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的為師

歷史不忍細說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知嘉祐二年貢舉,時士子尚為險怪奇澀之文,號「大學體」,修痛排抑之,凡如是者輒黜。畢事,向之囂薄者伺修出,聚噪於馬首,街邏不能制,然場屋之習,從是遂變。

歐陽修作為大師的第一成績:糾偏當時文學積弊,創造一代新的文風。《宋史》認為他的功績可與唐代韓愈的古文運動相比擬,「唐之文,涉五季而弊,至宋歐陽修又振起之」。作為大師的第二成績:他發現了一大批如蘇東坡這樣的文學精英,使他們脫穎而出,造成宋代文學的輝煌。從文學史的角度看,那就更應該大書特書一筆,予以充分肯定的。

看來,發生在1058年的這次開封城裡的小小學潮,不過是考生們起鬨而已,倒沒有任何政治背景,只是對歐陽修改革文風的一次抗議。他們落榜了,走上街頭,攔住了他的馬,包圍著他吵吵鬧鬧,連警察也沒有辦法制止。這位老先生並不因此而遷就,而改變初衷。該支援者絕不惜力,不該支援者哪怕鬧事也絕不苟同。梅堯臣詩裡提到的曾子固,即曾鞏,也是受到歐陽修關注過的。《宋史》說曾鞏:

生而警敏,讀書數百言,脫口輒誦,年十二,試作《六論》,援筆而成,辭甚偉。甫冠,名聞四方。歐陽修見其文,奇之。

王安石就是通過他,得以受到歐陽修的教益。《宋史》的《曾鞏傳》和《王安石傳》裡都記載有這段:

少與王安石遊,安石聲譽未振,鞏導之於歐陽修,及安石得意,遂與之異。

安石少好讀書……友生曾鞏攜以示歐陽修,修為之延譽。

他的作品集中,有許多與這些年輕文友們的唱和、交遊、思念、酬應的詩篇。歐陽修曾被他的政敵指斥,說他有朋黨之嫌。他立即著《朋黨論》,毫不掩飾他與同道者的親密關係。「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以同利為朋」,凡大師,其學術成就,其文化貢獻,其思想深度,其智慧之光,總是能夠像電光雷鳴一樣,產生巨大影響,在歷史的一頁上留下濃墨鑄成的銘記,永不磨滅,這才是胡適所說的「大成績」。作章句儒,做老鵰蟲,拾人牙慧,雞零狗碎,是算不得大師的。至於等而下之者,皇帝的新衣,紙上的冰山,厚似城牆的臉皮,吹牛皮不上稅,與「大師」二字更相差十萬八千里了。

1056年,已經頭角崢嶸的蘇東坡方二十二歲,他的弟弟小他三歲,比之現在那些後生代的作家,還要年輕些。不知道由於什麼原因,古代文人早慧者多,而近代作家則偏向晚熟。且不說外國的普希金、萊蒙托夫,都在未長鬍子以前,就寫出了傳誦一時的名篇,僅以中國的李賀為例,孩提時,就寫出《高軒過》一詩,令韓愈吃驚。李長吉死時才三十出頭,可他在唐代詩壇的重要位置,已經牢固地奠定,為公認的大家。大概如今時行大器晚成,不到五十歲,或略超半百,尚冠以青年作家頭銜者,不算稀奇。過了而立之年,還稱之為新生代,或後生代作家者,也屬正常。以此類推,蘇東坡就該是兒童團作家,李賀只能算幼兒園作家。我想,造成這樣的現象,有許多因素。但缺乏像歐陽修這樣獎掖後進,發現新人的大師級人物,恐怕是相當重要的原因。韓愈就了不起,他聽說李賀那小孩子有才華,親自登門。後來,李賀考試,因避父諱,取消報考機會。韓愈專門寫了文章說明諱無必要,做他的思想工作。正是這些大師的關懷,李賀的稟賦才得以發揮出來,成為詩中鬼才吧!

所以韓愈說「不怕沒有千里馬,而怕沒有伯樂」,這句話是有道理的。當然,有可能在一定的時期內,硬是沒有伯樂出現,或出現了他也不幹伯樂的事,盡去沽名釣譽,盡去風花雪月,盡去撈一官半職,那也只能無可奈何,就靠千里馬自己去馳騁了。但千萬別碰上一位非伯樂,卻裝作伯樂的傢伙,「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才,鳴之而不能通其意,執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那就該倒霉大了。

但真正的伯樂,如歐陽修者,在讀到蘇軾的文章以後,給梅聖俞的信中,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之情,說:

取讀軾書,不覺汗出,快哉快哉,老夫當避路,放他一頭地也。

一個在文壇扛鼎的大人物,會為一個年輕作家的出現,高興到甘願為他讓路,這種大公無私的精神,還能找出類似的第二人嗎?

宋人朱弁在他的筆記《曲洧舊聞》裡提到:

東坡之文,落筆輒為人所傳誦,每一篇到,歐陽公為終日喜。前輩類若此。一日,與其子論文,及坡公,嘆曰:「汝記吾言,三十年後世上人更不道著我也。」

從這裡,我們更看到他那寬大的心懷,深情的期勉,以及對於年輕人成功的喜悅。若是能得這樣大師的惠澤,豈不也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大師的預見沒有錯,朱弁接著寫道:

崇寧大觀間,海外詩盛行,後生不復言歐公者。是時,朝廷雖嘗禁止(蘇軾文字),賞錢增至八百萬,禁愈嚴而傳愈多,往往以多相誇。士大夫不能讀坡詩,便自覺氣索。

蘇東坡在北宋文壇成為舉足輕重的人物時,雖然他一次坐牢,兩次官司,三次流放,多次調動,最後充軍到海南島,一生之中,始終與提攜過他的前輩歐陽修一樣,接棒的蘇軾,也是以扶持年輕人為己任的。身體力行,盡最大力量去發現、支援、援助、提攜文壇新人,在《宋史》中,這樣的例子,簡直俯拾皆是。

熙寧初,舉四京學官,策文為優。教授北京國子監,留守文彥博才之,留再任。蘇軾嘗見其詩文,以為超軼絕塵,獨立萬物之表,世久無此作,由是聲名始震。

《黃庭堅傳》

十七歲從父官至杭州,粹錢塘山川風物之麗,著《七述》以謁州通判蘇軾。軾先欲有所賦,讀之嘆曰:「吾可以閣筆矣!」又稱其文博辯雋偉,絕人遠甚,必顯於世,由是知名。

其弟晁詠才,少有異材,晁補之以其詩文獻軾,軾曰:「有才如此,獨不令我一識面邪?」

《晁補之傳》

見蘇軾于徐,為賦黃樓,軾以為有屈、宋才。又介其詩於王安石,安石亦謂清新似鮑、謝。及死,軾聞之嘆曰:「少遊不幸死道路,哀哉,世豈復有斯人乎!」

《秦觀傳》

最令人感動的,是在邵博的《聞見錄》裡所說的一則故事。

魯直以晁載之《閔吾廬賦》問東坡,何如?東坡報雲:「晁君騷辭,細看甚奇麗,信其家多異材耶!然有少意,欲魯直以漸箴之。凡人為文,宜務使平和,至足之餘,溢為奇怪,蓋出於不得已耳。晁君喜喜奇似太早,然不可直云爾。非為之諱也,恐傷其邁往之氣,當為朋友講磨之語可耳。」予謂此文章妙訣,學者不可不知,故表出之。

大師的胸懷,大師的關愛,從這一席話中,千年以後的讀書寫作的人,也能體會到大師的體貼和溫馨。聯想到時下那些「大師」,凡諛己者皆榮寵之,凡異己者皆糞土之,踏破門檻者為高足,不去磕頭者為叛逆,無所謂是非,也不辨真偽,只以個人好惡而定愛憎。而真正的大師,永遠是旗幟鮮明地支援應該支援的文壇新秀。也許他並不喜歡他,如歐陽修之對王安石,後來兩個人甚至成為政敵,但不因此改變他對王安石文學才華的看法。因為大師有這樣足夠的自信。

其實作家的自信,是和他的創作狀態緊密相關的。任何一個作家,都有其創作的始創期、鼎盛期、衰微期三個階段。一旦到了寫不出,即使寫出也寫不好的那一天,便不大願意看到別人好過自己,更不願意看到小字輩超越自己,這種類似婦女更年期的折騰現象,也是許多作家難以逃脫的病態。所以,你千萬不要去向作家本人打聽,「您是屬於三者中的哪一期?」因為所有作家都相信自己處於良好的狀態之中。歷史上,只有一位作家,甘於承認自己不靈的,那就是南朝的江淹,至今也不能不佩服他的老實坦白。所以,有「江郎才盡」這成語,除此以外,我們沒聽過有張郎、李郎、王郎、趙郎才盡這一說,都認為自己的才華如不盡長江,滾滾而來。

實際並非如此,作家與世間萬物一樣,有其新陳代謝的規律,會衰老的。雖然這種老化現象與年齡並無一定的關係,有些高壽的作家,照樣才華洋溢,筆力雄健;有些年紀尚輕的作家,也可能中氣不足,未老先衰。問題就在於想寫和能寫,寫得出與寫得好,並非依主觀意志而定。歐陽修的避路精神,我們為之大聲喝彩的同時,也看到他的自信,唯其自信,敢於避路,讓出一頭地。而有些前輩,唯其不自信,才對年輕人,橫挑鼻子豎挑眼。歐陽修雖然說,三十年後,我就沒戲了,但實際上他到今天還是有戲。

現在,還有這樣樂於助人,特別是助新生代一把的大師嗎?當然有,這是毋庸置疑的。中國文人的人梯精神、團隊意識,自會薪火相傳,香火不絕的。但在正如太史公「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所言的特別強調物質的社會里,此風縱存,大概為數也不多了。而像歐、蘇如此摩頂放踵,不遺餘力為文壇新進推波助瀾的大師,幾乎看不大到了。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幹忙?」古代的大師似乎要想得開,所以,他們不怎麼忙,因而有時間為文學發展,培養新人,做一些事情。至於身後,歐陽修頂多也就是和梅堯臣約定,我死了以後你給我寫墓誌銘而已。蘇東坡連這一點甚至沒有想到,他死後的紀傳,只好由其弟蘇轍編撰了。

想想也真是感到遺憾,由於歐陽修處於朝廷政治鬥爭的漩渦中,蘇東坡處於流放坐牢的顛沛生涯裡,這兩位大師竟沒工夫,也沒有想到,應該去衙門辦理一下故居的保留權,永遠不予拆遷,以供後人瞻仰。所以,至今在四川眉山沒有蘇軾的故居,在江西永豐也找不到歐陽修祖屋之類。這當然令對這些真正大師的崇敬者,多少有點惋惜。眉山的一處公園裡,尚有一座東坡先生的塑像,永豐那裡的六一居士的遺址,早就蕩然無存。轉而一想,沒有故居留存下來,影響他們的偉大嗎?我想答案是否定的。「環滁皆山也」的醉翁亭,「畢竟西湖六月中」的蘇堤,不比一處兩處故居,更具有文學價值嗎?

寫到這裡,不禁生出一種杞人憂天的思慮:要是把所有活著的大師或準大師或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師的故居,都保留下來的話,活人還有立錐之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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