朋友。那天泓泓說,寶寶貝貝要跟她爸爸媽媽去美國,幼兒園裡的老師同學都給兩人送禮物。

爸爸問:「你送了嗎?」

泓泓說:「沒。」

爸爸說:「準備送嗎?」

泓泓說:「嗯。」

爸爸說:「送什麼呢?」

泓泓找出一張賀卡,說:「我送這。」

爸爸說:「上面得寫幾個字吧?」

泓泓說:「寫送給寶寶貝貝。」

爸爸說:「那有什麼意思呀,得寫點有意思的才行。」

泓泓說:「我以後到美國找她玩唄。」

爸爸說:「光是玩啊?長大了,說不定你還到美國當大學者呢。」

泓泓說:「大學者是什麼呀?」

爸爸說:「大學者就是……你就這樣寫,等你長大了到美國當大學者時再去找她玩。」

泓泓說:「嗯!我不當大學者。」

爸爸說:「那你當什麼呢?」

泓泓說:「我當和平大使——電視上都是這麼說的。」

爸爸說:「當和平大使更好。你就寫:等我長大了到美國當和平大使時再去找你玩兒。」

泓泓果真一筆一劃地把那話寫到賀卡上,並且送給了寶寶、貝貝。

這是一種憧憬還是一種預言?但願真的會有那麼一天。

94

泓泓的鋼琴彈得越來越好,尤其媽媽患病住院那段時間裡,她完全是自己認譜、自己練琴,受到了林老師的多次表揚。那次林老師又佈置作業後,她回家摸了幾遍,第二天就能夠自己彈出來,到禮拜四時那個長曲子就能背下,並且彈得有滋有味了。爸爸看著好不高興,哪想到老師面前一彈,出現了幾處明顯的錯誤。

這一來林老師不肯了,把泓泓好批一通,說:「表揚了你幾次就不知道怎麼好了!誰讓你彈這麼快的?都給我彈錯了有什麼用?以後要慢慢練,沒讓快的時候不準快!」

爸爸擔心泓泓受不了,說:「老師批評得對,不能浮燥,要慢慢練才能真正學會。」

泓泓不言語,但看得出來還是接受了批評的,以後練琴時就再也不那麼貪多求快了。

95

媽媽從臘月一直病到四月中旬,先是在省立醫院,後來轉到千佛山醫院,什麼都檢查了,結果仍然是一個炎症消不下去。爸爸在省裡開政協會議期間,泓泓每天下午和姥姥一起到千佛山醫院給媽媽送中藥。

政協會結束後,爸爸要去北京參加茅盾文學獎頒獎大會,臨行前一天到醫院看望時,爸爸告訴姥姥和媽媽說,會上還有一個發言要準備一下。

晚上泓泓忽然打來電話說:「爸爸,我給你打電話就是告訴你,你到北京去的發言不用準備了,就把媽媽的那個炎給發了吧!」

爸爸先是沒聽明白,聽明白後哈哈大笑說:「這是誰告訴你的?」

泓泓說:「是媽媽說的。」

爸爸說:「不對,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吧?」

泓泓說:「不對,是媽媽說的。」

後來爸爸問清楚,那話確是出自媽媽之口;儘管這樣爸爸還是很高興,因為孩子絕不冒功自好。

96

媽媽的病越來越重,從千佛山醫院轉到省立二院又轉到省胸科醫院、省中醫醫院,進行了多種治療仍然不見效果。爸爸幾乎每天都在醫院裡照護,多虧家裡來了一個小靜姐姐,泓泓才算是有了一點依託。媽媽每天高燒不退,那天醫生實在沒有辦法,只得用了一種「栓」劑,結果燒倒是退了,人卻眼看要不行了。媽媽開始向爸爸交待後事:一是要帶好泓泓,二是不要斷了與孃家的聯絡,三是家裡櫥子裡還有一筆存款。前面爸爸應了,說泓泓也是我的孩子,我當然要照看好;後邊的就不讓媽媽說了。

經過三個多小時的搶救,媽媽終於轉危為安。但不久媽媽的病又加重了,只好再次轉到省立醫院進行搶救。那些日子,爸爸經常是早晨八九點鐘走,夜裡三四點鐘回。但每個星期天總要讓泓泓去醫院看望媽媽一次。那天泓泓去舅舅家,晚上睡覺中忽然哭了起來。舅媽問怎麼回事,她說做了一個夢,媽媽被毒蛇給咬死了。舅媽好一陣寬慰泓泓才又睡著了。

這是媽媽病危後,泓泓也是全家人的第一個不詳的預感(另一個預感是一群烏鴉,在媽媽去世前幾天,每晚都要到泓泓舅舅窗外的一棵樹上亂叫),但願那不會變成現實。

97

泓泓最後見到媽媽是七月十八號下午。那時媽媽每日高燒不退,醫院裡每天注射的全是國外進口的升白劑和抗生素,但炎症沒能消下去不說,白血球也越殺越低,以至於幾乎檢測不出來了。

前一天晚上,媽媽已自覺不久於人世,說是想見一見女兒,爸爸趕緊把泓泓領到病床前。但泓泓並不知情,與媽媽說過幾句話後,就只顧玩起來,直到臨走時才讓媽媽摸了摸小臉蛋。媽媽一直說的只有一句話:「你可一定要好好學習呀!你可一定要好好學習呀!」

誰也沒有想到,這就是泓泓與媽媽最後的訣別。

晚上,媽媽對爸爸說:「我枕頭底下是不是有三百塊錢?」

爸爸說:「有。」

那是區裡領導看望媽媽時留下的。

媽媽說:「這三百塊錢就給泓泓過生日吧。」

泓泓的生日眼看就要到了,爸爸本來打算讓她到病房與媽媽一起過的。但二十號上午,媽媽的腦血管突然出現破裂,造成左手五指失控,隨之眼底出血、胃出血,到夜裡十一點時,病情已經到了危急時刻。

爸爸安慰媽媽說:「明天讓泓泓給你彈琴。」

媽媽不解,說:「怎麼……」

爸爸說:「家裡不是有個小錄音機嗎,讓她錄下來,拿來放給你聽不就是了。」

媽媽高興地點了點頭,可當晚爸爸回去得太晚,加之錄音機沒有電池,只好等第二天再錄。可第二天早晨六點大姨便打來電話,說是媽媽不行了,讓爸爸趕緊去。爸爸為了滿足媽媽最後的願望,趕緊去買來電池,告訴小靜姐姐,泓泓起來後讓她趕緊彈琴和錄音,然後送到醫院去。然而萬萬沒有料到的是,爸爸趕到醫院時媽媽已處於昏迷狀態,過了不到一個小時就離開了人世。其時離媽媽的四十四歲生日不過十幾天,離泓泓的七歲生日不足兩天。而那天早晨起來,不知是因為已經有了某種預感還是什麼原因,不管小靜姐姐怎麼說,原本挺聽話的泓泓就是不肯彈琴和錄音了。媽媽由此永遠也沒能再聽到女兒的琴聲。但在為媽媽換衣服和合上眼瞼時——媽媽平時睡覺也總是半睜著眼睛——爸爸反覆說的一句話是:「你女兒正在為你彈琴哪!你女兒正在為你彈琴哪……」

的確,媽媽是帶著對泓泓琴聲的記憶,駕鶴西去的。

98

媽媽死了,按濟南的規矩應該第三天火化,但第三天恰巧是泓泓的生日,爸爸便力主延後一天。這期間,因為不想讓泓泓知道事情的真相,爸爸明確提出不希望有人到家裡來弔唁和送花圈,但前來弔唁和送花圈的人還是絡繹不絕。

第一天晚上泓泓就覺出不妙來了,問爸爸:「他們這是幹什麼呀?我媽又沒死!」

為了不驚擾泓泓,第二天一早,爸爸就讓姥姥把泓泓接走了。第三天晚上,為了給泓泓過生日,全家人聚集在泓泓老舅家。傍晚,為了給泓泓打點預防針,爸爸領她去齊魯賓館買東西時,告訴她媽媽太累了,已經睡著了;睡在鮮花和綠地中間,很美很美的一副模樣兒。

泓泓似乎意識到什麼,卻什麼也沒說。

爸爸說:「媽媽雖然睡了、不回來了,爸爸卻永遠是你的爸爸和好朋友,姥姥姥爺也永遠是你的姥姥姥爺,大姨三姨老舅也永遠是你的親人,大家都會永遠地關心你、愛護你的。」

在進賓館大門時,泓泓忽然說:「爸爸,我就是不要你給我找那個。」說著,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因為媽媽去世前,幼兒園裡有的小朋友就給泓泓說過如果媽媽死了,爸爸要給她找後媽的事兒,爸爸看她這個樣子立刻就明白了,卻故意裝作不懂的樣子問:「什麼呀?你說的什麼呀?」

但泓泓只是用手在空中比劃著,說:「就是那個,那個!」

爸爸無言以對,只好反覆告訴泓泓說:「孩子你要相信,爸爸永遠是你最好的朋友,不管到什麼時候都是你最好的朋友!」

晚上的生日宴席,姥姥姥爺也來了,本來氣氛凝重,泓泓意外地興奮——到底是孩子,到底她也沒有真正明白媽媽到哪兒去了——這一來把整個晚上的氣氛都改變了。

這倒讓姥姥姥爺暫時忘記了悲痛,說:「只要孩子高興就什麼都好。」

媽媽單位——市中區婦聯的八個阿姨,每人送來一百塊錢,說是泓泓的媽媽沒有了,她們都是泓泓的媽媽。那讓爸爸很受感動。

泓泓就這樣渡過了第一個沒有媽媽的生日。

99

為了給媽媽選一張告別儀式上的照片,爸爸翻遍了所有相簿,最終選中的是五年前的一張;照片上的媽媽又漂亮,又有神韻。

照片放大後泓泓看到了,說:「我媽可真漂亮!」

的確,媽媽年輕時是相當出色的,即使進入中年,也還是風韻猶存;與之相比,爸爸則要遜色得多。為此,泓泓曾幾次朝爸爸嚷:「我媽媽都是怎麼看上你的!」

爸爸問:「跟你媽比,是你漂亮還是你媽更漂亮啊?」

泓泓說:「我媽漂亮!」說過又補充道:「我媽說我比她漂亮。不過還是我媽更漂亮!」

對於媽媽的死,泓泓時而明白時而糊塗。媽媽火化的前一天晚上,爸爸拉著她在媽媽的遺像前合影,她不高興說:「我媽又沒死,這是幹什麼呀!」

火化時,爸爸原本不準備讓泓泓去,但不少阿姨和奶奶都說應該讓孩子去,否則會落下埋怨,爸爸也就同意了。到火化場後,泓泓表面上蹦蹦跳跳,什麼事兒也沒有,實際上心裡緊張得很,不敢與媽媽單位的阿姨靠近,生怕別人提起媽媽來。

臨進靈堂時,泓泓伏到爸爸耳邊說:「爸爸,我害怕。」

爸爸說:「不是告訴你了嗎,媽媽睡著了,咱們看一眼就走。」

即使這樣,爸爸領著泓泓進到靈堂後泓泓還是捂著眼睛,不敢睜開。爸爸反覆勸說,她才勉強看了幾眼。

爸爸問:「你看那是不是媽媽呀?」

泓泓點點頭。

爸爸又問:「媽媽是不是睡在鮮花和綠草叢中呀?」

泓泓又點了點頭。

繞著靈堂走過一圈,出門時泓泓的臉卻變了顏色,爸爸立刻把泓泓送上汽車,送回老舅家裡去了。

告別儀式結束,爸爸擔心泓泓出什麼事兒,趕緊打電話詢問,得到的回答是泓泓一直沒有哭。

爸爸說:「要是哭了倒好了,得想辦法轉移轉移她的情緒才行。」

過了半個小時,爸爸又打回電話,得到的回答是泓泓正在院子裡騎小腳踏車。爸爸的一顆心這才放下了。

泓泓到底還是太小,舅媽告訴說媽媽到北京治病去了,要好長時間才能回來,她竟然就相信了。

泓泓,我天真而又苦命的孩子!但願希望的火光在你心中永遠閃耀,永遠都不要熄滅!

100

泓泓對媽媽的死,一直處於一種似信非信、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的狀態。那天小靜姐姐領她在院子裡玩,醫務室一位大夫問她知不知道媽媽到哪兒去了,泓泓回答說:「迴歸大自然啦。」

在姥姥家,舅媽領泓泓出去玩時,她忽然說:「我長大了以後,要把世界上最好最好的東西都製成藥片。」

舅媽問:「幹什麼呢?」

泓泓說:「死了的人吃了,就能活過來啦!」

爸爸聽說後很難過,眼淚都差一點掉下來。孩子心靈中的創痛天知道有多深哪!

那次爸爸去青島開會,順便帶泓泓去玩了兩天。那天晚上泓泓忽然問:「爸爸,我是不是以後就跟你過呀?」

爸爸說:「那當然啦,女兒是爸爸的小寶貝呀!」

泓泓放心地點點頭,又問:「那是不是永遠都跟你過呀?」

爸爸說:「等你有了自己的家就行了唄。」

泓泓嚷道:「我不要自己的家!」

爸爸說:「你總得長大呀,長大了總得……」

泓泓又嚷說:「我不要長大!」

爸爸十六歲喪母,深知孩子失去母親的創痛。泓泓卻比自己還小,還要不幸。因此爸爸多次告誡自己:一定要對得起「爸爸」這兩個字,一定要讓女兒有一個幸福快樂的少年,一定要讓女兒健健康康地長大成人,一定要把女兒培養成一個有用的人、大寫的人!

101

星期天泓泓去姥姥家,姥姥問她說:「怎麼這麼長時間不去看媽媽了?」

泓泓說:「媽媽在北京治病,不讓人看,只有爸爸一個人能夠去看。我都快想瘋啦!」

姥姥說:「你媽媽永遠都不會回來了,你也不用想她了。」

泓泓傷心地哭了。晚上回家一見爸爸就說:「媽媽永遠都不回來了,是姥姥說的。」

爸爸說:「不對,等你長大了,有出息了,媽媽就會回來看你的。」

泓泓這才安靜下來。爸爸的意思是泓泓還小,沒有必要撲滅她心中的幻想和希望。但平時,泓泓很少在爸爸面前提起媽媽,爸爸也很少在泓泓面前提起媽媽,這似乎已經成了一種約定。相信隨著年齡的增長,泓泓什麼都會明白的。

102

泓泓自1997年2月開始學彈鋼琴,一年半來花了不少氣力,爸爸媽媽也費了不少心血。開始林老師很滿意,多次表揚,並表示要重點加以培養。媽媽病重住院後,沒人陪練和督促,泓泓每次都是自己識譜自己練,使林老師很是驚訝。但隨著課程深入、難度加大,泓泓心浮氣燥的毛病時常出現,一連幾次上課林老師都不滿意,再加上前衛文工團整編,林老師沒有辦法再帶那麼多學生,那天便建議讓泓泓先休學一段,待長大一大再說。

這個念頭爸爸其實早就動過,媽媽住院時就提議說:「把泓泓的鋼琴停下來吧?」但因為媽媽反對只好作罷。媽媽去世後,爸爸無論從時間上還是精力上都難以支撐,停下來按說是順理成章的事兒。但真正事到臨頭,尤其是由林老師提出來,爸爸還是難以接受。因為在爸爸心目中泓泓始終是最棒的,起碼也應該是最棒的,因此希望能夠放慢進度,讓她繼續學下去。但林老師堅持說不行,爸爸就如同受了一次沉重打擊,心裡十分沉重,身體也明顯覺出不適來了。

爸爸一心要為泓泓再找一個鋼琴老師,讓她繼續向下學,泓泓卻再也不肯練琴了。那個星期天,爸爸吼著、踢著、逼著,泓泓就是不練,還哭著說:「我不好音樂!」「我永遠都不學音樂啦!」

冷靜下來爸爸意識到,什麼事勉強總是不行的,孩子的發展歸根結底要靠自己,做父母的千萬不要強加過高的期望,千萬不要把自己的某些心願強加到孩子身上,更不要因為期望一時無法實現、心願一時無法了結而傷感、氣憤,以至於傷了自己,連累了孩子。

至於鋼琴,爸爸相信經過這麼長時間的學習,是已經在泓泓心裡紮下根兒來的,即便眼下放一放,日後也一定會拾起來,並且成為泓泓人生的一個愛好和特長的。如此也就足夠了。

附記:在鋼琴停學一年多之後,泓泓在爸爸的支援下,重新開始了學習鋼琴的經歷,並且順利考取了鋼琴八級證書。

103

泓泓要上學了。這是泓泓人生的一個重要開始,早在兩月前,爸爸就為她看好了學校,找好了老師。

8月29日是新生報到的日子,早晨起來,爸爸特意換上新衣服、帶上照相機,要給泓泓留幾張紀念照。但從起床泓泓就鬧彆扭,臨到上學時又因為一點小事噘嘴鼓腮,特別是走到學校門口時她竟然堅決不準爸爸給她照相,說要不就不上學了。那使爸爸憋了一肚子氣,當即吼著逼著讓她回家。爸爸本想回家後恨恨地揍她一頓,但因為她與小靜姐姐在院子裡玩,才免了一場災禍。當天的報到卻因此晚了,泓泓到校後就到散學的時候了。

第二天學校規定,不準家長送學生到校門,爸爸為了給泓泓留下一張照片,裝作上山鍛鍊身體,跟隨她到了學校門口。哪想她更惱了,你越是把照相機對準她,她越是把後腦勺和屁股亮給你,讓你一點辦法都沒有。直到九月二號,學校正式開學和開學後的第一個禮拜天,爸爸好一番說服動員,泓泓才同意補照了幾張。

從這些經歷中爸爸再次領悟到,對孩子一定要順其自然,千萬不要過多摻入大人的期望和感情,否則目的難以達到不說,還會引起孩子的反感,甚至於影響與孩子的關係,影響大人的身心健康,實在是太不划算的一件事兒。

泓泓已經踏上屬於自己的人生之路,且看她如何走下去吧。

104

開學的第二天,小靜姐姐告訴爸爸說:「泓泓可高興了。」

爸爸問:「怎麼了呢?」

姐姐說:「當了一個小官官。」

爸爸一問才知道,老師給泓泓安了一個班委,負責上課前後喊起立、坐下,泓泓由此便覺出神氣來了。

但沒過幾天,泓泓便時常發脾氣,有時回家作業也不做。爸爸覺得很奇怪,小靜姐姐又告訴說,那天泓泓舅媽來電話,讓她過去玩,泓泓說爸爸不同意,以後不讓她再去姥姥家和老舅家玩了。爸爸大吃一驚。本來媽媽死後,爸爸就擔心姥姥和老舅家有想法,一再說,姥姥姥爺永遠是姥姥姥爺、大姨三姨永遠是大姨三姨、老舅舅媽也永遠是老舅舅媽,沒想泓泓竟會說出這種話來。而童言無忌、童言無欺,她的話是最容易被信以為真的。

爸爸問泓泓:「爸爸什麼時候說過,以後不讓你到姥姥和老舅家裡去玩的?」

泓泓說:「對,你就是說過。」

爸爸又急又氣,把手揚了幾揚,差點沒落下去。於是,只得趕緊給姥姥打電話,說根本沒有的事兒,這孩子不知是哪根神經出了問題。打過電話,爸爸心裡還是不舒坦,告誡泓泓以後千萬不能亂說;亂說,姥姥和老舅都會怪罪爸爸的。

泓泓卻說:「就是要怪罪你!姥姥和老舅都怪罪你我才高興!」

爸爸哭笑不得,想了好一會兒才依稀記起,大概是泓泓上學那天,姥姥來電話要她和碩碩姐一起去大明湖、趵突泉玩,因為與上學衝突爸爸沒有同意,並且說了以後不可能還像過去那樣,想到哪兒就到哪兒、想什麼時候就什麼去玩的話;可能通電話時讓泓泓聽到了幾句,便在心裡產生了誤解和牴觸。

泓泓年齡太小,及時交流和勾通顯得尤為重要,否則,日後還不知會惹出什麼麻煩來呢。

105

泓泓照片很多,但真正好的並不多,特別是從照相館裡出來的、藝術性強的那種一張也沒有。孩子過了七歲,童年眼看就要過去了,爸爸拿定主意要為她留下幾張作為紀念。為了說服她,一連兩個禮拜,爸爸不時地向她耳朵裡灌,到第三個禮拜天時,泓泓這才乖乖地跟爸爸去了「金色童年」。

「金色童年」是省青少年活動中心主辦的、專為兒童拍照的攝影社,在濟南要算是有點名聲的。

化妝、更衣、拍攝,再化妝、再更衣、再拍攝,一連換了八次妝更了八次衣,好歹才拍完了八張不同色彩、不同場景,神態和姿勢也各不相同的照片;與平時自己家裡拍的那一些,確是有了質量和檔次上的不同。

看著女兒優美的身姿和動人的笑臉,爸爸心花怒放。人們總把少女比做鮮花,泓泓實在比鮮花還要美麗和可愛呢。

106

小靜姐姐是媽媽病重時來到家裡的,與泓泓很合得來。媽媽去世後爸爸多次告訴小靜姐姐:「別的孩子受了委屈能找媽媽,泓泓沒有媽媽,無論如何不能讓她委屈。」由此,小靜姐姐對泓泓一直不錯,兩人也挺有感情的。

那天,泓泓忽然說:「姐姐,你不要走。」

因為媽媽病重期間小靜姐姐曾經提出要回濟陽老家去,被爸爸好歹勸下了。小靜姐姐以為泓泓舊事重提,說:「我沒說要走哇。」

泓泓說:「我是說,你不要走,等我長你這麼大的時候再走。」

小靜姐姐說:「好哇。」

小靜姐姐告訴爸爸時,爸爸覺得心裡很酸。八月十五小靜姐姐回老家去了,爸爸為了不讓泓泓感覺孤單,晚上特意到花嫂子餃子店去買了一斤海鮮餃子,又給她買了兩瓶飲料。哪知吃餃子時泓泓卻哭著,非要找小靜姐姐不可。爸爸告訴說小靜姐姐第二天就回來,泓泓好歹才平靜下來。

小靜姐姐第二天回來時,泓泓又高興得象只鳥兒一樣了。小靜姐姐得知情況後,對泓泓也更多了一份感情。

107

泓泓連續幾次感冒,每次都要出現流鼻涕或痰多的情形,這樣反覆幾次,便越來越重了。因為爸爸患有鼻炎咽炎,深知其病雖小治起來卻不容易,而且一旦成疾,往往就要折磨人一輩子。爸爸叮囑泓泓一定不能感冒,尤其不能重感,要把鼻炎咽炎消滅在萌芽之中,泓泓卻一直不肯配合。那次爸爸花了一百六十多塊錢,找空軍醫院一位老大夫治了一個禮拜,好歹算是把泓泓的鼻炎給治下去了。誰知幾天後下起大雪,爸爸擔心泓泓受涼,引起鼻炎咽炎復發,那天早晨上學時特意給她戴了一個口罩,囑咐說路上一定要戴好,無論如何不能摘。誰知中午回來時口罩非但沒戴,還說是被同桌給拿走了。爸爸很不高興,下午又給她戴了一個,哪想晚上回來時還是沒戴。而由於涼氣侵襲,泓泓的鼻炎咽炎果然又犯了。

這一來爸爸火冒三丈。為了給泓泓治好鼻炎咽炎,爸爸花了六七百塊錢,而爸爸每月的工資不過一千一百多塊錢;更重要的是鼻炎咽炎反覆幾次,即使想治也難了。爸爸吼,姥姥批,小靜姐姐勸,泓泓這才引起重視,認真地戴起口罩來了。但這次反覆又花了一百多塊錢,而且從效果上看遠不如以前。

爸爸只希望泓泓不要落下病根來,對待不懂事的孩子,真不知要操多少心呢!

108

為了徹底治好泓泓的鼻炎,爸爸花二百多塊錢,從市老齡委門診部買回四貼「三陰三陽」膏藥。這種膏藥是安丘一位老大夫的祖傳秘方,據說治療鼻炎咽炎特別有效。膏藥貼的是頸椎,每貼四天,四貼要連著貼下來,也就是說要連貼十六天才行。這對於大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更不要說孩子了。

因為泓泓已經感覺出鼻炎的危害,貼時沒費太多口舌。但第一賠貼到第三天時泓泓就受不了了,說是癢得不行,又抓又拍。第一貼貼完,要貼第二貼時,泓泓儘管不情願,爸爸一陣說服動員還是同意了。但貼第三貼時,管你爸爸磨破了嘴皮,泓泓就是一個不行。爸爸心想這一下錢白花、功夫也白費了,但用汽油給她揩淨殘存的膏藥,兩個小時後再動員時,說你已經遭了八天罪,如果中斷,前八天的罪就算自遭了,而你如果能夠堅持下去,鼻炎就會永遠被消滅掉,泓泓竟然同意了。到第四貼時,泓泓脖子上的皮一擦就掉,但由於藥效已相當明顯,加之爸爸一番表揚誇獎,泓泓又同意了。

這樣一連十六天下來,泓泓的鼻炎咽炎果真好了。

那使爸爸好不高興,也使泓泓放下心來了。

從那以後,每次天冷或氣候異常,只要爸爸告誡她如果不聽話、不小心,讓鼻炎咽炎犯了還得貼膏藥,而且不是貼四貼和十六天,而是要五貼六貼和二十幾天時,泓泓就知道不是鬧著玩兒的了。而由於引起了重視和採取了預防措施,泓泓再也沒有感冒過,鼻炎咽炎再也沒有得到復發的機會。

能夠忍受十六天的痛苦,硬硬地治好鼻炎咽炎,使爸爸看到泓泓還是能夠吃苦的,能幹成一點事情來的;只是需要真正認識到利害,並且得到足夠的誇獎鼓勵才行。

109

泓泓上學後,與同院同班的劉芃交上了朋友。劉芃喜歡玩滑梯,泓泓也跟著喜歡,兩人經常把著上山的攔杆向下滑。劉芃喜歡爬牆,泓泓也跟著喜歡,經常爬到山上亭子兩邊的石牆上。一次兩人爬牆被陳老師看見了,捱了批評,可好了沒幾天,又沒事兒似地爬起來。陳老師告訴了爸爸,爸爸很嚴厲地批評泓泓說:「老師說了你都敢不聽,想幹什麼?」

泓泓這才不再爬了。

泓泓心粗,幾次考試成績都不好,數學題有時竟然「十」、「一」號不分,甚至於忘了答題就交卷子。語文也總沒有考好的時候,不是這兒少一捺就是那兒多一撇。

那天爸爸在街上見到陳老師,陳老師說泓泓很聰明,就是精力不集中,上課時手裡總是玩個鉛筆呀橡皮呀,有時連老師講的什麼也不知道。爸爸先跟小靜姐姐說了,吃飯時要批評她,小靜姐姐說泓泓已經認識錯了,保證以後改。爸爸說不批評也行,真改假改爸爸還得問老師,如果老師說沒改,那可是不行。

從這兩件事情中,爸爸知道了經常與老師勾通的重要性。孩子有了毛病,一個人說往往起不了太大作用,只有大家一起說才會引起重視,收到應有的效果。這也算是一條經驗吧。

110

泓泓想媽媽卻很少說,因為爸爸和家裡人有個默契,就是儘量不在泓泓面前提起媽媽兩個字,以免引起她的情緒波動。那天晚上爸爸正在整理東西,泓泓跑來說:「爸爸,我從電視上看到媽媽啦。」

爸爸立時明白了,說:「你想媽媽了對吧?」

泓泓說:「嗯。」

爸爸心裡很不好受,只好摟住泓泓說:「爸爸也想媽媽。你跟爸爸在一起什麼也不用怕,爸爸會把你養大,把你培養成有本事的人知道嗎?」

泓泓寬慰地點了點頭說:「好。」

睡覺時爸爸一直忘不了這件事,摟著泓泓心裡還隱隱發痛。第二天中午放學時間到了還沒見泓泓回來,爸爸便趕緊下樓去接。可因為泓泓換了一件外套,直到走到面前叫了一聲爸爸,爸爸才認出女兒,拉著她的小手把她領回家。

現在,爸爸心裡份量最重的就是泓泓了。

111

泓泓粗心的毛病一直沒有改掉,幾次考試成績都不理想,因此,每次讓爸爸看卷子,爸爸批的都有是要「克服粗心」這一條。

那天中午放學回來,泓泓跑進伙房說:「爸爸你看!你看!」

爸爸一看,竟然是一張考試卷子上得了三個「優」。泓泓的考試卷子一般總是三組題,往常她最多得兩個「優」,另外一個不是「良」就是「及格」,有一次還得了一個「不及格」。

爸爸很高興,當即親了親她的小臉,同時表揚了她幾句。

泓泓問:「爸爸,怎麼獎勵我呀?」

爸爸說:「你想怎麼獎勵吧?」

泓泓說:「我想吃早晨那樣的蛋糕。」

早晨爸爸買的是兩塊五毛錢一塊的好蛋糕,泓泓吃得很歡。

爸爸說:「好,只要我的小女兒學習好,要什麼爸爸都給買。」

下午爸爸有事沒顧了去商店,晚上吃飯時泓泓的臉就耷下了,對爸爸說:「你說話不算話,要的東西不給買。」

爸爸一時沒想起,問:「要的什麼東西沒給買呀?」

泓泓說:「反正我都說了,我再也不說了。」

這一來到倒讓爸爸為難了,好在一會兒爸爸還是想起來了,說:「你說的是蛋糕吧?」

泓泓說:「就是。」

爸爸說:「蛋糕要早上買,下午哪兒有啊?」

泓泓這才不吱聲了。

第二天早晨爸爸去買蛋糕時,那種兩塊五一塊的偏偏沒有,只得買了另外一種兩塊錢一塊的。中午泓泓回來,嘴上說好吃,卻只吃了一小塊就放下了。儘管如此,自那以後泓泓又接連拿回幾張三個「優」的考試卷子。爸爸說不出得高興,心裡說:或許泓泓真的上路了,粗心的毛病真的可以改掉了?

112

小靜姐姐回老家去了,家裡只剩下泓泓和爸爸,一連兩個禮拜把爸爸忙得團團直轉。

那天晚上泓泓的舅媽來電話,說是讓泓泓第二天去姥姥家。自媽媽去世後,泓泓每隔一個禮拜總要去姥姥家或老舅家一次。

舅媽在電話上問泓泓:「姐姐走了,誰陪著你玩呀?」

泓泓說:「爸爸陪著我,我陪著爸爸。」

爸爸聽了好不感動,小女兒與爸爸如今真正是相依為命了。

113

春節前後,出版社的吳阿姨到家裡來過幾次,與泓泓玩得很開心。兩人各自給自己起了一個外號,一個叫「大海」,一個叫「小羊羊」。兩人還給爸爸起了一個外號,叫做「醜兔子」(爸爸屬兔,今年又是本命年)。後來兩個人又分別給大家起了「愛稱」:吳阿姨叫「大羊羔」,泓泓叫「小羊羔」,爸爸叫「兔子」。

那天爸爸問泓泓:「如果哪天爸爸要找一個人來幫忙,是讓吳阿姨來呢還是再找一個別的阿姨來呢?」

泓泓說:「吳阿姨!吳阿姨!」

爸爸問:「為什麼呢?」

泓泓嚷著:「我們兩個能夠說你的壞話!」

114

初十早晨起來,爸爸從窗戶上看到那個跟著媽媽從農村來的女孩子正在掃院子,出於教育泓泓的意思便說:「你看掃地的那個小姐姐,已經掃過兩個院子了。她比你大不了幾歲,媽媽沒工作,爸爸又下崗,她和姐姐只好自己出來幹活。可掃一個月的院子只能掙一百塊錢,而你出去買點東西有時就不止花一百塊錢。」

泓泓說:「那她為什麼不多掙點錢,掙好幾百塊錢哪?」

爸爸說:「你以為掙錢容易啊?幹什麼活兒掙多少錢是有規定的。你以為你爸就容易?你爸熬心費力掙的錢也可憐得很。」

爸爸又說:「我的意思是你得知道珍惜才行。爸爸掙的錢足夠咱們花的,用不著你出去給人家掃院子,可你得好好學習,將來有出息才行。」

爸爸說到這兒,泓泓忽然放下飯碗便穿起鞋,要下樓去。

爸爸問:「你幹什麼去?」

泓泓不言聲。爸爸再問也還是不言聲。

爸爸說:「你不說就不能下去。」

泓泓說:「我下去清涼清涼。」

爸爸說:「清涼也得吃完飯吧?」

泓泓說:「我這不是吃完了嗎?」

爸爸說:「多長時間?時間長了可不行。」

「一分鐘。」泓泓說著進到爸爸寫作的屋裡,並且把門關上了,說:「爸爸不準進來!」

泓泓在屋裡翻騰了一陣,忽然問:「爸,我的押歲錢哪?」

過春節時,姥爺、老舅、大姨夫每人給了泓泓一百塊錢,原先她放了一百塊在抽屜裡,但被爸爸收起來了。

爸爸這才明白了,說:「你是不是要給那個掃地的姐姐送錢去?」

泓泓說:「你別管了。」

爸爸說:「爸爸告訴你是讓你珍惜生活,好好學習,沒有讓你去送錢哪。要送也得爸爸送,孩子哪兒來的錢呢?」

泓泓還是不肯,爸爸說:「掃地的小姐姐早就走了,不信你看看。」

泓泓跑上晾臺,看了幾遍也沒見到那個掃地的小姐姐,這才只得罷了。

爸爸說:「這孩子,跟爸爸小時候一個樣兒。」

爸爸小時候當過學雷鋒標兵,把自己的東西不知送給別人多少呢。這才叫有其父必有其子呢!

115

泓泓想媽媽總是一陣一陣,爸爸為了避免引起她的情緒波動,很少在她面前說起媽媽,甚至於也不讓姐姐提起或收錄諸如「我的媽媽」一類的文章或歌曲。但她對媽媽的思念還是不時流露出來。

那天晚上天氣挺好,爸爸拉著泓泓到涼臺上看星星。

泓泓指著一顆最亮的星星說:「那是媽媽星。」

爸爸不敢接碴,只說:「是嗎?」

泓泓說:「媽媽星最亮啦!」又指著另外一顆星星說:「那是孩子星。」又指著另外一顆星星說:「那是爸爸星。」

爸爸只管應著。

泓泓又說:「媽媽星最亮,孩子星也亮,爸爸星第三亮。」

爸爸聽了,既高興又心酸。

過了一會兒,泓泓又指著另外幾顆星星說:「那是姥姥星,那是姥爺星,那是姐姐星,那是老舅星……」如此等等,把家裡的人羅列了一遍。

過了半月,那天晚上爸爸正忙著,泓泓忽然拉著爸爸的手向涼臺上去,並且說:「爸爸,你快去看媽媽星!」

爸爸跟泓泓上了涼臺,泓泓又指著天上最亮的那顆星星說:「爸爸,你看到了嗎,那顆最亮的是媽媽星!」

爸爸一陣激動,把女兒緊緊地摟進懷裡。由此爸爸知道,泓泓心目中的媽媽,已經變成天上最亮最亮的星星了。

116

自媽媽死時,泓泓說過不讓爸爸找後媽的話之後,爸爸和她一直都沒再談這件事兒。

春節過後,一次吳阿姨領泓泓出去玩,路上問她:「如果爸爸找個女朋友你歡迎不歡迎啊?」

泓泓很不以為然地說:「他那麼大年紀還找女朋友啊?誰跟他好啊?」

吳阿姨說:「如果有人願意跟他好呢?」

泓泓說:「他那麼大年紀,還長得那麼醜,不是耽誤人家的青春嗎?」

吳阿姨被說得哭笑不得。吳阿姨走後,爸爸借亂丟東西批評泓泓說:「你這麼大了,還這麼不聽話,還不讓爸爸找女朋友,想把爸爸給累死呀?」

泓泓再也不吱聲了。

117

泓泓跟其他孩子一樣迷電視,每天除了看卡通就是武打片、言情片,而且看著看著就入迷。那次她畫了一張畫,正前站著一位漂亮公主,旁邊跪著一個又小又醜的男人;畫的兩邊寫著兩行字,一行是:「美麗公主王子的美人呀!」另一行是:「王子呀王子,您可真有福呀!」

爸爸看後哭笑不得,一個不到八歲的孩子畫出、寫出這樣的東西,實在不是好事。晚上爸爸問她為什麼,她把腦袋一歪說:「不好玩嗎?」

由此爸爸想限制泓泓,不准她再看那種片子。泓泓不聽,並且發怒地朝爸爸扔髮卡,差一點打到爸爸眼睛上。這一來爸爸火了,上前狠狠地揍了她一巴掌。這一巴掌確是打得重了,爸爸的手也痛了好一會兒。泓泓放聲大哭。爸爸沒了辦法,只得又是解釋又是道歉。因為爸爸與泓泓有過約定:誰也不準記恨誰。家中只有父女兩人,如果記恨,那日子還怎麼過呢?

但限定什麼電視可以看什麼電視不可以看,實在是太難了,爸爸生過一陣氣之後,也只得做罷了事。

118

為了讓泓泓得到多方面的培養和鍛鍊,鋼琴停學後不久,爸爸就給她報了婦兒宮的舞蹈班。媽媽小時候就愛好跳舞,並且考過文工團的舞蹈隊。泓泓對學跳舞也蠻有興趣,第一次穿上舞蹈服、舞蹈鞋,爸爸和剛從榮成老家來的秀麗姐姐一誇,把她的情緒一下子就提起來了。的確,論身材論氣質,泓泓雖然說不上是天生跳舞的材料,但也確是很像那麼一回事兒的樣子。

舞蹈班的是老師是省歌舞劇團的專業演員,因為孩子們都是初學,一切都是從頭開始,從基礎開始。時間安排在禮拜六上午,每次兩個小時。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泓泓就可以做劈岔和不少舞蹈動作了。為了留下資料,爸爸兩次帶著攝像機到班裡去泓泓錄相。攝像機屬於高檔產品,一般家庭很少見到,爸爸錄相時老師和小朋友們都很希罕。老師問明爸爸是泓泓的家長,隨即說:「誰是泓泓?請舉一下手。」泓泓把手舉起後,惹來一片羨慕的目光。老師說:「好,大家都看到了,家長對你們學舞蹈非常關心,你們一定得學好才行。」

舞蹈學過一段,泓泓無形中有了不少變化,連走路也變得越發輕盈和精神了。爸爸並不指望泓泓在舞蹈上會有多大造就,但從提高孩子的素質、充實孩子的生活上說,學習舞蹈肯定會大有裨益。相信爸爸的心願不會落空。

119

禮拜六上午學習舞蹈回來,下午沒事泓泓就只管玩起來。好象為著什麼事爸爸說了她幾句,她不高興,就進到裡屋,衝著爸爸嚷起來:「兔子不好,兔子光是吃青草!」

爸爸是屬兔的,當然知道她是借題發揮。便說:「小羊好嗎?小羊不是也吃青草嗎?」

泓泓說:「兔子壞,兔子光是啃石頭。」

爸爸說:「小羊壞,小羊光是啃鐵蛋。」

泓泓說:「啃鐵蛋也比啃石頭好啊!石頭又臭又硬!」

爸爸說:「啃石頭也比啃鐵蛋好啊!鐵蛋又酸又苦!」

泓泓說:「又酸又苦也比又臭又硬強吧?」

爸爸說:「那臭,風一吹就沒了;那酸和苦,風吹得走嗎?」

泓泓說:「風吹走也是臭,臭一千零二百里。」

爸爸說:「臭三千里也臭不著自己,那酸和苦可非得你自己吃才行吧!」

泓泓和爸爸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著嘴仗,直打得秀麗姐姐在旁邊笑成一團。

120

泓泓想媽媽很少表露,更從來都沒哭鬧過一次。爸爸多次暗自慶幸:如果女兒象別的孩子那樣,整天哭著鬧著要媽媽,家裡的日子就難過了。

但泓泓決不是不想媽媽,那次禮拜天大姨來,爸爸把用錄相翻成的vcd放給大姨看,爸爸與大姨邊看邊發著議論,沒想被在隔屋玩的泓泓聽見了,對秀麗姐姐說:「現在我才知道我媽媽死了。」

晚上泓泓對爸爸說:「爸爸,我媽媽是不是死了?」

爸爸說:「這是誰說的?」

泓泓說:「今天大姨說的。」

爸爸說:「不是告訴過你媽媽睡覺了,等你長大了就醒過來了嗎?」

過了兩天,一次泓泓從姥姥家回來,爸爸發現她的童話書裡夾著兩張紙片,每張上面寫的都是「媽媽」兩個字。那使爸爸受到了震撼,知道女兒心裡是多麼地想媽媽了。那晚爸爸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半夜起來給姥姥打了一通電話,又辦了點別的事情,才好歹平靜下來。從那,爸爸更知道了女兒心裡的痛苦。原本爸爸抱定的一個信念是,如果因為找女朋友委屈了孩子,寧可一輩子不找。這一來更堅定了這個信念:孩子太可憐了,無論如何不能委屈了孩子。

7月1號晚上,爸爸看新聞聯播時泓泓不讓爸爸看。爸爸說今天有重要新聞,便只管看起來。沒想泓泓坐到地上大哭起來,哭過一會兒又跑到隔壁屋裡寫起了什麼。爸爸看了一會兒有點擔心,也到隔壁屋裡,泓泓立刻把寫好的東西撕掉了。

爸爸知道這是不讓看的意思,便說:「你寫,爸爸不看行吧?」

泓泓關上門又寫起來,好一會兒寫完了,並且用一個大信封封起來送到了爸爸面前。爸爸見信封上有「明天看」三個字,說:「好,我今晚上不看。」

吃飯時泓泓讓爸爸給她念起一本笑話書,不一會兒情緒好多了。泓泓就對爸爸說:「那封信就算了吧,不要看了。」

爸爸說:「好,我不看。」

泓泓睡覺後爸爸開啟信,只見上面寫著:「爸爸您的是(事)我都知道了,您不要不說。媽媽是不是已去了天室(堂)您說吧。這是大怡(姨)在tan(談)說的時候,無yi(意)說的。我知道你是不會說的,可我還是會想她的。(泓泓99年7月2日)」

這是泓泓第一次給爸爸寫信,爸爸看後認識到泓泓已經大了,關於媽媽的事兒的確不能再隱瞞下去了。第二天中午睡覺起來,爸爸便主動問泓泓說:「寫信的事兒還要不要爸爸給你說了?」

泓泓說:「反正大姨已經說露了。」

爸爸還要說,泓泓趕緊攔住說:「不要了,不要了。」

爸爸說:「大人不是故意瞞你,是因為你太小。你只要記住有爸爸在,一定會把你培養成一個有出息的人就行了,懂嗎?」

泓泓聽話地點了點頭。

爸爸說:「你想媽媽,爸爸也想媽媽懂嗎?」

泓泓又點了點頭。

爸爸說:「等過一段時間,爸爸找一位阿姨來跟咱們一起生活好嗎?」

泓泓說:「不。」

爸爸說:「那爸爸要把你養大和培養成人,總得有個人幫忙啊。你媽媽又幫不上。」

泓泓這才不吭聲了。媽媽的事泓泓心裡其實是明白的,只是還抱有幻想和不願意點破罷了。

121

爸爸要找女朋友,泓泓最初是反對的,經過幾次說服和交流算是不反對了。經人介紹,張××、陳××先後到家裡來過。張××沒有給泓泓留下印象。陳××來時,一是沒給泓泓帶禮物,二是爸爸陪著出去逛了一次商場,就把泓泓給惹惱了。

那晚,爸爸讓泓泓去山上玩,泓泓先是不肯,質問說:「你們兩個出去幹什麼?是不是談戀愛啊?」

爸爸一番勸說她才下了樓,下了樓也還是彆扭,但上山後玩得還算高興。

晚上睡覺時爸爸問陳阿姨長得漂亮不漂亮,泓泓說:「不漂亮。」

爸爸說:「怎麼了呢?」

泓泓說:「臉上有青春豆。還有就是臉太長了,要是短一點就好了。」

陳××走後,爸爸又給泓泓談起這件事,泓泓說:「爸爸,你給我找一個漂亮的。不漂亮的我可不要!」

不久,外地一位阿姨寄來照片,爸爸拿給泓泓看,說:「這個阿姨比那個陳阿姨漂亮不漂亮?」

泓泓說:「漂亮。比陳阿姨漂亮三十倍!」

由此,泓泓成了爸爸找女朋友的顧問,每次有人介紹,爸爸總得讓她先看看照片才行。

122

泓泓八歲了,一天放學回來告訴爸爸說,放學路上,她和幾個女生與一夥男生吵架了。

爸爸問:「吵的什麼呢?」

泓泓說:「他們罵我們是母豬我們罵他們是公豬,他們罵我們是母象我們罵他們是公象,他們說男尊女卑我們說女尊男卑。他們問我們為什麼?我們說那個男的回家都得叫一聲娘吧?」

爸爸聽了大笑,問泓泓說:「那個女的回家不是也得叫一聲爸嗎?」

泓泓說:「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二十一世紀女的越來越少,男的好多都找不到物件啦!」

爸爸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泓泓說:「原先我媽給我一份報紙,我從那上面看見的。」

爸爸說:「那也不能成女尊男卑吧?」

泓泓說:「是他們先說的,他們先說男尊女卑的。」

爸爸說:「好,回答得好!不管什麼時候,歧視女生都是不對的!」

泓泓說:「我就知道爸爸支援我!」

123

自上學開始,一連兩個學期泓泓都是「三好學生」,但「三好學生標兵」卻一個也沒有拿回。那一是評得少,全班不過四五個名額,二是泓泓有許多小毛病,特別是學習成績一直不理想。第二個學年開始後,爸爸要求泓泓改掉壞毛病,爭取把「三好學生標兵」拿回來。但開學不久,一次爸爸偶爾發現泓泓的作業本上老師連批了兩個「作業不認真」和「不及格」,一問才知道是她和海雲姐姐合著夥兒地不讓爸爸知道。爸爸很嚴肅地告訴泓泓說:以後作業爸爸每天都要看,好了爸爸可以不看,不好的特別是得了不及格的,爸爸非看不可。從那以後,爸爸開始每天檢查她的作業,但她粗心的毛病總也改不了,不少非常容易的題都要搞錯。一次爸爸忍無可忍,狠狠地打了她幾巴掌;她好了幾天,可幾天後又不行了,又被爸爸打了一次。

泓泓並不記仇,打過也就過去了,爸爸卻看出單靠打不行,關鍵是怎樣才能調動起她的學習自覺性。一次家長會上,老師表揚泓泓作業有進步,一連得了幾個「作業認真」和「優秀」的批語,回家後爸爸對泓泓說:「如果你能連得十個‘作業認真’和‘優秀’的批語,爸爸就獎勵你十塊錢。」

十塊錢並不是一個小數,可以買不少好吃好玩的東西。

泓泓說:「真的呀?」

爸爸說:「那當然了,爸爸說話算數。」

泓泓立刻答應下來,並且一連幾天拿回的都是「作業認真」和「優秀」的批語。但到第八天時她忽然緊張起來,對爸爸說:「我好害怕耶。」

爸爸說:「怕什麼呢?怕十塊錢得不到是吧?」

泓泓說:「好不容易得了八個優秀,要是……你就不給錢了吧?」

爸爸說:「那當然了。不過你能連續八天做好,就一定能夠連續十天做好;只要沉下心,肯定沒問題。」

到第十天時,泓泓果然又拿回了一個「作業認真」和「優秀」的評語。

泓泓說:「爸爸,你得發獎了吧?」

爸爸說:「行,發。」

爸爸拿出十塊錢,舉到半天空裡讓泓泓夠,泓泓夠了幾次沒夠到,便趁爸爸不注意時一把奪了過去,說:「你拿來吧!該你什麼事兒啊!」

爸爸說:「好你個小東西!」追著打了泓泓一個屁股才算罷了。

泓泓七歲時還不知道要錢,有時給她一塊錢還要趕快還給爸爸說:「爸爸,我不要錢。」可到了今年尤其過了八歲生日之後,就懂得要錢了。那天爸爸從辦公室拿回一張新版百元大票,她說我要了,就藏進小包包裡了。爸爸為了不讓她養成壞習慣,追著、逼著硬是要了回來。

孩子不懂事,大人總說孩子太小,盼著快點長大;可孩子一長大一懂事,就難免心生私念,要錢要東西了;真不知道這是一個應該高興還是一個不應該高興的變化呢。

124

泓泓自二年級學了反義詞,回家後便經常以反義詞作為說話的本錢。如那次中午,爸爸從外邊買了一條煎好的鹹刀魚和幾個烙好的小玉米餅子,泓泓一看,立刻沒命地吃起來;吃著嘴裡還嘟嚷著:「太不好吃啦的反義詞!」

有時說起話來也故意先說反話,然後再加上一個「反義詞」。如把「同意」說成「不同意的反義詞」,把「快點走」說成是「慢點走的反義詞」,把「我今天去大明湖玩」說成是「我今天不去大明湖玩的反義詞」,等等等等。有時與爸爸或者海雲姐姐、劉芃辯起理來,泓泓可以同時使用好幾個「反義詞」或「反義詞的反義詞」之類的話。但說過,仔細想一想,意思基本上都是對了的。

這樣,「反義詞」便成了泓泓與爸爸、海雲姐姐對話的常用語,一段時間之後,爸爸和海雲姐姐也經常把「反義詞」三個字掛到嘴邊上。

125

星期天,爸爸把用攝相機錄下的一些資料翻錄到錄相帶上,其中有一段是x阿姨來時錄的。爸爸問:「x阿姨漂亮不漂亮?」

泓泓說:「漂亮。」

爸爸又問:「咱們把x阿姨請來,一起生活好不好?」

泓泓說:「好哇!」說過卻又加上一句說:「劉玉民可真討女士的歡心哪!」

爸爸和海雲姐姐都被逗笑了。

爸爸說:「你是不是女士?爸爸討不討你的歡心哪?」

泓泓說:「我還沒有長大,女士是大人!」

126

泓泓八歲又八個月,算是大孩子了。

泓泓在學校報了業餘美術班,一次美術課上,老師把泓泓的畫在全班同學面前做了展示,這一來泓泓對美術課的信心和積極性有如潮湧。

那次放學回家,泓泓對爸爸說:「爸爸,我們要在全國出大名啦!」

爸爸聽了一樂,問:「怎麼個出大名啊?」

泓泓說:「老師今天讓我們參加全國兒童美術比賽。」

爸爸說:「好啊。不過全國比賽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畫不好那可是才行。」

泓泓拿出一幅據說是受到老師肯定的草圖,草圖上標著「科學樹」三個字,畫的是一棵高高的、大大的、枝繁葉茂的老樹,老樹上結的不是桃子、杏子、李子,而是衣服、玩具、鋼琴、電話、蝴蝶等等。

「嗯,不錯,有點科學幻想的味道。」爸爸說:「不過,既然是科學幻想就不能只結衣服、玩具這些東西,最好把火箭、飛船、電腦、導彈也結上才對。」

第二天,泓泓把爸爸的建議告訴了老師,得到老師認可後對草圖進行了修改,把不少高科技的東西都「結」到了樹上。

爸爸說:「行,有咱們泓泓這棵樹,現代化就不用愁了。」

草圖改完不一會兒劉芃打來電話,兩人聊起參加全國少兒美術比賽的事兒。

泓泓說:「你要是也想在全國出大名就畫一幅唄。不過在全國出大名也沒什麼意思,不就是作作報告和上上報紙電視什麼的嗎?」

爸爸在一旁聽著,禁不住一陣哈哈大笑。爸爸得了茅盾文學獎之後,報上電視上時常發一些文章或專訪,爸爸為了激勵她經常讓她看,沒想她卻說出這樣的話。

爸爸說:「就你現在這水平還想在全國出大名?還在全國出大名沒有多大意思?」

泓泓說:「劉芃說她在報上看見你的照片了。我跟她說,誰想在全國出大名就儘管出唄!」

爸爸一陣啞然,隨之告訴泓泓說想出名或者成功是好的,但必須經過艱辛的努力,付出比常人多得多的汗水才行。泓泓卻並不認真聽,只管給「科學樹」上起顏色來了。

晚上,爸爸想起泓泓的話禁不住又笑出了聲兒:泓泓把什麼都看得那樣簡單,而這正是需要大人提醒和引導的地方啊!

附記:這是作者記述女兒成長的日記的部分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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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動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