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對韓愈的評價之高,可以說是登峰造極。宋人司馬光在其《答陳師仲司法書》,說到韓愈「文章自魏晉衰微,流及齊、梁、陳、隋,羸備纖靡,窮無所之。文公傑然振而起之,如雷霆列星,驚照今古」等文字,也是臻至極致的讚美。
錢鍾書在《談藝錄》裡,對宋代高抬韓愈的現象,有過一番諷刺:
韓昌黎之在北宋,可謂千秋萬歲,名不寂寞矣……要或就學論,或就藝論,或就人品論,未嘗概奪而不與也。
其實,北宋追捧韓愈,是一種必然。北宋立國以後,到真宗、仁宗之際,適與陳子昂《登幽州臺》問世時的唐代,從貞觀之治,到武后臨朝,同處於盛世光景的輝煌中。因此,對於前朝文學遺產的揚棄,對於當代新興文學的建立,遂成迫切的要務。而北宋所承接五代文學,除了綿軟無骨的花間詞,便是空泛無物的西昆體,可謂烏煙瘴氣,不成氣候,與前朝的「梁陳宮掖之風」,浮豔駢偶之文,有得一拼。於是,以韓愈為樣板,歐陽修、尹師魯奮起撥亂反正,加之司馬光、王安石、「三蘇」和「兩曾」等的創作實踐,使文學重歸於正道。唐宋八大家,「唐二宋六」,證明宋代散文的發展,要進步於唐。
北宋的詩文革新,也是在阻力多多、障礙重重的程式中前行。嘉祐二年(1057年)歐陽修以翰林學士身份,主持進士考,選了蘇軾、曾鞏,而將時望所歸的考生除外,因為他們的文章華而不實。歐陽修本意,希望通過提倡什麼,反對什麼,來促進文風的改變。結果,事與願違,開封城裡,竟引發了一場落榜考生鬧事的風潮。在官道上包圍住主考大人,興師問罪,幸虧當時不興扔臭雞蛋,摔西紅杮,否則,歐陽修真得吃不了兜著走。
及試榜出,時之所推譽皆不在選。囂薄之士,候修晨朝,群聚詆斥之,至街司邏吏不能止。
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
由此可以想象,北宋文人也許因為惺惺相惜心理,深感唐代韓愈進行古文運動之艱難,出於同志式的知心,戰友式的敬意,筆下便情不自禁地拔高。《宋史·歐陽修傳》也將韓、歐一體而論:
文章涉晉、魏而弊,至唐韓愈氏振起之。唐之文,涉五季而弊,至宋歐陽修又振起之。挽百川之頹波,息千古之邪說,使斯文之正氣,可以羽翼大道,扶持人心,此兩人之力也。
不過,即使在北宋,韓愈成為搶手的績優股,溢美誇飾,不絕於口的同時,也有清醒者,既認可他、肯定他,也看到他的不足、他的欠缺。譬如司馬光在《顏樂亭頌》中說:
韓子以三書抵宰相求官,如市賈然,以求朝夕芻米僕賃之資,又好悅人以銘志,而受其金,觀其文,知其志,其汲汲於富貴,慼慼於貧賤如此。
譬如歐陽修在《與尹師魯第一書》中說:
前世有名人,當論事時,感激不避誅死,真若知義者;及到貶所,則感感怨嗟,有不堪之窮苦,形於文字,其心歡戚,無異庸人。雖韓文公不免此累。
這就是歷史的視覺差距了。歷史看一個人,總是聚焦於忠奸賢愚的主要方面,而模糊其小是小非的次要方面。
於是,後人只記住「千秋萬歲,名不寂寞」的韓文公,而不在意「或就人品論」的其實「無異庸人」的韓昌黎。
韓愈一生,最有影響、最為風光的一件事,為「文起八代之衰」的復興古文運動;最為英雄、最為知名的一件事,為「忠犯人主之怒」的諫迎佛骨事件。唐元和十四年(819年),佞佛的憲宗李純要將法門寺的佛骨,迎至長安,供人敬奉。出於捍衛道統,出於尊儒排異,或出於自我感覺良好,此前一年,「公以裴丞相請,兼御史中丞,賜三品衣,為行軍司馬,以功遷刑部侍郎」,韓愈上《諫迎佛骨表》:
佛本夷狄之人,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行,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
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
李純閱後大怒,要付以極刑。幸虧丞相裴度為之緩頰,保住了一條命,流放廣東潮州。
從此,人們記住了上書「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的錚錚鐵骨,記住了那首「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的悲壯詩篇,然而,並不在意他反佛闢佛的同時,卻與和尚們交往頻密。令人不可理解的是,這位反佛人士的府邸裡,老衲出入門庭,小僧趨前奔後,而且據宋人朱熹說,那都是些酒肉無賴之輩,就不知所為何來了。到了潮州以後,又與一位名叫大顛的法師,結為莫逆之交,書來信往,甚為投契。連蘇軾也認為韓愈的拒佛,「其論至於理而不精,支離蕩佚,往往自叛其說而不知」,所以,為了他心目中一個完整的,而不是人格分裂的,自相矛盾的韓愈,斷然聲言韓的《與大顛書》,為偽作,「退之家奴僕,亦無此語」。其實,物有優劣,人有長短,這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雖然,儒學原教旨主義者將復古重儒的韓愈,在孔廟配享的排位,列於孟軻之後,等同於聖人。但聖人並非完人,他發配到潮州以後,攀附,甚至巴結大顛法師,是否期待這位大德高僧,影響那位佞佛的唐憲宗,而對他被貶的政治處境有所改善呢?按他當年「三書抵宰相求官」的臉皮厚度,未必會不存此心。
韓愈登華山,在其《答張徹》詩中,有「洛邑得休告,華山絕窮陘」句,用他最害怕的這個「窮」字,來形容他華山之行的路徑,可見對這次旅行,那想起來後怕的場面,猶耿耿於心。那天,到達華山最高峰後,定睛環視,千峰壁立,萬丈深淵,立刻,頭暈目眩,魂飛魄散,整個人面如死灰,像散了架似的,顫抖不已,驚嚇得不成個兒。上山容易下山難,上山時只看到腳前方寸之地,尚可勉為其難地行走,下山時那腳下卻是命懸一線的生死之途,往下,深不可測,往遠看,雲霧縹緲。腿肚抽筋,渾身涼透,舉步維艱,精神崩潰的四門博士,竟失控地放聲大哭起來。據唐代李肇的《唐國史補》:
韓愈好奇,與客登華山絕峰,度不可返,乃作遺書,發狂慟哭,華陰令百計取之,乃下。
現在傳世的韓愈肖像,很是莊嚴肅穆的。據五代陶谷說,弄錯了,那是南唐韓熙載的畫像。不過,無論如何,這樣一位聖人,那一臉涕淚橫流的德行,我真是想象不出來。
人,自始至終,從來就是一個矛盾的組合體。有其長處,必有其短處,有其優點,亦有其缺點。而文人,不過多一點掩飾裝扮的功夫而已。所以,看人,要懂一點兩分法,而看文人的話,尤其那些大師,則必須一分為二,千萬別被他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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