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嵩和他的兒子,得以肆意妄為地大貪特貪,說了歸齊,憑藉的是手中的一張門門通吃的王牌,大明天下,誰能越過嘉靖皇帝?但是——
帝自十八年葬章聖太后後,即不視朝,自二十年宮婢之亂,即移居西苑萬壽宮,不入大內,大臣希得謁見,唯嵩獨承顧問,御札一日或數下,雖同列不獲問,以故嵩得逞志。
朱厚熜等於將整個國家交給了他,這塊肉,他還不是想怎麼吃就怎麼吃,更何況嚴世蕃那永遠填不滿的胃口。
在東方專制國家裡,貪汙之風是難以禁絕的,這是社會制度所決定;但是,反貪汙的正義潮流,不管哪朝哪代,從來是人心所向。儘管反也白反,可是,「過街耗子,人人喊打」,貪官總是綁在恥辱柱上受到唾棄。所以,這對父子,儘管保持二十年不敗,然而,御史諫官們的彈劾參奏,哪怕為之終身坐牢,哪怕為之掉了腦袋,也是不屈不撓,前赴後繼,同他們鬥爭了二十年。
據《明史》:
嵩無他才略,唯一意媚上,竊權罔利。帝英察自信,果刑戮,頗護己短,嵩以故得因事激帝怒,戕害人以成其私。張經、李天寵、王忬之死,嵩皆有力焉。前後劾嵩、世蕃者,謝瑜、葉經、童漢臣、趙綿、王宗茂、何維柏、王曄、陳塏、厲汝進、沈煉、徐學詩、楊繼盛、周鈇、吳時來、張翀、董傳策皆被譴。經、練用他過置之死,繼盛附張經疏尾殺之。他所不悅,假遷除考察以斥者甚眾,皆未嘗有跡也。
讀史至此,不禁怫然。
在封建社會里,有時候,皇帝就是最大的貪汙犯。所以說,反貪反貪,不反掉貪官頭頂上那把使其得以貪的保護傘,治標而不治本,抓再多的貪汙犯,也根絕不了官員的貪汙現象。有了嘉靖的庇護,這兩父子,老的奸,少的惡,全世界也找不到如此「珠聯璧合」的「最佳拍檔」。《明史》說這個嚴世蕃,簡直就是京師一霸,其貪贓枉法,其荒淫無恥,其不可一世,以致成為隨後不久,串演成戲的《丹心照》《鳴鳳記》《一捧雪》、《萬花樓》等雜劇主角,京劇更有直指為戲名的《打嚴嵩》。中國貪官,搬上舞臺現世者,這對父子是當仁不讓的冠軍。
嵩耄昏,且旦夕直西內,諸司白事,輒曰:「以質東樓。」東樓,世蕃別號也。朝事一委世蕃,九卿以下浹日不得見,或停至暮而遣之。士大夫側目屏息,不肖者奔走其門,筐篚相望於道。世蕃熟諳中外官饒瘠險易,責賄多寡,毫髮不能匿。其治第京師,連三四坊,堰水為塘數十畝,羅珍禽奇樹其中,日擁賓客縱倡樂,雖大僚或父執,虐之酒,不困不已。居母喪亦然。好古尊彝、奇器、書畫,趙文華、鄢懋卿,胡宗憲之屬,所到輒致之,或索之富人,必得然後已。
最後,連他老子都被他這一份超常的貪汙能量,嚇傻了。
世蕃納賄,嵩未詳知,始置笥篋,既付庫藏,委皆充牣。蕃妻乃掘地深一丈,方五尺,四圍及底砌以紋石,運銀實其中,三晝夜始滿,外存者猶無算,將覆土,忽曰:「是乃翁所貽也,亦當令一見。」因遣奴邀嵩至窖邊,爛然奪目。嵩見延袤頗廣,已自愕然,復詢深若干,左右以一丈對,嵩掩耳返走,口中囁嚅言曰:「多積者必厚亡,奇禍奇禍。」則嵩亦自知不免矣。
明·周元暐《涇林續記》
黃光升、林潤對於首輔徐階所擬的狀詞,是不以為然的。以其職業的眼光,認為要將貪官扳倒,最具殺傷力的是證據確鑿,人贓俱獲。用今天的法律名詞,抓住他的大宗贓物,定他個不明財產來源罪,就足以判了。再加上設定冤獄,殘害楊繼盛、沈煉,是民憤極大的案件,要告倒這個嚴世蕃,只有如此上書,方順理成章。
徐階對御史林潤、法司黃光升的說法,不以為然:「諸公欲生之乎?」
「必欲死之。」
徐階冷冷一笑:「若是,適所以生之也。夫楊、沈之獄,嵩皆巧取上旨。今顯及之,是彰上過也。必如是,諸君且不測,嚴公子騎款段出都門矣!」
「性穎敏,有權略」的徐階,能夠與虎狼之性的嚴嵩共事多年,避禍求存,站穩腳跟,徐圖大計,嶄露頭角,表明他政治上的成熟。而成熟的表現,正是《明史》所稱的「陰重不洩」上。看來,韜晦和謙謹,退讓和抑制,使得這位政壇前輩,有點將他小看,認為他不過是初入官場的見習生罷了。但是,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徐階,在使嘉靖對他的才幹、能力、識見、忠誠精神,增加深刻印象時,也是盡力表現的。終於,「嵩握權久,遍引私人居要地,帝亦寢厭之」,加之「徐階營萬壽宮甚稱旨,帝亦親階,顧問多不及嵩」,於是,徐階接替嚴嵩為首輔。
嚴嵩的前任夏言,那條命是斷送在他手裡的,以此類推,如今,徐階接替了他,他不由得擔心,這出老戲碼會不會再次上演?他忘了自己已經高齡八旬,一個死神即將叩門的人,徐階根本不會把他當回事了。對這位新首輔來講,當務之急,倒是要讓心懷叵測的嚴世蕃,在眼前蒸發,免得構成一股勢力,造成威脅。
所以,將黃光升、林潤請來私邸,囑其上書彈劾。
徐階所擬的那些罪狀,是這位「陰重不洩」的政治家冷眼旁觀的結果。這些年來,所有劾奏嚴氏父子者,無一不義憤填膺地採用激將法,以求激起朱厚熜的怒火,對二嚴施以重法,但每每事與願違,徐階從中吸取了教訓。反貪也罷,反腐也罷,你反的雖是一個具體的人,但實際上你觸動的是一個上下左右、密切聯絡的網,一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利益集團,一個與統治者、與警察機構、與輿論公權單位相關聯的階層和制度,弄不好,貪未反成,腐未反成,你先進了局子。
所以,徐階看得很清楚,反嚴嵩最激烈的楊繼盛,給嘉靖上書,最終死於非命,就在於他所控訴的十罪五奸,每一條,批嵩的同時,也在批嘉靖的昏庸失察,這是朱厚熜絕不能接受的。
諸如:
無丞相名,而有丞相權,天下知有嵩,不知有陛下。
陛下用一人,嵩曰我薦也,宥一人,嵩曰我救也,群臣感嵩甚於感陛下,畏嵩甚於畏陛下。
陛下有善政,嵩必令世蕃告人曰,主上不及此,我議而成之。
嵩以臣而竊君之權,世蕃復以子而盜父之柄,故京師有「大丞相」「小丞相」之謠。
陛下令嵩司票擬,蓋其職也,嵩何取而令子世蕃代擬,又何取而約請義子趙文華輩群聚而擬。
這無異於揭皇帝的短,打天子的臉,那本是非常自負,性格卞躁,絕對不肯認錯的陛下,按照這樣的邏輯,嚴嵩的不是,無不由他嘉靖而起,你告嚴嵩,實際在數落他,不是找倒霉嗎?自然火冒三丈,下詔獄,杖之百,關在牢裡兩年。然後,嚴嵩伺機進讒言,冤死這個楊繼盛。
所以,徐階改弦更張,不告嚴世蕃貪汙下的金山銀山,那讓朱厚熜掛不住臉,眼皮子底下,出了鉅貪,絕不是最高統治者的一件光彩的事;同樣,也不告嚴嵩父子陷害忠良,製造冤獄,無論如何,推出午朝門外斬首,總是奉旨行事,朱厚熜也有推卸不掉的責任。當皇帝的只有聖明,怎麼能有錯?哪怕99%錯了,只有1%勉強說對,也要大言不慚聲稱英明正確的。
現在,徐階的四條罪狀,跟嘉靖扯不上邊,將他完全撇開,而每一條都是犯上作亂,是要跟皇上過不去的。第一,蓋府邸「制擬王者」,什麼意思?是不是有想當皇帝的野心?第二,與姓朱的宗人搞地下串聯,是不是要篡權奪位,另立新主?第三,倭寇為明代心腹之患,組成反革命武裝,裡通外國,投奔日本,是何居心?第四,勾結邊外覬覦我大明江山的異族,起內應外合的作用,一旦得勢,那還得了?
最初,林潤、黃光升欲發其罪,告嚴世蕃殘害楊繼盛、沈煉。耳目們趕緊向嚴世蕃報告,他聽了以後,哈哈一笑,謂其黨曰:「無恐,獄且解。」等到這紙奏書上達天聽以後,世蕃聞,詫曰:「死矣!」
朱厚熜以最快速度批下來,嚴世蕃就押往菜市口。
據史載,行刑當天,都人大快,相約持酒,到殺頭處觀看。
臨刑時,沈煉所教保安子弟在太學者,以一帛署沈煉姓名官爵於其上,持入市。觀世蕃斷頭訖,大呼曰:「沈公可瞑目矣!」因慟哭而去。
《明史》
這是一場四百多年前的處決貪汙犯的場面,故事雖然很古老了,但歷史所具有的現實主義精神,那光彩是永遠也不會褪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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