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輯 生命之虹

星條旗為誰而降

從洛杉磯到紐約,空中飛行用去了三個多小時,加上兩地還有三個小時的時差,因此,上飛機時豔陽高照赤日朗朗,下飛機時已是華燈四放,一片夜的輝煌了。這倒使我們有幸飽覽了這個當今世界第一大都會的夜景。那夜景是如此恢宏壯麗,使我們——中國作家訪問團的朋友們,很是驚詫讚歎了一番。

到紐約,自由島是一定要去的。按照美國朋友的說法,哪怕你在紐約待的時間再長、掙的錢再多,只要不去自由島也只能算是虛於此行。那意思大約跟到了埃及不去金字塔、到了北京不去長城差不了多少。關山阻隔大海汪洋,紐約並不是可以朝思夕至的地方,我們自然不願白跑一趟;於是,第二天一早便來到移民門外,登上了開往自由島的遊船。

自由島是赫德森河入海口的一片綠洲,四面碧水滔滔,中間不過兩個足球場大的地面。舉世聞名的自由女神,就高舉火炬,屹立在島的一邊。

從碼頭上來,迤邐前行,彝族詩人吉狄馬加忽然發現島上那面飄揚著的星條旗,正處在下半旗的位置上。下半旗,那可不是一件尋常小事,在我們的經驗和知識中,那是隻有國家元首、政府首腦,或者舉足輕重的政界領袖逝世才可以出現的。可我們來到美國半月有餘,似乎並沒有聽說發生了這樣的不幸。

會不會是金日成?那時,報紙電視上剛剛報道過金日成逝世的訊息。

這怎麼可能呢?一個朝鮮領袖逝世美國哪兒就會下的半旗?何況雙方是人所皆知的對頭。

那麼會是為的誰呢?

好在我們都是「洋人」,對於人家國內的事知之不多也不想知得太多,議論猜測過一陣也就丟開了。沒想第二天來到華盛頓,站在華盛頓火車站前的廣場上時,面對的是又一面降了半杆的星條旗。疑問被又一次提起來了。中國作協外聯部的鈕先生,當即攔住幾位美國朋友請教起來;被告知的結果是:美國西部剛剛發生了一場森林大火,有十四個人在火災中犧牲了,星條旗是特意為他們下降的。

答案出乎料想。國旗,那是一個國家和民族的象徵,降半旗所表達的,無疑就是國家和民族的哀悼了,那為的竟然是十四個在火災中犧牲的普通百姓!而在中國,哪怕你貢獻再大、死得再壯烈,哪怕你是劉胡蘭、雷鋒,哪怕你是部長、司令員、省委書記,只要你夠不上那個特定的規格,也是休想「享受」那個降半旗的「待遇」的呢。

厲害!

不得了!

這才真是……

激情無形中在我們心中湧動。巴司前行,及至來到華盛頓紀念碑,眼看著代表全美五十個州的五十面星條旗,一齊在半杆上招展,連一向難得流露內心情感的老作家浩然,眼睛裡也燃起了一團火花。

美國建國迄今不過二百一十幾年,比起我們的一個滿清王朝也還要短出不少,然而從我們踏上美國土地的那一時起,耳邊就彷彿迴響著一曲曲英雄的樂章:從早期的印第安人到哥倫布的聖瑪麗亞號帆船,從單槍匹馬出沒于山野的牛仔到震驚世界的獨立戰爭、海灣戰爭,從大名鼎鼎的戰時總統到名噪一時的拳王、超級球星,無不留下了閃光的足跡。首都華盛頓正是源自於國父喬治.華盛頓的名字,早已是人所皆知的事了。作為「戰爭中第一人,和平中第一人,國人心中第一人」,華盛頓早已融進了美利堅的每一寸土地。幼年時的華盛頓,用父親送給的生日禮物——一柄小斧頭,砍死了父親珍愛的櫻桃樹,並且坦誠相告和受到父親擁抱的故事,也早已家喻戶曉,成為「美國神話」的一部分。傑斐遜紀念堂、林肯紀念堂,每天領受著數不清的懷念和敬仰。越戰紀念碑和正義之劍前人來熙往四時不絕。因為水門醜聞被迫下野的前總統尼克松逝世時,也被冠以「和平總統」,僅洛杉磯一地前往送葬的群眾就有五十多萬,紀念和宣揚尼克松業績的尼克松圖書館前,國旗高揚、遊人如織……

美國是一個高度發達的福利社會,享樂主義可謂塵囂甚上。洋房汽車、夜總會搖滾樂、賭場紅燈區比比皆是,嬉皮士、同性戀者、流浪漢、艾滋病患者時常可見。然而英雄主義並沒有因此泯滅,美利堅合眾國的上空,分明激盪著一股昂揚豪邁的旋律。為著十四名森林大火的犧牲者而在全國下半旗致哀,實在是一件再有力不過的證明。

我們不總是說我們是人民的國家,人民在我們國家中的地位是至高無上的?我們不總是說要建設精神文明,進行廣泛深入的愛國主義、英雄主義教育?什麼時候,我們的五星紅旗也能夠為我們的劉胡蘭、雷鋒,為我們的殉難者和救火英雄、抗災英雄降下半杆來呢?

附記:此文發表十三年後汶川大地震發生,按照國務院的決定,2008年5月19日全國舉行了哀悼日。其時為著地震中犧牲的數萬百姓和英烈,千萬面五星紅旗一齊降下半旗,數不盡的汽車、火車、艦船的笛號和防空警報聲響徹城市和鄉村。其情其景令人唏噓感奮,幾欲不勝。

穿越生死線

紐約與新澤西州一河相隔。河是赫德森河,水深流寬,足有上千米的樣子。河下有一條公路隧道,兩岸來往十分方便。因此,我們的目的地是紐約,落腳的希爾頓飯店卻在新澤西州。

巴士第一次進入河底隧道時,導遊小組提醒說:「大家注意,前面就是生死線了。」那名字立時引起了注意。紐約的治安狀況我們已先有耳聞,前面想必就是一個危險地段了。一種緊張感不由地瀰漫開來。及至得知那「生死線」不過是隧道中兩州分界的一個標誌,名字的得來僅僅是由於紐約州早已廢除了死刑而新澤西州則與之相反,一個在新澤西州要被送上斷頭臺的罪犯,在紐約州則可保性命無虞時,又不覺哄起了一片笑聲。

同一片國土上的兩個毗鄰而居的城市出現這種情形,這在中國乃至於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是不可想象的,但美國是聯邦制國家,各州都有立法權,紐約和新澤西各有自己的一套也就另當別論了。問題的關鍵倒是在於,殺人嘗命、不赦之罪理應有不赦之法,聞名遐邇的紐約州怎麼會出現這樣一部法律呢?

我向導遊小組請教,導遊小組婉爾一笑說:「這就是美國了。」

美國?美國為什麼……

導遊小組說:「這樣做也是很有理由的呢:罪犯不講人權、人道你不能也不講啊!有人犯罪,關起來不就得了?」

這算是什麼理由?人權、人道單單就扯到罪犯身上了?蹲監獄就真的代替得了死刑?

這一次導遊小姐沒有回答,直到巴司駛過一段漫長的高速公路,從一座大型立交橋下穿過時,才把手一指說:「你們知道美國的監獄是什麼樣子嗎?呶!」

前方出現的是一座不下十幾層的大廈,除了窗戶小了點兒,與別的大廈並沒有什麼不同。導遊小組告訴說,那就是紐約的監獄,監獄裡設施齊全,條件相當不錯,犯人除了沒有隨便外出的自由,一切都跟在自己家裡差不去多少;許多血債累累、罪大惡極的傢伙被捕之後,照樣在裡面過著衣食飽暖、遊哉悠哉的生活。

有一個廢除死刑的法律在那兒墊著底兒,再有這樣一個舒舒服服的監獄等在前邊,也就難怪紐約的犯罪分子有恃無恐,新澤西州和許多地方的罪犯都要把眼睛盯到紐約來了。

然而還有槍枝。「個人擁有武器和追求幸福的自由權利的神聖不可侵犯」,是早在二百多年前就寫入《人權法案》中的。《人權法案》與《獨立宣言》、《憲法》並稱為美國的根本大法,《人權法案》中規定了的事自然不是隨便可以改動的,個人擁有槍枝由此也就成了美國社會的普遍現象。據統計,美國個人擁有的槍枝為兩億兩千萬支左右,幾乎達到了人均一支的水平。

槍枝、監獄、廢除死刑,三者合而為一,紐約的犯罪率高居全國前列,被國際旅遊組織列為十大危險旅遊區,也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在唐人街,意外地,我們得到了一次領略的機會。

為了讓我們吃上合口的早餐,到達紐約的第二天清晨,導遊小姐把我們送到了唐人街。遠離祖國,大家對唐人街原本有著說不盡的親情,紐約的唐人街又聞名遐邇,一路上大家全是興高采烈的樣子。可等目的地到達,巴司向那兒一停,一個個全愣了神兒:街道破舊,地上垃圾堆積、汙穢不堪不說,沿街的牆壁上一律被人用墨汁、油漆塗抹得烏七八糟、慘不忍睹,那情景比起二十幾年中國的「文革」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導遊小姐告訴說,那是一夥墨西哥小流氓的傑作,儘管警察和市政當局明令禁止並且採取過許多嚴厲措施,也還是絲毫不起作用。

「這一帶的罪犯厲害得很!殺了人,經常是一鬨而散就拉倒了,警察一點辦法都沒有。」

身臨其境,又經導遊小姐這樣一介紹,大家滿肚子的熱氣一下子全涼了。下車後,只好互相照應著,集體進到一家餐館吃了飯,又集體回到巴司上。中午,據說是為了方便大家買東西,巴司再次開進唐人街。這時的唐人街比起早晨來熱鬧多了,街道兩邊幾十上百家店鋪一齊招徠著顧客,街上人來熙往跟個大集市差不去多少。這一次因為有的要去買東西有的要去吃飯,大家自發地分成了幾個小組。我與兩位女士——著名報告文學作家李玲修、翻譯汪小姐約好要去吃飯。可穿過人群,走出不過三五十米的樣子兩位女士便停下了,說是寧可餓著肚子不吃那個飯,也要回到巴司上去:街道兩旁站著不少遊手好閒的黑人,兩人衣著鮮豔,又把僅有的一點外匯帶在身上,擔心會遭到搶劫或者襲擊。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紐約的唐人街,竟然到了讓遊人連頓飯也不敢去吃的地步,真是要多荒唐有多荒唐!然而身為男子漢的我,也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兩位女士受委屈去了。

搶劫和襲擊總算沒有發生,可兩個小時過去,大家重新回到巴司上時,著名作家從維熙、趙大年的二百多美元已經落進了幾位黑人青年的腰包,一向大大咧咧的我,也花二百美元,買下了一部連影兒也留不下一張的「高階照相機」。

這也太不象話啦!簡直是!簡直是……

導遊小姐卻若無其事地說,在紐約,唐人街並不是最糟的,類似的地方還多得是。

一次親身經歷,使大家對紐約的混亂、紐約的犯罪有了深切體會,再次途經生死線時,已經沒有誰笑得起來了。大家不約而同地想起的倒是那句引起了不少爭議的名言:「紐約是天堂,紐約是地獄」。人權、人道的確是應當維護和倡導的,但又怎麼可以濫用和失去限制呢?濫用和失去了限制的人權、人道,帶給人們的會是什麼樣的結果呢?

所幸的是在我寫這篇文章時,大洋彼岸終於傳來了紐約州議會決定恢復死刑的訊息。但願有一天,我們能夠看到一個更加美好的紐約。

春風秀

早就該給春風「秀」上一把了。置身於這樣一個繽紛斑爛的年代,「秀」已成了一種時尚,「秀一把」也早已成了不少人,尤其是有頭有臉的人們的一種本能。春風為什麼不可以也「秀」上一把呢?

這自然是我的自言自語,與春風無關。春風依舊默默地、一如既往地、一刻不停地吹拂著,從過去吹到現在,從天空吹到地上,從江河吹到原野,從荊棘叢中、蘆葦梢頭吹到芸芸眾生、佛祖神靈。

最初的念頭起自於三年前。那是冬天最冷的時節。濟南冬天的冷原本擺不上臺面,但因為那幾天下了一場雪,北風特別硬,裹著棉衣穿著棉鞋,也還是覺出了蕭殺和顫慄。從算不上高的山頂下來,走過一片草地時我無意中蹭了幾腳,竟然發現枯乾的草根下正在透出幾縷新綠;那柔弱如絲,不仔細壓根兒看不出來,頭頂上還頂著一層浮土和枯葉,卻分明在暗暗地積聚力量。我一怔,這才意識到春風已經來了,滲進泥土和生命之中去了。接下每次從山上下來,我總要到草地看上幾眼。如此不過二十幾天,便眼見著那新綠冒出地面,漸而伸張擴充套件,以至於染綠了整個草地和山坡、樹林、天空。

有感於自然界的鉅變,有感於生命的化育和勃發,有感於春風的溫暖、溫柔和難以覺察的持續、堅韌,一股敬仰之情悠然而生。幾天後,一首標之以「春風」的詩便出現了:

雪壓冰封破隙來,

如絲若縷潛入懷。

落木無聲生新綠,

寒山有意萌青苔。

日出日歸柔情現,

月盈月虧山河改。

世間若論巨無霸,

浪漫春風不需猜。

詩說不上好,但意思是再明白不過的。我拿給女兒看,女兒指著最後兩句說:「你要告訴別人的不就是這嗎?」

的確,的確!古往今來,讚頌春風的詩天知道多少,而感動於我和為我所特別看重的,卻是春風化育生命、改造世界的力量和方式:沒有狂燥,沒有暴虐,沒有欺騙,沒有驚心動魄,有的只是溫暖、溫柔——一點聲息沒有的、輕雲淡水般的溫暖和溫柔;與之相比,那些冰雪、雷電、山崩、海嘯……都實在不值一提。

第二年的春天也即2006年的春天開始不久,我便來到遠隔千山萬水的匈牙利。因為與俄羅斯同處高緯度地區,途經俄羅斯時從飛機上又親眼看到了西伯利亞冰原的荒涼與恐怖,我對匈牙利的春天原本不抱什麼幻想。然而,當汽車拉著我們——中國作家訪問團的幾位同事——在布達佩斯街頭兜過幾圈,沿著藍色的多瑙河一路前行時,我看到了一樹樹如花似染的新綠,一叢叢盛開的三角梅,和一眼望不到邊際的金黃如染的菜花。那一刻,我說不盡的感嘆,感嘆春風是如此得寬厚博大、無私慷慨:她沒有遺忘這片土地,正像沒有遺忘任何一片孕育著生命和希望的土地一樣。

在度過布達佩斯的第一個夜晚之後,一首「新綠」誕生了:

輕煙四月上樹梢,

新綠更比桃花妖。

才道中州人心暖,

更嘆東歐春風巧。

那詩,尤其「春風巧」三字,受到同行的詩人李琦、小說家陳世旭以及陪同的華人作家張執任等人的讚賞。但我自覺意猶未盡,幾天後從旅遊聖地巴拉頓湖返回布達佩斯時,又寫下了一首「蒂赫尼島」:

北風遁,南風鬧,

一日改盡蒂赫尼島。

紅波湧,綠波潮,

白帆灰樓染碧濤。

只道仙境人間無,

哪知春風信手描。

一句「只道仙境人間無,哪知春風信手描」,道出了我對春風和生命的敬仰。那使我怡然自得,幾次揮毫著墨,寫成書法條幅饋贈於朋友和同事。

時間走到今年,當又一個妙曼動人的季節到來時,我卻遭遇了一場人生劫難。那劫難說不上痛徹入骨卻也讓人心寒如冰。在飽受了自私、冷漠、暴虐、威脅帶來的苦痛之後,我越發感受到了春風的珍貴:誰說只有自然界需要春風的化育和滋潤啊,人類社會和千千萬萬個家庭、千千萬萬個人心,不是同樣需要春風的化育和滋潤嗎!一切冷酷和惡行,都終將走向反面,只有春風般的溫暖、溫柔和持續、耐心、堅韌,才是催生善良、哺育幸福的沃土甘露,才是維繫社會和諧、家庭美滿、人生幸福的金絲帶啊!

也就在這時,傳來了一所以詩歌教育為特色的學校要我為之題寫幾句詩的訊息,一首《莫道》,便跳著、歌著出現到我的筆下:

莫道春風不值錢,

賣與桃花火滿天。

莫道桃花不入流,

一日香滿冰雪洲。

我把詩送到女兒面前,女兒燦然一笑說:「嗯,這一首嗎,有點意思。」於是幾天後,一張四尺詩幅赫然地出現在幾千名中小學生面前,並且贏得了雷鳴般的掌聲。

為人作秀、逢場作秀,從來都不是一件值得讚賞的事兒。然而春風的「秀」卻源自於天地人心,造化於生命萬物,我唯願她永遠地「秀」下去,一直「秀」到永遠。

第三名成員

有朋自遠方來,經常要問起家中人丁方面的情況,我每每總是回答:兩口半,一個老婆一個咪咪。朋友或有所悟或生稀奇,我卻不肯再多一言,直到延客入門時再介紹一句,朋友們才會不約而同地啞然失笑:原來是這麼個兩口半哪!

怕是不需細說了——那「半」,那咪咪,竟是一隻小貓。

咪咪之進入家庭成員序列,決不是我的異想天開,也決不是某種「新潮流」流行的結果。咪咪,那個乖巧漂亮的小傢伙,完全是靠著自己的靈性和魅力走上那個名位的;「半」,對於他實在要算是很不公平的呢。

大約是一九八九年春的事兒。葡萄柔韌的藤蔓剛剛爬上屋簷,石榴如火的花兒剛剛展露華姿,我們也剛剛從如籠的舊居遷進算不上寬綽卻還說得過去的新所。那次送岳母去香港探親,得知還有一隻新入籍的小貓無人照管時,我隨口說了一句:「先交給我們吧。」咪咪就進了家門。我與貓氏家族向無糾葛,說不上厭惡但也決無喜歡可言,完全是替人解難、臨時應付應付的意思。

那時咪咪不足四個月,乖巧倒也乖巧,只是頑皮淘氣得讓人難以忍受。進門第一天,屋裡屋外就讓她巡視了個夠,床角和沙發角就被她抓了個不亦樂乎。為了制止這種破壞性行為,我不得不放下書和筆,或追逐喝斥或大打出手。但咪咪並不在意,你越是嚴厲逼迫她越是上勁兒地翻滾騰躍,把床單、沙發全當了玩具。你被逼得急了、兇了,她卻一個勁跳緊接著一個縮身,鑽到沙發後面去了;當你稍稍平靜,剛剛拿起書或筆,她那裡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動作。開始只是生氣,鬥過幾個會合,不知不覺倒被她逗樂了:那傢伙機靈敏捷得驚人,動作優美驕健得驚人,或如燕之翔翔,或如豹之躍躍,或如虎之睽睽,把個原本平靜如水的家攪得波飛浪卷。一天下來,氣盡管還是氣,一種無形的愉悅之情卻打動了我的心。我和妻子都是幾近不惑之年的人,生活原本乏味,我又是一個長年伏案碼字的倒霉蛋,家中生靈火爆的時候實在太少;而那個「生靈火爆」,才是生活中最具魅力因而也最誘人的部分呢。我得承認,咪咪帶來了混亂也帶來了激情,這種生活的激情正是我神往已久的。

半月後,岳母從香港回來時被告知:咪咪已經在我們家落戶了。

從血統上說,咪咪屬於西班亞一族,比起當下走紅的波斯貓顯得不夠名貴,但無論外貌、氣質都不在波斯一族之下。就主調而言咪咪屬於白色,白之如雪,一塵不染;只嘴巴為棕色,如雪中一鷗;眼睛向上,一片潑墨似的黑色直達耳尖,在門楣處匯成一個偌武偌壯的川字;被川字擠到邊角的一縷棕色,只得迂迴到腦後爬上腦頂;白、黑、棕,白、黑、棕……組成極有規則,卻又隨形就勢變化多端;直到尾部才如江水匯流,倏爾混作一色;那變化甚至於在腿上、腳底也可以看到,使人很容易聯想起時裝模特兒們展示的多彩和流動。

但與漂亮的外表相比還有更動人心絃的,那就是她的溫順和柔情。每當單獨給她進食時,咪咪就會拿出全副本領,把腦袋和脖子在你腿上、腳上蹭個不休,嘴裡還要唱著,調門悠長而又曲婉。吃過飯,饑荒解除,咪咪則或坐於人前眯著眼讓你給她理鬍子,或爬到你腿上、肚子上伏臥小憩。這時你用手輕輕一撫,她立刻就會咕咕嚕嚕地念起「經」來,直唸到你不忍有分毫驚擾的舉動。及至我們開飯時又是另一番情景。因為家中只有兩個大人,也因為房子不理想沒有置辦傢俱,我們的飯多半是在一個沙發和一張木凳上吃的。每次只要木凳向那兒一擺,咪咪就會跳到我和妻子中間的沙發上一動不動地等——那裡後來竟然成了她的專席。我們不入席她難得擅動,我們一入席她就會喵喵個不停,把好東西不停地向自己嘴裡要。我們也嬌嗔她,把好東西爭著向她面前送。這養成了一個習慣,有時不滿足她的要求,她竟然伸著小爪向你手中去搶,而十有八九勝利總是在她一方。咪咪給寂寞的家庭帶來了說不盡的話題:咪咪今天跑到樓下去了,差一點被人家抱走;咪咪今天犯錯誤了,偷吃了一塊魚;咪咪今天曬了一上午太陽,飯都不肯吃;咪咪今天啃青苞米比吃魚片還歡心;咪咪……咪咪簡直成了家庭的中心,成了歡樂與苦惱的源頭。有時我和妻子吵嘴或分室而居,妻子搶咪咪我也搶咪咪,多數時候總是妻子搶了去;咪咪卻總能「一碗水端平」,這邊叫幾聲那邊叫幾聲,而這往往會成為我和妻子和解的緣由。咪咪之與我印象最深的還是一次出差歸來。那次我一走半月,回來剛走上二樓,她就從四層的樓梯口伸長著脖子,喵喵地叫起來,聲腔裡帶著說不盡的激動和歡悅。我滿心驚喜地上樓把她抱進懷中時,她竟探著脖子用鬍子和鼻子在我臉上做起了親吻狀。而據妻子說,我剛走那幾天,每逢吃飯睡覺她總要到門口去等,非要勸導安慰上一番才能消解;而這幾天她彷彿有了某種預感,即使睡覺中也時刻聽著門外的腳步;我的腳步隱隱約約從樓下傳來時,她就一躍而起衝到門外。我感嘆這真是一個奇蹟。人生天地,熙熙攘攘,至貴者一個情字而已;有情則千里一線、物我一體,無情則咫尺天涯、至親疏離。咪咪於我非同類也,但情之所繫,非我家庭成員者也誰?

大約是轉過夏天,咪咪忽然得了一場病,拉肚子,不吃不喝,魚片、海米送到嘴邊也懶得聞一聞。妻子很是緊張了幾天,我冒著三十七八度的高溫四處求醫,把一件襯衫溼了幾個精透。這引起了不少善意的譏嘲。岳母說:「狗是忠臣,貓是奸臣,說走就走了,你們倒是花的哪份心思!」我不以為然,回說:「我怎麼覺著咪咪不是奸臣?我們又不指望她養老嘛。」岳母見話不投機便懶得再說。其實忠臣奸臣只是老話,狗未必就是忠臣,貓未必就是奸臣,尤其後一句我是有足夠根據的。那是入戶不久,一次咪咪在樓道玩耍時被一位鄰居抱回家。那位鄰居有意把咪咪據為己有,我幾次登門都不肯認帳。誰知當鄰居家的女主人試圖與咪咪親熱時,卻遭到猛烈攻擊,手上胳膊上血跡斑斑,不得已只好把咪咪驅逐出境;為這,那個女鄰居每次見了咪咪都惟恐躲避不及。這樣過硬的「現實表現」不信,倒讓我去相信那個老掉了牙的古話不成?

與咪咪相處更是一種體驗,一種有著悠長意味的、特有的生活和生命的體驗。過去說歌謠是勞動人民生活中真情實感的自然流露,理論上沒有異議,感性上缺少體會。自從有了咪咪,自從第一次把咪咪抱在懷裡柔柔地撫摸,並且不由自主地念出「小咪咪咪咪小,咪咪是個小寶寶」,這句樸素得不能再樸素、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歌謠——能不能算是歌謠恐怕還成問題——就一直沒有中斷過。我幾次有意識地要把歌謠換上一支新的、色彩豐富一些的,卻怎麼也達不到目的。由此我明白了中國(或許還包括外國)民歌之產生,以及之所以往往十分簡單卻又千古不廢的真諦。

過去我們總把西方的「寵物熱」視為嘲笑物件,把那說成是資本主義腐朽沒落的象徵。從咪咪身上我知道,那實在是社會生活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結果,是人性的一種延伸,也是人類返樸歸真、尋找自我的一種極其合理自然的慾望和表現。

過去讀屠格涅夫的名著《木木》,不明白那樣一個並不深奧的故事,何以被視為反對奴隸制的宣言。從咪咪身上我知道了那隻名叫木木的狗,對於它的主人——又聾又啞的奴隸蓋拉新——的真正意義,明白了女主人迫使蓋拉新溺死木木是何等得殘忍和強暴,以及蓋拉新的命運悲劇的巨大的典型意義和力量所在。

過去……

這真是一段奇妙的經歷,一隻貓,一個咪咪,竟然教會了我閱讀歷史,閱讀人生,閱讀文學名著。還有誰能夠說,把咪咪視為家庭成員不妥當嗎?

咪咪也有缺點,那就是膽小。突出表現在求偶的態度上。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食色性也,咪咪也不例外。第一次叫春後,我從部隊幹休所「請」來一位波斯貓給她做男朋友。但她不停地只是嗚嗚地發威、發怒,人家稍一靠近,她掉頭就躥。後來又找了兩隻也沒成功。聽人說要一起長大的才行,便又要了一隻出生不久的小狸貓一起餵養。哪想這次更慘,那小狸貓玩兒似地動輒撲上就咬,一咬就是一口毛,把個咪咪咬得惶惶不可終日,又只好把小狸貓也打發了事。這樣,咪咪的「婚姻大事」一直被拖下來,並且成了我和妻子的一塊心病。

這期間家中發生了重大變故,先是妻子有了身孕,隨之我們的小女兒呱呱誕世。這件事對於我們非比尋常,但咪咪卻無形中處於一種尷尬地位。懷孕時為了避免可能對胎兒造成不良影響,我們一度把咪咪送到內弟家中代養。內弟一家也算盡心,但每次我去咪咪總有訴不完的冤屈和依戀。那次我說起咪咪有時在煤箱裡過夜,身上染得一片片黑,妻子好不傷心,於是也顧不上「影響」不「影響」了,把咪咪又接回家中。有人看不下去,說:乾脆把咪咪賣了吧,就憑你們這麼個寵愛法兒,保險能賣個好價錢。妻子很當真,說:甭想,一百塊錢也甭想。對方開玩笑:那好辦,再加一百不就得了。妻子說:二百也還是那句話。而二百塊錢,那時是買得下一隻母牛的呀。也有人建議把咪咪找個好人家送出去,我說這辦法可以,只是有一條,那家待咪咪只能比我們好不能比我們差,我們還要能經常去探望探望才行。這自然是誰也保證不了的,只能磨磨嘴皮子了事。大約是天性使然,我們的小女兒對咪咪同樣表現出難得的熱情:每每哭著,一看到咪咪就露出笑臉;稍微大一點,便試著伸出小手與咪咪親熱,我和妻子試圖阻攔,總要引起一陣「抗議」。如果不是後來咪咪猝然離去——我想,她是註定要同我們以及我們的小女兒相伴一起,走向生命的未來的。

幾度葡萄爬屋、榴花如火之後,一九九二年初夏降臨。其時我正住在一家賓館趕寫一部報告文學,因為作品較長,不是一蹶而就,中間我時常要回家去逗逗牙牙學語的小女兒和咪咪。那次正趕上妻子帶著小女兒回姥姥家去了,我和咪咪便好一陣親熱。坦白地說,自從小女兒誕世,咪咪雖然不能說受到多大冷落,但在家中的地位與往昔確乎不能相比,無論我和妻子都難能像過去那樣與她廝磨耳熱了。咪咪似乎也早已明白和接受了這種變化,與我們始終保持著一種既相對親密又相對獨立的關係。那天因為只有我們倆,因為陣雨方晴、太陽方煦,因為……我和咪咪彷彿都感到了機會難得,一個床上一個床前拉起呱來。我念一聲「小咪咪」,咪咪回一聲「喵」;我再念一聲「咪咪小」,咪咪再回一聲「喵」;我念一聲「咪咪是個小寶寶」,咪咪又回一聲「喵」。我的音腔語句或長或短或高或低,咪咪的那個「喵」也或長或短或高或低;「喵」著,眼睛還不時開張閉闔,顯示著不同的心緒情態。拉呱持續了不下半小時,我邊拉邊撫摸著。咪咪如水似綢柔軟無比,把我的心也軟了,軟成了水,軟成了綢。這種感覺超凡脫俗,使我彷彿進入一種天人合一、物我互化的境地。

我完全想象不出的是,從家中回到賓館的第二天,妻子便打來電話說是咪咪病了,要我回去想想辦法。我並沒有在意,自從那年病過,咪咪的身體一直很健康,間或有點小毛病也從沒鬧出什麼來。但我還是回家給她餵了藥,同時灌了鹽糖水和奶。指望她第二天病情好轉,結果並不如意,只好請教大夫又增加了新藥和藥量。這樣一直熬到第三天中午,發現咪咪口吐白沫、站也站不住時,我才恍然覺出不妙,連忙帶了咪咪去找韓老師。韓老師是氣功傳人,治療疑難病症和診斷病情很有一些絕招。我指望他能起死回生,但他看過卻搖著腦袋說是沒救了。我不信,問是什麼病,他說是吃了死老鼠。我更不信:咪咪溫順柔弱得什麼似的,哪兒吃得下死老鼠?就算是吃得下,她家門不出又哪兒來的死老鼠呢?可韓老師不屑爭辯,我儘管心有不甘卻知道壞了——對於韓老師的診斷能力我心中有數。果然沒過多一會兒,咪咪便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這怎麼可能呢?倘若早知道咪咪病得這樣重,早知道咪咪有生命之虞,即使花幾十幾百塊錢,即使住院做手術,我們也是不會含糊的;倘若咪咪再活二十年,只要她願意繼續與我們相伴,我們也是不會嫌棄她的;倘若……但我必須面對現實。我把咪咪裝進一個紙箱,像出門時一樣,帶著她穿過漫長的市區回到家中。咪咪是屬於我、妻子和我們的小女兒的,屬於這個家的;我們和這個家也是屬於咪咪的,我沒有權力把她隨便地或者潦草地埋葬掉。我找出她的小被小毛巾,找出她吃飯的碗和喝水的碟子,洗刷得乾乾淨淨,又從鍋爐房裡找來一把鐵鍬,便靜靜地等著妻子下班回來。

妻子也記掛著咪咪,但她顯然沒有料到事情的嚴重性,一聽咪咪死了,淚水立時便淹沒了眼眶。我並不阻止,直到她哭得差不多了才說:「行了,我們還是趁天沒黑給咪咪送葬吧。」我和妻子抬著紙箱,保姆抱著小女兒,全體一起向山上去。作為家庭成員,作為三年中朝夕相伴不知給了我們多少溫情和歡樂的小精靈,咪咪是理應受到這種禮遇的。

夏日傍晚的山籠著一層淡淡的陰涼,滿坡濃雲似的柏樹默默而立;天上是扯不盡的雲絮,樹上是趕不走的蟬鳴。沿著山路山坡,來到翠柏環繞的一塊平地——這裡便是咪咪的安息之地了。挖坑,鋪小被,安放遺體,蓋毛巾,填土……我揮汗如雨時妻子一直在哭,從悄悄落淚進而抽抽搭搭。我開始一直忍著,咪咪入土時終於忍不住了,於是淚水也不由自主地掛了滿腮滿臉。三年的時光不可謂長,但那正是我為事業奮鬥得最苦,生活上也最感孤寂落寞的時期,咪咪給予我的,是任何其他東西、其他時期所無法比擬的。

山地被重新填平時,我和妻子移來了幾叢野草山荊。我們和我們的小女兒,都記下了那塊綠蔭環繞的山地。我們惟願翠柏長綠,野草山荊長茂。一個滋潤了人生的靈物,也必定給青山帶去滋潤。那被滋潤著的青山,無疑是我靈魂棲寄的又一片錨地。

從山上回來,我攤開一張白紙,寫下了五個如飛的字:第三名成員。

生如胡楊

認識你是在去往深圳的火車上。那時我們從少林寺剛剛出來,正在向熱火朝天的南國行進。火車是那種老式蒸氣機的火車,車廂是那種坐在床上也要低著腦袋的老式車廂。站在狹窄的車廂過道里有人向我介紹了你,介紹了你的那句「黃河、長江,我兩行渾濁的眼淚」的詩句。此前其實並不陌生,在八一廣場對面的那幢老辦公樓裡,我多次看到一個孤傲瘦挺的身影,有人告訴說那就是著名詩人塞風。當代的詩人我知道得不多,但「著名」二字的涵義我卻是知道的,我心想把那兩個字加到這樣一個人身上,未免也太廉價了吧?可當我聽過了你的詩句,我一下就震撼了、信服了。我想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竟然會把中華民族的母親河說成是自己的眼淚?那不僅僅需要過人的膽識和才華,更需要過人的經歷和深沉哪!但我不想當面表達我的感受,反而激你說:「就憑這句詩,就可以再打你一次右派。」你說:「你小子極左。」接下卻罵起來,罵的全是你認定的極左分子和壞蛋,罵得賁脈怒張、口吐白沫。那是我第一次與你接觸。在此後的半月裡,我熟知了你的幾乎全部經歷,知道你曾經被剝奪自由長達二十多年,是幾年前才從街頭拉地排車的人群中走出來的。我為你的不幸扼腕嘆息,因為正是那不幸奪走了你的如錦年華。我又為你的不幸而撫掌慶賀,因為正是那不幸鑄就了你的人格、你的詩魂。記得當時你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另一句話是:「老子的胃裡至少吞下了兩鬥黃河的沙子。」一個筆尖醮著血淚的人,一個腸胃裡滾動著黃河沙子的人,寫出「黃河、長江,我兩行渾濁的眼淚」的詩句,就一點都不奇怪了。可那眼淚僅僅是你的嗎?經歷了漫長的挫折和災難,那眼淚又何嘗不是我們民族和人民的啊!

後來我到了新疆,看到了無邊的荒野和沙漠中的胡楊樹。他們三千年不死,三千年不倒,三千年不朽。他們枝幹如鐵、孤傲雄奇,視風沙雪暴如秋風過耳。站在落日映照的胡楊樹下,我想到了屈原和他的《離騷》、《天問》,也想到了你;想到了你的苦難,你的詩作。想到了你鐵骨錚錚的身影,甚至於想到你罵人時的粗野放肆、口吐白沫,講起黃色笑話時的壞笑和得意。我不知道黃河上有沒有胡楊樹,但我想詩壇上肯定有,人心裡肯定有,那就是你——我們的、濟南的詩人塞風了。

濟南自古就是詩國,從《卿雲歌》、《南風歌》到《小雅·大東》,從李清照、辛棄疾到張養浩,從「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到「濟南瀟灑似江南」。但那畢竟是古代,是歷史,而你讓我們覺出了新時代的壯麗和榮耀。

對比浮華塵囂你是孤清的,對比流行媚俗你是落伍的,對比香車寶馬美女豪宅你是貧窮的——為了出版詩作,你和夫人李楓幾乎拿出了全部所有。但正是這孤清、落伍、貧窮造就了你的疾惡如仇、大悲大喜、激情如火,使你遠離了庸俗、卑微、低下。而又正是因為如此,那些浮華的、媚俗的、耀眼的不過是黃河裡漂逝的泡沫,而你卻成了高聳的大樹——胡楊樹。

二十年前我叫你老頭,二十年後我還叫你老頭。老頭,願你和你的詩像你筆下的黃河一樣奔騰激盪,也像荒原和沙漠中的胡楊樹一樣三千年不死,三千年不倒,三千年不朽!

附記:這是作者在塞風研討會上的發言。

鄉土與夢想

我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鄉村農民的兒子,對於這一被人視為「卑微」的身世,過去我引以為豪,今天和將來我總也會引以為豪。有人說那是因為你後來成了作家的緣故。這種說法不無道理,但我認定那道理並沒有說到我心裡去。

當作家是我少年時代的夢想,也是許許多多過去和現在的少年們的夢想。然而,要實現那夢想何其之不易,實現了夢想的又何其之少啊!

我這樣說決不是試圖證明自己有多麼幸運,有多麼大的天份才華;我這樣說,僅僅想證明,我的看似「卑微」的身世,那身世中用歡樂和痛苦、眼淚和汗水凝成的生活經歷,給予了我多麼豐厚慷慨的饋贈!

那是群山襟懷中的一片小小的盆地,村南是一條大河,村東是一條小河,村西是一片豐沃的農田和時而乾涸時而細流涓涓的季節河,村北是偉德山區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峰巒溝谷;沿著或寬或窄,或平直或崎嶇的鄉間土路走出十多里路去,便是黃海浩翰壯闊的波濤……天是寶石藍,水是翡翠綠,霧是銀光白,雲是七彩紅;更有耕耘犁耙,春華秋實,冬天遍野覓食的野兔,夏日滿山歌唱的雄蟬;更有「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卻絕對忠誠正直勤勞的父親母親,或者淳樸或者潑辣、或者高尚或者卑下的許許多多的鄉鄰村友……用不著絲毫懷疑,我的作家夢,造就我終而實現了作家夢的一切一切,無不發端於斯,成長於斯。

後來我成了一名軍人。

後來我看到了更多的山村和百姓,看到了平原和城市。

後來我寫下了電影劇本、電視劇本、短篇小說、中篇小說、長篇小說……

生活是一所真正的學校,一所培養作家的真正的學校。

作為勞動人民的後代和共和國的一代新人,我是把反映時代和人民的風貌生活,當作畢生的目標和方向的。人民是我的衣食父母,人民的事業、生活及其喜怒哀樂,是我的藝術生命之源。我願意一輩子都做人民的忠誠兒子,一輩子都不脫離人民及其艱難而又燦爛的生活。

正是報著這樣的信念和目的,我在近幾年的時間裡,用我並不生花的筆記下了這樣一組人物的真實足跡。他們都是來自於生活底層的佼佼者,他們身上無一不閃射著時代和生活的光芒。他們是我的師長、兄弟和朋友,或許還會在我未來的小說、劇本中充當某個角色。我惟願文學界的師長和朋友們,以此給予這部遠非成熟的作品以更多的惠注和愛心。

附記:這是作者為報告文學集《東方奇人傳》所寫的後記。

羨慕高考

看著電腦上的這個題目,女兒一聲驚呼說:「呀,羨慕?好奇怪耶!」我說:「是嗎?爸爸可是三十幾年前就盼著高考,直到現在也沒盼來的。」

三十幾年前?的確,退回三十幾年前,我所在的中學是一所高考錄取率相當高的重點中學,為了激勵學生們創造更好成績,每年高考過後,學校總要在牆上張起一面火紅的大榜,把考取各類院校尤其是重點大學的學生名單公佈於眾。走進中學不久我就感受了那個場面,而那確是讓我和不少同學羨慕不已、讚歎不已,暗暗地生出不少憧憬和心勁兒來的。然而沒等那憧憬和心勁兒長出綠葉,就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文革」葬送了。先是停課鬧革命,大字報、大辯論、大串連;接下是「復課鬧革命」,高興了一天上一兩節課,不高興了一節課不上也沒人管你問你;再接下就是「上山下鄉」和「與貧下中農相結合」;更糟糕的是中學鬧「革命」大學也鬧「革命」,口號全是「徹底砸爛舊的教育制度」,連中學還辦不辦、大學還有沒有存在的意義全成了疑問。迷茫彷徨中,忽然一天有線廣播裡傳來了偉大領袖的「最高指示」,說是大學還是要辦的,我這裡說的是理工科大學還是要辦的。其時因為學校無事可做,我回到村裡,正在鄰居家的過道里乘涼,聽到第一句時心頭不覺一震、一熱,忽地站了起來,可聽完第二句又不覺黯然了——那時我對文科就是有了明顯偏好的。但即使如此,到中學畢業時,連那個「還是要辦的」理工科大學,也只是一個虛無飄渺、與成千上萬中學生們沒有一點關聯的幻影。

於是只得穿上軍裝,走上了自學和寫作之路。

過了大約八九年,恢復高考的訊息好歹傳進耳朵時,我卻成了一名青年軍官,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意氣昂揚地走進考場,走進大學校園。那種心情如果不能用悲哀和怨憤來形容,起碼也是酸溜溜地,說不出得多少無奈和惆悵。

唯一可以與高考比擬的是一次全國性的以大專水平名題的編輯職稱資格考試。上邊給了四十天覆習時間,我用三十天寫了一部長篇小說,又用十天背下了幾大本子複習題,可考過並且拿了證書之後卻被告知,那個「相當於大專」的「學歷」也是組織部門所不予認同的。

再接下便只有不停地寫作、深入生活和不時的職稱、職務的晉升,與高考和大學不沾一點瓜葛了。

身為茅盾文學獎獲獎作者和省文聯副主席、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的專家,我在不少人眼睛裡也算上是一名成功者了,然而在內心深處,卻始終留存著一塊傷痛、一道疤痕;那說不上多麼深、多麼痛,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熨平和忘卻。

人生的有些經歷是不可缺失的,缺失了就會變成遺憾和隱痛,讓你一輩子都無法寬舒;

心靈的遺憾和隱痛,並不是靠成功兩個字就可以代替和掩蓋的,你能夠做的唯有盡最大努力,避免和彌補……

「你們現在一說高考就跟要了命似的,你爸年輕時想考還找不著機會呢。」一次,我有意無意地把這段往事講到了上中學的女兒面前,天真貪玩的女兒卻沒等我講完,便笑著回過一句說:「老爸,你不會是想把我們也拉回到你那個年代去吧?」

拉回到三十幾年前顯然是不可能的,可羨慕總還是羨慕,而且怕是要羨慕上一輩子了。遠方的朋友們,你們能夠理解我的情懷麼?

尋找健康

健康是人類與生俱來的一種祈願,哪怕是在穴居和茹毛飲血的年代,健康也是人們夢寐以求的一件事兒。「衣食足,則思淫慾」,孔老夫子的話其實只說對了一半,「衣食足,則思健康」,才是人們共同的、最為真實和迫切的願望。可人生凡世塵寰,吃的是五穀雜糧,喝的是山水地泉,更加風霜雨雪、艱辛勞頓,不得病的金剛之軀實在不過是一種奢望。由此,千千萬萬現代人,把健康視做人生質量的標誌和孜孜以求的理想境界,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無須說,我正是這千千萬萬中的一員。

由於自小愛好體育運動,青年時代的我,連傷風打噴嚏的事兒也難得有過一次。可由於工作的關係,三十歲以後情況就不同了。那時沒有電腦也沒有電腦寫作一說,十幾萬、幾十萬字下來,靠的全是一支鋼筆和低頭伏案一個姿勢。1984年寫《八仙東遊記》時,我一屁股坐了一個月,還沒有覺出太大問題。1986年寫《騷動之秋》時在桌前趴了整整四個月,情況就大為不妙了。先是脖子僵、硬,關節發緊,沒多久便脈搏沉細、全身乏力,影響到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了。那年我三十五歲。三十五歲的我,便不得不踏上了尋找健康之路。

那真是一段艱辛備嘗、讓人迷茫也讓人無奈的歷程。做檢查,濟南和北京的大醫院反反覆覆做過多次,從血液、心臟到頸椎、腰椎……結論不是「正常」就是「沒有明顯病變」;訪醫問診,從鄉村的土針灸師、割嘴放血的老漢到省城、首都的專家教授,甚至於「宮廷御醫」的嫡傳弟子,找了不下十幾位;熬藥吃藥,燒壞的藥焯子少說也有七八個,喝下的苦湯藥面裝得下半水缸;結果卻是脖子越來越僵越硬,脈搏越來越沉越細,甚至於除了左邊的半個腦袋,全身的關節都被繃得緊緊的,成了一個整日里搖頭晃腦的「小賓努」。身上難受,精力自然無法集中,創作也因此受到影響。在心急如焚、百般無奈的情況下,我先是按照朋友們的建議買了電腦,搞起電腦寫作,隨之學起了氣功和刮痧,用上了韓國人發明的雙腳「矯正儀」;這樣,幾經折騰,病情才好歹得到了緩解和好轉。然而好日子沒過幾天,低血壓、便秘、皮膚瘙癢、攝護腺增生等便一擁而上,輪番地搗起亂來。跑醫院和求醫問藥又成了我的一項經常性的「工作」,更糟的是隨著病情的不斷加重,我經常都要被鬧到寢食不寧、苦不堪言的地步。眼看時光流逝、老之將至,每每想起十幾年或者二十幾年後可能出現的情形,我便不寒而慄。

這樣一直到了2008年秋天。

那時二姐兩口子從榮成老家來到濟南,一次閒聊說起身體上的苦痛時,兩人不約而同地向我推薦起駿豐頻譜水和周林頻譜治療儀來。同胞一奶,我當然不懷疑二姐兩口子的真誠,但現在類似的推薦和介紹實在是太多了,處於某種潛在的或曰本能的心理,我在發過幾聲驚歎和答應在可能的情況下可以試一試便丟開了。沒想二姐走後的第四天,一臺頻譜水保健儀和一臺頻譜治療儀便送進我的家門了。因為說的是免費試用,試用效果不佳儘可退回,我沒有猶豫就收下了。第一天沒有覺出什麼來。第二天發現水壺裡原本厚厚的一層水垢脫落了。第三天發現原本鬧得挺兇的皮膚瘙癢和腳氣消失了。第四天發現頸椎有了明顯改善。第十天正趕上保健幹部查體,到醫院一量,二十幾年的低血壓竟然不見了,我的血壓又回到了年輕時的狀態。這真是神了,神得令人難以置信。我把情況告訴了我的一位同學和老師,沒幾天,奇蹟也在她們和她們的家人身上發生了。當然也有例外,就是我的攝護腺增生症直到兩個半月之後才覺出明顯好轉,而我的便秘和咽炎、鼻炎、眼睛乾澀症等至今仍然沒有收到令人滿意的效果。還應該說明一句的是,我的血壓恢復正常之後一度出現了反覆,在經過三四個月的不間斷治療之後,終於重新呈現出年輕時的狀態,並且穩定了下來。

我不敢說經過二十多年的跋涉我已經找到了健康,但我可以肯定地說,我已經找回了健康的信心,找到了通向健康的途徑和辦法。

健康是人類與生俱來的祈願。尋找健康是千千萬萬現代人孜孜以求的人生目標。但願千千萬萬與我一樣的尋找者美夢成真。

秋天的草地

藍天,青山,花傘,金黃的草地,草地上兩個傻笑的青年……

那是多久的黃昏了?八年?十年?十五年?十八年?

好象是新婚不久,一個美麗的向晚時分,我和妻子連同她的姐妹們一起走向千佛山下的那片草地。暖風柔柔地獻著嫵媚,秋蟬吱吱地伴著歌唱,有誰喊了一聲:「玉民和宇紅來一張!」一聲「咔嚓」,便從此留下了永恆。

這也許算不上最好的照片,卻自然、舒展,深得我的青睞。妻子健在時我就送到照相館擴了一張,擺進臥室;妻子去到天國後我又擴了一張,比原先整整大出了一倍的一張,掛到了我的書房。每當閒遐,每當情有所思,每當與天真的小女兒憶起往事,每當……我總要細細地打量一番:那笑容,那甜蜜,那青春,那愜意,那坦然,那舒展……總是與無盡的思念和心緒攪在一起,讓人分不清是喜是悲,是笑是淚。

我懷疑那一刻留下的是我人生最可珍貴的「舍利子」。

我懷疑那一刻在我的人生中再也無法「克隆」。

我懷疑那會成為留給我們天真聰明的小女兒的無可替代的「財富」。

人生燦爛無比、光芒四射卻又如流星逝雨、轉瞬即去,眨眨眼便成了隔世永遠。

妻子離去已近四年,可千佛山下的那片草地還在。草地上依然鋪金疊翠、花紅蝶舞。

去向天國的路遠嗎?秋天到了,讓我們再來一次好嗎?

來自聯合國的祝福

也許是還不夠老的緣故,對於收藏一類的事我一向沒有多少興趣,就連孩子們痴迷的集郵也其情淡淡,由此不少好的郵票、明信片就成了別人的獵物。然而也有例外,我的保密箱裡就一直鎖著三張明信片——三張來自聯合國的明信片。

這倒不是我與聯合國的哪個機構或者官員有什麼來往,那三張明信片上留下的不是別人,恰恰是我自己龍飛鳳舞的筆跡。

一張上:「劉泓泓,我的親愛的小女兒,爸爸現在大洋彼岸的聯合國大廈,我希望你快快長大,成為和平的使者!」

一張上:「泓泓,我的女兒,我在大洋彼岸的聯合國大廈向你祝福!」

另一張上:「宇紅:我在大洋彼岸的聯合國大廈向你祝福!」

三張明信片貼的都是聯合國的郵票,每張40美分,分為兩枚,一枚36美分,一枚4美分。三張4美分的圖案是聯合國大廈的俯瞰模型和聯合國的旗、徽,三張36美分的圖案卻各不相同,有聯合國大廈的遠景,也有大廈會議廳里正在開會的照片。更有趣的是,三張同時同地寄出的明信片上,一張蓋著兩個不同圖案的聯合國郵戳,正反兩個濟南投遞局的郵戳,而另兩張的郵票上乾乾淨淨,壓根兒沒有聯合國郵局留下的任何痕跡,就連濟南投遞局蓋上的郵戳也各有一枚,且一反一正。也讓人好生奇怪:這是郵局工作人員意外的疏忽還是得意之作?如果是疏忽,那該是從聯合國到濟南不知多少郵局工作人員共同的疏忽才對;而如果是得意之作,也該是從聯合國到濟南不知多少郵局工作人員共同的得意之作。否則雲天萬里、關山重洋,三張如此不同的明信片,怎麼會如願以償地飛到女兒和妻子手裡呢?好在無論是從聯合國到濟南多少郵局工作人員的共同疏忽還是得意之作,對於我都無疑是一個福音:不管從收藏或者祝福的角度上說,這樣三張明信片都應該是別有一番意義的吧?

還是說一說明信片的來歷吧。那是1994年7月10日,我隨中國作家訪問團開始了在紐約的參觀訪問,過東河,從唐人街上路,華爾街、自由女神、百老匯……一路前行,導遊小姐把我們帶到了舉世聞名的聯合國大廈前。聯合國大廈地處紐約曼哈頓第一街和東河之間,是一塊屬於世界上所有國家又不屬於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國際領土」,門前一排樹林般的旗杆上,長年飄揚著上百面五顏六色的會員國國旗。據說那塊地方是聯合國成立時洛克菲勒公司無償捐贈的,洛克菲勒中心由此贏得了與聯合國總部一樣懸掛各成員國國旗的榮耀。

因為是禮拜天,聯合國大廈內的各項活動全部停止,原本有意的參觀訪問只得放棄,車到門前,導遊小姐提醒的唯一的一件事是:這裡有個特設的聯合國郵局,大家可以去給親友們發幾封信或者明信片。於是下車後,大家在那座象徵和平的、被彎曲了槍管的機槍雕塑下照過幾張相,便向郵局那邊奔去。

聯合國郵局成立於1951年,目前除了聯合國總部,只有日內瓦萬國宮和維也納國際中心設有分支機構。聯合國郵局的郵票,是聘請各國著名的美術家特別設計的,僅限於聯合國內部購買和使用。從心情上說,聯合國總部是地球大家庭矚目的中心,從這裡向親朋好友遙致一聲問候,確是機會難得、情誼非常。而如果從集郵上說意義就更大了。一枚40美分的聯合國郵票,再蓋上一枚聯合國總部郵局的郵戳,身價不成百上千倍地向上翻才是怪事。這或許正是前來聯合國總部的人激情踴躍、樂此不彼,甚至於連我這種對集郵一向缺少熱情的人,也不能不為之心動的原因吧。

郵局設在地下大廳,幾排几案,幾個郵筒,幾個工作人員,看上去跟街頭的郵局營業所沒有什麼不同。郵局裡人來熙往,卻並不怎麼擁擠,排上隊不過三五分鐘的樣子,信封和郵票就買好了。同去的作家朋友似乎比我興趣更濃,報告文學作家李玲修一下子買了十幾張。以寫「大牆文學」和「京味小說」而知名的老作家從維熙、趙大年,每人買了八九張。彝族詩人吉地馬加和中國作協外聯部的鈕保國,每人買了一疊子。連一向對這類事缺少熱情的我們的團長、著名老作家浩然也不甘落後,伏在案前一筆一劃地向遠在祖國的親人們書寫著發自內心的祝願。

我買了四張,第一張寫給了女兒,第二張又寫給了女兒——女兒不過三歲,還在呀呀學語的年齡,但在我的心目中卻分明是一輪照耀生活和未來的太陽——那祝福不僅僅是寫給今天的,更是寫給未來的呢!

第三張寫給了妻子,第四張還要寫給女兒,翻譯汪小姐忽然來到面前。她大學畢業沒多久,據說正處在要與男朋友明確關係的緊要時刻。我當即把那張空白的明信片遞到她手裡,說:「寄,多給你男朋友寄幾張去!」

四張明信片寄出了三張,三張來自於聯合國的原本珍貴的明信片,又陰差陽錯地出現了三種不同面目,這自然更增加了我珍藏的心思。妻子已去天國,女兒還小,我要把這珍貴的禮物一直珍藏下去,直到女兒長大為止。我相信,發自聯合國總部的祝福,是一定會給女兒帶去好運的!

女兒的第十八本相簿

七月最熱的那一天是女兒的十八歲生日。生日慶過,照例,她的第十八本相簿便完成了。這已經成了「規矩」,每年、每次,作為最後一項慶祝和最早一項祝福的總是相簿。那妙處是不言而喻的,相簿一翻,說不盡的天真、欣悅、美好、成長,使會奔撞跌撲蜂擁而來。那是女兒的一部小小的歷史,也是我的一筆小小的財富。

每年一本確是我的發明。與當今幸福得流了油兒的孩子們一樣,女兒從誕生的那天起,便與相片結下了不解之緣。今天一張明天一卷,這兒一堆那兒一冊。第一年不過二三百張的樣子,還覺不出什麼來;第二年加了倍,找時便有些麻煩雜亂了;及至第三年、第四年簡直就多得不得了,每每找起來要費不少功夫了。於是,五本一冊的相盒我一次買回幾個,按照每年一本的原則,進行了好一番選精拔粹、淘多汰劣的工作。那工作遠沒有想象得那樣容易,好照片、難以割捨的照片太多,最後只好在每張正式入選的照片背面,額外地再儲存上幾張。這樣一來,原本輕輕薄薄的一本相簿,便顯出沉甸甸的份量來了。這說的是八歲以前。八歲以後,因為女兒與同齡的孩子們一樣,對照相產生了牴觸和逃避,照片也就越來越少,更重要的是隨著數碼相機和電腦的結合,照片大多並不需要洗出來和放進相簿。可即使這樣,每年一本的規矩也還是被保留下來——自然,那已經是在電腦的相簿中了。

相簿帶給女兒的歡樂是難以言盡的。八歲以前,每過一段時間女兒總要翻出相簿,或者津津有味或者胡亂八糟地品上一通、翻上一通。那一品、一翻,好多已經模糊甚至於壓根兒沒有記憶的情景便在腦子裡找到了位置;好多已經荒疏或者忘卻、消解了的情景便得到了復原和深化。看,這一副!這個光著大屁股、只顧啃西瓜的小臭孩是誰呀?呀,這一張!海灘上打滾的這是誰呀,怎麼成個小沙孩啦?哎,這是哪兒,怎麼跟大海獅親起嘴兒來啦?怪了,這個小小的孩兒怎麼抱了這麼大的一個獎品哪?喲,這副畫是爸爸畫的吧,怎麼掛到人家展覽館的牆上去了?哦,這個彈鋼琴的不是咱們孩子,是大風車上的龍龍吧?……問、答、笑、嚷、吵、鬧、哭、唱,摟脖子、跳高兒、打滾兒、翻跟斗……一個下午、一個晚上、一個禮拜天,經常便不知不覺溜走了,就連吃飯,每每也得動員上一通、強制上一番的。八歲以後,女兒這方面的興趣逐漸減少,但每當開啟相簿,也還是會興奮上一陣子、議論上一陣子的。

那天,大概是七歲生日過後的第一個雙休日,女兒翻過自己的相簿之後,忽然搬過小凳,踏著,從櫥子裡搬出我的相簿。我的相簿與女兒的大同小異,只是封面不是兩個玩耍的孩子,裡邊也不是嚴格按照每年一本的「規矩」編排的。

「爸爸,你小時候的照片呢,怎麼找不著呀?」翻著找著,女兒奇怪地揚起了眼角。

相簿中我的第一張照片是中學時代留下的,幾個土裡土氣的中學生,端端正正地捧著「紅寶書」,站在一副巨大的宣傳畫前;那時的我,已經是十七歲的大小夥子了。

「我?小時候的照片?……」

不知哪兒來了氣,我把話問得又重又梗。作為五十年代初期出生的農村孩子,我的童年是吃著摻了糠菜的飯,穿著加了補丁的衣度過的。即使到了六十年代中期,電影也至多每年看上三四場。照相機、照相館則是上了中學、進了縣城以後才且驚且奇地見識了的。中學時每人每天的伙食費是三毛錢,這張十七歲時的、最早的照片,如果不是畢業前夕,大家豁出去要留個紀念,也是沒人照得起的。

我告訴女兒.女兒似懂非懂地拋過幾個白眼,又問:

「那我爺爺奶奶呢?怎麼也沒有照片啊?我還不知道他們什麼樣兒呢!」

孩子,真是個孩子!爸爸尚且如此,爺爺奶奶……

的確,女兒的爺爺奶奶也就是我的父親母親,是一輩子都沒有留下一張照片來的。父親是沒有,絕對的、從小到老一張照片也沒有照過——更談不上留下了。母親卻是照過一張的。那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期,村裡一位老先生病重,他的一位在北京一家報社工作的兒子回村看望時留下的。老先生早年教書,因為蔣家王朝敗逃時莫名其妙地「賞」了他一個國民黨員的「銜兒」,使他和他的兒女們遭受了不少苦難。兒子還村,出於給鄉親們做點好事、留個好印象,也給父親留下一個好環境的意思,用隨身攜帶的相機,給村裡幾乎每一位成年人都拍了一張,回去後,還果真把相片寄到了鄉親們手裡。

母親就是那次照了一張相片,有生最早也是最後的一張相片:二寸,黑白,身後是一堵豬圈的矮牆,臉上帶著幾分因驚詫和意外而流露的窘怯。

母親的那張照片被插進家庭相框(那是已經成了國家幹部的姐姐們留下的)的一角,好多年一直都插在那兒。然而母親去世之後,在我當兵即將離開家鄉的時候,那張相片卻怎麼也找不到了。母親一生唯一的一張相片,因此也沒有能夠保留下來。

我告訴女兒,女兒似懂非懂地瞪著眼睛,象是問我又象是自言自語地說:「就一張啊?也太少了點兒吧?」

的確,一年一本和一生一張、一生沒有一張是無法相比的,一歲二三百張和十七歲第一張也是沒法相比的。可那就是事實,就是歷史——誰也否認不了、改變不了的歷史。

我說:那全是因為窮的緣故。如果是今天,即使農村的老人和孩子,也可以照好多相片的。

女兒胖胖的臉上漾起了一重惋惜和無奈。她似乎什麼都明白了,一轉身卻又半是疑惑半是不滿地問道:「那,你們那時候為什麼那麼窮啊?」

問得好!問得好!一個七歲的孩子竟然問出這樣大的問題!可面對一個七歲的孩子,我該怎樣回答呢?

我笑了,說:「這是一個非常非常有趣的秘密,爸爸現在不說,等你長大了,有了第十八本或者第十九本相簿時你就明白了,那時候再由你來告訴爸爸好不好?」

女兒並不滿意,可聽說「有趣」而且「秘密」,不覺又露出了笑臉,說:「那,好吧。」

如今女兒的第十八本相簿已經擺到面前了,她會做出怎樣的回答來呢?

愛你生命的每一天

——女兒成長記事

1

「哇——」的一聲啼號,女兒來到人間。

女兒之來到人間,正可謂應了兩句話,一句是「千呼萬喚、跚跚來遲」,一句是「暈天幻地、突如其來」。

所謂「千呼萬喚、姍姍來遲」,說的是爸爸媽媽本來結婚就晚,婚後又流了兩次產,媽媽因此落下病來;為了治病跑了不少醫院,媽媽甚至於昏厥過兩次,可總不見好轉,兩人急著要小寶寶的心願也就一直沒能實現;直到爸爸三十九歲上結識了氣功師韓文水,媽媽的病才好了,也才懷上了小寶寶。初時,有人認定媽媽懷的是一龍一鳳,那讓爸爸高興得神魂顛倒、四處張揚。由於身體方面的原因,離預產期還有一個月時媽媽便住進婦幼保健院,爸爸和姥姥、大姨等人便輪流擔起了送飯的重任。那是七月,遍地流火,每天往返於家和醫院之間,自然有說不出的辛苦,可因為心裡有了盼頭,爸爸和姥姥、大姨等人誰也沒有一句怨言。特別是爸爸,每天沉浸在一龍一鳳的喜悅之中,經常都是哼著小曲去唱著歌謠回的。

所謂「暈天幻地、突如其來」,說的是早晨起來,不知是由於晚上睡得不好還是天氣特別溽熱——那天是二十四節氣中的大署呢,爸爸自覺眼前暈暈乎乎,跟進了幻覺世界似的。上午去市場買菜,竟然把準備向外郵寄的幾本書給扔到菜攤上。因為當天是韓老師的五十大壽,爸爸和一位戰友去給韓老師送禮物時,還特地讓他發了一陣子功,在腦袋上、身上拍打了好一會兒。然而奇怪的是暈暈乎乎總也不見好轉,看什麼東西做什麼事都跟做夢和過電影似的。下午六點左右,爸爸暈暈乎乎中把晚飯送到病房時,忽然發現媽媽的床上空了;一問才知道,媽媽早晨就生了,生的是一個女兒。爸爸一下子給愣了:離預產期還有二十天不說,好好的一龍一鳳怎麼就變成了一個女兒?可當爸爸找到媽媽面前,聽媽媽說了情況,又透過門上的玻璃朝隔離箱裡的女兒看過幾眼,只得接受了眼前的事實。也就在此時,鬧騰了爸爸將近一天的暈暈乎乎竟然消失了。晚上爸爸與韓老師通電話時說起這個情景,韓老師哈哈大笑說:「看來這個小崽子不簡單,以後得仔細了。」

這是女兒來到人世的情形,沒有一點誇張和渲染的成份。據韓老師說,大署是天地四時中一個十分重要的日子,女兒選擇這個時刻來到人間,並且鬧得爸爸一天不得安寧,但願那預示的會是一個美好的未來。

醫院的《寶寶出生記錄》中記載的女兒的出生時間是七時二十五分(夏時),體重是二點九公斤,身長是五十一釐米,生肖是羊。出生記錄上還有一句話是「新生兒生後哭聲好」。出生記錄的下面印著一個鮮紅的小腳印,同時附著一袋胎毛。

帶著這些最為原始的記錄,女兒唱響了生命的第一支歌。

2

今天是女兒滿月的日子。

女兒出生的前十天是在醫院的無菌箱中渡過的。由於媽媽身體不好,女兒出生時得了母腹中毒症和黃疸硬腫症。那十天,爸爸媽媽只能隔著玻璃門遠遠地看上幾眼,連孩子的模樣也別想看清楚。開始一兩天爸爸還沒覺出什麼,到第三四天時聽說情況不妙甚至於能不能保住也很難說便急了,花四千多塊錢買了一輛木蘭輕騎,幾次冒著大雨,跑到醫生家裡和辦公室裡求告求助。好在經過醫生們的努力,十天後,女兒竟然從無菌箱中出來,跟著爸爸媽媽回到了姥姥家。爸爸媽媽很是慶幸了一番。然而在姥姥家只住了兩天,女兒又因感染肺炎再次住進醫院,並且一住就是十二天。十二天後出院回到七里山的家裡,又打了三天先鋒黴素,身體才恢復了正常。如此整整一月過去,女兒的體重僅有三公斤,穿著衣服比出生時多出了零點一公斤。這期間孩子遭了多少罪只有天知道。比方打吊針,因為孩子比較胖,血管比較難找,有時一次要紮好幾針,手上胳膊上不行了就向額頭和頭皮上轉移;這樣二十幾天下來,孩子手上、胳膊上、額頭上都扎滿了針眼,讓爸爸媽媽心痛得不行。

產前聽不少人說,做月子是女人一生中最為重要的時刻,月子做好了,以前的好多病都會不治而愈,月子上如果落下病來,也會一輩子糾纏不清。為了把月子做好、把病甩掉,媽媽爸爸費了不少心思,然而事與願違,媽媽在醫院陪了女兒一個月,身體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差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女兒經過一個月的折騰,總算恢復了正常。望著女兒胖胖的小臉蛋和甜甜的笑容,爸爸媽媽每每便笑出了聲兒。

有人說人生的苦都是相等的,早吃了晚不吃。女兒初生第一月可以說是多事之秋,但願一月過後,女兒的生命之樹能夠篷勃煥然、興旺挺拔。此誠爸爸媽媽之願,全家人之願也。

3

女兒生下兩個多月一直沒有名字,原因一是起名難,重名的、類同的、缺少特色的太多太濫,總想突破總也找不到突破的方向和成果;二是按規矩,家裡有老人的名字應該由老人來起,女兒沒有爺爺奶奶,只能聽姥姥姥爺的意見,而姥姥姥爺一直不肯開口。可老拖下去總不是辦法,那天爸爸特意找到姥姥家裡,與姥姥姥爺反覆推揣琢磨,好歹定下了「泓泓」兩字。理由是韓老師說女兒命中缺水,「泓」字是帶著三點水的,而且有水深流廣的意思,期望能夠有所補益;另外從重名的機率上說,與那些比較熱門和流行的名字相比,也可能會少一些。

「行,就叫泓泓。我看挺好。」姥姥一錘定音。

小名有了,還得有個大名或者學名才行。這一次爸爸當仁不讓,「泓東」二字應運而生。

泓東——讓東方之水浩蕩壯闊,其意可謂高且遠矣,只是似乎少了點女孩子的陰柔和溫潤。然而有什麼辦法呢?誰叫爸爸只有這麼一點點學問呢?

4

今天是泓泓出生兩月又二十天的日子。

泓泓每次睡覺前,爸爸媽媽或者小梅姐姐總要抱著她搖一陣兒拍一陣兒;抱過幾次拍過幾次,爸爸便哼出了幾句歌謠:

小泓泓,好機靈,

高鼻樑,大眼睛,

小腿小胳膊亂撲騰;

上打天,下打地,

打了兔子打老鷹。

嗵嗵嗵,嗵嗵嗵,

打得老天不下雨,

打得東海出蛟龍,

都誇咱泓泓是小英雄!

這是爸爸為泓泓創作的第一首歌謠,爸爸媽媽每每抱著泓泓都要念念有詞;泓泓聽著,尤其是聽到「嗵嗵嗵,嗵嗵嗵」時,臉上每每就會露出笑容。但這首歌謠太大、太硬,摻進的大人的東西太多,爸爸自己也不滿意,於是又編出了第二首:

小腳丫,小腳丫,

兩隻小腳叭叭叭,

叭叭叭,叭叭叭。

這一首因為簡單、節奏感強,而且詠唱時多是抓住泓泓的兩隻小腳丫,輕輕地拍著。這一詠一拍中,泓泓的小嘴便咧開了,咯咯地笑起來了;笑得有如春花爛爛、秋水滃滃。有時爸爸媽媽或者小梅姐姐唱完了、拍完了,她還要把兩個小腳丫蹬來蹬去,很是有點不過癮的意思。

爸爸由此知道,歌謠尤其是兒歌,越簡單越好,節奏感越強越好,與動作的配合越緊密越好。

5

今天是泓泓的「百歲」。

早晨去醫院檢測的結果是體重五點二公斤,身長五十九釐米。雖然比起正常值還略有差距,但畢竟是長了不少。

孩子過「百歲」,按規矩應該慶祝一下,中午把韓老師請了來。韓老師圍著泓泓看了一通,又抱著泓泓轉了幾圈,抬起右手剛要發功,沒想先自發出一聲:「哎喲!」

爸爸問:「怎麼了?」

韓老師說胳膊被震了一下,差一點就要麻了。

「是嗎?」爸爸不敢相信。

「這還能假嗎?一個小崽子生命資訊這麼強,我還真是第一次見到!」韓老師說不出得驚喜交併。

生命資訊強預示著什麼,韓老師沒說爸爸也沒問。但「強」總比「弱」好。但願泓泓從「百歲」起跑,健健康康、順順利利,一直奔向生命的輝煌和成功。

「百歲」最後一個節目,是爸爸以「生命的旗幟」為名,把泓泓高高舉過頭頂,並且照了一張相。由於泓泓太小,脖子和身子挺不起來,那相照得並不理想。然而卻一點沒有影響爸爸媽媽的情緒,因為在爸爸媽媽心目中,女兒的確要算是生命的旗幟啊!

6

「達——達!」

「母——母……」

每次聽到泓泓稚嫩童真的叫聲,爸爸媽媽便笑逐顏開,把女兒抱在懷裡打起旋轉或者舉過頭頂。

泓泓自小開化晚,同時出生的孩子,別人把「爸爸媽媽」叫得朗朗上口、甘甜似蜜時,她才剛剛張得開口;別人滿床亂爬、需要仔細看護時,她的兩條小腿還光是朝向半天空裡亂蹬,爬到床上挪不動窩兒;別人硬挺挺地站穩,並且能夠走出十幾步、二十幾步時,她讓人領著才剛剛挪得開步;別人從一數到十甚至於二十時,她還分不清一和二的區別……開始爸爸媽媽以為孩子智力開發上存在障礙,想方設法要幫孩子開啟障礙,結果卻一無所獲;爸爸媽媽由此認定孩子天生「愚笨」,把積攢了一肚子的熱望和期待都化做了冰水。好在沒過多久,爸爸就從老人們嘴裡和古書上得知,孩子聰明不聰明、智力上強還是弱,與開化的早晚並不成正比,而且一般說來,越是有大聰明、大智慧的孩子越是開化得晚。歷史上許多有作為的政治家、科學家、文學家,自小都與「神童」無緣。姜太公直到十歲才會說話。二戰時的英國首相丘吉爾,直到中學時代還是相當差勁的學生。明白了這些,爸爸媽媽心裡才得到了平衡。聽著泓泓稚嫩天真的笑聲、叫聲,看著泓泓笨拙歪扭的身影、腳步,不時地便陶醉其中,忘掉了天地間一切的煩惱和憂傷。

孩子無邪的天真和稚拙,實在要勝過世間最甜最醇的佳釀啊!

7

今天是泓泓的一歲生日,早晨起來,爸爸便帶著泓泓上了宿舍外的六里山,在樹叢裡玩了一會兒,並且照了幾張相。

週歲生日是一件大事,提前幾天,爸爸媽媽就給泓泓買了一套藍白相間的小衣服。半中午時,姥姥姥爺和大姨等人也送來了禮物。家中只有這麼一個小寶貝,大家格外關心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過週歲很重要的一項內容是「抓周」。早晨起來,裡屋的大床上鋪起一個大涼蓆,涼蓆上擺了一圈東西,有吃的,如水果、蛋糕、牛奶,有穿的,如小衣服、小襪子、小鞋子,有玩具,如小鈴鐺、小兔子、小積木,有文具,如彩筆、珠算、圖書等等。大家到齊之後,爸爸把泓泓抱到涼蓆上。泓泓先是坐著東張西望,不一會兒便爬著要去抓。因為按老輩的說法,「抓周」時孩子先抓什麼,就能夠證明她喜歡什麼,甚至於能夠成為孩子一輩子向哪兒發展和有沒有出息的一種佐證。大人們期盼的當然是能夠喜愛學習,將來有出息,媽媽、姥姥等人都想著法兒要把泓泓的注意力向文具那邊引。但泓泓好象對大人們的指引沒有興趣,爬了一會兒,抓起的竟然是一個小絨猴。媽媽和姥姥等人心有不甘,還是引導著,泓泓卻還是不理不睬,抓起的竟然是一塊小餅乾。

按規矩,「抓周」只能抓兩次,再抓就不作數了。媽媽和姥姥頗覺失望,說:「看來長大了也就是個玩家和吃才呀。」爸爸卻心中坦然:孩子這麼小,一切出自於天性才是最好,有誰真想通過「抓周」去證明孩子一生的方向或者有沒有出息,就難免成為笑談了。

8

泓泓今天一歲八個月了。

泓泓最大的優點是性情豁達,吃飯從不挑食,給什麼吃什麼,吃什麼都說好吃,那天爸爸給她一塊辣椒她也照吃不誤。睡覺醒了,兩眼一睜就說就笑,從不哭鬧。當然也有鬧的時候,那多是睡覺前,非要嚷著找媽媽,非讓媽媽摟著睡不可。媽媽原本身體不好,每天還要上班,於是每逢這種時候,爸爸寧可讓她哭一陣子,甚至於揍她幾下屁股也不答應——當然,更多時候、更好的辦法還是轉移她的注意力,比如講故事、說笑話呀等等。而多數時候,只要故事一講、笑話一說,泓泓的那些要求呀、哭鬧呀也就煙消霧散了。

平時做事也總要講清道理,合理的就支援、鼓勵,不合理的就批評、制止。這樣一段時間過後,泓泓不僅改掉了不少壞毛病,還經常回過頭來教育起爸爸媽媽和小清姐姐。如看到花草就會說:「花是給大家看的,不能摘。」看到爸爸讀書眼睛靠得太近,就會糾正說:「離遠點,近了要生病的。」再比如摔倒了自己爬起來,還要說:「我勇敢,我不哭。」如此等等。

9

泓泓在爸爸眼睛裡,壯壯的、胖胖的,跟個小大人似的。那無形中便使爸爸形成了一種概念,覺得泓泓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什麼都不在話下。

那天天下著雨,爸爸有點事兒出門,非要領著泓泓一起去不可。小清姐姐說:「你沒看天下雨呀?」

爸爸說:「就是下雨,才讓她出去淋一淋呢。」

下樓後,因為打著傘也沒覺出什麼來,路過一幢房頭過道時一陣大風撲來,爸爸才覺出不好,趕緊把泓泓抱進懷裡。可即是這樣爸爸也還是堅持讓泓泓跟自己把事辦完才回到家裡。哪知回家不一會兒泓泓便打起噴嚏,媽媽和小清姐姐埋怨爸爸不知輕重,大雨天裡把孩子向外領,爸爸先是不服,直到泓泓發起燒來才晃然明白過來:原來泓泓只是個不足兩歲的小娃娃,與別的孩子並沒有什麼兩樣啊!

唉,親情親情!放大了的親情也會矇騙人呢!

10

今天是泓泓兩歲生日。

因為家住區委宿舍,半邊山和一座小亭子也被圈進宿舍院裡來了,晚飯後,爸爸媽媽領著泓泓上了院中的那座小山。

天上黑乎乎的沒有一絲光亮。

媽媽問泓泓:「月亮怎麼不見了呢?」

泓泓說:「月亮回家找媽媽啦。」

玩著,又說:「我要月亮。」

媽媽問:「你要月亮幹什麼呢?」

泓泓說:「我要和月亮玩兒。」

小清姐姐教說她:「我和月亮是好朋友。」

泓泓說:「我和月亮是好朋友。」

小清姐姐說:「我要把月亮當鏡子,照照我俊不俊。」

泓泓說:「我要把月亮當鏡子,照照我俊不俊。」

小清姐姐又說:「月亮是個大燒餅,我要嘗一口甜不甜。」

泓泓說:「月亮是個大燒餅,我要嘗一口甜不甜。」

11

今天是泓泓兩歲兩個月零九天。

晚飯後,爸爸媽媽和小清姐姐帶著泓泓到山上玩起來,泓泓與汪清姐姐跳著、叫著,夠月亮。

泓泓跳幾下、夠幾下,就把小手放進爸爸口袋裡說:「爸爸爸爸,給你一個月亮。」

爸爸說:「太好啦,謝謝你!」

泓泓跳幾下、夠幾下,又把小手放進媽媽口袋裡說:「媽媽媽媽,給你一個月亮。」

一會兒,月亮躲到雲彩裡了。

媽媽問:「月亮怎麼不見了呢?」

泓泓說:「回家找他媽媽去了唄。」

一會兒雲彩退去,月亮又露出光光的臉蛋。

媽媽問:「月亮怎麼又出來了呢?」

泓泓說:「吃飽了出來玩了唄。」

媽媽問:「那星星怎麼不出來玩呢?」

泓泓說:「星星讓我給裝口袋裡啦。」

媽媽問:「你把星星裝口袋裡幹什麼呢?」

泓泓想了想,忽然大聲道:「炒炒吃!」

爸爸媽媽和小清姐姐,差一點笑岔了氣。

12

爸爸參加省黨代會去了,電視臺的新聞聯播中出現了爸爸接受採訪的鏡頭。

泓泓問:「爸爸幹什麼去啦?」

媽媽說:「爸爸開會去了。」

電視裡雪花飛舞,爸爸光著腦袋,鼻子凍得紅紅的。

泓泓說:「爸爸怎麼沒戴帽子呀?」

媽媽問:「那怎麼辦呀?」

泓泓說:「我給他送帽子去吧!」

一會兒,電視裡的爸爸消失了。

泓泓問:「爸爸怎麼沒有了呢?」

媽媽說:「你還沒給爸爸送帽子,爸爸不能總凍著呀。」

泓泓「哦」一聲說:「那咱還是趕快去給爸爸送去吧。」

一會兒爸爸來電話了,泓泓叫著:「爸爸,你別走,我和媽媽給你送帽子!」

爸爸很高興,在電話上誇獎了泓泓幾句。

爸爸一連幾天沒回家,那天中午泓泓對媽媽說:「我好寂寞呀。」

媽媽問:「為什麼呢?」

泓泓說:「因為我沒有朋友了。」

媽媽問:「你的朋友到哪兒去了呢?」

泓泓說:「開會去了呀。」

媽媽問:「那是誰呀?」

泓泓說:「劉玉民爸爸呀。」

13

泓泓每次哭時,眼淚總是成串地、嗶哩叭啦地往下掉,小清姐姐每每就伸出手去,在她面前一邊抓著一邊嚷:「吃瓜子咯!吃瓜子咯!」

每逢這時,泓泓總把小臉向一邊躲,一邊躲還一邊道:「吃不著!吃不著!」

這樣說大家都笑了,泓泓每每也樂了,不哭了。

也有時,爸爸惹哭了她,爸爸說:「吃瓜子咯!吃瓜子咯!」泓泓就跑到媽媽身邊躲起來,說:「不讓爸爸吃!讓媽媽吃!媽媽吃!」

媽媽伸出手在她面前抓幾下,然後做出送進嘴裡格嘣格嘣咬的樣子,泓泓也就露出笑臉來了,衝爸爸說:「吃不著!吃不著!」

由此,「吃瓜子」也就成了家中特有的語言和經常性的節目。

14

泓泓從生下起就喜歡音樂,兩年半來,光是她聽過的歌曲和配樂兒歌不下一百首。

那天,爸爸邊給她洗著小腳丫邊問道:「人為什麼要長嘴巴呀?」

泓泓說:「吃飯唄。」

爸爸問:「那為什麼長眼睛呢?」

泓泓說:「不長眼睛怎麼看路啊?」

爸爸問:「為什麼長鼻子呢?」

泓泓說:「不長鼻子怎麼知道什麼花是香的呀?」

爸爸又問:「那為什麼長耳朵呢?」

泓泓說:「不長耳朵怎麼聽音樂呀?」

爸爸說:「不聽音樂不照樣吃飯睡覺嗎?」

泓泓想了想說:「要是不聽音樂,我怎麼長到兩歲半哪?」

爸爸說:「好,咱們泓泓原來是吃著音樂長大的。」

15

晚上,泓泓脫衣服睡覺時,爸爸媽媽經常一邊幫她脫一邊逗她:「光溜溜!光溜溜!」她也經常喊著:「光溜溜!光溜溜!」鑽進被子裡。

那天媽媽洗了一個蘋果,正準備削皮,泓泓忽然說:「媽媽,我不讓你削。」

媽媽說:「怎麼了呢?」

泓泓說:「你給它脫得光溜溜的,還不得鑽到被子裡去呀。」

16

一次吃飯,爸爸端上一盤豆腐,泓泓說:「他洗澡啦。」

爸爸想了想才明白,因為泓泓每次洗過澡大家都要說:「好白呀好白呀。」沒想她就聯絡到豆腐上了。

一次泓泓見了豆腐又說:「他洗臉啦。」

又一次去商場,爸爸問:「你想要什麼玩具呀?」

泓泓說:「我要那個白的(狗熊)。」

爸爸問:「為什麼呢?」

泓泓說:「他洗澡啦。」

17

泓泓扁桃體經常發炎,每次發炎總要發燒,也總要去醫院打吊針。開始幾次她表現得很勇敢,聽著爸爸的鼓勵和安慰,即使有點害怕也從沒哭過。後來卻不行了,再鼓勵安慰,針向身上打時總要哭幾聲;哭著,嘴裡總要嚷著:「我不打針,我要回家!我不打針,我要回家!」

這樣,有時泓泓不好好穿衣服或者不好好吃飯,爸爸總要問:「那次打針你說什麼來著?」

泓泓總是學著哭嚷時的腔調說:「我不打針,我要回家!」學著每每就把衣服穿好了,把飯吃下去了。

由此,「我不打針,我要回家!」便成了泓泓與爸爸交流的一個經常性的話題。

18

中午窗外下著小雨,泓泓吃著飯忽然指著窗外嚷道:「頭髮!頭髮!」

媽媽不明白什麼意思,但她還是嚷著:「頭髮!頭髮!」

媽媽想了想,問:「你是說外面的小雨,象頭髮吧?」

泓泓高興地點著頭,嚷著:「頭髮!頭髮!」

下午,爸爸打著傘,帶泓泓上街去。雨打到傘上,嗶裡叭啦響個不停。

泓泓說:「他唱歌啦!」

爸爸說:「他唱的什麼歌呀?」

泓泓唱起來:「清清河邊草,悠悠天不老……」

爸爸說:「他就唱的是這支歌呀?」

泓泓說:「對呀,你聽……」又唱起來:「野火燒不盡,風雨吹不倒……」

19

省婦聯舉辦「齊魯新苗」評選,規定的最低年齡是三歲;泓泓兩歲十個月,是參賽選手中年齡最小的一個,也是唯一沒有進過托幼班的小朋友。但在區、市兩級評選中,泓泓以大方、勇敢、回答問題乾脆等連過兩關,取得了令爸爸媽媽也驚奇不已的好成績。

在爭奪省「十佳」的考試中,老師提問說:「小朋友摔倒了你怎麼辦呀?」

泓泓回答說:「我把他扶起來。」

老師又問:「小兔子摔倒了你怎麼辦呀?」

泓泓說:「我把他扶起來。」

老師又問:「大老虎摔倒了你怎麼辦呀?」

泓泓說:「我把他扶起來。」

老師說:「大老虎摔倒了你也扶起來呀?」

泓泓說:「啊,大老虎是我的好朋友哇!」

比賽結束後,老師說這孩子太小了,媽媽和小清姐姐都說泓泓回答錯了,爸爸卻堅持說泓泓回答得對,很對!因為在她的心目裡動物都是人的好朋友,把摔倒的好朋友扶起來怎麼能說不對呢!

20

經過將近一月的多次考評,泓泓正式入選「齊魯新苗」。「齊魯新苗」在全省只評了一百名,應該說是很高的榮譽,來之不易的。

發獎那天爸爸出發在外,是媽媽和小清姐姐陪泓泓去的。發獎時多虧工作人員幫忙,泓泓才好歹接下了獎狀和獎品——那是一個說不上太大但也不小的收音機。

收音機被擺到裡屋的臺子上,此後開收音機時,爸爸媽媽幾次問泓泓說:「這是發給誰的呀?」

泓泓說:「發給我的。」

問:「為什麼發給你呀?」

答:「我是新苗啊。」

問:「你怎麼當上的新苗呀?」

答:「因為我是好孩子,我聽話。」

同一個問題,不同的時候得出的回答也各不一樣。

比如:「因為我好好吃飯。」

或者:「因為我乖。」

或者:「因為我是小乖乖呀……」

這樣,「齊魯新苗」無形中成了爸爸媽媽鼓勵泓泓和泓泓自我鼓勵的一個動力。

「齊魯新苗」頒獎時電視直播中出現過泓泓一個鏡頭,姥姥、姥爺和大姨、三姨等人都看到了,多次誇獎過她。這樣事過多日,一次看電視時泓泓還一本正經地問媽媽說:「媽媽,你看電視裡有你的小寶寶嗎?」

「齊魯新苗」是泓泓獲得的第一個獎,但願這只是開始。

21

評完「齊魯新苗」,一次媽媽逗泓泓說:「你要是再不聽話,我就把你給扔到大海里去。」

泓泓說:「好啊!我正好到大海里去游泳,我要和小企鵝玩。」

媽媽又說:「那我把你給扔到高山上去。」

泓泓說:「好哇,我要爬到樹上去,摘小猴猴的桃子吃。」

媽媽說:「那我把你給扔到天上去。」

泓泓說:「我就和小鳥一起飛,飛到好高好高的雲彩上面去。」

媽媽說:「我要把你扔到晾臺上去。」

泓泓說:「晾臺上有小竹竹,我要摘小竹竹的葉子去喂小烏龜。」

媽媽說:「那……那我把你給扔到電視機裡去。」

泓泓說:「我正好到電視機裡去演節目。」

媽媽說:「演什麼節目呢?」

泓泓說:「演你小寶寶的齊魯新苗唄。」

22

那天,電視新聞中播報了爸爸參加一個活動的鏡頭。泓泓說:「怎麼家裡有一個爸爸,那裡面也有一個爸爸呢?」爸爸說:「那怎麼家裡有一個泓泓,前幾天電視裡也有一個泓泓呢?」泓泓「哦」了一聲說:「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兒啊。」

那天,泓泓看到一張她四個月的照片,媽媽問:「這是誰呀?」泓泓說:「泓泓唄。象個小肥豬一樣。」

那天,爸爸一時興起,大聲地唱了一句:「……吼一聲——」泓泓跑過來說:「不對吧?應該是兔醫生,猴怎麼能當醫生呢?」說著,還晃了晃手裡的一本卡通書。

那天,早晨起來小清姐姐給泓泓講了嫦娥奔月和吳剛、嫦娥在月宮裡種桂花樹的故事,傍晚爸爸媽媽無意中講起美國的自由女神,泓泓立刻跑過來說:「自由女神在廣寒宮裡。」

23

那天泓泓一個人在玩動物世界積木,邊玩邊嘟嚷地說:「你們這些,你愛我我愛你的,可真好笑。」

爸爸說:「啊?這是誰教你的?」

泓泓如同沒有聽見,照樣嘟嚷著:「小馬愛小驢,駱駝愛大象,狗熊愛老虎……」

爸爸說:「這麼個愛法呀?」

泓泓說:「啊。要是讓老虎去愛小羊,那不得給吃了嗎?」

爸爸說:「你不是說大老虎是你的好朋友嗎?」

泓泓說:「大老虎偷吃小羊,我才不跟他玩呢!」

泓泓三歲兩個月了,已經分得出朋友和敵人來了。

24

爸爸應一家民營企業的邀請,到海南島採訪去了,走後當晚,洗刷完準備上床時,泓泓忽然對媽媽說:「你讓姐姐回家吧。」

媽媽問:「怎麼了呢?」

泓泓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

但過了一會兒她又找到媽媽面前說:「媽媽,晚上你摟我睡。」

媽媽這才明白了她的心思:小清姐姐是從郊區農村來的,平時泓泓總跟姐姐一起睡,只有姐姐回家時才能跟媽媽一起睡。泓泓這是要媽媽摟她睡的。

媽媽說:「今天媽媽累了,明天媽媽摟你睡好嗎?」

泓泓立刻高興地跳起來,說:「哦,明天媽媽摟我睡咯——」

上床後,泓泓又下了床,跑到媽媽面前說:「媽媽,你自己睡孤獨不孤獨呀?」

媽媽說:「孤獨,可怎麼辦呢?」

泓泓說:「我給你找個小狗狗做伴吧。」於是把自己的小狗狗、小白兔、長頸鹿等等,一咕腦兒地搬到了媽媽床上。

媽媽很感動,說:「泓泓可真乖,知道心痛媽媽了。」

25

爸爸去海南後,每隔幾天總要跟家中通一次電話,每次通話時泓泓總是主角。其時正值十一月中旬,是海南的黃金季節,一次爸爸告訴說他到亞龍灣游泳去了,那兒的水可清可暖了。

泓泓說:「爸爸,你那兒可真奇怪,我都穿兩件毛衣了。」

總也不見爸爸回家,那天泓泓對媽媽說:「爸爸的車怎麼跑得這麼慢哪,怎麼還不回來呀?」

爸爸平時在家,外出時經常騎一輛小木蘭,泓泓以為爸爸是騎著小木蘭去海南島的。

期間,一次電視上播出江澤民出訪東南亞的新聞,泓泓邊看邊問媽媽說:「爸爸暱?爸爸怎麼還沒出來呀?」

媽媽逗她說:「你爸爸在門後邊哪。」

泓泓信以為真,但直到最後也沒見爸爸露面兒,又問:「爸爸老是躲在門後邊做什麼呢?」

26

電視上播放電視劇連續劇《三國演義》,因為打仗的場景多,泓泓說害怕,不敢看,也不讓媽媽姐姐看。爸爸回來後堅持要看,她只好躲到別的屋子裡去玩,可沒幾天就被爸爸有意無意中講的三國中的故事吸引住了,也跟著看起來;看著還不時問著曹操、劉備、關羽、張飛、趙雲等人的一些故事和情節。

一天泓泓對爸爸說:「我是個小三國迷,你是個大三國迷。」

爸爸說:「姐姐呢?」

泓泓說:「姐姐是個中三國迷。」

爸爸問:「媽媽呢?」

泓泓說:「媽媽也是個大三國迷。」

爸爸說:「乾脆,爸爸當個老三國迷,讓你媽媽當個大三國迷吧。」

第二天泓泓要聽《三國演義》插曲時,爸爸說:「行,咱們兩個,一個大三國迷,一個小三國迷,一起聽。」

泓泓不肯了,說:「爸,大三國迷是媽媽,你是個老三國迷。」

《三國演義》播映過程中停播了一段時間,爸爸很遺憾泓泓也很遺憾。那天電視裡預告說要恢復播映,泓泓連忙告訴爸爸說:「爸爸爸爸,今天演三國!今天演三國!」

泓泓真的成了一個「小三國迷」了。

27

泓泓喜歡聽《三國演義》裡的插曲,爸爸也很喜歡聽,每逢電視劇開播或者結束,爺兒倆便一邊聽一邊跟著唱起來:「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媽媽和小清姐姐也喜歡,有時也參加到一起唱。這樣,每次《三國演義》開播或者結束,家裡便開起小型音樂會,熱鬧得一塌糊塗。

為了便於學,爸爸還特意把插曲錄下,每每高興,父女倆便對著錄音機學唱起來。

那天睡覺前,爸爸一邊洗著臉一邊哼著:「……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泓泓忽然拖著腔兒說:「哎呀,這是誰唱的?怎麼這麼難聽啊!」

爸爸說:「難聽?怎麼我覺得好聽著呢。」

泓泓跑到媽媽面前說:「媽媽媽媽,你聽見了沒有,爸爸唱得可好聽了,比電視裡唱得好聽多啦!」

媽媽說:「好,泓泓學會諷刺人了。」

28

那天《三國演義》電視劇播完,接下是山東臺的「今日報道」,媽媽想看,爸爸說沒意思,隨手把電視機給關了。

泓泓不高興。其時爸爸剛好削完一個蘋果,問她說:「你吃嗎?」

泓泓把頭一歪,說:「不吃!你不幫人家開電視,人家也不幫你吃蘋果!」

爸爸媽媽都被惹笑了。

29

泓泓三歲五個月了。三歲前她經常鬧病,多是扁桃體發炎,引起發燒、嗓子腫痛等等;很少有哪一個月不向醫院跑或者吃藥打針的,經常都是半夜三更一看燒起來了,抱起來就向門外跑。有一次媽媽害怕影響檢查結果,離家前沒給泓泓吃退燒藥,到醫院後泓泓燒到四十度,並且出現兩腿抽風,把爸爸媽媽嚇得不輕。但三歲一過,病就明顯少了。醫生說,孩子三歲以前缺少抵抗力,三歲以後該有的抵抗力都有了。果真如此,泓泓有幸,爸爸媽媽也有幸了。

30

晚飯後,泓泓跟爸爸上到山上的亭子裡時,天上正掛著一輪不盈不虧的月亮。

爸爸問:「月亮怎麼出來的這麼早啊?」

泓泓說:「她吃飽了就出來了唄。」

爸爸說:「你見她吃的什麼呢?」

泓泓說:「你沒見雲彩少了一塊啊?」

爸爸說:「好,雲彩原來是月亮的晚餐哪。」

泓泓不接茬,卻只管自問自答道:「她出來玩,怎麼不帶星星弟弟呢?」

爸爸說:「星星是月亮的弟弟,那誰是月亮的妹妹呢?」

泓泓說:「第一個出來的是弟弟,第二個出來的是妹妹唄。」

31

星期天,泓泓跟媽媽、大姨和晶晶姐姐、碩碩姐姐去動物園玩。泓泓一路看動物一路發著議論,如這個最小那個最大等等。

走過一圈,臨到出來時媽媽一總結,竟然就總結出不少個「最」來:大象最大,駱駝最高,獅子最兇,天鵝最白,禿鳩最醜,小猴最乖,棕熊最笨……等等,等等。

媽媽問:「那什麼最黑呢?」

泓泓想了想說:「黑瞎子最黑呀。」

大家都誇她答得對,她卻忽然指著大姨說:「我可不是說的你!」

大家一愣,這才發現大姨身上穿的是一件黑皮翻毛短大衣,便哄地一聲笑翻了。

32

泓泓跟小清姐姐出去玩回來,爸爸拿出山楂條給她吃,她吃完後,爸爸見桌子上還剩下一根,便又拿給她。

泓泓說:「那是留給媽媽的。」

爸爸問:「為什麼只留給媽媽不留給爸爸呢?」

泓泓說:「媽媽累。」

爸爸問:「爸爸不累嗎?」

泓泓不答,又說:「姐姐也累。」

爸爸說:「山楂條是爸爸買的,不說爸爸累,以後再也不給你買了。」

泓泓說:「不給買就拉倒唄。」

中午,媽媽問泓泓:「你怎麼知道媽媽累呢?」

泓泓說:「媽媽上班。」

問:「那姐姐呢?」

答:「姐姐做飯。」

又問:「那爸爸呢?」

又答:「爸爸不做飯。」

原來泓泓腦子裡的該不該留山楂條是與累不累、上班不上班、做飯不做飯為標準的。

33

新年前後,電視裡經常出現各地發生火災水災的鏡頭。

一次正播著,泓泓忽然問:「那人災是什麼呢?」

因為那一陣子爸爸一心要糾正泓泓用左手畫畫的毛病,問話時她也正用左手在畫著畫兒。爸爸就說:「人災就是用左手拿筆畫畫。」

泓泓說:「不對,這是筆災。」

爸爸笑了,說:「好,咱們泓泓創了一個新名詞。」

泓泓卻自言自語地說:「怎麼到處都有人哪,街上有人,山裡有人,家裡也有人。」說完又問:「那人災是什麼呢?」

34

早晨,泓泓屙完屎爸爸要給她擦屁般,她不讓,非找小清姐姐不可。

中午,泓泓讓爸爸拿山楂片給她吃,爸爸拿到面前,她小嘴甜甜地說:「爸爸好。」

爸爸說:「這會兒說爸爸好了,連擦屁股都不用你爸爸。」

泓泓說:「我拉的屎臭,不讓爸爸擦。」

這一下把小清姐姐給逗樂了,說:「好你個泓泓,原來你是專門要臭姐姐的呀!」

泓泓趕緊搶過山楂片溜走了。

35

晚上,一家人正看著電視,泓泓忽然下床踏起電視機套。爸爸喝責說:「你這孩子!」

泓泓回嘴說「你才是孩子哪!」

爸爸說:「啊?我是誰的孩子?」

泓泓說:「你是奶奶的孩子唄。」

爸爸一怔,笑了。

36

吃午飯時,泓泓邊吃邊玩,說:「誰犯錯誤了,黑貓警長就打誰。」

爸爸問:「泓泓犯錯誤了嗎?」

泓泓說:「沒有。」

爸爸問:「媽媽犯錯誤了嗎?」

泓泓說:「沒有。」

爸爸問:「姐姐犯錯誤了嗎?」

泓泓說:「沒有。」

爸爸又問:「那爸爸犯錯誤了嗎?」

泓泓說:「犯啦!」

大家都笑起來,泓泓竟然拍起手來,說:「鼓掌!」

媽媽和小清姐姐跟著鼓起掌來。泓泓好不得意,只是把爸爸的鼻子差一點給氣歪了。

37

泓泓喜歡畫畫,但不知為什麼一直用左手畫。爸爸媽媽告訴她應該改過來,用右手畫,開始還聽,後來說用右手畫得不好看就不聽了;逼得急了乾脆把彩筆一收,來起了「罷工」。爸爸看看不行,只得改變辦法,提議說要給泓泓舉辦畫展,把她畫的畫兒統統掛到牆上,讓外人一進門就能看到。泓泓很高興,但聽爸爸說「所有的畫都必須是用右手畫的」,卻不肯接受了。這樣,辦畫展也就成了一句空話。

爸爸擔心繼續下去,以後要改也難了,那天把泓泓用右手畫的幾幅畫兒用膠帶粘到牆上,一邊欣賞一邊大加讚賞。這一來激發了泓泓的自尊心和榮譽感,一連幾天用右手畫了五六張,而且每畫一張都要對爸爸說:「爸爸爸爸,這是我用右手畫的。」

爸爸立刻便一邊向牆上掛一邊誇獎說:「我說泓泓這幾天畫得這麼好呢,到底還是用右手畫的吧!」

這樣沒幾天,泓泓用左手畫畫的毛病就被改過來了。

事先提出條件不如在行動中加以引導,鼓勵和讚揚才是孩子成長的真正動力啊。

38

中午,泓泓對媽媽說:「等有空兒,你給我生個小妹妹。」

媽媽問:「生個小妹妹幹什麼呢?」

泓泓說:「讓姐姐一個手領著我,一個手領著妹妹。」

姐姐說:「你叫劉泓泓,妹妹叫什麼呢?」

泓泓說:「叫劉泓西呀。」

晚上媽媽給爸爸學時,泓泓依然一本正經地對媽媽說:「等有空兒,啊!」

39

早晨起來,泓泓嘆了一口氣,小清姐姐問:「你愁什麼呢?愁找不著女婿呀?」

泓泓沒吱聲,一會兒又嘆了一口氣。姐姐問:「你又嘆得什麼氣呢?」

泓泓說:「愁找不著女婿呀!」

一會兒姐姐跟爸爸學了一遍,泓泓說:「爸爸,你給我找個女婿吧。」

爸爸說:「你找女婿做什麼呢?」

泓泓說:「栽花啦,澆水啦,玩小兔兔啦……」

樂得爸爸爸和小清姐姐一陣大笑。

40

四歲生日那天,泓泓把一張寫著500萬字樣的紙條賠到牆上,對爸爸說:「爸爸爸爸,我掙了五百萬,送給你!」

下午爸爸帶她出去玩時問她說:「你掙那五百萬能買什麼呀?」

泓泓說:「能買杏子。」

爸爸問:「能買多少杏子呀?」

泓泓說:「能買五個。」

爸爸問:「還能買什麼呀?」

泓泓說:「還能買柿子。」

爸爸問:「能買幾個柿子呀?」

泓泓知道第一次說少了,鼓鼓勁兒說:「能買八個。」

爸爸又問:「你那五百萬買五個杏子給誰吃呀?」

泓泓說:「給爸爸吃,媽媽吃,姐姐吃,泓泓吃。」

爸爸說:「還剩一個給誰吃呀?」

泓泓說:「給姥姥吃,姥爺吃,碩姐吃,晶姐吃……」

爸爸說:「你這五個杏子給這麼多人怎麼吃呀?」

泓泓不理,又說:「給大姨吃,三姨吃,老舅吃……」

41

8月7日是媽媽的生日,早晨起來泓泓對媽媽說:「媽媽,我要給你過生日。」

媽媽說:「你怎麼給我過生日呀?」

泓泓說:「我給你買一個大蛋糕。」

媽媽說:「好。寶寶知道給媽媽過生日啦。」

媽媽上班要走,泓泓又叮囑說:「媽媽,今天早回來。寶寶要給你過生日。」

媽媽捧起泓泓的小臉,一連親出了幾個響聲。

42

小清姐姐回農村老家去了,泓泓被送到姥姥家。因為姥姥家有小狗卡爾,有碩碩姐姐,泓泓樂得不行,只住了幾天就不想回自己家了。一連幾個星期六爸爸接她回來時,她都要哭上一通。一次媽媽接她回家,來到樓下她猶自不肯上樓。爸爸下樓去接,她竟然掉頭就跑,好不容易才追了回來。

爸爸每次打電話給她,她高興了接,不高興了竟然說:「你告訴他,我不在家就是了唄。」

一次爸爸在電話上問她想不想爸爸,她說想。又問爸爸想你了怎麼辦呀?她說:「你想我了,就來看看我唄。」

眼看不象話,一次媽媽問泓泓不願意回來怎麼辦?爸爸說:「哪有這回事!讓她回來就得回來。」禮拜六爸爸去接時,先以買奶的名義把她騙出門,一路向回走時泓泓先是有說有笑,後來看出是要回家就又叫又嚷,回到家裡還大哭了一場。

爸爸只當沒聽見,媽媽問泓泓為什麼哭,泓泓說:「以後你們不要接我了,要不又得哭。」

但一連幾個禮拜過後泓泓便習慣了,一次因為情況有變,禮拜六沒去接,爸爸打電話問她說:「晚上自己睡覺行不行?」

泓泓說:「不行,你來接我。」

爸爸說:「你不是說姥姥家裡什麼都有,不願意回來嗎?」

泓泓說:「姥姥說了,禮拜天得回家。」

爸爸去接時,一上樓梯就聽泓泓對姥姥說:「我爸爸怎麼這麼慢,還沒有來呀?」

爸爸一身大汗上了樓,泓泓叫一聲:「爸爸抱抱我。」就撲到爸爸懷裡了。

又一個禮拜天下著大雨,爸爸不想接泓泓回來,晚上泓泓卻打來電話說:「你來接我,禮拜天我回家,住兩天再回來。」

爸爸無奈,只好又去接她了。

43

禮拜一上午爸爸準備送泓泓回姥姥家,可天上還是下著雨。

爸爸說:「怎麼辦呢,要是咱們走,保險得淋個落湯雞。」說過又發揮起來:「一個大落湯雞一個小落湯雞,一個男落湯雞一個女落湯雞,一個高落湯雞一個矮落湯雞,一個爸爸落湯雞一個姑娘落湯雞。」

說完問泓泓:「還有嗎?」

泓泓當即接道:「一個穿裙子的落湯雞一個穿背心的落湯雞。」

爸爸說:「想想看,還有沒有?」

泓泓說:「一個白頭髮的落湯雞一個黑頭髮的落湯雞。」

爸爸說:「好,再想想。」

泓泓又說:「一個穿涼鞋的落湯雞一個穿拖鞋的落湯雞。」

爸爸問:「還有嗎?」

泓泓說:「一個粗嗓門的落湯雞一個細嗓門的落湯雞。」

爸爸說:「再想想。」

泓泓說:「沒有啦。」

爸爸仔細想一想,也確乎難能再說出別的來了。

44

泓泓要上幼兒園了。為著上哪個幼兒園,爸爸、媽媽沒少操心。先是看了濟空幼兒園,說是那是全市條件最好的。但人多、收費高不說,去的路上要過兩個大十字路口,而且全是人車混行,連個紅綠燈也沒有;每天接送,安全隱患實在太大。接著又看了鐵路幼兒園,條件也可以,但人太多,且也要過大馬路。幾經比較,爸爸選中了軍區後勤幼兒園,那兒條件不錯,離家近,也不用過大馬路,但人家不接收外面的孩子,爸爸託了軍區一名戰友幫忙,才總算如願以償。

儘管事先爸爸媽媽帶著泓泓到後勤幼兒園看過,報到的那天,爸爸媽媽還是冒著大雨,把泓泓送到老師面前。幼兒園的兩位老師都很喜歡泓泓,但願泓泓在人生的第一個集體裡,能夠收穫快樂。

45

自從進了幼兒園,老師如何如何小朋友們如何,昨天吃了什麼今天吃了什麼(泓泓午飯在幼兒園吃),就成了泓泓與爸爸媽媽經常性的話題。老師和小朋友們的故事泓泓說得清清楚楚,但一說到吃的什麼總是稀裡糊塗,回答只有兩個字:「菜菜。」

一次爸爸批評說:「菜菜多了,問你吃的什麼得說出名字來才行,比如蘿蔔、白菜、西紅柿、蘋果、西瓜什麼的。」

泓泓立刻糾正說:「蘋果、西瓜不是菜菜。」

爸爸說:「那是什麼呢?」

泓泓說:「水果。」

爸爸問:「西紅柿呢?」

泓泓說:「西紅柿是菜菜也是水果。」

爸爸說:「好,不簡單,泓泓知道西紅柿又是蔬菜又是水果了。」

46

那天晚上泓泓忽然唱起國歌,自己唱著還逼爸爸唱。爸爸唱了兩次都與國際歌混了,泓泓說:「就這水平呀?」

爸爸又唱了一遍,總算唱對了,泓泓又說:「升國旗、唱國歌還得跳國舞哪。」

媽媽說:「還得跳國舞?你跳跳我看看。」

泓泓真的跳起來,跳著還不時做著小造型,有模有樣的。爸爸說到底是上了幼兒園,跟原先不一樣了。

沒幾天幼兒園裡搞慶祝活動,泓泓作為小演員第一次出現到舞臺上。爸爸花七千多塊錢,特地買回一臺上海產的索尼攝像機,想把泓泓在舞臺上的表演錄下來。誰知禮堂太大,離得又遠,加之泓泓他們的節目太短和攝像機功能有限,只遠遠地錄了幾個鏡頭作罷。下到舞臺之後,爸爸媽媽本想與沒有卸妝的泓泓多拍幾張照片,卻因為人多事亂沒能如願。

儘管如此,泓泓第一次登上舞臺總是一件值得一記的事兒。

47

一連幾天晚上,爸爸帶著泓泓到山上去跑步,但到山上後總得找了題目她才肯跑。於是爸爸便把她看過的故事書中的人物、情節串起來給她出題目。比如先問:「哪吒腳下踏的是什麼東西呀?」

答:「風火輪。」

再問:「風火輪快不快呀?」

答:「快。」

爸爸接下說:「那天哪吒跟老妖怪在天上比本事,他跑得好快好快,嗚——嗚——忽然哪,他一不小心,把風火輪給丟到你爺爺(山上看門的師傅)門口了,你快去把風火輪給我撿回來!」

於是泓泓直奔二十米以外的門口那邊,又一溜煙兒跑回來,說是撿回來了。但這隻能跑一趟,接下還要再講新故事、再出新題目才行。

有時一個故事講完一個題目出完,泓泓跑回後就要問一句:「那撿回來幹什麼呢?」每逢這時,爸爸只得接著前邊的向下講,然後再出一個新題目來。

那天泓泓看了卡通片《地球超人》,她先是問:「爸爸,蓋亞是誰呀?」

爸爸告訴她,蓋亞是希臘神話中的地母,接下便出題目說:「那天地母蓋亞派地球超人去殺壞蛋,殺呀殺呀,一直殺了兩天兩夜,忽然把手裡的一件寶貝殺丟了,地球超人沒了辦法,抓起滿天的星星就像沙子一樣撒起來。這一來呀就把好多星星撒到你爺爺的花盆裡了,你趕快去撿回來吧。」

泓泓問:「撿回來幹什麼呢?」

爸爸說:「撿回來送給地母蓋亞好殺壞人哪!」

於是,泓泓「哦」一聲,便向二十米外的花盆那邊跑去。這樣每天一次,每次反覆多遍,沒多久,爸爸口袋裡那點故事便差不多掏光了,好在泓泓鍛鍊身體的同時,也得到了新的滋養。

48

泓泓喜歡看著電視發表「政論」。一次電視裡播著二次大戰時的片子,泓泓忽然說:「媽媽,希特勒是個偉大的德國人是吧?」

媽媽說:「錯啦,希特勒是個最可恨最可恨的大壞蛋,專殺好人。」

泓泓「哦」一聲走了,幾天後,一次電視裡播「正大綜藝」,說二戰時期幾位挪威科學家冒著生命危險,炸燬了一座重水廠,使原子彈免於落到希特勒手裡。

泓泓說:「要是落到希特勒頭上就好啦。」

媽媽說:「怎麼了呢?」

泓泓說:「希特勒專殺好人,是個大壞蛋!」

原來,泓泓的意思是讓原子彈落到希特勒頭上,把他炸死的。

49

媽媽身上不舒服,量表後說是發燒了,泓泓忽然大哭起來。

爸爸說:「耶,好好的哭什麼呢?」

泓泓先是隻管哭,哭過一會兒才哽咽著說:「我不讓媽媽發燒。」

爸爸說:「你不讓媽媽發燒媽媽就不燒了?」

泓泓卻趕緊搬過自己的小被子,蓋到媽媽身上說:「媽媽,我不讓你發燒。」

媽媽摸著泓泓的小臉,差一點落下淚水來。

50

晚上泓泓外出學畫,放學時已經快八點了,爸爸用腳踏車帶著她一路向家裡走一路說著話兒,來到一處拐彎路口時,無意中與一位同樣只顧說話的老太太碰到一起。老太太摔倒了,雖然沒傷著,老太太的女兒卻不肯了,攔住爸爸堅決不讓走。爸爸好說歹說,才得允把車子押在那兒,把泓泓先送回家。在送泓泓回家時,爸爸表揚她不哭也不鬧,是個好孩子。事情後來得到圓滿解決,可第二天媽媽接泓泓路過那個路口時,泓泓卻告訴媽媽說,昨天就在那兒爸爸撞倒了一個壞人。

媽媽說:「不能說是壞人吧?」

泓泓說:「就是。」

媽媽說:「怎麼了呢?」

泓泓說:「小時候有一次我跟爸爸去買醬油,那個壞人把爸爸的孩子給撞倒了。後來壞人長大了,昨天爸爸是給孩子報仇的。他撞了爸爸的孩子還不是壞人嗎?」

回家後媽媽給爸爸學,惹得爸爸好一陣笑,說:「這個小崽子都怎麼編了,長大了當不了真能當個小作家!」

51

星期天媽媽病了,泓泓跟爸爸玩,爸爸給她講了一個《寶寶改掉壞習慣》中「超超玩火」的故事。因為泓泓有過一次從蠟燭上點火的事,講到這兒爸爸說:「你看,玩火多危險哪,把沙發都給燒了。」

泓泓說:「拿一盆水倒在沙發上火不就滅了嗎?」

爸爸說:「你能拿水嗎?」

泓泓說:「不能。爸爸媽媽能。」

爸爸說:「要是爸爸媽媽都不在家怎麼辦?」

泓泓說:「跳到地上就燒不著了。」

爸爸說:「要是地上也燒著了呢?」

泓泓說:「那就跳到窗戶外邊去。」

爸爸說:「窗戶外邊那麼高不得摔死嗎?」

泓泓說:「要是能飛到天上就好啦!」

爸爸說:「你長翅膀了嗎?」

泓泓說:「長翅膀了也不一定能飛呀。小雞長了翅膀不也不能飛嗎。」

爸爸說:「對呀,小雞長翅膀了還飛不了,你怎麼能飛到天上去呢?」

泓泓說:「知道啦,以後我不玩火。」

爸爸說:「這就對了,咱們泓泓可不能犯超超那樣的錯誤。」

52

泓泓四歲半了,經常可以跟爸爸媽媽討論問題了。

那天早晨起來,泓泓說:「我做了一個夢,老師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老師。」

媽媽說:「媽媽哪?」

泓泓不回答。

在去幼兒園的路上,爸爸說:「你總說老師是最好最好的,那爸爸媽媽管你吃管你穿,每天還得給你洗腳丫丫、蓋小被被,就不好嗎?那以後讓老師來給你做好嗎?」

泓泓脖子一擰,說:「嗯!」

爸爸說:「那你想想怎麼說才對呢?」

泓泓想了想,說:「老師好,爸爸媽媽也好。」

爸爸說:「這還差不多。」

又一天,從幼兒園回家的路上泓泓要買好吃的,爸爸說沒錢了,她只好作罷。

爸爸說:「看到了吧,沒有錢什麼也買不著。」

泓泓說:「有錢也有買不到的東西,感情、友誼、真誠什麼的。」

爸爸笑了,問:「這是誰教你的?」

泓泓說:「電視上說的。」

爸爸問:「那你知道感情是什麼嗎?」

泓泓說:「就是真心什麼的唄。」

爸爸又問:「那友誼、真誠呢?」

泓泓說:「不知道。」可隨即又說:「反正是金錢買不到的。」

再一天早晨起來,爸爸對泓泓說:「你真是個臭臭臭的好孩子。」

泓泓說:「不對,臭就是不好,好就是不臭。」

爸爸問:「那應該怎麼說呀?」

泓泓說:「臭壞壞的小孩子,香好好的小孩子。」

爸爸說:「好,知道話該怎麼說了。」

53

一段時間裡,宿舍經常停電,一次泓泓正看著電視又停了,泓泓「哇」地一聲哭起來。

媽媽說:「哭有什麼用,爸爸媽媽也沒辦法呀。」

泓泓問:「那誰有辦法呀?」

媽媽說:「得大官官才行。大官官要是住這兒就停不了啦。」

泓泓說:「爸爸不就是大官官嗎?」

媽媽說:「你爸爸是個小官官。」

泓泓立刻跑到伙房,對正在做飯的爸爸嚷道:「爸爸,你為什麼不當個大官官啊?」

爸爸說:「哎,這是怎麼了呢?」

泓泓道:「你當了大官官,咱們這兒就不用停電啦!」

54

一天爸爸接泓泓回家時,泓泓告狀說:「嚴微微揪我頭髮了。」

爸爸問:「她為什麼揪你頭髮呀?」

泓泓說:「她找事。」

爸爸問:「那你揪她了嗎?」

泓泓說:「沒有。」

爸爸說:「你告訴老師了嗎?」

泓泓說:「我告訴媽媽。」

爸爸說:「你告訴媽媽有什麼用。在幼兒園得聽老師的話,爸爸媽媽又不能去打人家,得告訴老師才行。」

回到家,媽媽下班一進門泓泓便迎上去告狀說:「媽媽媽媽,嚴微微揪我頭髮了。」

媽媽問:「你揪她了嗎?」

泓泓說:「沒有。」

媽媽說:「她揪你你就應該踢她一腳,踢完了再告訴老師說:嚴微微揪我頭髮啦。以後她就不敢了。」接著媽媽講起自己小時候在幼兒園裡不肯受人欺侮的事兒,並且給泓泓講了一番受人欺侮一定不能讓對方沾了便宜、一定要告訴老師的道理。

第二天去幼兒園的路上,爸爸問:「要是今天嚴微微還揪你頭髮怎麼辦呢?」

泓泓說:「我就往後退,讓她揪不著。」

爸爸哭笑不得,說:「教了半天還是一個受氣包。」

下午再去幼兒園接人時,爸爸故意問了哪一個孩子是嚴微微,一看竟然是一個比泓泓還要小的小傢伙。

晚上爸爸說給媽媽聽,媽媽責備泓泓,並且再次告訴她:如果有人打你你就打他,打完了要告訴老師的道理。

泓泓不高興了,說:「媽媽是個壞媽媽。」

媽媽問:「怎麼了呢?」

泓泓說:「老師說了,打架不是好孩子。」

媽媽哭笑不得,對爸爸說:「看到了吧,你閨女長大了定準是個受氣包。」

爸爸說:「那也不一定,孩子心眼好,說不定還更有福呢。」

55

媽媽又病了,泓泓一連幾個月晚上跟爸爸睡。一天晚上放被子時,泓泓說:「爸爸,今天我洗了三遍手。」

爸爸說:「洗那麼多遍手幹什麼?」

泓泓說:「現在細菌活動,都鑽到指甲裡了,小孩一吃飯細菌就好高興,一溜煙地嘟——就鑽到肚子裡,說現在可以吃一頓美餐啦!小孩就得病啦。」

爸爸說:「得病就得病吧。」

泓泓說:「那不行,所以我洗三遍手。」

爸爸說:「也太麻煩了吧?」

泓泓說:「董浩叔叔(中央電視臺《大蓬車》欄目主持人)說了,不能怕麻煩。」

56

泓泓四歲八個月了,經常可以跟爸爸媽媽「叫陣」了。

一次爸爸騎小木蘭帶泓泓出去玩,路上泓泓告訴爸爸:「馬靜豔說,反正我爸是當兵的。」

爸爸問:「那你爸呢?」

泓泓說:「不是在文聯嗎?」

爸爸問:「在文聯幹什麼呢?」

泓泓說:「就是寫字、編故事,《八仙過海》什麼的。」

《八仙過海》是根據爸爸的一部長篇小說改編的電視連續劇,很多人都看過,泓泓還看過根據小說改編的六集連環畫。

爸爸說:「爸爸是作家。」

泓泓說:「知道,就是坐在家裡玩的唄。」

爸爸說:「玩啊?這是誰告訴你的?」

泓泓說:「我唄。我告訴馬靜豔,我爸爸是個作家,專門坐在家裡玩兒的。」

又一次,媽媽下班時給泓泓帶了幾串香蕉,一進門就對泓泓說:「看看我給你買什麼了?」

泓泓拍著小手說:「太好咯太好咯!原先我以為媽媽是個臭媽媽,原來媽媽是個香媽媽呀!」

媽媽說:「好你個小東西,有香蕉就是香媽媽,沒香蕉就是臭媽媽呀。」

泓泓卻只管叫著:「媽媽是個香媽媽,給我買香蕉咯!」跑開了。

57

爸爸在北京出發,媽媽和大姨、大姨夫帶著泓泓隨後也來到北京。這是泓泓第一次到北京,媽媽和大姨拿定主意要帶她好好玩玩。第一站去的是世界公園。世界公園很大,裡面薈粹了金字塔、埃菲爾鐵塔、巴黎聖母院、美國白宮、林肯紀念堂、悉尼歌劇院等一百多處微縮景觀,還有自由女神、尿童、美人魚、大衛、維納斯、蕭邦、莫札特等人物雕塑,以及雷射噴泉、植物迷宮、童話世界等娛樂場所。泓泓和爸爸媽媽走了一處又走一處,玩得很開心。直到下午三點實在走不動了,才算罷了。接下去的是北京動物園,泓泓在這裡看到了不少濟南看不到的動物。再接下登上天安門城樓。在城樓上泓泓抱著大柱子,拍下幾張十分神氣的照片。最後去的是首都遊樂場,一路玩得笑聲不斷,但在坐波浪車時,因為過於驚險,把泓泓給嚇哭了,也把爸爸給嚇得不輕。北京之行不過四天,卻讓泓泓第一次見識了首都和大半個世界。

58

清明節快到了,泓泓跟著爸爸媽媽回榮成老家,準備給爺爺奶奶掃墓立碑。因為爸爸在家裡是最小的一個,因此下一輩兩輩的孩子很多。回家前爸爸告訴泓泓,回去以後不能看見比自己大的孩子就叫哥哥姐姐,有的得叫你小姨、小姑才行。泓泓先是不應,聽爸爸解釋了好一會兒才答應了,一路上還不時問媽媽:「為什麼那些比我大的人,也得叫我小姨小姑啊?」

媽媽說:「你爸輩份大,你也跟著大唄。」

回家後,家裡那些小輩的孩子大的都是十三四歲或十六七歲了,小的也比泓泓大出不少,也早就聽說回來的是一個比自己小好多的小姨或小姑,紛紛表示不平。因此見面後泓泓沒有叫,人家也沒有叫,顯得十分生疏和冷淡。但泓泓是個性格開朗的孩子,過了一天就跟人家熟了,就一起玩起來;玩著,就把爸爸媽媽交待的事丟到腦後,一口一個哥哥姐姐地叫起來。

爸爸和姑姑告訴泓泓這樣叫不對,得叫他(她)小侄女或者小侄子才行,泓泓卻睬也睬,一會兒,「哥哥哥哥,咱們一起捉迷藏吧!」一會兒,「姐姐姐姐,我可抓到你們啦!」惹得一家人笑個不停、樂個不休。

59


作者「劉玉民」的其他小說

騷動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