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唐末食人考

大雅久不作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在原始矇昧時代,或封建社會的早期,以及現在還處於野蠻狀態的未開化部落裡,用活人作為祭祀品,然後分而食之;或將擄掠俘獲的敵人,殺來吃掉的習俗,是屢見不鮮的。

這種食人惡俗,至今還流行於西非和中非,及南太平洋群島。據說,蘇門答臘的巴塔克人,在由荷蘭人完全控制以前,還在市場上出售人肉。而打了勝仗的毛利人,將戰鬥中死去的人的屍體切碎,擺出人肉宴席,也是常見的。但是,社會進入文明狀態以後,這種駭人行徑,已普遍被視為反人類的罪惡。

中國雖稱作文明古國,但在漫長的封建社會里,卻一直有持續不斷的不文明的食人記錄。

《管子·小稱》載:「夫易牙以調和事(齊桓)公,公曰:‘惟蒸嬰兒之未嘗。’於是,蒸其首子而獻之公。」為了討君王的歡心,這位極善烹調,後來被視為中國廚師開山之祖的易牙,竟把自己的兒子弄死,精心做了一道菜,端到宮殿上去。

暴虐的紂王,就是挖比干的心的那個傢伙,曾經將姬昌(周文王)拘押在羑里,為了測試其忠誠度,將他的一個兒子宰了,剁成極細的醢(也就是肉糜),包在餅裡。而姬昌居然一點不動聲色地,將這人肉餡兒餅,全部吃了下去。

三國時劉備落難,逃到山村裡,一位老鄉聽說他是皇叔,沒有什麼好招待的,連忙把老婆殺了,割下肉來炒了一盤菜,讓劉備充飢。第二天離開時,才發現那個可憐的女人,像宰殺的豬那樣,還在廚房裡掛著呢!

想不到進入9世紀以後的唐代,白居易《秦中吟》,其中之七《輕肥》,竟出現了「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句。中國人愈益文明發達的同時,將人食人的醜惡現象寫到了詩裡,那真是夠嚇人一跳的。

《新唐書》卷一百九十二寫安史之亂時,睢陽被圍,「(張)巡士多餓死,存者皆痍傷氣乏。巡出愛妾曰:‘諸君經年乏食,而忠義不少衰,吾恨不割肌以啖眾,寧惜一妾而坐視士飢?’乃殺以大餉,坐者皆泣。巡疆(強)令食之。(許)遠亦殺奴僮以哺卒,至羅雀掘鼠,煮鎧弩以食。」「被圍久,初殺馬食,既盡,而及婦人老弱,凡食三萬口。人知將死,而莫有畔者。城破,遺民止四百而已。」

無論有多麼正當理由,一座三萬人口的瞧陽城,吃到最後,只剩下四百來人,讀到這裡,那昏天黑日之感,壓迫得連血管裡的血液,都會凝滯住的。可在史官筆下,一聲「止四百而已」,就了事了。文人們能以如此平靜的筆調,寫出這段慘絕人寰的悲劇,真讓人為之氣噎。張巡堅守瞧陽,直至城破被俘,不屈而死,其英名千古長存,其氣節青史流芳,那是毫無疑問的。但是,對於圍城的最後階段,這種大規模的自相殘殺,以人果腹的現象,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絕不能視為那是理所當然的做法。

因為具有「正義」的堂皇理由,就可以為所欲為地作出反人類的罪行嗎?《資治通鑑》卷二百二十載:「議者或罪張巡以守睢陽不去,與其食人,曷若全人。」這說明當時也是有人持不同看法的。清代的王夫之說,張巡「捐生殉國,血戰以保障江、淮」的功績,「出顏杲卿、李澄之上」。但是,他更認為,「守孤城,絕外援,糧盡而餒,君子於此,唯一死而志事畢矣」,「過此者,則愆尤之府矣,適以賊仁戕義而已矣。無論城之存亡也,無論身之生死也,所必不可者,人相食也。」

所以,他的結論:「其食人也,不謂之不仁也不可。」(《讀通鑑論》卷二十三)王夫之發出這樣正義的呼聲。我對這位遠遁湘西四十年,築石室著書而不仕清的明遺民,更多了一分崇敬。堅貞不屈的他,似乎應該讚賞這種為了一個崇高的目標而作出的犧牲。但他卻譴責了這種賊仁戕義的食人現象。如果連最起碼的人道精神也不存在的話,人性泯滅,獸性張揚,這世界還有什麼希望呢?

但是,回顧歷史,唐以後的宋,宋以後的元……人食人的可怕事件,仍是層出不窮,這實在是中華文明中極不光彩的一頁。

北宋末,「靖康丙午歲,金狄亂華,六七年間,山東、京西、淮南等路,荊榛千里,鬥米至數十千,且不可得。盜賊、官兵以至居民,更互相食。人肉之價,賤於犬豕,肥壯者一枚不過十五千,全軀暴以為臘。老瘦男子之‘燒把火’,婦人少艾者名為‘不羨羊’,小兒呼為‘和骨爛’,又通目為‘兩腳羊’……殺戮焚溺飢餓疾疫陷墮,其死已眾,又加之以相食,杜少陵謂‘喪亂死多門’,信矣。不意老眼親見此時,嗚呼痛哉!」(宋·莊綽《雞肋編》卷中)

元末,「天下兵甲方殷,而淮右之軍嗜食人,以小兒為上,婦女次之,男子又次之。或使坐兩缸間,外逼以火。或於鐵架上生炙。或縛其手足,先用沸湯澆潑,卻以竹帚刷去苦皮。或盛夾袋中,入巨鍋活煮。或刲作事件而淹之。或男子則止斷其雙腿,婦女則特剜其雙乳。酷毒萬狀,不可具言。總名曰想肉。」(元·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卷九)

明末,「蜀大飢,人相食。先是丙戌、丁亥,連歲乾涸,至是彌甚。赤地千里,糲米一斗價二十金,蕎麥一斗價七八金,久之亦無賣者。蒿芹木葉,取食殆盡。時有裹珍珠二升,易一面不得而殆;有持數百金,買一飽不得而死。於是人皆相食,道路飢殍,剝取殆盡。無所得,父子、兄弟、夫妻,轉相廝殺。」(清·彭遵泗《蜀碧》卷四)

一直到清末,食人風仍不絕如縷。20世紀初葉,辛亥革命前夕,與秋瑾同時起義的革命團體光復會人徐錫麟,行刺滿清政府安徽巡撫恩銘,率領學生軍,攻佔軍械局,彈盡被捕,最後,慘遭殺害。其心肝竟被恩銘衛隊的鷹犬們挖出炒食,慘不忍睹。

從以上的例證來看,不禁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在封建王朝的全部歷史中,凡是標明為「末」的時期,都存在著農民起義和統治者不甘心退出舞臺而瘋狂鎮壓的對峙局面。無窮的戰亂,無盡的天災,和大大小小屠夫的毀滅性瘋狂,就構成了中國人苦難的歲月。

雖然,總的來說,人類進步文明,社會發展成熟,是歷史的大趨勢,是不會倒退的。但是,在前進的過程之中,並不意味著不再出現倒退和逆轉的可能。值得我們慶幸的是,食人族在中國這塊土地上,終究是少得不能再少了。否則就果如唐太宗時魏徵駁斥封德彝所言:「若謂古人淳樸,漸至澆薄,則至於今日,當悉化為鬼魅矣。」

所以,長達四千多年的封建統治,這種人食人的惡本質,已經陰魂不散地潛藏在中國人遺傳基因之中,一有得以釋放出來的機會,餘毒尚存,又會產生出新的食人族。20世紀六七十年代,「文革」狂飆弄得神州快要陸沉之際,被蠱惑起來的惡,壓倒良知,壓倒理智,壓倒最起碼的善以後,不也發生過「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的累累惡行嗎?

在中國人所經歷過的許許多多苦難之中,最大的苦難,莫過於人食人。而所有發生在王朝末代的這類人間慘劇,莫過於唐末。而在唐末,所有食人者,又都比不上以黃巢為首的農民起義軍。

他在失敗前夕包圍陳州近一年時間裡,採用過機械化方式,將活人粉碎,以人肉作軍糧,供應他圍城部隊,以保證他起義軍的戰鬥力,創造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人食人紀錄。

這一份駭人聽聞的食人紀錄,既是中國之最,大概也是世界之最。

按照歷史教科書,黃巢是農民革命領袖,黃巢領導的農民起義,是推翻封建統治的行徑,那是具有革命的進步的意義,是毫無疑問的。但若是以毛澤東提倡的兩分法的觀點看,不那麼以偏概全,不那麼一白遮百醜,而取實事求是精神,這位革命領袖在荼毒非統治階層的普通老百姓的手段上,歷史上那些聲名狼藉的屠夫,比之於他,都望塵莫及,甘拜下風。在一部「二十四史」中,只有他能夠用「敲骨吸髓」四字,形容他的食人的殘殺方式。

據唐代張鷟的《朝野僉載》:「隋末荒亂,狂賊朱粲起於襄、鄧間,歲飢,米斛萬錢,亦無得處,人民相食。粲乃驅男女小大仰一大銅鐘,可二百石,煮人肉以喂賊。生靈殲於此矣。」

據《舊唐書》:「賊首(秦宗權部),皆慓銳慘毒,所至屠殘人物,燔燒郡邑。西至關內,東極青、齊,南出江淮,北至衛滑,魚爛鳥散,人煙斷絕,荊榛蔽野。賊既乏食,啖人為儲,軍士四出,則鹽屍而從。」

無論是黃巢以前的朱粲,用二百石銅鐘煮人肉,還是黃巢以後的秦宗權醃人屍作隨軍糧糗,都比不上黃巢。

「(黃巢)賊圍陳郡三百日,關東仍歲無耕,人餓倚牆壁間,賊俘人而食,日殺數千。賊有舂磨砦,為巨碓數百,生納人於臼碎之,合骨而食,其流毒若是。」(《舊唐書》卷一百五十下)

到底黃巢這座食人工廠,一共吃掉多少人,史無記載。但據史書,他「圍陳州,營於州北,立宮室百司,為持久之計」。看來,他從長安城裡的龍椅上滾跌下來,意猶未盡,沒有過足皇帝的癮,乾脆在此再成立一個臨時朝廷,好「唯闢作威,唯闢作福」一番。中國封建社會能遷延數千年之久,毛病就出在這裡:農民革皇帝的命,不過是革掉了皇帝以後,他來做皇帝而已。

但是,這位皇帝要養活自己的文武百官和數萬名為他打陳州的起義將士,持續三百天,按最保守的估計,至少得吃掉十倍於張巡守睢陽城時的被食人數。

「舂磨砦」的發明權,不是黃巢,應該屬於朱粲,名稱略不同,叫「搗磨寨」。黃巢圍陳州,他已預感到,自己的喪鐘快要敲響。一個知道死神即將來臨的賭徒,還有什麼籌碼不敢推到賭桌中央呢?於是,將朱粲的食人法,光而大之,數百(一說三千)巨碓,同時開工,成為供應軍糧的人肉作坊,流水作業,日夜不輟。將活生生的大批鄉民,無論男女,不分老幼,悉數納入巨舂,頃刻磨成肉糜。陳州四周的老百姓吃光了,擴大原料供應來源,「縱兵四掠,自河南許、汝、唐、鄧、孟、鄭、汴、曹、徐、兗等數十州,鹹被其毒。」這位革命領袖大規模吃人不吐骨頭的行徑,其野蠻、殘酷、恐怖,駭人聽聞。即使以唯物史觀判斷,也很難再冠以「革命」二字來美化他了。

當然,「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在鐵與血的較量中,你不能將敵人消滅,對手也會將你毫不留情地除掉。所以,歷代農民鋌而走險,反抗強大的統治者,起義軍的頭目,無不殘忍野蠻,無不殺人無算。但是,像黃巢以人肉為糧糗的惡行,絕非一般意義的戰場上的較量,而是人性滅絕的屠殺。

這位革命領袖從長安退出來以後,「使其驍將孟楷將萬人為前驅,擊蔡州。節度使秦宗權逆戰而敗;賊進攻其城,宗權遂稱臣於巢,與之聯兵。」結果,他沒想到,碰到了陳州這個硬釘子。「孟楷既下蔡州,移兵擊陳,軍於項城;(陳州刺史)趙先示之弱,伺其無備,襲擊之,殺獲殆盡,生擒楷,斬之。巢聞楷死,驚恐,悉眾屯水,六月,與秦宗權合兵圍陳州,掘塹五重,百道攻之。」不下,不但不下,趙「數引銳兵開門出擊賊,破之。巢益怒……」(《資治通鑑》唐紀卷七十一)這裡所說的「怒」,表明這位革命領袖精神狀態,已經接近瘋狂。

讀中國史,農民造皇帝的反,確是封建社會改朝換代的動力。但在爭奪過程中逐漸形成的領袖人物,不管是成功的,還是不成功的,真正出身於農民階層者,真正「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的勞動者,是並不多的。通常,都產生自農村中好逸惡勞的躁狂一族,也就是農村流氓無產者。由於他們具有堅定的「革命」性、野蠻性,破壞意識,盲動力量,亡命的痞子精神,所以,很容易在鬥爭中脫穎而出。

而黃巢,更屬於這類痞子中訓練有素的亡命徒、急先鋒。起義前,他就是一個私鹽販子,起義後追隨的那個渠首王仙芝,也是一個私鹽販子。鹽作為封建王朝重要稅收來源,歷來統治者對其生產銷售的管制,採取極嚴密的措施。然而,極大的利潤,自然誘發極大的冒險;而極強的鎮壓,也就難免遇到極強的反抗。所以,私鹽販子乾的這種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以生命為賭注的危險行當,殘忍、狠毒、亡命、冒險、破壞、毀滅、嗜殺、劫掠,便成為職業習慣。

暴虐趨於極端,與瘋狂無異。所以,食人,又算得了什麼?如果黃巢需要這樣做的話,連眼皮也不會眨一下的。這大概就是一千多年來,從官方史書,到稗官野史,所有描寫黃巢的章節,看不到他的一生曾經有過任何人性流露的緣故。

無論正史、野史,對於黃巢的評價全是負面的。可近五十年來,歷史教科書告訴我們,那是封建統治者站在地主階級的反動立場上,對於農民革命運動及其領袖人物的誣衊。無論如何,農民革命是推動歷史前進的動力。然而,若是從黃巢之亂的唐末起,至五代,至北宋,至南宋,中華民族的總體國勢,一直處於不斷削弱的過程之中,這也是毋庸諱言的事實。因此,不禁疑問,黃巢吃了那麼多老百姓的這場農民革命運動,究竟對歷史起到了推動作用,還是起到了促退作用?對中華文明起到了張揚作用,還是起到了戕害作用?作實事求是的考察,平心而論,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都張開大嘴食人了,還有什麼「革命」意義好講?難道因為他反對封建統治,披上一件紅色的「革命」外套,就能把他像野獸那樣以人為食的舉世大惡忽略不顧嗎?

即使退一萬步,領袖也是人,作為一個人,按王夫之老先生說,「其食人也,不謂之不仁也不可」。如此,加之於這位私鹽販子黃巢頭上的光環,恐怕也就黯然失色了。

像這樣經不起唯物史觀實事求是地加以考量的「革命」領袖,又豈止黃巢一人。其實,據史書有關黃巢的行狀,這位「革命領袖」,可算是一個乏善可陳的人物。

姚雪垠作長篇小說《李自成》,拔高這位明末的類似黃巢的「革命領袖」,不管是為了迎合討好,還是胡謅八咧,竟然有了一點與毛澤東軍事思想合拍的游擊戰略。這位私鹽販子以「流寇」起家,短期內也取得過天下,甚至比李自成坐龍椅的日子多得多。應該懂得,「流」,是他們這支起義軍的生命線。只有「流」,才有可能在統治者的縫隙中求得生存空間。最後,居然傻不唧唧地在陳州搞開了陣地戰、壁壘戰、圍城戰,不是存心找繩子套在脖子上勒死自己嘛!

因此,這位先生,一、文不成,始終是一個不及第的秀才;二、武不就,圍三百日食人無算拿不下陳州;三、想被招安,討價還價總談不攏條件;四、想當皇帝,進了長安連板凳也未坐熱,又捲鋪蓋去當「流寇」。這是一個基本沒有做成什麼,或從來沒有做好什麼的,讓人無法講出特點和長處的半吊子。

不過,也許他可算是一個詩人。

清代編纂的《全唐詩》,收詩近五萬首,錄有他的詩作三首。因為在中國,不光唐朝,歷代之君,都有愛寫詩的雅興。有的寫得很好,有的寫得很屁。黃巢的詩,屬於後者。《全唐詩》,書名有個「全」字,自然要收黃巢的詩,不過佔總量的萬分之幾,說得過去。解放後,社科院文研所編的、收詩六百三十首的《唐詩選》,對他破格相待,與王勃、宋之問、王之煥、賀知章等大家同享被選兩首的規格。很顯然,編委們是看在革命同志的份上,出於階級感情之抬舉了。在中國詩史上,從來沒有黃巢的份,直到解放後,才獲得革命詩人這頂桂冠。這就是中國人的習性了,喜歡傾斜。一傾斜,臭狗屎也能變成香餑餑。何況黃巢的詩,總還算得上合轍押韻、四平八穩呢!

其中一首《菊花》:「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這首詩,更像打卦問卜的詞,既有預言的神秘感,也有不第秀才的騰騰殺氣。果然,應了這首詩的讖言,他第一次進長安,還真是什麼花都「殺」,連菊花也「殺」光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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