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嗣同的無畏

歷史不忍細說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第二,在政治上,也不曾達到唐代貞觀年間「終歲斷死刑才二十九人,東至於海,南極五嶺,皆外戶不閉,行旅不齏糧,取給於道路焉」,「帝親錄繫囚,見應死者,閔之,縱使歸家,期以來秋來就死。仍赦天下死囚,皆縱歸,使至期來詣京師……(次年)去歲所縱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無人督帥,皆如期自詣朝堂,無一人亡匿者」的清明。(以上均見《資治通鑑》)

第三,1662-1796年,閉關自守的康、雍、乾三朝,故步自封,自以為是萬邦來儀的中央之國,老大自居,維護傳統的農本主義,不求進取,拒絕整個世界的變革潮流,這才是他們最大的甚至是不可饒恕的失誤。16世紀起,資本主義發展較早的西歐國家,採取重商主義,已經積極向外拓展,而且人文精神的張揚,自由思想的提倡,促進科學技術的發達,處於方興未艾之勢。而康、雍、乾三朝,一以貫之的是一種異族統治者的防範心理、偏窄心態,對民眾實施嚴密的極權統治,對士子進行嚴酷的文化鉗制,對海外保持嚴鎖的封閉格局,對漢族精英分子加以極其嚴厲的、無所不用其極的鎮壓,尤其可怕的,是最廣泛、最深入、最徹底、最持久的「奴才」教育,使得中國人(除極少數例外者),都成了失去思想,失去活力,失去神氣,失去自我,永遠匍匐在地,永遠罪該萬死,永遠不敢抬起頭來的磕頭蟲。

試想一下,一個三億磕頭蟲趴在那兒,一口一聲「奴才該死」的中國,怎麼能稱得上盛世?

甚至,到了18世紀中葉,近鄰日本開始明治維新,而康、雍、乾三朝的繼承人,仍以祖宗規矩不可改變的死硬,頑固抵制以大機器生產和廣泛採用蒸汽動力為標誌的工業革命。貽誤良機,磨耗時光,直到列強用堅船利炮,敲開國門以後,才明白所謂的「盛世」光景,所起到的歷史作用,只是使中國落後於歐洲一個半世紀。

人們不禁要問:何盛之有?

時下一些作家,一些編導,偽造歷史,鼓吹聖明,掩蓋真相,胡編亂演,熱衷於推銷清代帝王題材,這種見錢眼開的商業行為,倒也不值得當回事。最令人匪夷所思的,莫過於一些清史專家,應該是有學問、有識見的人,也跟著枉顧史實,顛倒是非,大彈康、雍、乾「盛世」高調,頗令人質疑其實用主義的治史學風。

「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這些文天祥《正氣歌》中耳熟能詳的詩句,秉筆直書,據實求真,不附不阿,嚴謹審慎,至少是為史者最起碼的操守呀!儘管冷板凳成為熱板凳,也不能為了吃滿漢全席,便歪嘴淨揀好聽順耳的話說,這不正應了胡適所言,「歷史是一個任人打扮的小女孩」嗎?

這也是北京人,或者中國人,只注意臺上的戲子,而不注意破爛戲園子的整體環境,以偏概全的毛病。這些清史專家就是閉眼不看,也不承認這三朝,其實很不怎麼樣的,無論如何夠不上盛世的敗象。尤其康熙和乾隆,都是御臨天下長達六十年的高齡帝王。在中國,老人統治的最大弊端,就是其晚年,幾乎無一例外地要倒行逆施,走向自己的反面。正如這一時期最偉大的作家曹雪芹在《紅樓夢》一書中描寫的賈府一樣,外面看起來轟轟烈烈,其實,「內囊卻也盡上來了」。

但16世紀前後,在最初的起跑線上,中國那時的國力,差不多相當後來成為殖民國家的英、法、德、葡、意的總和。因此,彼時的西方世界,還是很在意東方的中國,不敢怠慢的。對這個龐然大物,認為是舉足輕重的存在。因此,雍正登極,教廷連忙派人,不遠萬里,前來北京,祝賀這位皇帝登基。大典過後的1725年,雍正三年的冬十月,羅馬教皇的特使,要歸國覆命了。這位新皇帝,剛剛剷除掉他認為尾大不掉的年羹堯將軍,心情相當不錯,特地接見來自羅馬的使節,並頒佈了一紙敕書,交其帶回。

西洋寓居中國之人,朕以萬物一體為懷,教以謹飭安靜。伊等果能慎守法度,行止無愆,朕自推愛撫卹。茲贈妝緞、錦緞、大緞六十匹,次緞四十匹。

《清通鑑》

中國人就是這樣,你越說他胖,他越喘,你越巴結他,他也越自覺了不起。文書中那盛氣凌人的大皇帝口吻,很難用最起碼的外交禮貌來衡量。雍正以為是唐太宗李世民,是那個真正盛世裡的天可汗呢!

那時的中國,真強,可開始由強而弱;那時的西方,真弱,但開始由弱而強,這就是16世紀的唯物史觀。

就在雍正登極這年,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的創始人,資本主義理論的奠基者,亞當·斯密出生在英國。16世紀的倫敦天氣,應該和今天沒有什麼不同,那類似北京南城古刑場菜市口的倫敦塔,院子中間的斷頭臺,院子外塔山上的絞刑架,儘管繼續處決人犯。但莎士比亞時期那種在倫敦橋上用長長的鐵矛,插著被梟首的頭顱,以警嚇市民的做法,已不再執行。

他們開始把人當成人,然而,在東方,仍舊不把人當成人待。雍正三年十二月辛巳(十八日),一位名叫汪景祺的文人被「棄市」。

那時在北京,只要「棄市」,就是押往菜市口殺頭。雍正嗜殺,當然,康熙和乾隆也並不少殺,不過,雍正更殘忍更可怕些,手段和花樣,也更促狹更陰損些。這次殺汪景祺,大家原以為看一場熱鬧,隨後作鳥獸散,回家喝二兩,慶幸自己腦袋還在脖子上,也就罷了。誰知到得菜市口,才曉得花頭精多的雍正,又出了新點子。硃批上還有「立斬梟示」字樣,這個「示」字,什麼意思呢?臣僚們琢磨了半天,才明白,不光要砍下腦袋,還要把這顆腦袋懸掛在菜市口示眾,也就是公開展覽。

梟首砍頭,戮屍燔骨,這是康、雍、乾三朝時不乏見的場面,然而像雍正如此忮刻酷暴,將汪的頭顱一直掛到他駕崩,也沒說一句「免了,去掉,拿下」的話,在中國文人受迫害的全部歷史上,還真是少見的暴虐。對知識分子恨到如此咬牙切齒,除了變態心理,哪裡還有一點點盛世帝王的胸懷?

汪景祺在年羹堯的西寧大營中,當過兩年的幕僚,他的災難,即由此而來。

一個文學家,最好不要跳上政治家的船,哪怕是最高階的遊艇,也要敬而遠之才是。唐朝的李白,一開始是絕對明白這個道理的。杜甫《飲中八仙歌》就寫過他「天子呼來不上船」。可後來,估計酒喝高了,下了廬山,竟登上永王李璘的旗艦,檢閱起水師,「為君談笑靜胡沙」,結果永王失敗以後,他也就充軍流放到夜郎了。

這位汪景祺,號星堂,浙江錢塘人氏。康熙舉人,小有文聲,但仕途蹭蹬,一直不那麼發達,萍蹤浪跡,落魄秦晉,並無定處。清代的武官,粗鄙少文,地位較高的方面統帥,通常要禮聘一些文人為幕客。名氣大的,為客為賓,起參謀僚屬的作用,名氣小的,為職為員,司管文書筆墨等事。年羹堯,康熙進士,內閣學士,也非等閒之輩,他西征噶爾丹、郭羅克、羅卜藏丹津諸役的赫赫戰功,總不能自己動手撰文吹噓。恰好,這位汪師爺,一心想上他這艘艨艟鉅艦,於是,給年大將軍寫了一封信,極盡歌功頌德之能事。

蓋自有天地以來,制敵之奇,奏功之速,寧有盛於今日之大將軍者哉?僕向之所向慕,歸往於閣下者,臺閣之文章,斗山之品望而已……朝廷深賴賢佐,天下共仰純臣。朗若青天,皎如白日。夫是以宸翰寵賁,天子倚閣下等山嶽之重也。今閣下英名如此其大,功業如此其隆,振旅將旋,凱歌競奏。當吾世而不一瞻仰宇宙之第一偉人,此身誠虛生於人世間耳。

《西征隨筆·上撫遠大將軍太保一等公川陝總督年公書》

這樣,雍正二年,被年羹堯延請入幕。

期間所著《西征隨筆》,在查抄年羹堯杭州邸宅時,被侍郎福敏發現,呈上。喜歡作批示的雍正,在這方面有強烈的表現欲,在書上親筆寫上:

悖謬狂亂,至於此極,惜見此之晚,留以待他日,弗使此種得漏網也。

我一直忖度,同案的錢名世,也是因年羹堯獲罪的,同樣,因寫馬屁詩被參,但雍正並沒有將他送往菜市口秋決,而是御書「名教罪人」匾額,掛在大門口,每日叩拜懺悔。而雍正恨汪的情結,不完全是因為他的馬屁拍得響。在康熙晚年選嫡,舉棋不定,年羹堯的一票,起到一言興邦、一言喪邦的關鍵之時,雍正也對這位軍門,殷勤致意,示好巴結,聯絡拉攏,不遺餘力。這本《西征隨筆》,只是罪狀之一,而汪景祺,對於這位功高震主的軍事統帥,所能起到的左右作用,是非同小可的,才使他始終戒之懼之,而留下刻骨銘心的影響,必狠狠報復而後快。

汪景祺不傻,他不是小聰明,而是大聰明,不是有小野心,而是有大野心,特著《功臣不可為》一文,獻給年大總督,其意所指,年是會心的。不但會心,很可能首鼠兩端過,雍正不會沒有知覺。但文人從政,很難成氣候的原因是,雖然他們喜歡染指權力,但十個文人至少有九個,在政治上屬於無韜略、無謀劃的低能之輩。尤其稍稍得了點意的文人,那張管不住的嘴巴,先就給自己挖好埋他的墓穴。

雍正的情治系統,其效率之高,野史演義,多有記載。早把年大將軍與另一可能接班物件允禟,在西寧的來往,密報上來。雍正三年四月,這位陛下最初發難,諭責年羹堯僭越之罪時,無心之言,洩露天機:

朕曾將御前侍衛揀發年羹堯處,以備軍前效力,並非供伊之隨從也。然伊竟將侍衛不用於公務,俱留左右使令。

這些侍衛,其實就是雍正安排在年羹堯身邊的克格勃,而汪師爺的一言一行,豈能逃脫這班皇家特工的眼睛。

於是,這一年的十二月十一日,賜年羹堯自裁。一週後,雍正就將這位馬屁文人,梟首示眾,那腦袋掛在菜市口的通衢大道上,一掛就是十年。

其妻發黑龍江給窮披甲人為奴,其期服之親兄弟,親侄俱革職,發寧古塔,其五服以內之族親現任、候選及候補者俱革職,令其原籍地方官管束,不得出境。

這個雍正,究竟是盛世之主,還是一個確確實實的小人,也就不言而喻了。

菜市口大街上掛著的這顆頭顱,直到雍正駕崩以後,乾隆上臺,左都御史孫國璽才敢上書,認為「京師為首善之區,菜市口又京師之達道,枯骨中途,髑髏上懸,不唯有礙觀瞻,且不便牽車服賈之輻輳,亦有礙商旅行販之交通」,這樣,才恩准將這顆風吹雨淋、鳥啄雀糞、朽爛腐毀、形質不存的顱骨,擇地掩埋。

我想,菜市口懸掛著汪師爺這顆腦袋的時期,大概也是那個英國人亞當·斯密,埋頭寫作《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即《國富論》的時期。然而,當19世紀,嚴復以《原富》書名,將此書譯為中文問世,介紹到中國,適值他的維新同志譚嗣同、康廣仁等六君子,在菜市口被砍掉腦袋的日子。

三百年原封不動的大清王朝,現在所差的,恐怕就是在屍首臉上蓋一張紙,給棺材釘上最後一根鐵釘了。

嚴復翻譯《原富》時,著《斯密亞丹傳》,他曾經說過:

顧英國負雖重,而蓋藏則豐,至今之日,其宜貧弱而反富強者,夫非掊鎖廓門,任民自由之效歟?

這句話極其深刻,一針見血,值得深思。試想,康、雍、乾三朝,鎖不掊,門不廓,民不自由,而且還是一個動輒把知識分子,把民族精英,送到菜市口去梟首示眾的政權,能成盛世,實在是很難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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