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的垮臺

歷史不忍細說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然而趙佶十八歲那年,他的兄長,宋哲宗駕崩,無子嗣。一頂御轎,將他抬進宮裡,即帝位。這雖然是天上掉餡兒餅的美事,但是好還是壞,是走正路還是入邪道,是兢兢業業還是吊兒郎當,是正經八百還是荒淫無恥,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就和大宋江山息息相關了。事實證明,他只能當端王,不能當皇帝,他一坐在金鑾殿上,凡中國昏庸之君的所有毛病,他都具備,凡中國英明之主的應有優點,他全沒有。而且昏君中最沒救、最完蛋、最可怕,也是最致命的弊端,就是遠君子、近小人、寵奸邪、用壞人。他當上皇帝以後,整個開封城,成為比賽著誰比誰更無恥、更墮落的罪惡淵藪。

儘管中國封建社會中有過三百多個皇帝,好的極少,壞的極多。然而,老百姓不怕皇帝他一個人混賬,即使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頂多增加一百個討不到老婆的光棍兒而已。即使酒池肉林,作長夜之歡娛,耽安宴樂,極鋪張之能事,對偌大一個國家來說,是絕對可以承受得了的。但是最害怕的,是這個皇帝重用一群虎狼來管理國家,魚肉百姓,那就比天災還要恐怖。因為天災的週期短,一年兩年,三年五年,也就過去了,而人禍的週期,有時是一輩子,必須等到那個災難製造者去見上帝時才告終止,這可就太痛苦了。

這其中,最狼狽為奸的,最為虎作倀的,最推波助瀾的,最興風作浪的,就是徽宗一直倚為膀臂的股肱之臣蔡京。宋人著的《大宋宣和遺事》,雖為民間文本,但把北宋之亡的根本原因,說得一清二楚。

這位官家,才俊過人,口賡詩韻,目數群羊,善畫墨君竹,能揮薛稷書,能三教之書,曉九流之法。朝歡暮樂,依稀似劍閣孟蜀王;論愛色貪杯,彷彿如金陵陳後主。遇花朝月夜,宣童貫、蔡京;值好景良辰,命高俅、楊戩。向九里十三步皇城,無日不歌歡作樂。蓋寶籙諸宮,起壽山艮嶽,異花奇獸,怪石珍禽,充滿其間;畫棟雕樑,高樓邃閣,不可勝記。役民夫百千萬,自汴梁直至蘇杭,尾尾相含,人民勞苦,相枕而亡。加以歲歲災蝗,年年饑饉,黃金一斤,易粟一斗,或削樹皮而食者,或易子而飧者。宋江三十六人,哄州劫縣,方臘一十三冠,放火殺人。天子全無憂問,與臣蔡京、童貫、楊戩、高俅、朱勔、王黼、梁師成、李彥等,取樂追歡,朝綱不理。

民間諺語說,「鯰魚找鯰魚,嘎魚找嘎魚」,透出老百姓看透世象的睿智,一下子就把「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個最起碼的真理,形象地烘托出來。孔夫子對於小人的許多經典見解,如《論語》中:「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而小人「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等,直至今天,也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

從古至今,以今及古,凡正派人,光明磊落,「君子不黨」,公道率真,方正坦蕩。而小人在一起,必然要拉幫結派,「群居不義」,寡廉鮮恥,無惡不作,必然要抱圈子,拜把子,拉關係,搞宗派。《水滸傳》開頭,高俅為巴結權貴,表演球技,那「氣球一似鰾膠粘在身上」,在場人物一見傾心,馬上引為知己。凡壞人得志之時,也必是好人遭殃之日,金聖嘆批書至此,擲筆一嘆:

小蘇學士,小王太尉,小舅端王。嗟乎!既已群小相聚矣。

小人想不發達也不行了,林沖想不被充軍發配也不可能了。世道就是這樣,一個小人,獨木不成林,也許作不了大亂,兩個小人,雙木則成林,就有可能犯奸作亂,而蔡京,加上童貫,加上高俅,再加上一群無恥宵小,「群小相聚」,那豈不天下大亂乎?

宋徽宗做皇帝,在政治上一塌糊塗,在經濟上一塌糊塗,在軍事上,抵抗外侮上,尤其一塌糊塗,在私生活的荒淫無恥上,最為一塌糊塗。而所有這些一塌糊塗,無不與蔡京這個位列中樞的決策人物有關。這位混賬帝王,對蔡京四起四落,信,疑,覆信,復疑,到最後深信不疑。終於,金兵渡河,國破家亡,他和他的兒子,「徽欽」二帝,成為俘虜,被押北上,關在黑龍江依蘭,也就是那時的五國城,死在冰天雪地之中。我想他在地窖裡死到臨頭那刻,大概也不會對蔡京,以及那些「群小相聚」的人等,導致他這樣悲慘的結局,有些什麼覺悟和清醒認識的。

什麼人跟什麼人在一起,是有規律可循的。有趙佶,才有蔡京,而有了蔡京,就必然會有趙佶。

「群小相聚」,有時無聲勝似有聲,是不需要臺詞的。凡腐敗、貪汙、不法、墮落分子,其間存在著一種不言自明、互相感應的磁場,無須認知,無須交流,無須中間人,無須語言交流,只要身處磁場之中,立刻就能產生出動物覓食趨餌的本能,很快走到了一起。據科學家實驗,某間房子裡存有一塊蛋糕,方圓500米街區裡的老鼠,在第一時間內,就會得到這個食物資訊,而且,相互策應的鼠眼,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協同動作的四肢,在地溝中蠢蠢欲動,一齊向這塊香噴噴的蛋糕遊走接近。

所以當蔡京等「六賊」猖獗之時,也是正人君子銷聲匿跡之日。整個朝廷,成了小人得勢,奸佞當道,正不壓邪,劣勝優汰的局面。結果,當時中國所有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都不請自到,甚至你下請帖也未必請得這麼周全,統統蟻附蛆聚於這位混賬帝王的身邊。

北宋完了!

一個政權內部,從上到下,從內到外,從區域性到整體,逐漸腐敗起來,那麼就只有等著喪鐘敲響的那一刻。北宋未亡於遼,因為那時的宋王朝還沒有全部爛掉,而到了岳飛所寫「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的「徽欽」二帝被俘之時,如此不堪一擊,如此兵敗汴梁城下,說到根兒上,是這個政權的肌體已千瘡百孔,病入膏肓,即使沒有金兵入侵,不存在外患,內部的農民起義,也已是不可阻擋之勢。

所以對統治者而言,腐敗墮落之可怕,不在於吏治鬆弛,法紀懈怠,而是一旦成為社會風氣,無法遏制,就像加速度下降的物體,最後會完全失控,直到這個政權的毀滅。同樣,貪汙瀆職之可怕,並不在於官員道德淪喪,綱紀不張,而是國家經濟命脈上那血流不止的創口,是會要了這個政權的命的。北宋王朝的覆滅,就覆滅在竊居要位的官員,無一不是貪汙腐敗分子,無一不是隻謀私利的小人。試想,大宋江山這塊蛋糕落到這群覬覦的小人手下,那結果是可想而知的。

當這些撈取名位、盜竊國家、瘋狂搜刮、貪得無厭的「官」,這些作威作福、道德敗壞、胡作非為、禍國殃民的「僚」,這些狐假虎威、上躥下跳、欺壓百姓、中飽私囊的「吏」,這些飛揚跋扈、不可一世、尋釁找茬兒、敲詐勒索的「役」,在得意風光時,有後臺支撐時,老百姓也許無可奈何,只能看著這些人跳;可是,凡作惡,必自斃,凡害人,必害己,凡跳得高,必跌得重,凡逃得過初一,必逃不脫十五,這種生活的辯證法,雖然有時並不百分之百兌現,但大體上八九不離十,也還是有天地間的公平在的。

北宋完了的同時,蔡京終於走到頭了,老百姓等到看他垮臺失敗的這一天。據《宋史》:

欽宗即位,徙(蔡京)韶、儋二州,行至潭州死,年八十。

雖譴死道路,天下猶以不正典刑為恨。

人民群眾雖然沒看到他被明正典刑,深以為憾,但要給他一點顏色看看,以洩心頭之恨,以報家國之仇,以吐多年的積怨,也以此殺一殺小人得志、不可一世的威風,卻是全國上下異口同聲。既然不能動他一指頭,既然不能打他一巴掌,大家忽然悟到,有一條收拾他的絕妙主意,卻是人人可以不用費力即能做到的,那就是在其充軍發配的一路之上,不賣給蔡京一粒糧、一滴油、一根菜,更甭說,一張烙餅、一個饅頭、一個包子了。沒有發通知,沒有貼布告,更沒有下命令,發檔案,街鄉市井,城鎮村社,驛站旅店,莊戶人家,所有的中國人表現出從來沒有過的齊心,讓他活生生地餓死。

飢腸餓肚的蔡京,回想當年,那山珍海味,那珍餚奇饈,現在連一口家常便飯,也吃不著了。那時候,他愛吃一種醃製食品「黃雀酢」,堆滿三大間廳堂,他轉世投胎一千次,也吃不完,現在想聞聞那撲鼻香味,也不可能了。那時候,他想吃一個包子,得若干人為之忙前忙後,現在,即使那個「縷蔥絲」的婦女碰上他,也絕不肯將一點爛蔥皮給這個餓得兩眼翻白的前蔡太師的。

中國人對於貪官汙吏的憎恨之心、懲罰之意,是絕對一致的,「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堅定堅決,也是從不動搖的。因此,再也沒有比這種餓死蔡京的死法,更讓人民大眾開心的了。

初,元長之竄也,道中市食飲之物,皆不肯售,至於辱罵,無所不至。乃嘆曰:「京失人心,一至於此。」

王明清《揮塵後錄》

至潭州,作詞曰:「八十一年往事,三千里外無家,孤身骨肉各天涯,遙望神州淚下。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謾繁華,到此番成夢話。」遂窮餓而死。

《宣和遺事》

這就是一個貪官的奇特死法。

蔡京雖然餓死了,但不等於所有蔡京式的人物都餓死了,因此,這個陳舊的故事,或許能讓有些人,讀出一點震懾的新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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