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西窗漫話

大雅久不作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作家是以語言為工具的。我也常常琢磨,同樣意思的兩句成語,難道就永遠水火不容麼?實際是不應當如此的。漢語言的偉大,就在於她的彈性。我一直在尋覓這兩句成語的契合點。功夫不負有心人,我終於找到了。說來你也許不信,能將這兩句成語組合在一起的,就是現在街頭常見的福利彩票。

彩票募集來的資金,其中有一大部分,按其宗旨,是要直接送到那些處於困苦境地中的傷殘孤寡、貧病老弱、下崗職工、輟學兒童的手中。對他們而言,這點幫助,就是「雪中送炭」了。同樣,那些以愛心和善心,以關懷和同情,購買彩票的人,如果幸運向他展開笑臉,中了獎。我想,這時候,用「錦上添花」來形容,也許是最合適的了。一邊是「雪中送炭」,一邊是「錦上添花」,不大的彩票,卻把漢語言中兩句不能等同使用的成語,聯結在一起。那些購買彩票的人,不大可能想到他其實在做一件善事。所以,無心之善,最善。

匈牙利作家莫里茲(西元1879—1942年)的著名短篇小說《七個銅板》裡,那位靠洗衣謀生養活小孩的婦女,窮到連買肥皂的七個銅板也掏不出來。孩子們幫著媽媽滿屋子找尋,終於,一個、兩個、三個地湊到了五個,還缺兩個,幸好從抽屜縫裡發現了一個。可是,差一個還是買不來肥皂的。一家人為此愁腸百結,無以為計地坐等著。這時,一個過路的人,知道他們為缺一個銅板而苦惱的時候,這個與他們同樣貧窮的善心人,就把自己身上僅有的一個銅板,塞進這家孩子的手裡。於是,這間小屋子裡有了笑聲。

我時常在想,買彩票的朋友,肯定不會知道他從口袋裡掏出的那一塊錢,將會給哪間小屋子帶來笑聲。但是,無意中賦予那張彩票中的善心,才是最可貴的。當無數善心彙集起來,那就給需要溫暖的人,帶來陽光普照的春天。

小說的開頭有句話:「窮人也可以笑,這是神明註定的。」這就是說,快樂是人類有生以來的本能。給人快樂,對自己也是一種快樂,這就是那個過路人的哲學。如果順風順水的人,想著逆境奮鬥的人;如果無憂無愁的人,想著拮据艱窘的人,那麼我們這個社會,就會是充滿著博愛心、仁慈心、善良心、同情心的不沉之湖,就會是中國傳統文化精神中那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人人愛我,我愛人人」的美好境界。

只要想著多給別人一點愛,這世界就充滿陽光。

七、初冬的春意

今年北京的冬天,要比往常來得早些。

香山紅葉,尚未紅到「層林盡染」的地步,溫度就陡降下來,本來是最富有詩情畫意的北京之秋,便有了初冬的景象。據氣象臺說,前幾天的氣溫,是五十多年來同期的最低值。這也印證了我的記憶。1949年的秋天,從上海到北京,我正好趕上半個世紀前的寒流。

那時,我們很年輕,充滿激情,冷也扛得住。隨後,參加京郊的土改運動,荒郊野外,天寒地凍,算是領教了北方徹骨的寒冷。老鄉家的熱炕雖暖,但高麗紙糊的紙窗,保暖效能極差。天亮醒來,無不眉毛掛霜,成白眉長老。人們哈哈取笑之間,那呵出來的熱氣,竟是一團團白霧,可見冷的程度。

嗣後的冬天,北京好像再也沒有那樣冷得早,冷得很。有些年,竟是暖冬,羽絨服都穿不住。因此,講起五十年前的寒冷,年輕人都露出訝異的表情。我還記得,因為氣溫特低的緣故,小動物蜷縮在洞穴裡冬眠,找不到食物的狼,就要從山裡下來,到居民點覓食了。

那時的北京城,通常指城牆內的市區,可不是後來擴充套件的新北京,更不是如今建設得繁花似錦的大北京。五十年代,出西直門,不數里,便是零零落落的村落;出阜成門,過長河,便是地廣人稀的田野。剛到北京的我們,看到什麼都感到新鮮。見農戶院落的土牆上,往往塗有一米直徑的白圈,而且比比皆是,便向鄉親打探,這是幹什麼用的?問了才明白,狼性多疑,這些白圈能使狼猶豫踟躕,起到阻嚇作用,以防狼的騷擾。所以,工作隊員走村串舍、訪貧問苦、發動群眾、宣傳土改政策時,在鄉間路上,在莊稼地裡,碰上突然躥出來的一條孤狼,絕不是天方夜譚。

大家覺得不可思議,對今天城市青年來說,只在動物園裡見過狼,很難把那種野生動物和現代化的大都市聯絡在一起,也屬情有可原。但,早年北京的山區,確實有過狼流竄到平川地覓食的蹤跡,這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前些天,也是最冷的幾天,我到西苑去看望老朋友。

又經過了當年搞土改的藍靛廠、六郎莊一帶,現在,除了地名沒變之外,眼前所見到的一切,讓我禁不住感嘆系之了。想不到完全是一幅陌生的情景,這還是我當年參加土改的農村嗎?大致方位應該是不會錯的,但具體所見到的一切,與記憶中那駝鈴叮噹的灰濛濛土路,那雞鳴犬吠的矮趴趴小院,那裊裊炊煙的莊戶人家,根本吻合不到一起。在連片成區的現代建築物中,別說狼看不到,連農家的大牲口騾馬也沒有;當年那些小媳婦回孃家愛騎的小毛驢,恐怕更是稀罕物了。

幾年間,四環路、五環路、六環路,一環一環地將這些早年的鄉村,圈在了城市的建設宏圖之中,化為綠地,化為高樓,化為場館,化為四通八達的道路。以前我到城外,逛頤和園、圓明園、植物園,順利的話,車程至少得一小時。這次從西苑回城,走新修的高架路,二十分鐘,就到了家。我給朋友打了個電話說,雖然北京城越來越大,其實,我們相距並不遠。

城市和人一樣,它要成長髮育,它要長高長大。但身在其中的居民,往往感覺不出這個變化過程。舊地重遊,今昔對比,將記憶中的老底版,重疊上真實的新照片,便再清楚不過地看出來北京的進展,而且是飛快的進展。作為居民的我們,必然會想到,還有新的更美好的照片,在明天、在後天要覆蓋上去。那時,再講郊區有狼的故事,別人聽了就會以為是神話了。

文人在描寫「變化」這個詞時,喜歡加上「日新月異」這個誇張的形容詞。但是,這一次,我坐在車裡,沿北京市一環一環路地開過去,才真正領會什麼是「日」新、什麼是「月」異。那真是一點也不誇張的「日新月異」。那天雖冷,但一路之上,卻看得我心頭髮熱。人不身臨其境,無法產生感同身受的體會,親眼目睹的變化最能激起感情的波瀾。

尤其,當我回到家中,由於低溫來臨的緣故,政府規定提前供暖,綠意仍重的京城初冬季節裡,更是洋溢著一派溫馨舒適的春意。開啟窗戶,撲面而來的是那輝煌的燈火、豔麗的旗幟、熱烈的歌聲,和人們的歡聲笑語。在恰逢「十六大」的紅紅火火的喜慶氣氛中,這初冬的春天氣息,既催人奮進,更沁人心醉呢!

八、逛書攤

每到夏收以後,農村裡就該掛鋤,城裡人就該歇伏了。不過,一想到暑熱天氣,酷陽當頂,便沒了出門的興致。但今年,北京的雨水較多,因而不是那麼熱得令人難耐,遂有可能走出家門,到各處去轉轉。

這種消閒活動,通常並沒有特別明確的目標。信步而行,欲止則止,遇車即上,欲下則下。有得看,多待會兒;無得看,打道回府。這大概算得上王子猷雪夜訪戴的「乘興而行,興盡而返」的陶然了。老實講,在現代生活節奏的社會里,能夠做到「慣得魂夢未拘束,又踏楊花過謝橋」的行止隨便,愜意自如,也是一種難得的快樂。

因為人們或是主動,或是不情願地,給自己規定得太多太多,不是必定這樣,就是不可那樣做事、說話、開會、上班、吃飯、勞動、應酬、敷衍,實在是很累很累的。那麼在心勞神疲、殫精竭慮、魂不守舍、壓力重重之下,這種輕鬆一下的行為,便是必要的調諧了。當然,輕鬆的方式很多,下象棋、打麻將、逛公園、看電影,是很多人放鬆自己的辦法。如果不那麼囊中羞澀,要情調一些的話,咖啡屋小坐,保齡球一番,到郊區打打高爾夫,夜總會里跳跳迪斯科,也是使緊張神經為之舒緩的好去處。

然而,也怪,讀書人的消閒,說來說去,仍是離不開一個書字。所以,在這個夏季裡,倒有不少次這樣無目的、無打算、走到哪就是哪的輕鬆;統計一下,十之八九,倘非書店、圖書館,便是偶爾的書展和街頭上永遠花花綠綠的書攤了。尤其是最近的北京,至少今年以來,大商場裡也有書可買,更多了一些可以駐足的地方。我發現,好多我的朋友,總是喜歡把時間消磨在這種地方。雖說出門了,上街了,結果不過換個場合讀書罷了。

好像古人也如此,清人陳康祺《郎潛紀聞》卷八載:「相傳王文簡晚年,名益高,海內訪先生者,率不相值。唯於慈仁寺書攤訪之,則無不見,亦一佳事。」

這也怪有趣,如果不是愚,大概屬於讀書人的天性了。

其實,人的一生,都在捧讀著兩種書,一種是鉛字印出來的;另一種,便是叫作人生的這本無邊無沿、無休無止的大書了。一般說,讀前面的書,易;讀後面的書,難。因為即使印出來的最新的書,也是過去。時間的疏隔,已與讀者無切膚之痛的關聯,可以從容對待。再則允許選擇,喜歡讀則讀之,不喜歡讀則不讀之。相反,社會、現實、人際關係、日常生活,才是一本真正的大書。這本無字的書,比所有有字的書,學問廣博,道理深奧,意旨紛繁,章法多端。有的人讀得好些,庶幾不至於碰壁;有的人讀得差些,有時連生存也會艱難;有的人讀得快點,可以免得落伍;有的人讀得慢些,保不準屁股就要捱打了。這本書的厲害之處是:你讀也得讀,不讀也得讀,毫無選擇餘地,誰也沒法逃避。你一定逆著、犟著、硬頂著,不買它的賬,你就得付出代價。

所以,在踱步時,路過馬路,忽有所思,不禁悟道。看起來,人,你我他都在內,其實不也永遠處於這兩種書的交會點上嗎?眼前如同沒有斑馬線的十字路口,歷史和現實,過去與今天,紛至沓來,目不暇給,難免眼花繚亂,不知所從。但定下心來,將這兩種書,橫過來讀,豎過去唸,你就會發現,若是能夠努力看透的話,就能從思古之幽情中學會一點適應生活的能力。

看透,或者努力看透。舍此之外,焉有他哉?

九、讀樹

那時住在東城,去勞動人民文化宮的機會較多。後來,隨著北京市的向外拓展,我便搬到城外去了。這樣,只有每年的書市,來到太廟,擠到熙熙攘攘的讀者群中,買一些想買的廉價書。但熱銷的攤點,往往難以與年輕人比賽力氣,半天下來,也著實勞累,便找個樹蔭下的長椅歇腿。

過去逛太廟,喜歡讀樹。樹可以讀嗎?我想這個回答是肯定的。因為一棵樹就是一本書,樹和人一樣,即使同一品種的,也自有她獨特的個性。如果說沒有兩片相同的葉子,這世界上也找不到兩棵完全相同的樹。無論在曠野,在公園,在小院的樹木,或是馬路的行道樹,只要成林,那也是一個形態相異、性格不一、各呈風采、絕非一色的豐富世界。讀樹如看人,尤其種植在太廟裡的松、柏、檜、槐,巍峨莊重,枝根虯結,風姿蒼勁,氣勢不凡。她們矗立在那裡數百年,幾乎是北京的歷史見證人。

如果樹能言語的話,一定會湧出滄桑的感嘆。所以,細讀她每一圈年輪,都能尋覓出皇室的興衰,民國的變遷,「五四」的激情,抗日的鬥爭,以及解放以後新歲月的生活軌跡。古樹雖古,可並不因年紀的包袱而囂張跋扈。在她周圍,許多年輕的後輩樹,同樣生長得從容不迫。這種上了年紀的大度、寬容,便越發地顯得一種分量感、尊嚴感。但是,樹老和人老也差不多,老人通常行動遲緩,老樹通常也就長得很緩慢;老人通常不那麼活躍,老樹通常也就不是很起勁地生長。那殘斷的枝丫,萎縮的樹幹,不太振作的枝葉,留下了太多的時光痕跡,好像時間在古老的身軀裡凝滯住了,不免給人老態龍鍾的印象,使人肅然起敬的同時,也多少使人生出一絲惆悵。

因此,整個太廟裡面,那滿園關不住的春色,那一片鬱鬱蔥蔥、青綠蒼翠,唱主角的已非這些前輩樹木了。老樹的光輝,已是昨日的事情。看來,還是年輕好,因為在成長著,意味著擁有時間;因為在成熟著,意味著來日方長。所以,解放後陸陸續續栽種的別的什麼樹,就比老樹要生機盎然,要朝氣蓬勃,顯得生命力特別旺盛的樣子。風一來,你可以聽到那白楊樹的碩大葉片,或細細低語,或大聲聒噪。也許生活就是這樣一個後來居上的局面,未來屬於誰,誰就擁有最多的話語權。而徜徉在古樹底下,就沒有這一份熱鬧。

展眼望去,所見皆綠,欲與天公試比高的白楊,爬滿了照壁瓦牆的藤蘿,擁塞了行路夾道的冬青灌木,花飛花落招蜂惹蝶的丁香海棠,令讀樹的我不禁覺悟,古樹的緘默沉思,莊重成熟的狀態,固然具有歷史的魅力,但是,要沒有這半個世紀種下的樹木花草,僅憑那些爺爺輩的老樹,是構不成這一片蒼蔥凝碧的綠色世界的。正因為老樹之外,更多的是新樹的出現,才形成這一片宜人景色。

其實,樹的世界如此,人的世界又何嘗不如此呢?看一看擠在書市裡的人群,年輕人遠遠多於老年人,年輕作家的書遠遠要比老年作家的書賣得好,便知道文學的這種新人輩出的過程,和樹木的繁衍一樣,是一種事物發展的必然。只有新鮮血液的不停輸入,機體才會不斷更新,煥發青春;才能後浪追逐著前浪,一浪更高於一浪;才能生氣勃勃,氣象萬千。

買書,看壓縮在書中的空間和時間;看樹,閱讀大自然,那可是活生生的大塊文章。樹的世界,人的世界,其實都在新陳代謝的進化規律之中。懂得這一點,無論是白髮蒼蒼的老者,還是血氣方剛的青年,都能達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境界,就像園子裡的這些新的、老的樹木,融洽相處,和衷共濟,社會的祥和氛圍,肯定會日益濃烈起來。

十、狗德

最近,我已經讀了好幾篇對狗失敬的文字。

其實,狗是很冤枉的。首先,並非所有的狗都像那些人那樣一個臭「德行」。所有被指責的那些令人齒冷的「德行」,即使在狗界中,也並不帶有普遍性。試想在阿爾卑斯山皚皚積雪中的牧羊犬,為凍僵的旅行者帶來生還的希望;在地震廢墟里搜尋的獵犬,嗅出仍存活著的遇難者;在緝私查毒時、在破案追蹤中的那些立功的警犬,這時候人們向它們致敬都來不及的。其次,應該指出,那些人沾染的是一部分狗的惡習,由此一概而論地罵倒一切狗,不算怎麼公平。如果狗都像那些人一樣的可惡、討厭、招人憎恨,這世界上還有誰願意養狗呢?

在我印象裡,外國人對狗,持好感者多。我記得兒時,20世紀30年代的事了,有一部很煽情的好萊塢影片,叫《義犬救主》。那個狗主角的名字叫琳丁丁,很紅極一時的,比二三流搔首弄姿的演員要走紅得多。狗在西方人眼裡,是人類無言的朋友,有些孤獨的老人,兒女拋棄了他們,惟有一條忠實的狗為伴,這在西方是習以為常的事。還聽說過,有的富翁寧肯把多少萬美元的遺產,死後傳給了自己的狗,也不讓子女親友沾一點光,說明他對人已失去任何信心,遠不如對一條狗的感情。我讀過一篇文章,在法國,在花都巴黎的一個什麼區域裡,甚至有專門埋葬人類寵物的公墓,其中大部分是狗,為之刻石銘碑,留下悼念的詞語,都是相當傾注感情的。

我們這裡則不一樣了。雖然從孔夫子起,中國人就提倡中庸之道,但好像也形成這樣一個奇怪的效應:越是提倡什麼,越是缺乏什麼;越是強調什麼,越是完蛋什麼。講了幾千年中庸,看問題的方式方法,倒是非常缺乏中庸精神,非要偏頗不可。幾乎不講辯證觀點,很少「兩分法」地看人,倘不是極好,好到無可再好,恨不能頂禮膜拜;便是一無是處,壞到不可救藥。

對狗的看法,就更糟。

在漢語體系中,凡與狗有關的詞語,除了一句「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外,大抵屬於詈詞之類。這真是十分怪異的現象。如「狗腿子」、「落水狗」、「狗東西」、「狗屎堆」、「狗頭狗腦」、「狗頭軍師」、「漢奸走狗」、「狐朋狗友」、「喪家之犬」、「雞飛狗跳」、「狗急跳牆」、「狗仗人勢」、「狗屁不通」、「蠅營狗苟」、「狗皮膏藥」、「狼心狗肺」、「雞鳴狗盜」、「狗眼看人低」、「狗肉不上桌」、「狗改不了吃屎」、「狗咬狗,一嘴毛」、「狗嘴吐不出象牙」、「狗戴嚼子,胡勒」、「狗拿耗子,多管閒事」等等,更甭說「狗日的」、「狗孃養的」這些指著鼻子罵人的話了,可以說沒有一句是好話。嚴格講,像這最後的兩句村話,換上別的動物,也未嘗不可,但狗倒霉,非把它掛搭上不可。我也不知為什麼把狗置於如此不堪的地步。說白了,其實都是人的種種作嘔的醜態,以狗形容罷了。君不見有些見風使舵、巧言令色的人,甚至比狗還要齷齪嗎?

我不是保護動物協會的成員,也不是一個狗道主義者;更不像那些有錢階層,動不動破費數萬、數十萬地買條名貴犬,如沙皮狗、宮廷狗,消遣玩弄寵物的人士。對於狗的認識,說來慚愧,至今仍停留在那些文學作品上。

也許由於藝術形象的力量,所以,很不以為然那些抹殺一切狗的議論。

在契訶夫的《卡契坦卡》裡,那條離別了主人多年,已經淪落到馬戲團裡,登臺表演雜技的小狗卡契坦卡,一聽到觀眾席裡它原來的主人,那老爺爺的孫子,在叫它的名字時,便不顧一切地衝下場去,熱烈地撲向那爺孫倆的忠誠;在傑克·倫敦的《白牙》裡,那條具有狼的血統,來自阿拉斯加的北極狼犬,矢忠於它的主人,在與比自己強大若干倍的獒犬角鬥時,和手持武器的歹徒作殊死的搏擊中,那寧死也不畏縮的勇敢;在特羅耶波利斯基的《白比姆黑耳朵》裡,那條可愛的小花狗,在它主人住了醫院後,四處尋找,跑遍了主人曾經帶它去過的所有地方,歷經艱辛,也不頹喪的真誠感情。這些品德,也不是我們見到的那些小丑身上所具備的。

人有人品,人品有好壞之分;狗有狗德,狗德有高低之別。如果體味一下屠格涅夫的《木木》裡,那位長工蓋拉新溺死自己那條狗的悲哀,就會覺得人類自身的弱點,遠勝於那些四條腿的朋友。所以,對狗的不雅口碑,更多的是那些沉湎於名利場中的人的表演。

老實說,嬗變,是那些人的特點。至於狗,認準了便通常不那麼輕易改變,所以才有那些感人的篇章。稱它信守如一,始終不渝,大概不算過分。相反,若是在見利忘義、朝秦暮楚、出賣朋友、六親不認這些方面,比起那些臉不紅、心不跳的人的修養,狗恐怕要自愧不如了。

因此,若狗有知,大概也不贊成把自己和那些人類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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