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安石(1021-1086年),字介甫,號半山,撫州臨川(今江西撫州)人。慶曆進士,任淮南判官,知鄞縣,歷任舒州通判,常州知府,江東刑獄提點。嘉祐三年(1058年)入為度支判官,上萬言書,要求「改易更革」。任直集賢院,知制誥。神宗即位,召為翰林學士兼侍講,熙寧二年(1069年),拜參知政事,力主「變風俗,立法度」,為年輕而極想有為的神宗所接受。於是實行變法,設定三司條例司,以呂惠卿主其事。熙寧三年(1070年),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先後推行青苗、均輸、保甲、免役、市易、保馬、方田等法。用王韶發動熙河之役,取得對西夏作戰勝利。熙寧五年(1072年),永樂之役復大敗於西夏。又改革科舉,整頓學校,訓釋《詩》《書》《周禮》為《三經新義》,遭到司馬光、文彥博、呂誨、呂公著和「二程」等人反對。他以「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三不足」思想,進行反駁。由於新法在推廣應用過程中,粗糙行事、強迫命令、與民爭利、引發騷動,遂出現市場凋敝、商業萎縮、百姓出走、農田拋荒等現象。加之無良官吏,苛稅牟利,無恥小人,從中魚肉,以致民眾不堪新法之擾,有逃亡者,有自傷者,有背井離鄉者,形成強大的反對聲浪。曹太后(宋仁宗皇后,即慈聖太后)、高太后(宋英宗皇后,即宣仁太后,神宗生母),出面干預,神宗動搖。熙寧七年(1074年)四月,王安石罷相出知江寧府。熙寧八年(1075年)二月,復相。熙寧九年(1076年)十月,再次罷相,退居江寧半山園。死後,先封舒國公,後改荊國公,所以又稱「王荊公」。
在中國歷史上,再無比他更能引發爭議,而褒貶不一的人物了。對其評價,從南宋以後,至元代編《宋史》,評價一路直下;而從民國以後,行情重又看好。推崇者捧高到近乎神,醜化者差不多將他描畫為鬼,如此各走極端,強烈反差到天淵之別,是極為罕見的現象。但在大多數中國人的心目中,基本上仍受傳統史書的影響,認為王安石的變法,導致北宋敗亡,而他死硬不改為「拗相公」形象,一直是民間相當主流的觀點。
宋人邵伯溫的《邵氏聞見錄》,也是歷來為王安石辯誣正名的專家、權威、名流、教授最深惡痛絕的書籍。其中某些名列廊廟的扛鼎人物,對於邵伯溫這本小冊子,那不可容忍的切齒之恨,那口出不遜的罵詈之聲,簡直到了好笑的程度,實在有失學者風度。
邵伯溫活了七十八歲,這一輩子可未得安生。早年趕上王安石變法,中年經歷元祐黨爭,晚年又遭到靖康之禍,南渡以後,衰邁年暮,回顧以往,不勝唏噓,遂有寫作此書之志。他說:
伯溫蚤以先君子之故,親接前輩,與夫侍家庭,居鄉黨,得前言往行為多。以畜其德則不敢當,而老景侵尋,偶負後死者之責,類之為書,曰《聞見錄》,尚庶幾焉。
看來,這不過是他個人的一部回憶錄,自然也是他自己所經所歷、所感所想的人生總結。因此,後人沒有理由要求他必須寫成一部準確無訛的正史,而他也沒有義務扮演毫無個人色彩的史官角色。他說得很清楚,由於他父親邵雍的緣故,他得以與司馬光、韓維、呂公著、富弼相過從,那時,他才十二三歲,「入聞父教,出則事司馬光等。」「光等亦屈名位輩行,與伯溫為再世交。」因此,前輩身影,先賢言行,時事世故,宦海浮沉,便是他這部回憶錄的主要內容。由於他「聞見日博,而尤熟於當世之務」,不可能不涉及熙寧變法,元祐黨爭,因此,也就不可能不受其父,以及諸位前輩的影響,而持反對變法的立場,隨後又因入黨籍遭到迫害。據說,凡入黨入碑者,連開封的城門都不準進,他遂成為一個王安石的鐵桿兒反對派,自是順理成章之事。
本來,知其人,讀其書,信其所信,不信其所不信,是讀書人應有之義。但邵伯溫這部書厲害的是,在他筆下是悉為難能可貴的第一手材料,便具有相當的權威性,竟能起到左右歷史的作用。以致李燾的《續〈資治通鑑〉長編》、脫脫的《元史》,涉及王安石變法的史料,也多沿用此書的說法和見解,一字千鈞,遂為定論,這也是那些為王安石辯誣正名者最為惱火的事。說到底,邵伯溫只是盡後死者之責,記錄下他所知道的事實,不過是一家之言罷了。你信即是,你不信即不是,與邵伯溫無關。
但值得人們玩味的是,為什麼他的這本小冊子,竟成為一段信史?因為與當時對這場大失敗進行尋根究底的大趨勢合拍。北宋滅亡以後,痛定思痛的中國人(自然也包括那些沒有話語權的普通老百姓),不得不思考我們為什麼要背井離鄉,從河洛中原的世居故土,來到長江以南的水鄉澤國,或走投無路,流離失所,或依人籬下,羈旅江湖?於是,從亡國之恨推溯上去,必然就是靖康之恥;而靖康之恥,又是趙佶、蔡京貽禍中外的結果;而蔡京和童貫之流得以肆虐天下,又與元祐黨爭正人被斥、好人被逐、壞人當道、小人得勢是分不開的;接著繼續上推,元祐黨爭正反兩面貼燒餅式的惡鬥,又是熙寧變法中支援與反對雙方較量的延續;再往上,還有什麼好找的,我相信南宋當時大部分臣民,會一致得出結論,國難家禍之源,皆因王安石的強推新法而起。誰的心裡都明擺著一本賬,從景德元年(1004年)宋真宗澶淵之盟起,至宋仁宗,至宋英宗,至熙寧三年(1070年)宋神宗實施變法止,六十六年的太平日子;而推行新法,世亂便隨之而來,不唯王安石是問,還有其他發洩怨恨的渠道嗎?
宋欽宗時的國子祭酒楊時的奏章中所述,大概是最具代表性的看法了。他說:
謹按安石挾管、商之術,飭六藝以文奸言,變亂祖宗法度,當時司馬光已言其為害當見於數十年之後,今日之事,若合符契。
這對王安石來說,當然是不公平的,變法,宋亂,而後亡,不變法,宋也亂,而後同樣會亡。邵伯溫此書當著於楊時的奏章以後,雖然沒有明確指出宋亡之過在於安石,但他話裡話外,卻是有這層意思的,否則他就覺得有負後死者之責的內疚了。在這本書裡,固然他說了王安石的長處,如好學不倦,廉潔勤政,不近女色,兄弟友于,但也認為他偏執、奸詐,是一個「外示樸野,中懷狡詐」的人物,對其「變亂祖宗法度」「禍害國家」「勸人主用兵」「推行新法者皆新進險薄之士」的批判,與楊時持相同看法,是毋庸諱言的。但這部書能留存下來,成為解讀那一段歷史的重要資料,一是它第一手的史料價值,二是它符合了人心民意。我想這也是簇擁王安石進行變法改革的追隨者,以及他退出歷史舞臺後的那些精神上的黨羽,沒有什麼史料記載得以存世的緣故。從至今尚能讀到的蔡絛之《鐵圍山叢談》來看,證明這類書不是沒有,而是曾經有過,不過,統統湮沒無聞。
老百姓雖然永遠是無聲的一群,然而他們的唾棄,卻是最可怕的懲罰。
在這部書裡,邵伯溫說到王安石變法的失敗,有其精彩的論斷,通常不大為人提及而忽略,或以為是老生常談而一筆帶過。其實,任何朝代,任何制度,凡著意變法改革者,都是必須慎之又慎,三思而後行事的大問題。
王荊公知明州鄞縣,讀書寫文章,三日一治縣事。起堤堰,決陂塘,為水陸之利;資谷於民,立息以償,俾新陳相易;興學校,嚴保伍,邑人便之。故熙寧初為執政所行之法,皆本於此,然荊公之法行於一邑則可,不知行於天下不可也。
行之一邑則可,行之天下不可,這就是必須摸著石頭過河的道理所在。
二
在被王安石辯誣者視為「惡意虛構」和「無恥讕言」的《邵氏聞見錄》中,有一則關於蘇東坡被王安石排擠出開封,繼又遭遇詩獄的記載,大概接近於歷史的真實:
介甫與子瞻初無隙,呂惠卿忌子瞻,輒間之。神宗欲以子瞻同修起居注,介甫難之。又意子瞻文士,不曉吏事,故用為開封府推官以困之。子瞻益論事無諱,擬廷試策萬言書,論時政甚危,介甫滋不悅。中丞李定,介甫客也。定不服母喪,子瞻以為不孝,惡之。定以為恨,劾子瞻作詩謗訕。下御史獄,欲殺之,神宗終不忍,貶散官,黃州安置。
這裡提到的呂惠卿、李定,還有曾布、章惇、舒亶、鄧綰等被王安石起用的新法支援者,無論在當時或是後代,都被視作聲名狼藉、品行不端的人。雖然,近年來經過不斷地漂白、不斷地洗刷,諸如呂惠卿的出賣告密,諸如李定的匿喪不報,諸如鄧綰「笑罵由人笑罵,好官我自當之」,都有了新的說法。看來,元人所編的《宋史》,囿於南宋士大夫對於熙寧變法的成見,受到反映民眾心理的話本《拗相公》的影響,因而將其中部分人物納入書末的《奸臣傳》中,也許將來重新編寫北宋這段歷史的時候,有可能恢復歷史本來面貌。
其實,現在把王安石重新定位於歷史偉人的時候,連同他的這些僱傭軍也一一扶上尊位,實在是一種徒勞的努力。因為王安石為改革家,那些人未必都與他一樣抱著改革的理想;王安石雄才大略,那些人未必都與他一樣高瞻遠矚,縱橫古今;王安石道德高尚,那些人未必都與他一樣律己甚嚴,廉潔奉公。王安石與他們只有工作的上下級關係,而不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理想,從五湖四海聚集在一起從事這項偉大事業的。王安石未嘗不希望司馬光、韓琦共襄盛舉,未嘗不盼著蘇軾、蘇轍為其羽翼,然而,道不同不相與謀,這就是這位偉大政治家的性格悲劇了。那好,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於是,他不得不在幹部的物色選擇上,捨本逐末,退而求其次,求其再次,求其次之又次。連他兩個親弟弟都棄他而去,可以想見當他兒子王雱,唯一支援他新政的骨肉,不幸早逝,對他是多麼大的打擊了。
因此,他與他的助手和支援者的關係,說白了,就是老闆和夥計。他們所以投奔王安石,因為他們在司馬光、韓琦、富弼、呂誨、歐陽修那些資深政治家眼中,怎麼能有蘇氏兄弟那樣的前景呢!所以,當這些王安石的僱傭軍有條件實施反攻倒算的時候,拿蘇軾祭刀便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林語堂說過,元豐七年(1084年),蘇軾調任途經南京,與王安石見面時,是有過交鋒的:
王安石失敗之後,蘇東坡在金陵遇見他,斥責他發動戰爭,迫害文人之罪,王安石回答說呂惠卿當負全責。此不足以為藉口,因為王安石本人堅持嚴酷對付反對派,而且在熙寧四年四月至六年七月呂惠卿因父喪去職期間,王安石在京師成立用以偵察批評朝政者的特務機構。
林語堂還寫到了王安石對於蘇東坡公開反對新政,而給予的報復,那是這位詩人平生第一次差點吃官司的細節:
蘇東坡(因反對變法,三次給神宗)上書以後(這是頗讓王安石不開心的事情,不過,因為蘇東坡職卑位微,王安石可以不必在乎他),熙寧四年一月起任告院權開封府推官,在任期間,他出了一道鄉試考題《論獨斷》,這觸怒了王安石(這當然是一次對他權威的公開挑釁),蘇東坡立遭罷黜。
王安石的親戚兼隨員謝景溫,挾法誣告。當時流傳一個謠言,說蘇氏兄弟運送其父靈柩乘船回四川原籍途中,曾濫用官家的衛兵,併購買傢俱瓷器,並可能偷運私鹽從中牟利。官方乃派人到蘇氏兄弟運靈所經各省路途上,從船伕、兵卒、儀官蒐集資料。
後來查無實據,此案遂告寢息。但誰都知道,謝的發難,與王的授意分不開。在宋人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中,亦載有此事。
景溫與王安石聯姻,安石實使之窮治,卒無所得。
卷二百十四紀
謝景溫天資奸佞,素多朋附。熙寧中,王安石用事之日擢為知雜御史。是時,蘇軾方忤安石,景溫迎合其意,輒具彈奏,謂軾丁憂返蜀,乘舟商販,及朝廷下逐路監司體量,事皆無實。
卷四百二十一紀
謂范鎮舉蘇軾為諫官,御史知雜事謝景溫以謗語力排之,事不實,士論薄之。
《太平治跡統類》卷十三《神宗任用安石》
軾有外弟,與之不葉,安石召之,問軾過失,其人言,向丁憂,販私鹽蘇木等事。安石大喜,未有以發也。會舉諫官,范鎮以軾應詔,謝景溫恐軾為諫官攻介甫之短,故力排之。
卷二十五《蘇軾立朝大槩》
政壇的事,官場的事,這種鉤心鬥角,機關算盡,都是屬於司空見慣的正常活動。道德再高尚的政治家,絕對不蹚渾水,是不可能的。
王安石還是將這位官不算大,文章聲名卻比他響亮的同行,逼出了京師。看來,王安石在宋神宗的耳朵邊,沒有少給這位政敵,加油添醋,造謠生事。
司馬光奏對垂拱殿,上謂:「蘇軾非佳士,卿誤知之。鮮于侁在遠,軾以奏稿傳之。韓琦贈銀三百兩而不受,乃販鹽及蘇木瓷器。」光曰:「凡責人當察其情,軾販鹽之利,豈能及所贈之銀乎!安石素惡軾,陛下豈不知以姻家謝景溫為鷹犬使攻之!臣豈能自保不可不去也。且軾雖不佳,豈不賢於李定之不服母喪禽獸之不如。安石喜之,乃欲用為臺官。」
《長編》卷二百十四紀
然而,惹不起躲得起的蘇軾還是到杭州為太守去了。不過躲過初一,沒躲過十五,烏臺裡坐著的御史,王安石提拔起來的爪牙,又將他拘押在大牢裡。
在神宗強烈支援下,王安石變法諸多措施,終於一一齣臺。他大概沒料到輿論大譁,天下大亂。因為他作為大政治家、大思想家,這是當時和後來所公認的。但從來沒有一位研究他的學者,認為他是具有行政能力,具有管理經驗,具有靈活機智,應變圓通,能夠從容進退,周旋迴轉。他連自己的私生活都不善料理,焉談其他?這樣一位高智商而低能力的學者型幹部,適合做領導者的智庫,出謀劃策,可以,運籌帷幄,則不行。不要說北宋時期的那種因循保守的政治體制,也不要說北宋時期那種顢頇臃腫的官僚架構,更不要說幾乎不跟大宋王朝的老百姓打一聲招呼,簡直讓人嚇一個跟頭的改革大計,像雷陣雨似的傾盆而來。
老子說過,治大國如烹小鮮,是經不起像烙餅似的翻來覆去。而北宋王朝一百多年苟且生存下來,連小鮮那樣還保持著一條魚的形狀都說不上,只能說是即將散架,還沒有馬上散架的,快要箍不住的一隻漏水不止的木桶。你王安石不是採取小修小補的保守療法,而是大卸八塊,這隻桶不完蛋,焉有他哉?王安石先生充滿自信,伸出兩隻手,對神宗皇帝講:「你看,每個手有五根手指,從理論上講,一下子按住十個跳蚤是絕對有可能的。」這是笑話,然而也是熙寧二年的真實。
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都覺得大宋王朝需要改革,但沒有一個有頭腦的人,會贊成王安石這樣的改革。
你是在進行改革,而不是在進行革命。革命允許暴力,暴力可以摧枯拉朽,反對派敢齜牙,只要手裡有槍桿子,二話不說,馬上擺平。這隻桶老子不要了,另造一隻新桶,這就叫革命。而這隻桶再壞再破,也不能一腳踢掉,要加固,要堵漏,要去朽,要更新,這才叫改革。因此,改革就得和顏悅色,就得和風細雨,就得由點而面,由區域性而全體,潤物無聲地細緻工作。沒有二十年、三十年一切都做到家的紮實功夫,想收到改革的成效,想享受改革的成果,如王安石這樣的冒失行事,不失敗才怪?
有論者說,他是一隻叫得太早的公雞。其實,說準確點,他是一隻想自己下蛋的公雞,在做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
三
清光緒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日(1898年6月11日),北京的春天通常都是從玉蘭花的綻放開始的。這一天,光緒正式頒佈《明定國是詔》,中國封建社會中最後一次的「戊戌變法」正式出籠。康有為顯然考慮過王安石變法的失敗教訓,很大程度上在於遭到保守派的抵制。於是,他對光緒建議:
請皇上勿去舊衙門,而唯增置新衙門,勿黜革舊大臣,而唯漸擢小臣。彼守舊大臣向來本無事可辦,今但仍其舊,聽其尊位重祿,而新政之事,別責之於小臣。則彼守舊大臣,既無辦事之勞,復無失位之懼,則怨謗自息矣!
急於改革的光緒皇帝,第一個行動就是廢科舉八股。當時,維新派第二號人物梁啟超,對此舉動興奮得不能自已,說:
海內有志之士讀詔書皆酌酒相慶,以為去千年愚民之弊,為維新第一大事也。
問題在於清光緒犯了宋神宗的同一個錯誤,從五月起,他迫不及待地發出一道道詔書,下令各地方推行學堂、商務、鐵路、礦務……短短三個月,其頒發的新政諭旨,比神宗還要神宗,達二百八十多件。結果,頤和園內那棵開得稍晚一點的辛夷,也就是紫色的玉蘭花,還未落盡,在滿地花瓣的頤和園的漪瀾堂裡,老佛爺像捏死一個臭蟲似的,使這場百日維新,胎死腹中。雖然,她是主刀者,但她身後卻是絕對不許觸犯其利益的保守派所組成的銅牆鐵壁。
改革派有時想得十分單純,以為天下人都如同自己一樣,大旱之望虹霓一樣期盼著他們舉起義旗,來挽救這隻已成破木桶似的政權。孰料朝廷內外,舉國上下,擁護者甚少,反對者甚眾。王安石所碰到的,也是康、梁所碰到的。光緒只有一位太后,而神宗卻有好幾位太后。這位理想主義者,列寧譽之為「中國11世紀的改革家」,卻沒有任何高招可以應對女流之輩。老太太們一流眼淚,王安石只好捲鋪蓋走人。
變法之初,得到神宗絕對信任的王安石,意氣風發,確實沒有足夠的思想準備來估計到可能的反撲。所以,有一位叫範縝的大臣,上書反對他,「疏入,安石大怒,持其疏至手顫」,可以想見他那怒不可遏的樣子。有一個叫作呂陶的官員:
其初應制科,值王安石方行新法,陶對策言,願陛下不惑理財之說,不間老成之謀,不興疆場之事。安石讀卷,神色頓沮,神宗使馮京竟讀,稱其有理。而卒為安石所抑,僅得通判蜀州。
可以想象王安石彼時氣急敗壞的樣子。接著,他又犯了一連串策略性的錯誤,樹敵過多,全面出擊,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從不爭取盟軍和友軍的支援,也不放下身段去說服那些不同意見者,甚至下手打擊其實完全不必打擊的反對者,聽不得任何相反的聲音。
於是,呂公著、韓維,安石藉以立聲譽者也;歐陽修、文彥博,薦己者也;富弼、韓琦,用為侍從者也;司馬光、範縝,交友之善者也,悉排斥不遺力。
結果,如劉述、程頤、劉摯、劉琦等御史,如範純仁、李常、孫愈等諫官,如歐陽修、富弼、文彥博、曾公亮等名臣,也都被王安石排擠出朝。這樣一個人皆為敵的刺蝟型的人物,要能混得下去,豈非咄咄怪事?
後來的事實證明,保守派也非鐵板一塊,當司馬光復出,全部否定新法的時候,蘇軾並不認同這種絕對的做法,曾與之爭辯,新法該去者去之,可不去者留之,可去可不去者也不必一筆勾銷,擇其善而去其惡,為此與司馬光爭辯,而獲罪於當局。現在,回過頭去看蘇軾在熙寧二年《上神宗皇帝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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