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唐末食人考

大雅久不作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我估計這首《菊花》詩,應該是在西元880年左右,他挺進中原,直奔洛陽,西安在望,臨潼不遠,都城長安已成為他囊中之物時寫出來的。黃巢第一次進長安,是一個應考的舉子;如今,第二次進長安,就是等著當大齊王朝的新科皇帝了。他曾自號「沖天大將軍」,以及這首詩中「沖天」詞語,現在他可以躊躇滿志地說,那個不讓他科舉及第的唐朝之天,馬上就被他衝破了。

黃巢能有這一天,第一,他得感謝唐王朝進入末期的倒行逆施,老百姓到了活不下去的程度,使他有了造反的群眾基礎;第二,他得感謝統治集團的腐敗、無能、渙散、失控,無法形成合力,使他有了遊走的生存空間。黃巢揭竿以後,先投奔王仙芝,王兵敗被戮,王的二把手尚讓,率餘部與黃巢會合,就這樣,漸漸壯大起來,成了氣候。

黃巢的人馬,在官方的史志中,通常稱之為「流寇」。這個「流」字,倒頗為準確地描寫了他們在各個節度使的夾縫中,從中原「流」到嶺南,又從廣州「流」到洛陽的征戰過程。

西元879年,「黃巢北趣襄陽,劉巨容與江西招討使曹全晸合兵屯荊門以拒之。賊至,巨容伏兵林中,全晸以輕騎逆戰,陽不勝而走,賊追之,伏發,大破賊眾,乘勝逐北,比至江陵,俘斬其什七八。巢與尚讓收餘眾渡江東走。或勸巨容窮追,賊可盡也。巨容曰:‘國家喜負人,有急則撫存將士,不管官賞,事寧則棄之,或更得罪,不若留賊以為富貴之資。’由是賊勢復振,攻鄂州,陷其外郭,轉掠饒、信、池、宣、歙、杭十五州,眾至二十萬。」

西元880年,「黃巢屯信州,遇疾疫,卒徒多死,張急擊之,巢以金,且致書請降於高駢,求保奏;駢欲誘致之,許為之求節鉞。時昭義、感化、義武等軍皆至淮南,駢恐分其功,乃奏賊不日當平,不煩諸道兵,請悉遣歸,朝廷許之。賊知諸道已北渡淮,乃告絕於駢,且請戰,駢怒,令擊之,兵敗,死,巢勢復振。」

同一年,「初,黃巢將渡淮,豆盧瑑請以天平節鉞授巢,俟其到鎮討之,盧攜曰:‘盜賊無厭,雖與之節,不能止其剽掠,不若急發諸道兵扼泗州,汴州節度使為都統,賊既前不能入關,必還掠淮、浙,偷生海渚耳!’從之,既而淮北相繼告急攜稱疾不出。京師大恐。庚申,東都奏黃巢入汝州境。」

唐王朝本來有多次機會,可以將他肅清,或者將他招安,但政權到了垂死階段,文官武將,各懷鬼胎,終於坐看著一個私鹽販子要到長安坐龍椅了。

中國的知識分子,似可分為兩類:一類為大多數,屬於絕對不敢造反的一群,刀架在脖子上,寧寫悔過書,作深刻檢查,痛罵自己為王八蛋,高喊吾皇萬歲萬萬歲,也絕無站直了,任砍任殺決不低頭的氣概;一類為極少數,猶如農民中的流氓無產者一樣,文人當中也不乏個別的痞子型的知識分子。黃巢就是這種不甚安分的躁動強項一族。《新唐書》說他「世鬻鹽,富於貲。善擊劍騎射,稍通書記,辯給,喜養亡命」。

前者,大多數舉子,不第就不第吧,落榜就落榜吧,頂多作一首「不才明主棄」的五絕,發發「怨而不怒」的牢騷而已。後者,如黃巢,就不一定嚥下這口氣,「巢喜亂,即與群從八人,募眾得數千人以應(王)仙芝,轉寇河南十五州,眾逾數萬。」你不讓我當進士,那我就豁出一身剮,把你皇帝拉下馬。

這點革命精神,應該肯定。

宋朝的趙姓皇帝,在總結唐代失敗的經驗教訓時,一是削弱地方政府的實權,不讓他們成為唐代節度使,動不動帶部隊開到西安灞橋,要中央政府聽他的擺佈。二就是擴大科舉取士的錄取面,使知識分子得以成為政府一員的機會大大增加,免得他們心懷不滿,走向對立面。雖然,這也並非良策,地方官手無兵權,難以抵禦邊敵,以致疆土日蹙;大量開科取士,政府冗員日多,只好坐吃山空。但兩宋三百年間,特大規模的流寇現象,具有全域性性的農民起義,倒也未曾發生過,說明這樣的綏靖政策,未必沒有道理。

黃巢似乎也明白這點奧妙,「士」這個階層,可得罪,也不可得罪。當你坐穩了江山,他們就成了豆腐,你想怎麼吃就怎麼吃。但是,你尚未坐穩江山,或者,你江山有一點坐不穩的時候,他們就有可能將你視作豆腐,給你搗點小亂了。

所以,「巢因民謠,有‘逢儒則肉師必覆’之語,遂戒軍中,不得害儒者。所俘民稱儒者,輒舍之。至福州,殺人如麻,過校書郎董樸家,令曰‘此儒者’,乃滅火弗焚。」(清·趙翼《二十二史劄記》)當然,如果他果真以這樣的政策來籠絡知識分子,也許取唐而代之的不是後來當過他部下的朱全忠,而早就是他了。如果他能有朱元璋那點耐性,等坐定了江山,再騰出手收拾那些豆腐也來得及,也許不至於最後腦袋搬家。

我一直懷疑,這句順口溜式的民謠,出自這位三流詩人的筆下,顯然是為他千秋大業著想。最初還真是像模像樣地做出了一些姿態,第一次進洛陽,「丁卯,黃巢陷東都,留守劉允章率百官迎謁;巢入城,勞問而已,閭里晏然。」第一次進長安,「民夾道聚觀,尚讓歷諭之曰:‘黃王起兵,本為百姓,非如李氏不愛汝曹,汝曹但安居無憂。’」

應該說,這是一個頗為不壞的開頭,要是黃巢能夠堅持下來,也許真能成氣候。但是,他率領的農民兄弟,和原來就不是地道農民的流氓無產者,以及與他一齊亡命過的鹽販死黨,以及與他通聲氣的痞子型的知識分子,從金碧輝煌的春明、通化、延興三門,進入長安城,到達皇城中更為富麗堂皇的朱雀、承天門時,眼前的紅男綠女,花花世界,弟兄們一個個眼睛都直了。

當然,首先將眼睛直起來的,應該是黃巢。

從陳勝吳廣起,中國全部的揭竿而起者,所有進城的農民弟兄,眼睛都會直的。毛澤東同志在全國解放前夕,讓全黨同志讀一讀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也是有這一份擔心在內。再看看如今挖出來的鉅貪,若是查查他們的幹部登記表,你會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十之八九,都擁有極好的出身、極好的成分,但由於眼睛太容易直起來,最後終於坐到了被告席上,拉到了法場上。

現在回過頭去看黃巢帶進長安城的數十萬起義軍中,有官逼民反,不得不反者;有無以為生計,鋌而走險者;有打家劫舍,盜掠成性者;有造反發財,投機倒把者;有匪梟亡命,殺戮為生者。這些勝利者總不能整日里在長安城的百貨公司裡閒著吧?即使那一水兒被裹挾而從,失去了土地和家園,跟著黃巢廝殺過來的地道農民,又如何?總不見已上尊號為「承天應運啟聖睿文宣武皇帝」的黃巢賞賜下來的金銀財寶,便迫不及待地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了。

於是,「寇」性大作,「居數日,各出大掠,焚市肆,殺人滿街,巢不能禁;尤憎官吏,得者皆殺之。」

史書上稱這些在統治者縫隙間輾轉作戰的農民起義軍為「流寇」。這是中國人「成則為王敗則寇」的成敗觀的反映,不能責備史書作者勢利眼。因為,在「流」的過程中,兼而「寇」之的行徑,歷史上所有的起義軍,都程度不同地存在過的。但奪得政權後,不「流」的同時,也不「寇」,或少「寇」,坐穩江山的可能性就大一些。相反,超越不過這個「寇」字,也就只能永遠為「寇」了。歷史總是這樣懲罰那些太沉不住氣的進城農民弟兄。

遺憾的是,黃巢和他的起義軍,始終也未擺脫掉「流寇」狀態。一路征戰過來,所經之地,旋即放棄,都是雨過地皮溼地一掠而過,既不派兵駐守,也不建立政權,而抱著吃大戶的迫不及待,去攻打下一個目標。這就註定了他最後失敗的結局。甚至拿下長安以後,居然不繼續派兵馬追趕逃亡的唐僖宗,而是忙於登基,忙於封官,忙於找女人充實三宮六院。那麼,他的數十萬軍糧匱乏的戰士,有什麼理由不去大「寇」而特「寇」呢。

第二年,有人在尚書省門口貼小字報,寫了幾句打油詩,嘲諷新任尚書的尚讓。此人也是一個鹽販子,立刻火冒三丈,估計一定是本部門的幹部或門衛所為,全部拉出來,一個個都挖出了眼珠,殺死,倒掛在尚書省的大門口。鹽販子覺得還不過癮,下令把長安城中所有能寫幾句歪詩的人,殺了個精光;不會寫詩但識文斷字的人,一經檢舉,統統去掃大街,刷廁所。這一場對文化人的大清洗,三千多人掉了腦袋。

從這次整肅以後,曾經被大齊皇帝聘為翰林學士的,做樣子也好,不做樣子也好的那位詩人皮日休先生,便不知下落。黃巢杜撰出的那句「逢儒則肉師必覆」的民謠,便成了一句徹頭徹尾的屁話。

於是,廣明元年(西元880年)十二月,起義軍攻佔長安的入城式,在長安市史上,怕是最壯觀的一次,便成為黃巢再也找不回來的美夢了。「白旗滿野,不見其際」,「舉軍大呼,聲振河、華」,「晡時,黃巢前鋒將柴存入長安,金吾大將軍張直方率文武數十人迎巢於霸上。巢乘金裝肩輿,其徒皆披髮,約以紅繒,衣錦繡,執兵以從,甲騎如流,輜重塞塗,千里絡繹不絕。」

然而,以唐僖宗為首的統治集團,以及那些雖離心離德,但也不願意看到黃巢取而代之的將領、節度、實力派,反撲過來。廣明二年(西元881年)四月,在官軍的圍逼下,黃巢曾經一度退出長安,倒有點不怕摔了罐罐、誘敵深入的勇氣。但是,再次攻佔,首先他自己的流寇習性大發,「巢怒民之助官軍,縱兵屠殺,流血成川,謂之洗城。」索性破罐子破摔,再無入城時的長遠之想了。

廣明三年,中和元年(西元882年)四月,「諸侯勤王之師,四面俱會。」黃巢起義軍的形勢便走下坡路了。「時京畿百姓砦于山谷,累年廢耕耘。賊坐空城,賦輸無入,穀食騰湧,米鬥三十千。官軍皆執山砦百姓,鬻於賊為食,人獲數十萬。」黃巢從殺人到食人,大概從此開始,一開始便不可收拾。如果可以給這位革命領袖後來的食人罪行稍加開脫的話,也只能說,誘使他走上這一步的,唐王朝的統治機器是毫無疑義的教唆犯。

人類的惡行,從來像癌症的基因一樣,潛伏在社會機體之中。恰逢盛世,社會如同健康的軀體,有足夠的抵禦邪惡的能力,縱使有個別或區域性的惡,在受到抑制的條件下,文明、文化、道德、教育,能夠有力量戰勝惡的挑釁。即使構成一定程度的黑暗,其危害程度,也不至於使歷史倒退。

相反,一旦惡本質得到肆意釋放的機會,便如癌細胞的轉移擴散,整個社會處於失控的狀態下,黑暗壓倒文明,邪惡壓倒善良,腐敗壓倒良知,動亂壓倒秩序。那麼,這個社會只能產生腐朽的政治、腐舊的思想、腐敗的官吏、腐爛的制度、腐蝕的文化,以及使得王朝覆滅的、從上而下的一大批腐惡的敗類。

正是這樣的亂世,官方的敗類才能按肥瘦論價,賣活人給起義軍作食糧。隨後,黃巢更創造出世所罕見的食人紀錄,自然與官方的啟發分不開。於是,這種反人類的罪行,便以不可遏制之勢,貫穿於整個唐末,直到五代。食人惡行之頻密發生,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黃巢雖死,食人不止。西元9世紀末、10世紀初的中國,墜入空前的黑暗之中。

西元887年,「戊午,秦彥遣畢師鐸、秦稠將兵八千出城,西擊楊行密,稠敗死,士卒死者什七八。城中乏食,樵採路絕,宣州軍始食人。」

同年,「楊行密圍廣陵且半年,秦彥、畢師鐸大小數十戰,多不利。城中無食,米鬥直錢五十緡,草根木實皆盡,以堇泥為餅食之,餓死者大半。宣軍掠人詣肆賣之,驅縛屠割如羊豕,訖無一聲,積骸流血,滿於坊市。」

同年,「高駢在道院,秦彥供給甚薄,左右無食,至然木像,煮革帶食之,有相者。」

西元889年,「楊行密圍宣州,城中食盡,人相食。」

西元891年,「(孫儒)於是悉焚揚州廬舍,盡驅丁壯及婦女渡江,殺老弱以充食。」

西元893年,「李克用出兵圍邢州,辛巳,攻天長鎮,旬日不下。(王)出兵三萬救之,克用逆戰於叱日嶺下,大破之,斬首萬餘級,餘眾潰去。河東軍無食,脯其屍而之。」

西元902年,「汴軍每夜鳴鼓角,城中地如動,攻城者垢城上人云‘劫天子賊’,乘城者詬城下人云‘奪天子賊’。是冬,大雪,城中食盡,凍餒死者不可勝計。或臥未死已為人所剮。市中賣人肉,斤直錢百,犬肉值五百。」

西元906年,「時汴軍築壘圍滄州,鳥鼠不能通,(劉)仁恭畏其(朱全忠)強,不敢戰。城中食盡,丸土而食,或互相掠啖。」

(以上見《資治通鑑》七十三卷至八十一卷。)

……

重新翻閱一遍中國歷史上的食人記錄,使我想起魯迅先生所寫的第一篇小說《狂人日記》,其中有主人公這樣一段話,實在值得深思的:「我翻開歷史一看,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兩個字是‘吃人’!」

不管是以「仁義道德」的名義,理直氣壯地食人;還是以「革命」的名義,名正言順地食人,當然也包括那種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地咬人在內,所有打出來的一切冠冕堂皇的口實,不過是中國歷史上非人道,或反人道的全部惡行的遮羞布罷了。黃巢只不過是這樣的「革命領袖」之一,由此,便可知道中國人為了求得自身進步,數千年來,為這些「食人狂」所付出的代價,真是到了罄竹難書的程度。

寫到這裡,除了「夫復何言」的搖頭感嘆之外,還有什麼好再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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