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暹羅雙胞胎

大雅久不作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世道就是這樣,一個小人,獨木不成林,也許作不了大亂;兩個小人,雙木就成林,很可能犯奸作亂。而趙佶為首加上蔡京、高俅,再加上一群無恥宵小,大宋江山不完蛋,焉有他哉!

原來,我一直以寫小說人物的思路在懸想,當那些貪官汙吏最初扯開臉上蒙著的那張一本正經的皮,大家彼此彼此從事違法亂紀行為,與賣淫女第一次脫掉褲子,把身體攤在嫖客面前,這突破廉恥界線,開始墮落的第一句話,該怎麼開口?那規定場景,語言環境,著實難以下筆。

再讀《水滸傳》,我明白了,小人與小人的苟合,是不需要臺詞的。趙佶看高俅,高俅看趙佶,王八看綠豆,對眼就行。官場中,凡腐敗、貪汙、不法、墮落等等分子,與其上下級,與其左右手,與其同道、同僚、同事、同好者進行勾搭時,其間必然有一種不言自明、互相感應的磁場,無須認知,無須交流,無須中間人,無須語言溝通,只要身處磁場之中,立刻就有相知相契的本能,很快像暹羅雙胞胎聯成一體。據科學家實驗,某間房子裡存有一塊蛋糕,五百米方圓街區裡的老鼠,在第一時間內,就會得到這個食物資訊。而且,相互策應的鼠眼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協同動作的四肢在地溝中蠢蠢欲動,一齊向這塊香噴噴的蛋糕遊走接近。

這種覓食趨餌的動物本能,是沆瀣一氣、狼狽為奸的原始動力。

不過,那時,趙佶還在他的潛邸做端王,再混賬,再敗家,再不成器,也只是牽涉到他個人和以他為首的小集團,影響也只是事關區區區域性而已。何況他是王子,一個有太多條件,足可以優哉遊哉的花花公子,他為什麼不享受,不快活?當代的年輕男女作家,狗屁不是,才寫了幾篇根本不成樣子的東西,不照樣風花雪月,顛鳳倒鸞,往死裡快活。甚至,還把這些快活寫成鮮血淋漓、令人慘不忍睹的淫穢小說呢!

再說,一個在文學藝術領域探索追求、多方涉獵、興趣廣泛、學有所成的作家詩人,浪漫得過頭,風流得過分,即或蹴鞠投壺,日御一姬,也是無傷大雅的。因為,一個小員司、小役吏、小官人、小文秘,只有唯唯諾諾,等因奉此,循規蹈矩,謹小慎微,要想寫出才氣橫溢、縱橫捭闔的大文章也難。因此,他寫詩、作畫、學道、性放縱,我們沒有理由苛責他的荒唐。

然而,趙佶十八歲那年,他的兄長宋哲宗駕崩,無子嗣。一頂御轎,將他抬進宮裡,即帝位。是好還是壞,是走正路還是入邪道,是兢兢業業還是吊兒郎當,是正經八百還是荒淫無恥,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就和大宋江山息息相關了。趙佶本來沒有做皇帝的準備,也沒有受到做皇帝的訓練,加之,他文人氣質、藝術家風度、花花公子的脾性、浮浪子弟的作風,他一登帝位,武大郎玩夜貓子,什麼人玩什麼鳥,就和與他習性相同、趣味相似、愛好相類、性格相像的一班小人結伴,生把大宋王朝給葬送掉了。

事實證明,他只能當端王,不可當皇帝。他一坐在金鑾殿上,凡中國昏庸之君的所有毛病,他都具備;凡中國英明之主的應有優點,他全沒有。而且,昏君中最沒救、最完蛋、最可怕,也是最致命的弊端,就是遠君子、近小人、寵奸邪、用壞人。他當上皇帝以後,朝廷立成覓食趨餌的鼠類天下。《七俠五義》有所謂的「五鼠鬧東京」一說,在開封城裡,最大的鼠,數來數去,應該就是這個蔡京。

其實,畫出價值兩千萬元的《寫生珍禽圖》的趙佶,嚴格地講,就他害民誤國這一點講,他倘不是鼠,難道會是貓嗎?

他的接位登基,有很大的偶然性。宋哲宗駕崩,據《宋史》,「皇太后垂簾,哭謂宰臣曰:‘家國不幸,大行皇帝無子,天下事須早定。’章厲聲對曰:‘在禮律當立母弟簡王。’皇太后曰:‘神宗諸子,申王長而有目疾,次則端王當立。’又日:‘以年則申王長,以禮律則同母之弟簡王當立。’皇太后曰:‘皆神宗子,莫難如此分別,於次端王當立。’知樞密院曾布曰:‘章未嘗與臣等商議,如皇太后聖諭極當。’尚書左丞蔡卞、中書門下侍郎許將相繼曰:‘合依聖旨。’皇太后又曰:‘先帝嘗言,端王有福壽,且仁孝,不同諸王。’於是惇為之默然。乃召端王入,即皇帝位。」

當然,章也不是個好東西,與蔡京一樣,都是齧齒類動物。不過,同為鼠類,品種不同,章為茅廁之鼠,奸人之雄,劣跡斑斑,心黑手惡,來硬的;蔡為陰溝之鼠,奴才之佞,奸狡巨猾,陰險毒辣,動軟的。我估計哲宗垂危期間,章也好,蔡京也好,都對有可能成為接班人的諸王,進行過長線投資。章的才藝較差,作風生硬。蔡則詩、書、畫俱佳,尤善柔佞。端王親近蔡而疏離章,才使得章在太后面前斷言端王輕佻,堅持要立簡王。

於是,趙佶一上臺,章就做山陵使,修哲宗的墓去了。

據文物專家鑑定,認為這幅畫是他登基之前,為端王時期的作品。從這幅畫中,對作為藝術家的趙佶,將大自然中的飛禽那靈動翔飛的神韻,描摹得如此惟妙惟肖,讓我們驚訝。看得出這位年輕王子,至少在投身於藝術創作之時,觀察事物的敏銳,感受生活的深刻,以及他的傾其全力,認真其事。他一筆一畫勾勒羽毛的精細、精心、精到和精緻,也表現出他藝術上的才能、天分、熱忱。

因此,也就不難理解,他當了皇帝以後,是中國歷史上惟一的除了以文取士的手段外,同時也實行以畫取士的君主。我不知道在世界歷史上,這是否也為絕無僅有的個例?

他的皇家畫院裡所網羅到的傑出畫師,他的《宣和畫譜》所涉及的畫家與畫作,他交往的如李瑋、王詵、趙令穰、趙士雷以及李公麟、米芾等,在繪畫藝術上的拓展和成就,與他提倡有關的諸如《清明上河圖》、《韓熙載夜遊圖》這些不朽之作的出現,我認為,宋代文學藝術的成就,是與這位昏君提倡和關注分不開的。

但是,此人在政治上一塌糊塗,在經濟上一塌糊塗;在軍事上,抵抗外侮上,尤其一塌糊塗;在私生活的荒淫無恥上,最為一塌糊塗。尤其,對於他身邊的這樣大隻的鼠,信,疑,覆信,復疑,到最後深信不疑。終於,國破家亡,他成了金兵的俘虜,被押北上,死在五國城的冰天雪地之中。

我想這類政治上的糊塗蟲,死到臨頭,大概也不明白究竟因為什麼死在了異國他鄉。

所以,當蔡京等「六賊」猖獗之時,也是正人君子銷聲匿跡之日。整個朝廷,成了小人得勢、奸佞當道、正不壓邪、劣勝優汰的局面。結果,當時中國所有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都不請自到,甚至你下請帖也未必請得這麼周全,統統蟻附蛆聚於這位混賬帝王的身邊。

北宋完了!

一個政權內部,從上到下,從內到外,從區域性到整體,逐漸腐敗起來,那麼就只有等著喪鐘敲響的那一刻。北宋未亡於遼,因為那時的宋王朝還沒有全部爛掉,而到了岳飛所寫「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的徽欽二帝被俘之時,如此不堪一擊,如此兵敗於汴梁城下,說到根底上,是這個政權的肌體千瘡百孔,病入膏肓,已經無藥可治了。

所以,對統治者而言,腐敗墮落之可怕,不在於吏治鬆弛,法紀懈怠,而是一旦成為社會風氣,無法遏制,就像加速度下降的物體,最後會完全失控,直到這個政權的毀滅。同樣,貪汙瀆職之可怕,並不在於官員道德淪喪,綱紀不張,而是國家經濟命脈上那血流不止的創口,是會要了這個政權的命的。北宋王朝的覆滅,就覆滅在竊居要位的官員,無一不是貪汙腐敗分子,無一不是隻謀私利的小人。試想,大宋江山這塊蛋糕落到這群覬覦的紅眼耗子嘴下,那結果是可想而知的。

當這些撈取名位、盜竊國家、瘋狂搜括、貪得無厭的「官」,這些作威作福、道德敗壞、胡作非為、禍國殃民的「僚」,這些狐假虎威、上躥下跳、欺壓百姓、中飽私囊的「吏」,這些飛揚跋扈、不可一世、尋釁找茬、敲詐勒索的「役」,在得意風光時,有後臺支撐時,老百姓也許無可奈何,只能看著這些人渣在彈冠相慶,在飛揚跋扈,在得志猖狂,在不可一世。可是,凡作惡,必自斃;凡害人,必害己;凡跳得高,必跌得重;凡逃過初一,必逃不脫十五。這種生活的辯證法,雖然有時並不百分之百兌現,但大體上八九不離十的,也還是有一份天地間的公平的。

現在,蔡京終於走到頭了,老百姓等到了他失敗的這一天。

人民群眾雖然不能打他一巴掌,以洩心頭之恨,更不能繩之以法,以吐多少年的積怨,但是,有一條可以做到,那就是在蔡京發配的一路上,商家不賣他一粒糧,百姓不賒他一滴油,農人不給他一根菜,更甭說想乞討一塊烙餅、祈求一個饅頭了。王明清《揮塵後錄》:「初,元長之竄也,道中市食飲之物,皆不肯售;至於辱罵,無所不至。乃嘆曰:‘京失人心,一至於此。’」

最後,《宣和遺事》載:蔡京「至潭州,作詞曰:‘八十一年往事,三千里外無家,孤身骨肉各天涯,遙望神州淚下。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曼繁華,到此番成夢話。’遂窮餓而死。」

這就是餓死蔡京的故事。

北宋的大奸臣雖然餓死了,但不等於此後所有奸臣都會餓死。因此,這個陳舊的故事,或許還能讀出一點新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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