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主考認錯

大雅久不作 李國文 第1頁,共1頁

外國人常掛在嘴邊的sorry,透出一種禮貌。上電梯,他碰了你一下,sorry;你碰了他一下,他也會sorry。中國人到外國去,若是三人行,走在馬路上,勢必一字排開,做閒庭信步狀。可外國人走路,兩腿倒騰的頻率,比中國人快得多,噔噔噔,發現這三位眼睛不夠用的中國大爺,正在攝政大道上東張西望,擋住他的去路,他應該生氣;要是我,我就會不開心。但是,繞過去之後,這位洋人為自己的強行超越,還是要說一聲sorry。

古代的中國,有禮儀之邦的美稱。但現代的夷人,卻比中國人肯說sorry。

說sorry和認錯是兩回事,但一個人連抱歉的意思都沒有,指望他承認錯誤,就更談不到了。認錯,是需要一點勇氣的。雖然誰都有犯錯的可能,但是認識到錯了,向那個由於你的錯誤決策、錯誤判斷,以及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吃了苦頭,受到冤枉,捱到懲罰,乃至一劫不復的人,說一聲對不起,卻往往不容易做到。

中國人之很少抱歉,很少認錯,因為比較缺乏悔過意識。所以,現在很多文人在寫回憶錄,沒有一個人寫懺悔錄,都在想法美化自己,或者膨化自己,或者努力一筆勾掉自己所做過的狗屁倒灶的事情,給自己那隻沒少整人的爪子戴上白手套,以為大家都得了健忘症。

另外,不肯抱歉和不肯認錯的重要原因,往好裡說,關乎面子問題。中國人,面子很要緊,面子上掛不住,比失眠,比消化不良,比走路不小心跌一跤,還要嚴重。身份越高、權勢越大、資格越老、年紀越長的人,越在意麵子。因為他們已經正確慣了,而一貫正確的有身份、有權勢、有資格、有年紀的人物,也越不習慣認錯。他們認為: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只有風讓草低頭,哪有草讓風認錯的道理。尤其要這些大人物、老人家,向那些身份比自己低、權勢比自己小、資格比自己淺、年紀比自己輕的人認錯,談何容易,也太沒有面子了吧!

所以,他們通常不肯認錯。即使迫不得已,承認錯了,也要留一條尾巴,無論如何,要給對方派些不是,或二一添作五,或三一三十一,我錯,你也有錯;正因為你錯,才害我犯了錯;想方設法,找尋理由給自己臺階下。

能夠認錯,能夠向由於決策上的錯、判斷上的錯、聽信了讒言的錯、一時感情衝動的錯,而遭致誤解、受到冤枉、忍受屈辱、飽嘗痛苦的對方,說一聲你沒有錯,錯的是我。這種光明磊落的胸襟、真誠坦率的態度、有錯必糾的精神、知恥近乎勇的表現,其實,是更令人尊敬的。1942年,毛澤東在延安,向在整風運動中受到錯誤對待的同志,摘下帽子,鞠過一躬,表示道歉。一位領袖,都能有這種「過則勿憚改」的精神,那我們還有什麼理由不肯認錯呢?

最近讀到一部《寄園所寄》筆記小說,其中有一則主考官向考生認錯的故事,實在是值得後人好好學習的。

舊時的讀書人都得由鄉試、省試、殿試,一級一級考上去,才能獲得一個官職,這就叫作科舉取士。在考的過程中,一篇八股文最為重要,必須做得起承轉合、嚴絲合縫,引經據典,滴水不漏,才具備了考中的可能。但能不能取中,很大程度上決定在主考大人。如果這位大人心情好,就有門了。如果還比較賞識中意,說不定三甲就有望了。如果他那天不高興,挑出來疵病,考生就可能有麻煩了。

《儒林外史》裡的那個范進,所以一直名落孫山,被那殺豬的老丈人恥笑,就是主考大人嫌他文字悖謬的緣故。范進從二十多歲,考到五十多歲,總是鎩羽而歸。後來終於考中了,就是主考官反覆看了好幾遍他的考卷,最後看出了他八股文的好處,才榜上有名的。《寄園所寄》裡所說的這個徐存齋,不知為明翰林還是清翰林,一介書生,不到三十歲,就進了翰林院當編修。朝廷派他到浙江來主持通考,可想而知,該是何等的年少氣盛了。

閱卷中間,發現一名士子在八股文中用了「顏若孔之卓」這個典,他眉頭一皺,拿起筆來,畫了個黑槓,批上兩個字:「杜撰」。然後,「置四等」,等於是不及格,等著「發落」後,捲鋪蓋回家。凡有主考的不佳評語,考生照例要到堂上「領責」,也就是去受訓斥。這位士子捧著卷子上去,一看這位年輕的主考大人滿面慍色,嚇得不知該如何應對,但又不得不為自己申辯:「大宗師見教誠當,但此語出《楊子法言》,實非生員杜撰也。」

在人們心目中,領導是不會出錯的,而主考官尤其不會出錯。皇帝把他派來主考,他出錯,豈不說明皇帝也有了錯嗎?不僅要維護自己的威嚴,即使為了皇上的英明正確,也不能認錯。但這位年紀輕輕的徐存齋先生,卻頗有一點肯於道歉、敢於認錯的作風,連忙從太師椅上站起來,「本道僥倖太早,未嘗學問,今承教多矣!」然後,「改置一等」。

如果換了我坐在那張主考官的位置上,我保證做不到他那樣虛懷若谷。我也許和這位考生打個官腔,好吧,我再研究研究。也許找他個別談話一次,私下了結,也無不可。面子總是要保全的。其實,「文革」期間被押上臺批鬥,唾罵自己為人類所不齒的狗屎堆,前面提到的四類大人物,誰沒低頭認過罪?但不是在那種被噴氣式的狀態下,在大庭廣眾之下,承認自己不行。用上海話形容,那就很「坍臺」的了。對這位年輕翰林,我服了。他的行徑,可算是中國科舉史上的一次特例。

讀了這則主考認錯的故事,真是感到慚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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