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的垮臺

歷史不忍細說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沒有「六賊之首」蔡京,北宋會死得晚些。

宋人羅大經《鶴林玉露》丙編卷之六載:

有士大夫於京師買一妾,自言是蔡太師府包子廚中人。一日,令其做包子,辭以不能。詰之曰:「既是包子廚中人,何為不能做包子?」對曰:「妾乃包子廚中縷蔥絲者也。」

這個蔡太師,就是北宋末期的大臣蔡京。他畫好,詩好,字好,文章好。當然,誤國殃民,貪贓枉法,竊弄權柄,恣為奸利,也是「好」得不得了。好到極點,遂走向反面。北宋王朝的徽宗趙佶,在位25年,經他「四上四下」的輔佐,最後,亡國了事。

我們在《水滸傳》,在《金瓶梅》,在《大宋宣和遺事》這三部古典白話小說裡,讀到了他。一般來講,歷史人物應該在史籍中存在著,一旦進入口述文學的話本範疇,被說話人予以演義,而且是三部書異口同聲地以他為主角,那麼,此人倘不是極好,便是極壞。這一點,只有明朝的嚴嵩,堪與比擬。明萬曆年間,好幾出戲曲,如《丹心照》《鳴鳳記》《一捧雪》《萬花樓》,都以嚴氏父子為戲劇主角的形象出現,與蔡京所受到的待遇相似。一個,包括他的兒子蔡攸,成為平話醜類,一個,包括他的兒子嚴世蕃,成為舞臺壞蛋,說明這班遭到萬民痛恨的人物,口誅之,筆伐之,猶不足以洩憤,於是,搬上舞臺,演出書場,當活靶子讓眾人唾棄。

中國歷史上,凡權奸,無不鉅貪,蔡如此,嚴亦如此,其實漢朝的梁冀,唐朝的元載,清朝的和珅,也是此等貨色。不過,梁冀,紈絝惡少,元載,稍解文墨,和珅,略知詩文,這幫貨色,權,唯恐攬得不大,錢,唯恐撈得不多,惡,唯恐做得不甚,罪,唯恐犯得不重,雖然在禍國殃民這一點上,他們是一脈相通的。但是,應該承認,蔡、嚴這兩位,一有文學才華,一具藝術稟賦。嚴嵩的詩,一部《鈐山堂集》,寫得相當出色,而蔡京的詩、書、畫,則尤為精絕,遠高嚴嵩一頭。尤其他的字,無論古今,無不以「冠絕一時」「鮮有儔匹」「無人出其右者」對其評價。宋代書法,習慣稱「蘇、黃、米、蔡」,因為蔡太臭了,這個蔡,遂改為蔡襄。

在中國歷史上,作為文人,能夠像蔡京,像嚴嵩,把皇帝玩得團團轉,不是皇帝把他們耍了,而是他們把皇帝耍了,當數著這兩位大師了。嚴嵩耍嘉靖二十多年後,嘉靖終於還是將他拋棄了,蔡京耍徽宗一輩子,徽宗始終未覺悟,這又顯出蔡太師的非凡高明。一般來講,當文人遭遇帝王,不幸者多,幸者少。而蔡和嚴,則是幸中之幸,絕無僅有的幸運兒,這是不得不刮目相看的。所以,名列頂級害蟲的排行榜,成為綁在恥辱柱上的罪人的這兩位,千古以來,受到譴責和批判的同時,都少不了拉出他們的主子陪綁。

蔡京的故事尤其多一點,這個曾經擁有天大的權力,曾經貪下天大的財產,曾經陪著那個混賬帝王宋徽宗,將北宋王朝玩兒到亡國的,壞得不能再壞的敗類,最後的下場,卻是誰也無法想象得到,竟活活地被餓死了,這樣的一個離奇情節,著實匪夷所思。與羅大經這則隨筆所述及的,其侈靡豪富、其窮奢極欲,其享盡榮華富貴的一生,反差之強烈,對比之懸殊,令人咋舌。

這真讓人不得不信世間確有「因果報應」這一說了。

如果廚娘所言為實,可想而知,太師府的廚房裡,有縷蔥絲者,那也必有剝蒜頭者、摘韭菜者、切生薑者的各色人等,是毫無疑問的了。連料理佐料這般粗活兒,都如此專業化分工,以此類推,紅案白案,酒水小吃,鍋碗瓢勺,油鹽醬醋,更不知該有多少廚師、幫手、採買、雜工,在圍著他的這張嘴轉。即使當下一個五星級大飯店的餐飲部門,也未必細到連縷蔥絲都專人負責。由此可見,這位歷史上數得著的權奸,也是歷史上數得著的鉅貪,在其當朝柄政,權傾天下,為非作惡,喪心病狂之際,那腐敗墮落,淫奢糜爛的程度,到了何等猖狂的地步。

一般來講,害蟲的出現,不奇怪,封建社會是一人說了算的官僚政權,是毫無監督的專制統治,從來就是滋生貪官汙吏的土壤。而大的害蟲出現,還得要有一個縱容、支援、包庇,給他們撐開保護傘的最高統治者。沒有皇帝撐腰,無論梁冀、元載、蔡京、嚴嵩,還是和珅,不可能一手遮天、囂張一世的。因此,只要提起蔡京,就得涉及趙佶。而說到昏君宋徽宗,斷不了牽扯奸臣蔡太師。他倆像一根線拴兩隻蚱蜢,難拆難分,誰也蹦不開誰。

蔡京(1047-1126年),福建仙遊人,字元長,他是中國封建王朝中任期最長的宰輔,四起四落,一直做到他七十七歲,最後一次致仕,其頭腦處於失靈狀態,其兩眼處於失明狀態,其雙耳處於失聰狀態,其腿腳處於失控狀態,基本上接近於植物人。他的皇上,那個可以說是比蔡京更嚴重的,全方位處於失心狀態的趙佶,還百分之一千地倚重他、信賴他。「哪怕讓您兒子做具體事,您把握大局,朕就能絕對放心了。」所以,這個攬權誤國的「粉面奸臣」,得以成為徽宗朝「六賊」之首,得以將北宋王朝塞進棺材裡,不能不說也是趙佶的「功勞」。一個完蛋的皇帝,找了一個壞蛋的首相,這就是北宋王朝落幕之前的最簡單的概括。

蔡京是王安石的鐵桿兒,他的紹述就是紹王安石之述,兼以挾私報復,無所不用其極。「元祐更化」時,他力挺保守派司馬光廢免役法,獲重用,紹聖初,又力挺變法派章惇變行免役法,繼續獲重用,首鼠兩端,投機倒把,是個機會主義分子。徽宗即位,因其名聲太臭,被劾削位,居杭州。適宦官童貫搜尋書畫珍奇南下,蔡京變著法兒籠絡這位內廷供奉,得以重新入相。從此,趙佶像吃了他的迷魂藥一樣,言出必從,計無不售。從此,無論蔡京如何排除異己,排斥忠良,竊弄權柄,恣為奸利,宋徽宗總是寵信有加,不以為疑。

所以朝廷中每一次的反蔡風潮掀起,宋徽宗雖然迫於情勢,不得不降黜一下,外放一下,以撫平民意,但總是很快地官復原職。從他登基的崇寧元年(1102年),任蔡為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起,到靖康元年(1126年)罷其官爵止,二十多年裡,趙佶四次罷免了他,又四次起用了他。最後,蔡京年已八十,耳背目昏,步履蹣跚,趙佶還倚重這個老年痴呆症患者,直到自己退位。

大觀元年(1107年),他的老鄉,官居太廟齋郎的莆田人方軫,上書劾他的《論蔡京疏》,當時,可謂轟動朝野,他雖為此付出沉痛的代價,在嶺南受罪近二十年,但對蔡京罪惡之聲討,最為揭底。雖然方軫行文稍有言過其實之處,作者的感情介入,也就不可能字斟句酌,後人也沒有權力要求其嚴謹準確。然而,你要是一個宋朝人,在鐵蹄壓境、國亡家破之際,在貪瀆穢亂、不可救藥之時,你會對這篇討伐的文字,說聲「不」嗎?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中國人有許許多多的毛病和缺點,但痛恨敗家子,痛恨賣國賊,是千古一致的。

臣軫謹言,蔡京睥睨社稷,內懷不道,效王莽自立為司空,效曹操自立為魏國公,視祖宗神靈為無物,玩陛下不啻如嬰兒,專以紹述熙豐之說為自謀之計。上以不孝夾持人主,下以謗訕詆誣天下。交通閹寺,納結宮禁,蠧國用則若糞土,輕名器以市私恩,內而執政侍從,外而師臣監司,無非京之親戚門人。政事不便於天心,舉動必斂於民怨。尚書省元豐所造,京惡其地不利宰相,盡命毀之,是欲利陛下乎?是謂之紹述乎?京建四輔群,屯兵數十萬,遣門人為四輔總管,又以宋喬年為京畿轉運,密諷兗州父老詣闕請登封,意在為京留守,乘輿一動,投閒竊發,呼吸群助,不知宗廟何所依倚乎?又建方田法欲擾百姓,而鹽法朝行夕改,鈔為故紙,鹽為棄物,號泣籲天,赴自縊者不知幾千萬人!元符末年,陛下嗣服,忠義之士投匭自見者無日無之。京分四等,黥配編置,不齒仕籍,則誰肯為陛下言哉?又遣子攸日與陛下游戲,唯以花木禽鳥為獻,欲愚陛下,使不知天下治亂也。大臣保家族不敢議,小臣護寸祿不敢言。顛倒紀綱,恣意妄作,自古人臣之奸者,未有如京今日之甚者。陛下安可愛一國賊,而忘社稷生靈之重乎?

大觀三年(1110年)太學生陳朝老疏京惡十四事,「曰瀆上帝,罔君父,結奧援,輕爵祿,廣費用,變法度,妄製作,喜導諛,箝臺諫,熾親黨,長奔競,崇釋老,窮土木,矜遠略。」疏一齣,士人爭相傳寫,以為實錄。而御史張克公論「蔡京輔政,權震海內,輕錫予以蠧國用,託爵祿以市私恩,役將作以葺居第,用漕船以運花石。名曰祝聖而修塔,以壯之山;託言灌水而決水,以符‘興化’之讖,法名退送,門號朝京。方田擾安業之民,圜土聚徙群之惡」,列其不軌不忠之事,凡數十宗。

趙佶為什麼免了他,又召還,貶了他,又復職,就是這個引導消費新潮流的蔡京,對這個輕浮、輕薄、輕佻、輕骨頭皇帝,有著寵媚入心、麻痺入骨的誘惑力。在故宮博物院的珍藏品中,有一幅《聽琴圖》,是趙佶的自畫像,他坐在樹下彈琴,有點諸葛亮唱《空城計》的架勢。聽眾有兩位,一位灰衣人,帶個小僮,一個紅衣人,正襟危坐。據說,這就是蔡京,在那兒裝孫子,表示被音樂陶醉,魂夢不知所依的樣子。畫的上方,還有「臣蔡京謹題」的一首詩,其中兩句,「仰窺低審含情客,似聽無弦一弄中」,雅得那麼俗,可又俗得那麼雅。帝將相入畫,相為帝題詩,這文人丞相,這文人皇帝,真如暹羅雙胞胎那樣,珠聯璧合,臭味相投。

蔡京倡「豐亨豫大」之說,說白了,就是有錢該花,不花白不花,貴為天子,不花就是傻瓜。有一次,趙佶宴請,說不敢用玉器餐具,怕擔奢華的議論。蔡京說:「臣昔使契丹,見玉盤盞,皆石晉時物,持以誇臣,謂南朝無此。今用之上壽,於禮無嫌。」帝曰:「先帝做一小臺才數尺,上封者甚眾,朕甚畏其言。」京曰:「事苟當於理,多言不足畏也。陛下當享天下之奉,區區玉器,何足計哉!」就在這樣一呼一應的狼狽為奸下,北宋的一點家底,就統統折騰光了。於是,鑄九鼎,建明堂,修方澤,立道觀,鑿大伾三山,創天成、聖功二橋,大興工役,無慮四十萬,兩河之民,民不聊生,而蔡京卻以稷、契、周公、召公自居,接下來,花無數的銀子,用無數的人工,動手人間絕無、世上僅有的艮嶽園林工程。如今在北京北海公園、頤和園中的太湖石,很多都是北宋首都開封艮嶽園林的遺物,系金軍攻陷汴京後而擄至北方的。

任何一位領導人,輕信失察、用人不當的事,難免發生。看錯了人,看走了眼,被假象矇蔽,作錯誤決策,把處理品當優等貨,把三類苗當好莊稼,把偽君子當正派人,把野心家當接班者,這都是可能的。但通常,可一可二不可三,宋徽宗甚至於四,一錯再錯,錯上加錯,實在是不可救藥得很。

一個好皇帝,碰上一個不好的宰相,國家也許不會出問題,一個不好的皇帝,碰上一個好宰相,國家也許同樣不會出問題;但一個不好的皇帝,碰上了一個不好的宰相,那這個國家就必出問題不可。北宋之亡,固然亡在不好的皇帝趙佶手裡,也是亡在這個不好的宰相手裡。

北方的金兵,鋪天蓋地而來,趙佶遜位了,當太上皇,讓他兒子趙桓,也就是欽宗,登基接位。彈劾蔡京的章奏,如雪片飛來。其中以孫覿的上疏,最為深刻全面。

自古書傳所記,鉅奸老惡,未有如京之甚者。太上皇屢因人言,灼見奸欺,凡四罷免,而近幸小人,相為唇齒,唯恐失去憑依,故營護壅蔽,既去複用,京益蹇然。自謂羽翼已成,根深蒂固,是以兇焰益張,復出為惡。倡導邊隙,挑撥兵端,連起大獄,報及睚眥。怨氣充塞,上幹陰陽,水旱連年,赤地千里,盜賊偏野,白骨如山,人心攜貳,天下解體,敵人乘虛鼓行,如入無人之境。

徐自明《宋宰輔編年錄》

這份參奏的物件,與其說是蔡京,毋寧說是趙佶。

宋徽宗作為文人,詩詞一流,繪畫一流,連他的書法,所創造出來的「瘦金體」,也是一流。作為皇帝,卻是末流,而且是末中的末流。因為中國老百姓,不需要一個會畫畫、會寫詩、會彈琴的皇帝,而是需要一個不給老百姓製造災難的統治者,所以,民間文學對這位亡國之君,口碑從來不佳。

《水滸傳》第二回,有一段介紹,說趙佶:

乃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見掌東駕,排號九大王,是個聰明俊俏人物。這浮浪子弟門風,幫閒之事,無一般不曉,無一般不會,更無般不愛。琴棋書畫,儒釋道教,無所不通,踢球打彈,品竹調絲,吹彈歌舞,自不必說。

那時,趙佶還在他的潛邸裡做端王,再混賬,再敗家,再不成器,也只是牽涉他個人而已。何況他是王子,一個有著太多條件,足可以優哉遊哉的花花公子,他為什麼不享受,不快活?再說,宮廷中最為忌諱的一件事,就是所有可能成為帝位候選人的成員,千萬不能表現出來那種不安於位、躍躍欲試的情緒,弄不好,會招來殺身之禍。因此,趙佶潛心於文學藝術領域,多方涉獵,興趣廣泛,探索追求,學有所成,是他聰明的抉擇。因此,他寫詩、作畫、學道、性放縱,浪漫得過頭,風流得過分,我們沒有理由苛責他的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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